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柚回靠近张建业,期待地关注着正被翻找的相册。


    一张,又一张。


    她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无奈。


    ——都拍了些什么东西啊!


    发虚的图像,朦胧的画质,别说人物了,就连商务车牌号也糊到基本看不清。


    张建业戴上眼镜,不死心般寻找:“奇怪,我明明拍到了。”


    “还是让我爸给您换台手机吧。”苏柚回说。


    她真是疯了才会相信一位83岁的老人能够熟练使用相机。


    将这件事丢到脑后,低头继续工作。


    旁边还能传来张建业的赞叹声。


    “他没认出我,连对我这个老人家都能这么用心,素日肯定是个细心的人。”


    “我得去打听打听他对我们柚子的意思。”


    苏柚回抱着电脑起身,上楼寻求清净。


    很快折返回来,将搭在沙发的外套带上。


    -


    深城的秋季天气变幻莫测,前一日艳阳天,后一日狂风暴雨,瞬间入冬。


    苏柚回低估了外边的温度,整个早晨被冻得发抖,好在车内留有周津白给她的外套,趁着午休时间下楼拿。


    这日的大厅似乎有些躁动,从她出去至回来都有一群人围在旁边。


    多看了一眼,本想绕过他们,结果那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群忽然朝她的方向涌来。


    混乱间她被推了一把,有人倒在她身上,她连忙抓住,同时稳住自己身体。


    “姑娘,你帮帮我孙子好不好,他很不容易的。”耳侧是位老人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老人此刻正拉着她的袖子,手臂不停颤抖。


    苏柚回一头雾水,往四周看了圈。


    还有个熟悉的面孔,上次在前台见过,是那天中午偷懒没在闸机旁值守的人。


    他的表情同样为难,试图将老人牵到自己身边,但老人铁了心地缠上她。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她十分钟后有个会议,耽误不得,只得想办法尽快摆脱眼前人。


    男生刚想回答,便被老人抢先,情绪激动地说:“我孙子在这里受了委屈,他被开除了,我来替他讨回公道。”


    “奶奶,您松开她。”男生一点点掰开老人的手,但又怕伤到她。


    同时满脸为难地同苏柚回解释:“抱歉,我奶奶有阿尔茨海默症,但她不会伤人的。”


    从旁边人口中得知,这个男生因为工作时间擅自离岗被公司开除了。他犯下的不算重大错误,但公司坚决不给他改错的机会,甚至没有任何赔偿,就这么将他赶走。


    老人听说后认定自己孙子受了委屈,坚持为他撑腰。


    旁边几人一同哄着老人,才能让她松了些拉扯的力道。


    看见门口又来了人,老人走过去,固执地同每个人讲述孙子遭遇的不公。


    苏柚回先上楼开会,站在高层还能看到门口聚集的人群。


    这天又开始下雨,豌豆大小的雨滴猛然向下砸,也落入人心底。


    直到她下班,那两人还坐在写字楼门口。


    此时天已经暗下,看热闹的人早散去,温度一点点降低,但老人依然执着,颤抖着腿诉说苦楚。


    苏柚回于心不忍,出门买了两份温暖的甜粥,回来递给他们。


    “谢谢。”男生垂着头,身上很脏,双手被冻得通红,拿起勺子舀了口粥,第一件事是喂给老人。


    苏柚回顺势挡住老人的视野,让她安静地吃完这份饭。


    轻声问:“你奶奶不肯回去?”


    “嗯,她有执念,不处理好不肯走。”男生说。


    他父母没在身边,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年轻时吃过苦,为了讨生活不得不让自己性格变得强势,以至于如今潜意识里只能用这种方法替他出头。


    苏柚回说:“在这闹一天了,物业没出面处理?”


    男生摇头:“我们主管来了,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他们只当没看见。”


    这事确实是他的失误,只能认。


    只是处罚方式过于极端,欺负他没经验,让他离职还真主动离职了。


    苏柚回:“让一位老人在这里站了一天,他们没有任何表示吗?”


