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华市,春寒料峭。
天空是雾蒙蒙、脏兮兮的,不见一抹亮色。
从华清大图书馆出来,迎面冷风夹着沙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一下接一下地震动,仿佛在催连理别停下脚步、赶紧往前走。
想起几分钟前的未接来电,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拢紧大衣外套,快步窜进教学楼之间的连廊。
上课时间,走廊上仅零星几个人影。
不等站稳,连理赶紧摸出手机接通电话,嗓音带喘,“妈,我刚才在图书馆,手机静音没听到。”
电话另一头,母亲冷淡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奶奶喊你们俩月底回来吃饭。”
“我们?”连理一瞬间脑子卡壳,反应过来后,平添几分心虚,“他在出差,怕是来不及——”
“已经回来了。”母亲打断她,“今天上午回来的。”
沉默几秒,母亲猝然发问:“难道你们平时不联系吗?”
“不是,周末刚联系,但是他、他没跟我说这么快回来。”连理支支吾吾编造着粗糙的谎言。
如同小学生跟老师说自己真的写完了作业只是没带到学校,处于上帝视角的母亲冷眼看她扯谎。
她声音低下去,向樊景虹怯怯保证:“好的妈妈,我们会回去。”
教室门上发绿的玻璃中,映出一张略苍白的巴掌脸,乌黑头发垂在耳侧,像缺水的柳树枝条,软绵绵垂着。
母女之间多余的体己话一句没有,挂断电话,连理打了三个喷嚏。
天气不好,穿少了。
对于傅衍之的动向,樊景虹都比她这位名义上的傅太太清楚,这件事她并不意外。
因为她和傅衍之确实不沟通,说得更准确点,他们俩压根没有沟通渠道,连微信都没有。
婚后不到一周,傅衍之因公出差,一走两月有余,音信全无。
要不是樊景虹提起此人,连理都忘记自己跟一个仅见过三次面的男人结婚了。
樊景虹的来电打断了她的学习计划,连理到实验室时,比组会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半个钟头。
她没急着进去。
听到室内传出的嬉笑声,她缓缓停下脚步,侧身靠在走廊白墙上,思考自己待会儿组会上要发言的内容,来转移自己尚未平复的情绪。
窗外是刚发新芽的梧桐树,叶子油亮亮的。
植物的状态是外露的,养分是否充足,阳光雨水是否足量一眼便能瞧得出。
但人不一样,人习惯伪装。
她向来是糊弄自己的高手,不高兴的事就不想,去想高兴的事;不会做的事情就不做,去做会做的;无法解决的矛盾,那就当它不存在。
不出意外,今天是她参加的最后一场组会。
导师一向舍得用学生,她研二做横向课题耽误了不少功夫,大论文拖到寒假才尘埃落定。
现在她手上文章已经达到了毕业标准,光剩一篇量化方向的小论文等待结尾。
捋清思路后,连理直起身子,理了理大衣领口、掸平内搭羊毛裙下摆。
眉间重新舒展,宛若潮湿的阴雨天终于过去,身上厚重的泥被晒干,浑身轻松。
站在实验室门口,耐心倾听片刻,确定里面传出的笑声不含某人后,连理深吸一口气,叩响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
连理甫一踏进实验室,屋里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此起彼伏的两岸猿声啼不住。
“哇~师姐今天有约会啊!”
“快告诉我,哪个专业的男生这么有福气,能追上我们师姐!”
“我不答应,我们组一朵花被人拐跑了!”
不知是谁带头起哄,一声接一声的调侃把连理闹了个红脸。
连理脸热,忙不迭摆手,“饶了我吧。”
有人拖长了音作怪:“怕不是相亲局啊,周师兄危险!”
人群最外围走过来一人,男生身形偏瘦,个子很高,微微驼背,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头发理得很短,戴玳瑁色方框眼镜。
“就你话多!还不赶紧检查ppt弄好了没,老板再喷你我可不管啊!”
一阵唏嘘声传来,危机感让大家再没心思讨论连理的衣着打扮。
男生手中端了两杯冒热气的拿铁,走近后,将其中一杯放到连理面前,“喝两口暖暖吧,脸都冻白了。”
冲锋衣、眼镜、短发,必不可少的咖啡,四大要素全部齐备。连理脑海中飞速运转,将眼前人和一个名字对应在一起。
“多谢周师兄。”连理捧起杯子,没解释她只是粉底色号选太白了。
“挺好,今天认识我。”周戎在她身边空位坐下,语气很是关切,“实习谈得怎么样?”
咖啡冒出的热气模糊了连理的视线,她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略显僵硬的笑容,“挺好,已经拿到正式offer了,手上事情处理完……下个月提前开始实习。”
“工作以后见面机会就少了。”
“怎么会?”
周戎盯着她,阴恻恻道:“别一上班就把我忘了,我不定期去你们公司抽查啊!”
连理无奈摊手:“欢迎师兄随时来检查工作,到时候我请师兄吃饭,不能让师兄白跑一趟。”
“这还差不多。”周戎眉毛一扬,“先说好,散伙饭必须来。”
连理记不住人的毛病整个学校没几个人知道,周戎是其中一个。
彼时她刚上大一,周戎是保研辅导员。因为跳级的缘故,她成了数学系年龄最小的学生,也是周戎的重点盯梢对象。
好在连理是个闷葫芦,平日里活动范围除了教室、宿舍就是食堂、图书馆。
正是这段时间,种种迹象让周戎发现了她脸盲的苗头。
周戎不解,按理说两人每周都碰面,称不上熟人也算很熟悉了,怎么连理次次见他的反应都跟头一回似的?
