电话铃声响起时,连理被周戎缠着帮他做游戏任务。


    周戎玩的是天行新推出的枪战类fps游戏,大逃杀加搜打撤的模式极易让人上瘾。一经推出,便在年轻人中间引起轰动。她们组里几乎人人在玩,连理也不例外。


    “还得是师妹。”周戎说:“你一走996,还有谁帮我做3x3任务?”


    不知谁吆喝了一声:“还996呢,听说辰宇量化组都是007!”


    连理眼皮一翻,“……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能摸鱼。”


    “嘿嘿,开玩笑。”周戎搂上身旁男生的肩膀,关切问道:“小胡你们俩一批进咱们组,小胡论文写怎么样了?”


    男生哭丧着脸推开他,“师兄,我乃一介凡夫俗子,别把我和宗门圣女相提并论好吗?”


    无论哪个阶段,论文都是研究生心中最不能提及的一处伤。


    群攻之下,周戎不再调侃师弟师妹,换上大师兄该有的严肃庄重,从柜子里拿出大家一起给连理准备的毕业礼物。


    “本来应该过两天再把礼物给你,谁能想到你动作太快,四月就要跑去实习。喏,喜不喜欢?”


    连理接过比师妹两升水杯都要高的盒子,盒子外包着蓝色星星纸,却不是很沉。她好奇地看向周戎,周戎呲牙笑了笑,不打算解释。


    正准备拆开,好巧不巧,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


    -


    “您好,请问是哪位?”


    听到连理的回答后,傅衍之怔了一秒,仅有一秒。


    “我是傅衍之。”


    他不介意自我介绍。


    至于连理是没存他的号码,还是故意耍小性子,他更不介意。


    “傅?”话溜到嘴边,连理思绪回笼。


    傅衍之,还能有哪个,她认识的就一个傅衍之!


    她骤变的脸色被其他人察觉,周戎无声问她:有事吗?


    连理赶紧放下礼物,面带歉意冲周戎摆手,随后捂着手机快步冲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道:“您好,您找我有事吗?”


    她语气太过正经,像小学生进班主任办公室之前必须敲门喊报告。


    听筒里沉静几息,冷不丁传来一声宛如错觉的轻笑。


    酥酥麻麻的,像羽毛划过耳膜,连理不得不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


    “没事不能找你?”笑过后,傅衍之的声音总归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回归正题,傅衍之正色道:“给你发了短信,没收到?”


    短信?!


    那条没有署名也没有前因后果的四字短信,居然是他发的!


    她不光鸽了傅衍之两个小时,还差点儿把他的手机号标记成骚扰电话!


    连理后背噌一下冒出冷汗。


    “收到了,”她强装镇定,稳住声线,“组会耽误了点时间,马上来。”


    回到实验室抱上箱子,跟其他人匆匆告别后,连理小跑着往东门赶。


    身上漂亮大过保暖的衣服、脚上折磨人的高跟鞋在几个小时前还被她嫌弃,如今却成了危急时刻的救命稻草。


    她一个天天钻实验室的学生哪想穿成这样,不过是形势所迫。


    一个月前婆婆姜玲在学校附近办事,结束后顺路约她吃饭。


    事发突然,她没想太多,扎着马尾,穿着华清大冬季十个学生八个都在穿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素面朝天就去了。


    虽然姜玲当场没点出来,可嫌弃的眼神骗不了人。


    当天晚上樊景虹就打电话把她骂了一通,问她是没钱买衣服还是故意给人甩脸色?


    傅家这种家庭,处处都要脸面,她进了这口染缸,也必然要维护他们家的脸面。


    东门近在眼前,临时停车位上钢琴烤漆的迈巴赫车漆光亮如新,在灰扑扑的天气中格外显眼。


    连理得以放缓脚步,快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稍稍落下。


    她默念备忘录里存的小抄:个子比她高一头,左耳后有颗痣,左手食指有刀伤……


    算了,脸长什么样早都忘了,太细节的现在记住也用不着。


    老天怜悯,当她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时,迈巴赫后排恰好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个高腿长、身着定制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cbd精英范儿。


    身高,差不多!


    长相,差不多!


    能坐在后排的,除了傅衍之还有谁!


    想到这里,连理的脚步不再慌乱。


    她理了理头发,脸上堆着笑靠近:“傅——”


    刚开口,“傅衍之”抢先一步点头致意,十分绅士地侧身拉开车门。


    “太太,先生在车上。”


    许灿望着远去的迈巴赫,把烟头随手一丢,抬脚踩灭,“可以啊,小瞧她了。”


    不远处,连若怡收回视线,俯身上了辆保时捷。


    坐稳后,她从包里取出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开车的女孩,“生日快乐。”


    “若怡你太客气了,谢谢你今天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连若怡笑得敷衍,若不是听到保安的闲话,谁会信傅衍之在华清大门口等连理等了两个多小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堂姐有如此高超的手段,难道以前的谨小慎微都是装的?结婚才多久,就把傅衍之勾得魂都没了。


    她倒不是介意连理能嫁给傅衍之,快三十的老男人,谁爱要谁要吧!她就是受不了傅衍之居然没选她。


    她跟连理年纪相仿,可在学习上连理从小压她一头,不,三头!


    连理一路跳级保送少年班,她变着花的学才艺,最后靠艺术生加分、关系运作才勉强进华清大。


    如今连理硕士都要毕业了,她苦哈哈刚上大三。


    都是一家人,凭什么啊!


    越想越烦,连若怡大冷天出了一身汗,抬手将空调风口对准自己。


    -


    上车前连理还在安慰自己,要泰然自若、要若无其事、要……啊呸!