    男生指了指奶奶身上的被子:“主管送过来的,他也没办法,大概只能让当事人出面。”


    “你被处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柚回想起那日几人匆匆迎接周津白的画面。


    她设想的可能性是,写字楼会特别关照特殊人群,生怕他们再在这边出事,怕担责。


    那次事情虽没有造成事故,但也给一位残疾人带来很大的不便。因此只有当事人帮忙说话,他才有可能得到公司的谅解。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我可以通过诉讼索要赔偿金,但又要找律师又要花钱,公司料定我不会这么做。”


    男生的声音哽咽:“我现在就后悔为什么要在奶奶面前说这件事,明明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苏柚回替他出谋划策:“你先跟你奶奶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把她带回去,才能慢慢解决。”


    男生点头,只要能将她带回去,其他都不重要。


    奶奶吃完一份粥,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巴,嘴里却还念叨着孙子的委屈。


    苏柚回心里不是滋味,但她帮不了什么忙,只能离开。


    隔天,早晨上班时楼外恢复平静。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却在中途下楼的时间再次看见这两人。


    这次连警察都过来了,但也只能调解,物业管理层不愿解决,谁都没办法。


    苏柚回再次买了些东西慰问老人家,她能记住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声感谢。


    每次看见她淳朴的面容时,苏柚回总能想起自己的奶奶。


    他们家三代人彼此是最亲近的关系,当时嫌‘外’字生分,从不称呼外公外婆。


    所以她有两个奶奶,她们是要好的姐妹,会互相分享新做的衣服,也会畅谈夜话。后面失去了一位奶奶,奶奶失去了她的好姐妹,时常无意识地发呆,呼唤她的名字。


    一直到自己的生命尽头,她也抱着她的图片,心底所想的是去寻找她的姐妹。


    心绪有些复杂,苏柚回站在电梯里,鬼使神差地摁下‘51层’。


    印象里,多次在电梯里遇见周津白时,他的去向都是51楼。


    她想,他们现在算得上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或许可以请求他帮忙。


    电梯很快到达,她站在空荡荡的公共区域,才恍然自己的行为过于冒昧。


    这里是其他公司的行政区域。


    她没有权限,进不去,更不符合规矩。


    轻轻的叹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偏偏回头时看见室外平台上有个安静的人影,来自她想找的那个人。


    苏柚回上前两步确认,还是那辆轮椅,还是同样的姿势。


    他应当是过来放松的,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感受雨后微弱的阳光。


    怕打扰了他,她步伐放得很轻,慢慢坐下。


    即使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撩起眼眸看向她。


    “中午好。”她说,故作轻松地活动活动肩膀,“你们楼层挺舒服的,还有平台可以晒太阳。”


    周津白摘下耳机,瞳仁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瞬间褪去一层黑。


    他问她:【你专程过来找我的?】


    “对。”苏柚回说。


    她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提起那件事。


    周津白再将手机放在她面前:【本该是我去找你,没想到你更上心。】


    “为什么是你找我?”苏柚回问。


    周津白:【因为你说了下周见。】


    因为她说了下周见,所以必须见到是吗。


    苏柚回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


    只觉得这番交流显得过于暧昧。


    回避这个话题,她直接进入正题:“其实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前台有个人被开除了,他奶奶在楼下守了两天,这件事估计跟你有关。”


    周津白瞳孔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低头打字,只递过来四个字:【我不知道。】


    “物业没有联系过你吗?”苏柚回觉得奇怪。


    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周津白:【没有。】


    见她满脸怀疑,他的眼皮再下垂些许,失落情绪明显。


    再问她:【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苏柚回莫名感觉背后有点凉。


    努力解释:“老人家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估计不会离开,他们挺不容易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跟物业那边的人说一下。”


    周津白抿唇,心情不是很好。


    点了点头,眼神避开同她的对视,像是在生闷气。


    苏柚回奇怪地看着他,便说:“谢谢,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正事就走,倒显得无情。


    男人没应她,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晒他的太阳。


    他的情绪很怪异,明明在她刚来时是热情的,现在却冷漠得像是在冷战中的恋人。


    苏柚回离开阳台,安静站着等待电梯。


    这时工区大门被推开,来了个人看着她,有些惊讶。


    又试探性问她:“苏小姐,是吗?”


    ……


    苏柚回匆忙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仍觉得很魔幻。


    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面孔,像是很了解她似的呼唤她的名字,并热情地询问她工作情况。


    甚至带了句奇怪的话:“我们总裁吩咐了,将您录入公司访客系统,您下次过来可以直接通行。”


    他们总裁是谁?认识她吗?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更匪夷所思的是,在她问出这些问题时,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甚至用一种悲伤的、心疼的,或是夹杂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看着她。


    这种情况下,诈骗的可能性比任何时候都要高。


    她不再追问,逃离现场。


    还在电梯关门刹那悄悄观察环境。


    没有公司名称,没有企业文化,甚至连大门都厚得像监狱。


    不会真的是什么诈骗集团吧?


    而后方。


    金助泪眼汪汪,看着岁月静好的周津白。


    好可怜的周总,对人家一厢情愿,结果她根本不领情。


    果然,爱上一个错误的人,就是最痛苦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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