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工作中,苏柚回时不时想起这段话。


    她总以为他是傲慢无礼的,同他说过数次话,他一次都没有回应。


    如果早知他在这方面出过意外,那她肯定会以更友善的方式待他。


    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被特殊对待。


    苏柚回回忆着他们每次相遇,虽然身体不便,但他从不会让自己处于弱势地位。


    其中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万一影响到其他功能……


    摇摇头,她坐直身体,投身工作。


    想这些干什么。


    这日是周五,本应该准点下班之后迎接周末,但bryn教训的那番话总缠绕着她,硬生生加了几小时的班。


    等到bryn下班,陆续也有人离开,苏柚回才带着电脑回家。


    李权紫专门提醒她:“你加班的时候记得把状态改到工作,得让他们看见。”


    苏柚回应好,下楼。


    夜晚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不止他们公司,其他楼层的灯基本都是亮着的。


    室外却一片肃寂,无人靠近,像是怕惊扰了打工人的冤魂。


    立标奔驰在车水马龙中穿梭,进入深城关内一条名为‘清南路’的巷子里。


    这边是热闹的,好几户人家坐在巷子口唠嗑,再往里走更有一群人聚集。


    放慢车速的同时降下车窗,苏柚回将脑袋探出去打了个招呼。


    “柚子加班到这么晚呢,现在年轻人工作可太不容易了。”他们说,眼底尽是心疼。


    她的声音难免带上点撒娇:“是呀,你们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


    “都是给江家准备的,他家大儿子的俱乐部明天开业,一起不?”


    苏柚回笑了笑:“你们去吧,我明天就见到他了。”


    这里早年是处渔村,改革开放后才在自家土地上翻新建起房屋,原住民之间大多从祖父母那辈熟识,交情深厚。


    苏柚回整个中学时期都没在这边住,但回来之后依旧熟络亲近。


    进了家门,里面空无一人,估计都往江家去了。


    直接迈腿上楼,倒下瞬间不省人事。


    隔天一早,苏柚回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接听,意识还没回笼,就听见詹从筠说:“睡醒了没,我去你家找套衣服穿。”


    “噢。”她困得不行,挂断电话后又睡着了。


    再次有意识是听见楼下交谈的声音,有詹从筠的,也有张绾的。


    聊了一会,又传来碗筷的碰撞声,还有詹从筠的一句:“真好吃。”


    怎么背着她吃起早餐来了?


    不过能从张女士的厨艺里挤出好吃二字评价,也是付出了很大努力。


    苏柚回在梦中吐槽。


    直到卧室门被推开,一个人影在她面前来回不停晃。


    她努力睁眼,看到一台相机正对着自己录像,甚至怼得很近。


    抬手遮脸,人也往被子中躲,声音是沙哑的:“你干什么。”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用你的丑照发朋友圈了。”詹从筠威胁。


    “我起,我起。”苏柚回总算掀开被子,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詹从筠慢慢欣赏相册里的睡颜,同时说:“这班都给你折腾成啥样,趁早辞职算了。”


    “行。”她明显还没睡醒。


    詹从筠将她拉起身,她瘫软着贴在墙上,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才说:“你男朋友父母还没回去?”


    “情况不太好,估计要常住在这了。”詹从筠打开衣柜,自助挑选衣服。


    苏柚回打了个哈欠:“你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总在工作室不方便。”


    “没事,等我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


    詹从筠同她男朋友谈了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本打算结婚,直到去年同他回了趟老家。


    开了上百公里,一路绕过山穿过河流,车子陷了两回,才见到住在山区里的老人家。刚见面没有寒暄也不考虑舟车劳顿,直接招呼她干活。


    她想经营好这段感情,便忍了,结果他们变本加厉,挑剔她的穿着暴露、嫌弃她的工作不体面,连带着周围人七嘴八舌,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詹从筠就没经历过这种委屈,当天晚上自己约了车回到深城。她男朋友夹在中间,虽然最后选择站在她这边,但之间关系还是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谈恋爱之前一定要考虑对方的条件,别像我现在这样,舍不得分手,又不想再进一步。”詹从筠每次想起这些事都觉得烦躁。


    拿起一条红色裙子,在身前比划:“这套怎么样?”