    可一碰上傅衍之,男人周身气度锋利带刺,她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嗖一声瘪下去。


    “傅总,”汪秘回头问:“送二位回禾苑?”


    纵使老板没交代,但他总不能载着太太去公司吧?作为总助,不仅要观察入微,更要事事多想一步。


    傅衍之点头,同时确认自己没看错,汪秘一出声,身边女孩被吓得猛地坐直身子。


    樊景虹在商界算是赫赫有名的铁娘子,怎么生了个兔子似的闺女?大声喊一句都能将她吓破胆。


    他故意明晃晃打量女孩。


    连理一声不吭坐在那里,黑色长发乖顺垂在胸前,身体却在轻轻颤抖。


    手指紧紧抠着外套腰带上的刺绣,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冷热交替之下脑子如冰激凌一般融化。


    车里静到汪秘都替这对新婚夫妻感到尴尬,幸亏半路傅衍之接了个电话,谈供应商的事情一直谈到禾苑。


    下车后电话才结束,傅衍之一回头,司机抱着连理的箱子站在一侧,连理睁着一对无辜的眼睛瞧他。


    傅衍之顿时明白。


    “你一直没来禾苑住?”


    连理摇头,小声解释:“离学校有点远,你出差以后我就回宿舍住了……”


    所以,连婚房在哪一层都忘了。


    嫌他出差太久?傅衍之眯了下眼,没多问,径直走进电梯按下电梯楼层。


    连理快步跟上,进入电梯自觉站在他身后,通过电梯间的玻璃反光,偷偷抬头观察他。


    男人神情淡漠,薄唇抿起的弧度称不上愉悦,但应该……没生气吧。


    房子婚后一直没住人,却有阿姨负责打扫。


    进门后,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换好拖鞋,连理在阿姨的指引下到衣帽间换衣服。今天不是她第一次到婚房,却是第一次在婚房过夜。


    婚房精装交付,韩国设计师的极简主义风格,家里大块的黑白灰铺开,处处是生冷的线条交错,让人莫名打寒颤。


    像现代艺术中心、像美术馆、像家居样板间,就是不像家。


    唯一的安慰是她和傅衍之的房间分别在东西两头。


    四五百平的房子,想躲开一个人还不容易?


    傅衍之在回卧室的途中,桂姨叫住他,笑容暧昧。


    “小衍,刚才有人送来了个首饰盒,是条项链,给太太的?”


    男人视线从盒子上掠过,随口说:“不是要紧东西,让阿姨送过去。”


    桂姨还想劝劝,可人已经回屋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桂姨暗自叹气,买了礼物又不肯自己送,这叫什么事?


    连理刚换完家居服,有位阿姨敲门进来,带来了她的杂物箱和一个陌生的首饰盒。


    阿姨照桂姨的吩咐解释:“太太,这是先生出差回来专门给您带的礼物。”


    连理花了点时间适应阿姨对她的称呼,随后接过首饰盒。


    “谢谢。”


    “您先休息会儿,半个小时后开饭。”


    等阿姨离开,连理才打开那只深蓝色丝绒盒子。只一眼便合上,锁进了保险箱深处。


    不可否认,方才她心跳加快了,眼前似乎还闪耀着珠宝火彩。


    傅衍之真是大方,随手打发她的都至少七位数。


    心跳平静后,连理自嘲笑笑,相信无论谁在傅太太这个位置上,傅衍之都很大方。


    在这段关系里,礼物是给“傅太太”的,而不是给连理的。


    除去礼物本身的意义,再不含其他意义。


    像饭后要付小费、逢年过节群发短信一样,她不会多想,也不惶恐。


    箱子里装的才是专属她的礼物。


    拆开盒子,红帽子、蓝背带裤、驾驶赛车的马里奥对她竖起大拇指——是马里奥爆米花桶!


    彩色的玩偶在黑白默片般的房间里格格不入。


    她把玩一阵后,将其重新装进盒子,塞到衣柜深处,拿一个大号托特包挡住。


    -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口味清淡。


    过程中两人没任何交流,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菜,沉默进食,气氛尴尬得连理都不敢使劲儿嚼小芹菜。


    还好傅衍之没吃两口被电话叫走。男人离开后,身旁空气都开始流通了。


    瞧出连理兴致不高,桂姨走上前解释:“太太,你别介意,小衍工作一直都忙。你先吃,晚上我再给他做顿夜宵。”


    头一次来婚房,连理就知道,有个阿姨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位是傅衍之母亲结婚时带到傅家的,在傅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傅衍之几乎是她一手照看大的。


    按他们封建社会的规矩,这位阿姨的地位相当于太子乳母。


    连理放下碗筷,温声回答:“谢谢桂姨,你叫我连理就好。”


    “那多生分啊!”桂姨连连摇头。


    连理抿下唇:“我小名叫念念。”太久没说过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陌生。


    “欸,念念好!”桂姨把燕窝汤圆端上来,送到她面前,“快尝尝,奶奶专门交代的,平时要多给你补补,她老人家一直等着你们俩的好消息呢!”


    碗里有两颗汤圆,白胖滚圆,上面撒着金桂。


    舀起汤圆,吹了几下,皮颤颤巍巍的,一咬破,清甜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


    桂姨笑眯眯盯着她吃,仿佛碗里的汤圆会马上变成白胖的奶娃娃。


    连理佩服桂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他俩今天才搬进婚房,还两间卧室分居,难道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不仅不会有孩子。


    三年以后,她和傅衍之只会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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