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柚回穿着素雅的新中式连衣裙,在橙黄色调的海边恰好是突出的存在。


    周津白举着手机,她轻声数着:“3,2,1.”


    最后一声落下,步伐轻盈地向前跑。


    风不停吹着她的身躯,裙摆飘荡。她张开双手迎着风,自由自在。


    “拍到了吗?”她转身,闪烁着光的眸眼看着周津白。


    周津白连拍的手没控制住,再摁了一次快门。


    恰好留下一张笑得洒脱的正面照。


    苏柚回回到他身边,接过他递给她的手机。


    她半蹲下身子,与周津白齐平,两人靠得很近,一起翻看相册。


    “这张好看。”她看着最后那张正脸照,背对着光,但夕阳为她渡了一层光晕,像副梦幻的油画。


    翻过下一张,是背影,人物模糊,夕阳浓烈,与上一张是截然不同氛围。


    “这张也好看。”


    又翻了几张,感慨声不断:“居然能拍出我想要的感觉,没想到你还挺会拍照的。”


    周津白知道她喜欢什么风格,这么多年来她的喜好几乎没有变化。


    20年前,也是在这片海,他拿出新买的胶片机,站在沙滩上,听着小柚子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要求。


    那时她只会说出简单短句,但是很有想法,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一个下午时间将整卷胶卷用完。


    很快照片冲洗出来,她踩着凳子趴在照相馆的台子上,期待地看着新鲜出炉的图片。


    嘴唇却突然间瘪下去,脸蛋气鼓鼓的,直说:“不是我要的,不好看!”


    为了补偿她,他重新拿了一台相机,回到这片海域坚持要为她拍出满意的照片。


    又是一个下午,几十张图片。


    这次终于能看见她满意的笑颜。


    一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想起那段时光,每当看到有人分享日常照片时不可控地想起,如果是她也会喜欢这种风格。


    回到当下。


    苏柚回对照片的喜欢是肉眼可见的。


    点了收藏,没忍住原图分享到朋友圈,连自己也时不时点开欣赏。


    她心想,这人看着有股超逸绝尘的气质,但在拍照这件事上竟有些造诣。


    这样的人很少见,要么是从事这一行的工作。


    要么……是经常给女生拍照练出来的。


    想到这,她不禁看向男人。


    他双手本分搭在轮椅扶手处,安静欣赏夕阳,呈现岁月静好模样。


    他们之间还不太了解,不知道他谈没谈过恋爱,从事什么行业的工作。


    “柚子。”码头边传来的声音将她的思维拉回现实。


    詹从筠已经上岸,抱着一块冲浪板朝她过来。


    她身后还有几人,于曜全身黑色,头发已经全湿了,一缕一缕挂在脑门上,竟还透露几分少年气。


    “两个小时速成冲浪,我厉害吧。”她炫耀,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开心。


    连教练也夸她悟性强,她平时会上舞蹈班,学过滑板,这些运动本质上是一样的。


    发现这俩人不同于方才的氛围,詹从筠靠近苏柚回。


    刻意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是有点。”苏柚回坦言,“不然我还能出更多片。”


    见周津白的朋友们同样过来,苏柚回便不再关注他,同詹从筠走在前头,几位男士在后方。


    詹从筠才说:“他看起来还行,至少相貌秒杀你那位婚约对象,就是不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对他影响大不大。”


    “说什么呢,我暂时没有跟他发展的打算。”苏柚回说。


    “我感觉他对你有意思。”詹从筠再悄悄往后看,“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


    “不能吧,这才认识多久。”苏柚回想了想,“除非他是海王。”


    詹从筠‘嘶’了声:“这件事确实有待考究,但你俩有戏。”


    无聊的生活里总需要一些新鲜事刺激一下,比如磕闺蜜的cp。


    詹从筠认真思考他们走到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人在外形条件上没得挑,但是其他都是未知数。


    如果他事业发展前景一般,身体素质一般,那总体评分肯定比不过另一位男嘉宾。


    情况要真如此,那还不如保持单身,等待更好的发展对象。


    发现詹从筠开始想入非非,苏柚回用手肘捅了捅她。


    索性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那个教练姓于?”