    “你试试,我没穿过。”苏柚回说。


    她衣柜里的衣服多得堆不下,大多是买回来寻找设计灵感,研究之后便随手搁置。


    两人身材差不多,衣服能混着穿。詹从筠摆弄许久,最后转着圈出来。


    “你适合红色。”苏柚回说。


    詹从筠给了她一个飞吻,转身坐下:“借你化妆品一用。”


    苏柚回点头,才起身洗漱。


    两个小时后,两人同时出门。


    一人红色长裙,明媚大气。


    一人素色简约,优雅东方韵味。


    后方正看电视的张建业说:“都说电视上明星美,依我看,压根比不过这俩孙女。”


    苏柚回降下车窗,单手握住方向盘。


    朝室内挑眉:“走了。”


    俱乐部地址距离渔村不过十分钟车程,附近宾客如云,建筑外观筑造得尤为华丽,更像是私人庄园。


    江肆倾为她留了停车位,礼宾司前来接应。


    詹从筠看着面前一排超跑,开玩笑说:“如果有人能送我一辆,我就嫁给他。”


    苏柚回接话:“一辆跑车就把你收买了?”


    “先把东西拿到手,再离婚,谁会跟钱过不去。”詹从筠的愿望朴实无华。


    她对爱情已经没什么奢望了,比起穷开心,更想在别墅里面哭。


    现在就差认识点人傻钱多好控制的富家子弟。


    两人在指引下往里走。这里实行预约制,只为会员服务,来者基本都有身家背景。


    整栋建筑占地面积很广,穿过展示厅,有片室外泳池,才到里层的招待厅。


    奢华精致的装饰,四周飘着淡淡香薰味道。


    但刚推门,苏柚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异味。


    刺鼻,辛辣,是香烟的味道。


    她不大喜欢这种活动就是如此,她对味道很敏感,尤其不喜欢烟味。


    江肆倾就在门口,倚靠着高脚凳,身形懒散。


    看见她时顺手打了个招呼,同时抬起下巴指挥身边人:“喂,掐了。”


    苏柚回同他挑眉,轻轻一笑。


    注意到满脸写着不服的那人。


    他们常年游行于名利场,向来默认的规则是女人要顺着男人,哪有因女人出现而包容她们禁烟的道理。


    但面前人是东道主,他惹不起。纵有再多不满还是掐灭那根烟。


    江肆倾同她说:“你们玩,我先去那边。”


    他与这边其他人不太一样,没有西装革履,只穿宽松毛衣,姿态潇洒。


    詹从筠看着他:“他就是你发小?也是个极品。”


    “装。”苏柚回评价。


    詹从筠:?


    “他从小就很装。”


    同住在渔村里的人皆知根知底,甚至经常从长辈人口中听见他们的笑料。黑历史知道得多了,对一个人的滤镜随之碎得七零八落。


    詹从筠本想追问几句,忽然被某处吸引了注意。


    仔细看了片刻,在苏柚回耳侧说:“你猜我看到谁了?”


    手指向靠海位置,那边灯光昏暗,一整排沙发上坐了几个人。


    她补充:“你的缘分在那。”


    那边氛围与其他区域不一样,几个人之间距离隔得很远,有一两位带着女伴,坐姿各式各样。


    但有个人在这个场景下是最难以忽略的存在,他坐在单独的轮椅上,背脊挺得板正。


    似乎是躁动的环境让他不大自在,他并没有参与聊天,而将目光投向室外那片海。


    詹从筠笑容加深:“说了你俩有缘分你还不信,在这都能遇见。”


    苏柚回看着他的身影,安静想了想。


    反牵詹从筠的手:“陪我过去呗。”


    “过去干嘛?那几人你都认识?”詹从筠定在原地,阻止她的动作。


    他们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要么是合伙人,要么是高级会员,这样的人怕是惹不起。


    更关键是,同不熟悉的人在一桌会很不自在。


    “不认识。”苏柚回说。


    再看向男人,他太安静了,与人群格格不入,更让他的身影显得落寞。


    难免想起前一日他同她说的那些话,一位这么温柔的人值得被善待。


    但她的理由不够充分,或许他并不需要她。


    而她贸然过去只怕会让彼此尴尬。


    这两人止在原处,不上不下。


    正当准备离开。


    忽然听见那侧一个声音说:“诶,那两个妹妹干什么呢。没错就是你们,别躲。”


    “……”


    詹从筠先对上声音来源那人的视线,吓得赶紧转身。


    “完了被发现了,我们走吧。”