连理解释自己记性差,苍白又无力。
周戎不信,记性差能十五六岁上华清大?无非是把他当无关紧要的人,因此还计较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连理读研时,周戎已经升了本校的博,也彻底断定连理脸盲的病症无药可救。
课题组几年相处下来,大多数人在连理脑海中的形象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印象,但不多。
人的幸福和不幸都源自比较。
周戎发现,若说他在连理的记忆里是十八线配角,那其他人就是无名无姓路人甲。至此,他心里憋闷好几年的气儿终于顺了。
没说几句,周戎被师弟叫走帮忙弄模型。
连理悄悄松了口气,但心情没轻松多少。面对周戎的询问她都扛不住,该怎么面对连家、傅家两大家子几十口人的盘问?
想到这里,连理脸色更白了些,眼神反而愈发坚毅。
爷爷奶奶传统、母亲强势,从小到大,留给她做主的机会不多。自小接受的教育也告诉她要感恩、要报答,扪心自问,她做得还不够好吗?
人生的每一个节点,她都遵循母亲的要求,从不质疑、绝不出错。
甚至为了连家,可以和一位毫无感情的陌生男人结婚,处在两家的夹缝中。
还要她做到什么程度?
连理承认自己的叛逆期来得太晚,像一株刚钻破土层的竹子,但凡有机会,便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生长,追求自己生存的自由。
又灌了几口咖啡,她将空杯子搁在桌子角落,抬眼看向墙上钟表,分针指向6,在场学生只差一人。
台下前排正中央一个空位显得尤为突兀,空位左右两个师妹挤眉弄眼使眼色。
“亲儿子果然不一样啊,咱们以前开会,大老板啥时候来过?”
“就是!”有人附和:“天天来了除了打游戏别的也不干,打游戏还公放,真没素质。”
“没办法啊,人家命好,霸道导师继父爱上我事业单位退休的妈这个剧本我也能演。”
捕捉到走廊上脚步声,她立马挺直腰板,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身后立即响起一阵拖凳子的动静,无人再出声。
实验室门再次打开,话题中央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众人立刻收声,起身打招呼。
房英诚一脸不耐烦地摆手:“准备开会。”
-
迈巴赫一从机场接到人,马不停蹄驶向城市主干道。
工作日下午道路状况良好,汪秘汇报完回国后的一周行程后,静静等待自家老板发话。
后排另一道轻佻男声抢先一步开腔:“你一会儿给我放华清大东门,我去拜访老房。小沛开学了吗?要是在学校就跟我一起,哥哥请他吃饭。”
两男人一坐一躺,坐着那位除了西装扣子解开,连衬衫领都直挺挺的一丝不苟。
男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提示好友坐直。
“前面路口放你下去打滴滴。”
“嘿,怎么说话呢!”顾文廷把手机屏幕转向傅衍之,“不是支持自己家公司嘛!你别告诉我,咱们家开发的游戏你自己从来不玩?”
西斜的余晖透过车窗打在男人眉骨上,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沉阴影,傅衍之放松身子,后背靠回座椅,阖眼假寐。
“我要回公司。”
话说完过了几秒,没听到预料中刺耳的聒噪,傅衍之睁开眼,顾文廷正拧起眉头瞪他。
“有屁快放。”傅衍之声线偏冷。
顾文廷颇意外,“你今天不打算不去华清大?”
“我去华清大?”瞧顾文廷幸灾乐祸的缺德样,傅衍之懒得跟他打哑谜:“我去华清大参加成人自考吗?”
顾文廷啧啧称奇,抱臂沉思半晌才出声,“你出差快三个月了吧,你是不是忘了你有个还在上学的老婆?”
傅衍之眯起眼,冷淡回答:“闲就接着去出差。”
顾文廷被呛回来也不恼,一副过来人口气道:“我懂我懂,商业联姻都是走个过场,应付完家里就离婚。”
“欸,你知道吗?”顾文廷突然来了兴致,“何家老三上个月离了,把丫乐得在会所通宵打了三天麻将。律师我还认识呢,要不要介绍给你?我跟你说,感情哪比得过钱啊?小心你不吭不响的老婆到时候割掉你半副身家。”
傅衍之听后,不置可否,仅眼眸微动,落在旁人眼里,却是连解释一句都嫌麻烦。
偏偏身边这人是顾文廷,仗自己跟傅衍之是几十年发小,死活不看他脸色,啰啰嗦嗦说了一堆。
说到兴头上,顾文廷抬起手重重拍了几下座椅,乐呵呵道:“你说,你老婆还记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人儿啊?这段时间你俩联系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
几息之后,傅衍之压下暗火,发出最后通牒:“闭嘴。”
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迈巴赫停在路边,马路对面是华清大古朴庄重的大门。
顾文廷下车后大摇大摆进了校门。
男人沉静的目光落在华清大门口的校徽雕塑上,虽是春天,一切事物却像是蒙了层土,看不出多少生机。
汪秘和司机都听到了顾文廷的话,两人交换眼神,不敢轻易做主。
默了一会儿,汪秘侧过身,观察男人神情后,谨慎开口:“傅总,我们接下来——”
“通知下午会议改成线上。”傅衍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在附近找地方停下。”
汪秘接到通知,立刻掏出手机编辑文字,刚敲下第一个字母,后排再次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帮我准备份礼物,送到家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