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英诚一只脚刚踏进实验室,就有眼尖的学生发现他染了头发。


    不光染了头,还抹了发蜡,一眼望去,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脑袋。


    众人心底唏嘘,年前组里就有人传消息说老房要升院士,看样子是没得跑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组会上房英诚全程和颜悦色、喜笑颜开,笑得人心里发毛。


    宣布组会结束时,大家还处在飘飘然做梦的状态里。


    “导今天没骂人?”


    “我一个月没进展,导居然夸我!”


    “赶紧掐我一把,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


    两位师妹凑一块儿点奶茶,庆祝自己逃过一劫。


    “师姐,你喝吗?她家出了新品芋泥奶盖豆乳麻薯啵啵抹茶……”


    连理以为师妹在说绕口令,“……我就不要了。”


    她向周戎要了个纸箱,收拾起自己桌面和柜子里的琐碎杂物。


    期间手机响了一声,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简略,仅有四个字——东门等你。


    手机号是大一刚入学学校统一办理的,她的号码跟某些同学的前后只差一位数。


    前些年收到过不少发错主人的快递短信、外卖跑腿信息、告白信息。


    告白都能发错消息,干脆别费劲了。


    收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连理潜意识以为发错了。


    还东门等她,怎么不去南天门等她呢?连理笑了笑,没当回事。


    许灿散会后准备自己给自己放假,大摇大摆跟在房英诚屁股后面溜达,脑子里琢磨着待会儿去哪潇洒。


    不料房英诚倏尔停下脚步,没等他反应过来,房英诚手里捏着的文件夹已经砸到他身上。


    “房叔!”许灿捂着胳膊跳开,“我今天没说话啊,又有哪做错了?”


    房英诚气不打一处来:“没说话你还有理!刚才开会项目上的事情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腆着脸给你开口得罪人,你倒好,把我一张老脸都丢干净了!”


    两人站在走廊上,声音都不算低。


    许灿后知后觉害怕丢人,飞速环顾四周后,小声嘀咕:“我就算帮忙了,她能轻松把一作给我吗?”


    房英诚扶着墙,缓了口气:“你说怎么办?已经研二下学期了,连理在研二初稿都写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写你的论文?你要是延毕,我和你妈妈的脸往哪搁?”


    “房叔——”一搬出他妈,许灿彻底没招,哼哼唧唧道:“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去找连理,可要是她不愿意……”


    房英诚眉毛一竖,许灿立即改口:“我一定哄好她,让她愿意!”


    -


    小箱子里装着键盘、手托、加热鼠标垫、加热杯垫……几乎都是周戎带头买的。小老板骂他们好逸恶劳,也是周戎顶在最前头,说不该吃的苦不能吃。


    几年相处下来,人和物都处出了感情。


    刚打包好箱子,一道催命似的声音倏然在她耳边炸开,“师姐,你之前发我的材料过期了,再发我一份吧。”


    许灿的长相……连理肯定是描述不出来的。


    但他的声音太有特点——那种不着四六的混不吝腔调,尾调刻意上扬,干什么都理直气壮,跟你活该欠他似的。


    师弟师妹纷纷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然后携手溜了出去,把修罗场留给连理和许灿。


    连理扭过头,笑得如同脸上挂了个石膏面具,哪怕有任何细微表情,都会扑簌簌掉渣,难以维持体面。


    “是年前发你的材料吗?”连理明知故问,“不用麻烦你帮忙了。毕竟前期工作你也没怎么参与,剩下的都是些文字类工作,我自己处理就好。”


    语气一如既往温吞,笑得眉眼弯弯,仿若真是她过于善解人意,不忍累到许灿。


    连理和周戎都是组里出名的老好人,虽说不上任劳任怨,但冷不丁被她三言两语怼回去,许灿着实意外。


    他审视几眼:连理今天吃错药了?


    对于今天的局面,连理早有预料。


    自打研二许灿调到他们组后,她给许灿当了一年免费血包——她忙着调模型做实验的时候,许灿忙着迟到早退,成果却要两个人分;她替老房做预算、处理报销的时候,许灿连打车票都要塞给她。


    结果就是,她的论文早早满足毕业要求,许灿却一年多连个蛋都没下,眼看着要被学校警告,老房这才盯上了她这块软骨头。


    话说回来,她成绩已经合格,这篇小论文到底能不能发、发到哪、以谁的名义发,她一点都不在乎。


    但是——能借此机会恶心许灿,就不亏她熬的夜。


    许灿哪能轻易放过到嘴的肥肉,软的不行来硬的呗。可凝神仔细一观察,又不意外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更何况连理本就姿色出众,稍一打扮,立刻让人眼前一亮。刚迈进实验室大门,他就注意到她了。


    视线从连理身上泛着珍珠光泽的大衣上掠过,许灿轻蔑一笑,了然于胸。


    怪不得今天有胆子呛回来,原来是找到了新靠山。他之前就说,这种家境一般、却削尖脑袋挤进金融行业的女生能有多单纯。


    瞧瞧,八字还没一撇就威风上了!没想到他那自诩明白人的继父到底还是让家雀啄了眼。


    “要不你去问问房老师?”许灿自知理亏,干脆搬出老房,“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这样啊,”连理若有所思,“我最近刚开始实习,忙得没空看邮箱。反正论文的事情不着急,要不等我忙完这阵弄好了联系你吧?或者你让房老师直接发邮件变更?他通讯作者说话可能更快。”