    苏柚回拉住她:“现在走不是更奇怪吗。”


    “看了那么久,是在找人吗,不如直接过来呗。”那人说。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像两个干坏事被抓住的小孩。


    詹从筠没忍住小声吐槽:“关注我们干什么,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结果声音有点大,被那人听到了。


    反驳:“你这条红色裙子一直在我面前晃,我没瞎。”


    詹从筠哑口无言,看着说话的男人,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与此同时,于曜也有同样的感受。


    朝着苏柚回直言:“这位妹妹有点眼熟啊。”


    苏柚回与他对视,先注意到的竟然不是那张脸,而是他的服饰——亮片西装,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闪烁,桀骜魅惑。


    还说詹从筠穿得艳丽,分明他更骚。


    旁边有人说:“你搭讪人的方式能不能有点心意。”


    “真不是搭讪,就是见过,我想起来了!”


    于曜打了个响指:“那天在路边,你偷看我兄弟来着。”


    说着还不忘拍了拍周津白的轮椅。


    苏柚回:?


    詹从筠在她耳边说:“我也想起来了,你那天偷拍的图片里,他入了镜。”


    那天的包间里确实有两个人。


    但连这都能记住?


    听见这话,轮椅上始终淡漠地望着海边出神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偏头对上苏柚回的视线。


    这一刻,眼神是直勾勾的,像是染上了海面的波光粼粼。


    苏柚回扯了个笑容。


    但没给两人打招呼的时间,旁边声音接连出现。


    “你还真是执着啊,追人都追到这来了。”于曜翘着二郎腿,摇晃着洋酒杯,表情如在看戏,“你死心吧,我兄弟不喜欢你这类型的人。”


    “……”周津白眼神瞬间变冷。


    带着刺扫过去。


    于曜没能精准察觉到他的意思,反而得意地挑眉。


    [知道你心里只有小青梅,帮你阻挡其他桃花,不用感谢我。]


    周津白喉结滚了滚,努力压下燥意。


    可恨这具身体夺走了他出声解释的权力,指节下意识摸向手机。


    还没点开,先听见耳侧声音。


    一句清甜的,明媚的——


    “他喜不喜欢,怎么会由你做主。”


    动作顿了顿,她重新看着女孩,眸底的光回归,不停闪烁。


    脑中思绪万千,随之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是在宣示主权?


    ——苏柚回是真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来找一个认识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跟感情没有任何关系,怎会确定地认为她在追他。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真的在追求喜欢的人,那也轮不到别人评判。


    面前男人明显被她怼得无话可说,眨了两下眼,还是没想好怎么反驳。


    苏柚回懒得再理会这种人,重新将注意力落在感兴趣的人上。


    她坐下,一束阳光恰好穿过顶窗,准确落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温度让她的语气也变得更和煦:“你也是被邀请过来的?”


    男人点头,同时指尖在手机上打字。


    她趁机观察他的手,皮肤好得不像话,青色脉络沿着指根蔓延,关节处泛着红。


    他将手机递过来,她才看向屏幕。


    他说:【我喜欢的。】


    “什么?”苏柚回花了好几秒时间反应。


    男人又递过来一行字:【你这种类型。】


    ?!


    苏柚回眸眼眯了眯。


    这是什么意思?变相表白?


    虽然她确实很受欢迎也有很多追求者,但他们毕竟刚认识不久,说这些过于快了吧。


    很快男人打完下一句话。


    告诉她:【他是话比较多,但你不用在意。】


    原来只是怕她多想。


    苏柚回自我安慰似的告诉自己。


    便回答:“我没在意,一句话罢了。”


    ——她并不在意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周津白点头:【那就行。】


    ——他怕她因此不敢再追他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之后突然陷入没话说的境地。


    而身侧交谈声却莫名其妙多了起来。


    起因是詹从筠得知于曜是这家俱乐部的股东,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随便哄了几句话,想让他为她安排长期会员的身份,包教学的那种。


    没想到这位公子哥还挺好说话,立刻安排服务生登记,顺道送了她一套全新的冲浪设备。


    詹从筠掐着嗓子,笑得格外甜:“老板大气,发财哦。”


    于曜点头抬手,得意起来:“不必客气,都是朋友。”