    “嗯,于家的,好像叫于曜。”詹从筠说。


    于家深耕房地产,无人不知其名声。


    苏柚回平时不大关注这些,对于家的印象只有那天李权紫那句:“从老到小都花心。”


    看他穿着、说话方式,确实不是个沉稳的人。


    詹从筠再次向后看,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


    才用极为轻的声音出声:“实话说,还不错。”


    “……虽然我一直支持你换男朋友。”苏柚回提醒,“但他们那种人城府太深,不适合你。”


    “我就随口一说,他真想跟我发展我还不一定要他呢。”詹从筠笑着说。


    晚霞一点点散去,黑色遍布边际,俱乐部亮起金色的灯。


    回到室内,苏柚回靠在墙边等着正换衣服的詹从筠,看见朝她方向过来的周津白。


    这边是角落,只有一间女士更衣室,显然是专门为她来的。


    考虑到他不方便说话,她刚准备出声问候,先看到他递过来的一件外套。


    长款薄绒外套,恰好适合夜晚海边的天气。


    他用动作示意她:外面冷,别着凉。


    “谢谢。”苏柚回接过,“等我洗干净之后还你。”


    周津白摇头,是送给她的。


    苏柚回抱着那件外套,是全新的,上面还留有他的温度。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买到一件衣服。


    他没多说,操纵轮椅离开。


    苏柚回想了想,朝他道:“下周见。”


    男人停下脚步,专程转身面对她,轻轻点头。


    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他还是将礼数做全,得体绅士。


    苏柚回手指轻点外套,看着渐行渐远的他。


    “麻烦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笑容。”


    詹从筠换好衣服出来,恰好看着笑容在苏柚回脸上一点点扩散。


    她无言,嘴上说着八字没一撇,怎么还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


    “我笑了吗?我没有吧。”苏柚回朝她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詹从筠给了她一个白眼,两人往外走。


    -


    她们离开后不久,周津白也随之下楼。


    今日他本不想过来,他如今的情况参加这种活动是全然被动的角色,甚至还会让身边人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不过现在的他忽然发现。


    被照顾的感受还不错。


    于曜起身送他,走到无人的地方,才问:“刚才那个妹妹,不会就是你的小青梅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周津白就有股莫名的气卡在心头。


    没有回应,加快轮椅行驶速度。


    于曜是真觉得无辜,他怎么都想象不到照片上那张略有科技痕迹的脸会与现实里干净纯天然的面容是同个人。


    还好他足够了解周津白,清楚他绝不可能跟陌生女人那般暧昧地在夕阳下散步。


    在冲浪时同詹从筠旁敲侧击身份,才能猜到一些。


    “她就住在渔村,跟江肆倾认识,还姓苏。”于曜说,“我一想,不对,这不跟你家那位一模一样吗。”


    说到这,他更想不通了。


    人家修图那个行为就已经在变相拒绝他,那现在为什么又表现得这么主动。


    总不能是海王,在钓鱼吧?


    轮椅行驶至车前,金助在这接应,车门推开,上车过程顺利无阻。


    于曜趁机用眼神同金助传递这个消息。


    金助眉毛皱成一团,同样费解。


    但在车门关闭前,于曜还是说了句:“你本担心的是她在意你身体情况,现在看来她不是那样的人,那婚事是不是可以定下了?”


    周津白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但想了想,之后删了。


    重新敲打,只剩下简单的四个字。


    【别吓到她。】


    “我看她可不像会被吓到的样子。”于曜感觉自己好像被塞了口狗粮。


    车门关闭,启动,缓慢驶离停车场。


    于曜在原地目送,但总觉得不大对劲。


    这件事进展得似乎过于顺利。


    好像有件事一直被他们忽略了,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车内。


    金助觉得这是这半年来氛围最轻快的时候。


    果然爱情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力量是伟大的!


    车子驶入主路,当下是高峰期,前方几里路况爆红,寸步难行。


    好容易畅通了一段,没过多久,突然急刹车,停在路中间。


    周津白下肢无法受力,突如其来的惯性让他向前倾,又被安全带拽回去。


    拉扯的感觉很糟糕,腰部往下酸胀发紧,像有根筋被死死抓住。


    他的手臂不自觉攥紧,血管向上蔓延,本能地咽下熟悉的钝痛。


    “抱歉周总。”司机赶忙说。


    商务车停在原处,面前是一个突然闯到马路上的小孩,兴许被吓得不轻,他躺在地上许久都没起来。


    金助下去查看,小孩没什么事,只是因摔跤磕破了腿上的皮。


    痛得他眼含泪水,但不哭不闹,懂事地道歉:“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过马路到爷爷那里买东西。”