    她这招属于自损一千,也要扇老房的脸。


    老房这人丢钱不能丢面子。背地里阴损的事情没少干,面子上依然是桃李满天下的学术大拿。连理拿定了主意,她偏要老房亲自发邮件自己打自己的脸。


    许灿想了想,说去问问老房,离开了实验室。


    -


    会议临时改成线上难不倒汪秘。


    以往在飞机上他们开过不少视频会,比起万里高空的微弱信号,车上安装的车载wi-fi加装了信号增强器,不知比飞机上信号好多少。


    况且傅衍之开会最讨厌冗长繁琐且没实际意义的ppt,汪秘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会议议题,估计最多一个小时就能结束。


    秘书处除了他,还有两位负责文字材料、日常统筹的助理秘书。


    给二人转达傅衍之交代的礼物后,汪秘切换微信聊天框,给老婆报备今天大概能提前下班,让她等自己回去吃饭。


    调试好笔记本,汪秘从副驾驶挪到后排,将电脑递给傅衍之后,他按下车载静音按钮,自己则找出另一台笔记本做会议记录。


    趁着空档,汪秘瞅了眼不远处的华清大校门。


    他都知道出差几个月得给老婆带礼物,老板新婚燕尔,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跟老婆联系?礼物也是临时抱佛脚,一点不走心。


    说不在乎吧,现在又眼巴巴守在校门口等人。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老公给很多钱但是不回家,汪秘又有点羡慕这位傅太太。


    会议开始,先花半个小时跟运营中心敲定今年联赛方案,就到了重头戏——天行目前唯一一个亏损项目《烽火突击》。


    《烽火突击》是天行最早一批自研项目,临近十年大关,玩法老旧、奖励机制不清晰、友商竞品等多重因素造成大批用户流失。


    电脑屏幕正中央是上一年度用户消费数据,左下角小窗在发言的是营销中心副总casie董,另一个窗口和傅衍之一样,都没有开摄像头。


    casie提前把下半年方案发给了汪秘,会上只捡要紧的说了两句。


    傅衍之让汪秘调出后半年营销预算投到屏幕上。


    车内光线偏暗,经过摄像头处理,画面被噪点模糊,却丝毫没有削弱男人轮廓的锋利,半张侧脸藏在阴影中,犹如潜伏在暗处的凶兽。


    “姜总怎么看?”傅衍之骤然发问。


    另一个参会人员许是信号不好,打开摄像头花了不少功夫。一张臃肿的脸骤然出现在画面中,傅衍之将身子往后挪了些。


    姜卫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凯西总说挺好,我没意见。”


    “请代言人是你们商量过的?”傅衍之追问。


    姜卫愣了下,皱皱鼻子,“是啊,我们考虑到《烽火突击》连续半年用户数据不好,成冉是现在最火的流量明星,光抖音就有三千多万粉丝,能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流量。”


    听他话筒里夸夸其谈,casie牙都快咬碎了。游戏半年流水都包不住成冉的代言费,老东西为哄小蜜真是使尽浑身解数。


    傅衍之没发表意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姜卫听傅衍之没有立马反驳,以为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把成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若是一粒救游戏于水火的灵丹妙药。


    男人微抬下颌,授意汪秘将平板交给他,上面是casie一早搜集好的成冉资料。


    流量明星,选秀出身,队内人气一骑绝尘。


    等傅衍之看完材料,姜卫说得口干舌燥:“傅总啊,您知道成冉现在人气高,我们得赶紧跟人家经纪公司签合同,万一被云听抢先怎么办?”


    傅衍之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没错。”


    他这一声附和,简直叫所有人都惊掉下巴。


    casie喃喃:“傅总……”


    男人不紧不慢道:“自从云听竞品出来后,烽火突击用户流失非常严重,的确需要一剂猛药。”


    “傅总说得对!”姜卫老脸咧开笑颜。


    “但是——”傅衍之抬起头,锐利难挡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话锋一转:“为一个没前景的游戏投入这么大成本,难道天行新增业务是要负责明星运作?”


    “可是傅总——”姜卫还想争取一下。


    傅衍之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casie,烽火本月内发布停服通告,你和运营中心对接,做好用户维护。”


    停服?姜卫当场傻眼,厚嘴唇颤动半天说不出话。


    “好的傅总。”casie没有过多惊讶,甚至握了握拳,眼里带光。


    “傅总,那代言人……”姜卫不死心,又问了一嘴,“成冉代言咱们其他游戏也行啊!”


    汪秘适时接过话头:“姜总,今天的议题已经结束,关于代言人,您可以做好方案咱们接下来再议。”


    姜卫气得老脸通红,不情不愿退出了会议。


    那张讨厌的脸消失在屏幕上,casie小声欢呼:“老板解气!”


    傅衍之脸上表情很淡,“我是来做决策的,不是来替你们处理官司。如果你连姜卫都要靠我撑腰才能解决,活该被他压一头。记住,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出现浪费我的时间。”


    casie是傅衍之接下天行后亲自挖来的人,升任营销总监的关键时期,风途总部空降一个姜卫下来,casie无奈屈居副职。


    这么多年下来,两人的关系没到势同水火,也是明争暗斗不停。


    casie收敛笑意:“明白。”


    “3a游戏将是未来三年内天行的核心业务,营销中心现有团队需要重点配合。另外,”他交代汪秘:“让曾总对接各部门,尽快抽调人员组成专项小组,跟国外工作室做好人员落地。”


    会议结束后,傅衍之又接了两通电话,在手机oa上通过几条财务报销单和合同流程,抬腕一看,距离短信发送已然过去两小时有余。


    汪秘见状,悄声问:“傅总,太太可能在上课,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


    “我自己来。”傅衍之调出号码,按下通话键。


    两声提示音后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出的女声温柔悦耳——


    “您好,请问是哪位?”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