    又扯了几句,见时间差不多,他起身招呼其他人出去玩。


    还不忘照顾这位新认识的妹妹:“走,我亲自教你冲浪。”


    “谢谢老板。”詹从筠眼睛弯成一条缝,迅速接过属于自己的冲浪服,并标记上自己名字。


    于曜就这么在一声声哄骗中迷失了自己。


    顺道招呼苏柚回:“一起呗,别在这闷着。”


    “我不去了,你照顾好我朋友。”苏柚回说。


    大家都出去冲浪,这里可就只剩下周津白与她两个人了。


    于曜先是看了眼自己兄弟,本来今天他愿意过来捧场已经够给面子了,如果再被女人纠缠,估计会不耐烦。


    便坚持带她出去:“免费教学课干嘛不上,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真不去。”苏柚回态度坚定。


    她是想一起过去的,但她今天经期,只能被迫留在这。


    詹从筠在旁说:“快走了教练,你到底会不会冲浪。”


    “怎么可能不会。”于曜经不起被激。


    脚步已经诚实地往外走,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观察自己兄弟。


    满面春光,眉眼带笑,周身气场都柔和下来。


    不对劲。


    不是要拒绝人家吗,为什么现在又一脸被坚定选择的幸福感?


    随着他们的离开,厅内只剩下两个人,连音乐也停止了,稍显冷清。


    氛围太过安静,又不知该聊什么,干坐了一会,苏柚回走到窗前,看向海上体验冲浪的人群。


    一个个在游艇卷起的浪花下,脚踩冲浪板驰骋。


    自由洋溢,洒脱与快乐是出场频率最高的词。


    转身,才发现身侧多了个身影。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她身边,同样看着室外,表情平淡,但眼神里难掩钦羡。


    海风味清新,吹得她的衣服不停摆动,她靠在栏杆处,盯着那双写着孤独的眼睛。


    他会出现在这,说明曾经也喜欢冲浪。


    现在却只能被困在轮椅上,肯定不会好受。


    当发现一个人的敏感点,她便会尽可能避开这类话题。


    索性邀请他:“现在天气很好,等会的落日会很好看,下去逛逛?”


    男人点头,他对她似乎无条件服从,她去哪他跟到哪。


    从电梯往下行,过程都有无障碍通道,全然不需要帮忙。


    往下走至码头方向,苏柚回双手背在身后,悠闲感受秋季的海。


    两人没有交流,只并排前行,从海平面过来的风先吹向苏柚回,再顺着落在周津白身上,连风也染上那甜甜的柚子香味。


    慢走散步,一路上总能遇见认识的人。


    一会是渔村的邻居,隔着礁石同她打招呼,一会是试图搭讪的人,但被她礼貌拒绝。


    苏柚回的人缘很好,话说得不多但声音很轻柔,很多人都说听她说话是享受。


    再走两步,看见正学冲浪的詹从筠,又迅速拿起手机录下她从站起来到摔至海中的全过程。


    周津白感受到她停下脚步,转了个身,回到她身边。


    他在她身侧后方,看着她边录视频边笑,海风吹着她的发丝,遮住她半张脸。


    拍完回头,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她弯着眉眼大方一笑,又将相机对准自己。


    “你看,夕阳。”足够惊喜的语气让人不得不顺着关注她眼中的景色。


    周津白回头,层叠的云,晶莹的海。


    余光里,她只拍了两张风景照,又让自己入镜,变成自拍。


    或许觉得缺了些什么,她靠近他,笑得神秘。


    距离有点近,他不禁向后仰,呼吸短暂停止。


    听见她说:“你帮我拍两张照呗。”


    白皙的双手捧着手机奉上,他小心接过,但还是碰到了那柔软的皮肤。


    像触摸到一朵蓬松的云,细腻的,温暖的。


    但苏柚回没有察觉到这一微小的联结。


    只在意出片:“我要从这边跑过去,你对焦夕阳,抓拍我的背影。”


    周津白点头,按照她的要求调整好镜头方向,充当人形支架。


    苏柚回整理自己的头发与衣服,准备起跑。


    不知不觉中出声:“你拍之前告诉我一声。”


    风卷过海面,浪潮声哗啦。


    她才反应过来,惊愕地捂嘴。


    为自己无意识的话语感到冒犯:“不好意思!”


    周津白眼眸微抬,瞳孔中倒映着她紧张神情。


    眉弓下弯,很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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