    金助抬头看向周津白,好容易今天心情好了些,又出了这种意外,估计更难伺候了。


    但这小孩年纪太小,又主动道歉,不该为难他。


    他扶着小孩过完马路,重返车内,感受到诡异气氛时心都死了。


    “周总,需要去医院吗?”他问。


    没得到回应,他在心里抱了抱可怜的自己,只能顺着老板关注的方向望过去,试图解读他的想法。


    他正关注男孩的方位。


    男孩几乎小跑到卖马蹄的老人摊前,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块钱,递了过去。


    老人鬓发花白,佝偻着腰,伸手去扯包装袋,却怎么都撕不开。


    隔着一段距离,还能隐约看见老人缺了几根手指,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会止不住发抖。


    难怪男孩动作那般匆忙,这番景象谁看了不动容。


    金助不禁脑补了一段老人家庭不幸生活凄凉靠卖马蹄度日的悲惨生活。


    才恍然想起自己还在工作中,更应该先关心自己的死活。


    于是小心翼翼出声:“周总,我们……走吗?”


    “……”


    车子只启动了一小段路程,靠边停止。


    金助下车,手里还拎了个空的塑料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像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人。


    他往老人方向过去,大手一挥,买下全部马蹄。


    老人有些意外,问他能不能吃完,在得到确定答案后还想把马蹄削皮之后再给他。


    金助拒绝,弯腰帮忙包起来,甚至在付款时悄悄多给了些钱。


    大概是兴奋傻了,老人撑着板凳站起来,目送他离开。


    金助朝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在他想象中的自己就是位英雄。


    不过他只是应周津白的要求。


    说来很奇怪,周总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旁人了,居然还会对一位老人动恻隐之心。


    拎着沉甸甸的马蹄上车,金助隐约记得周津白喜欢吃马蹄,便挑了些干净的放在后座扶手箱上。


    再顺手给司机分了些,剩下的打算交给公司食堂。


    路况依然不好,车子堵在红绿灯路口。


    金助吃着马蹄,还不免感伤:“那个爷爷动作都不利索,不敢想象种这些要耗费多少心力。”


    话音刚落,旁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人已经收了摊,带着板凳与秤砣健步如飞,甚至比年轻人步伐还要快。


    甚至在看见他们的时候专程抬手打招呼,笑容满面,哪有什么病弱模样。


    “?”


    金助鼻子红红的,好像个小丑。


    小心翼翼往后看。


    周津白指尖掐着太阳穴,头疼得闭眼。


    难得干一件好人好事,结果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


    另一侧,苏柚回到家后呆在一楼客厅里,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门口张绾与几个邻居在摆龙门阵,忽然听见一阵声音,几人都迎了上去。


    “爸,您又出去摆摊了?”


    “可不是,上次在后院种的马蹄都挖出来了,闲着没事就去卖掉些。”


    张建业闲不住,在家里弄了片果园,平日随便种些农作物。他吃得不多,剩余的会带出去售卖,价格定得很低,不为挣钱,只为体验。


    他把东西放下,继续说:“今天又碰上个好小伙,一下把所有东西买了,柚子,你猜那人是谁。”


    苏柚回敲着键盘,随口回应:“不是总有人觉着您可怜,自掏腰包帮衬您吗。”


    这事常见得很,基本每次张建业出去摆摊都会发生。


    他小时候跟随父母上过战场,在一场空袭中被炸伤,导致两根手指缺失与腰椎受损,此后难以直腰。


    年轻时还好,但年纪大了之后背部越来越弯,加上这几年时常外出旅游,皮肤晒得很黑,外表看起来是副历尽沧桑的可怜模样。


    实则都是表面,这老头潇洒得很,一辈子顺风顺水。


    张建业说:“这次帮我的人,是小周。”


    苏柚回终于抬头,单手搭在沙发上。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没想到还会偶遇。


    张建业继续说:“他本人跟照片长得不大一样,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跟他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苏柚回没见过周爷爷,一点关于这人的记忆都没有。


    在她心里,这段婚约已经结束了,不大关心。


    低头继续投身工作,同时说:“本人不会没有照片好看吧。”


    “好看多了,比电视上男明星还帅。”张建业拄着拐杖来到她身边。


    一句话又勾起她的好奇心:“我还拍了张照,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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