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吃醋(1) 想要占有她


    暮色四合, 晚归的寒鸦在天边掠出了几许低鸣,漪兰苑的大门才应声打开,逃出了一抹纤柔的素影。


    斜照的夕阳似胭脂般蜜红, 却难及女孩染了嫣粉的双靥。


    斑驳的夜色袭上天穹,愈衬得没有亮灯的屋子,像是燃尽了烟灰的冷香炉, 清寂而幽暗。


    梁肃就这样坐于书案旁,目视着院外那抹身影渐渐消失, 连屋内光线被黄昏一丝丝吞噬,都久未有动作。


    直到,一个影子从暗门翻入,出现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


    “回禀殿下,属下已查清, 殿下在京四年所受的监视与追踪,皆是出自皇城禁卫之手,全凭宋书令调遣。”


    前来复命的这人名唤青九,是梁肃被押送回京时,从周邦安军中挑出的心腹之一。


    见梁肃浸于暗影中,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青九也未有多话, 只接着道:


    “凤仪宫传给周将军的接驾密旨, 与殿下得遇宋书令的时间相合,确乃早有预谋。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袁将军的确不知。据查, 他是半路得知殿下于京外遭遇追杀,才赶来夺这迎驾之功。”


    沉寂的房间似凝结的海水,冰冷而幽暗,久久没有回应。


    青九的脊背不禁泛起了几丝寒颤,却不敢抬头去看梁肃的神情究竟如何——


    背叛与暗刺,可都是犯了他的大忌。


    老王爷与世子殿下的故去,他们至今不敢轻易提及。


    原因便是当年太上皇临终托孤时,郦王府曾受封过一块忠义匾,并以血为誓,世代效命朝廷,绝无反心。


    可忠良的下场便是尸骨无存。


    先帝继位后不久,在数九隆冬之季,亲命郦王府带兵前往北境剿灭蛮狄。天气恶劣,粮草延误数十日,援军也迟迟未到,将士们只能以血肉为盾,生生被耗死在冰冻的城池前。


    事发之后,诋毁四起。世人不攻讦延误的粮官与援军,反倒纷纷传议起老王爷用兵失误,贪功冒进,折了多少将士性命……


    令那至死都在捍卫大祁的热血,像极了一场笑话。


    青九曾听闻,梁肃的脾性自幼便不似王爷与世子,当年赴往北境的圣旨下达时,他便因出言抗旨而被老王爷关了禁闭。


    王府倒台后,有蓄意寻衅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口不择言,他也曾因出手相向而被王妃关在了家中。


    仅剩这一个独子的王妃终日以泪洗面,可后来,就连这唯一能牵绊住他的人也病故了。


    青九不敢说,这偌大的皇城于他而言,究竟是座牢笼,还是任他宣泄压抑了数年杀性的屠宰场。


    冷寂的沉默凝住了呼吸,可就在青九惴惴不安之时,一道声音却低然响起:


    “知道了。”少年答得漫不经意,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并不在乎。


    青九怔了一下,这才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只见,梁肃独坐于昏黄的暮色中,指尖随意把玩着案上雪菊的花瓣,目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冰沉冷暗,但并没有翻涌的杀戾与敌恨。


    “殿下……不打算除之?”


    令他意外的是,少年抬眼看了下他,却蓦地笑了起来,“送上门的甜枣,我为什么要浪费?”


    这笑意里带着几近疯狂的偏执与占有,在无边暗夜中,尤显阴深而可怕。


    青九不明其意,却听得冷汗涔涔,总觉那姓宋的女子,下场并不会有多好。


    **


    马车甫一在侯府门前停下,宋知斐才觉失乱不止的心跳安稳了许多,也再没了落荒而逃的紧迫感。


    可阿婵一下马,却关切着吩咐起下人:“让后厨备些清热的吊梨汤来,小姐一连几日奔忙,这唇上都火燎生疮了。”


    闻言,宋知斐的面色顿然羞烫起来,正想说无甚大碍,倒也不必这般声张,可语塞笑了笑后,终还是作了罢,只得先独自向内室步了去。


    仿佛要将什么旖旎的记忆甩至身后,让自己不要再频频想起才好。


    满院晚风挟着馥郁的菊香扑面而来,阵阵涤荡,温柔而清新,浸透了宋知斐的每一处衣衫,也令她在这独属于她的一方天地,松掩了一直紧藏着的心事。


    她抬手抚上被吻得生肿的唇,脑海中纷乱闪过与梁肃相识至今的点滴过往,和今日那缠绵到几欲窒息的记忆碎片。


    心跳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怦然而没有方向。


    她从未想过,也不曾敢想过,会和他有超越盟友抑或君臣间的羁绊。


    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危险而又捉摸不透的人,无论何时都一贯阴寒冷毒,宋知斐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对什么生出喜欢之意。


    可是……他对她的好,又好像自相识起便埋下了草蛇灰线,令她有迹可循。


    女孩一路信步于庭,行至一处雪影旁,还是下意识顿了足。


    师兄送她的玉翎仙子清挺着花枝在晚风中摇曳芬芳,可花簇的排列摆布,却越看越和她的记忆有些微妙的不吻合,像是哪里少了几簇。


    她出神微怔,看着瓷盆内新鲜翻过的泥土思索良久,不禁越来越相信起心中的推测——


    难不成,他当真潜入过她的府邸?


    可他为什么要折她喜欢的花呢?


    宋知斐确实想不明白,这些花究竟哪里惹到了他,他又为何特地插了瑶台玉凤放在她案上。


    总不至于……是看不上她家里这些,所以才送了成色更佳的,要让她取代更替?


    女孩想着想着,不由轻笑了一声,总觉自己是在胡思乱想,哪有人会在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掌控之至呢,梁肃应该也没有这般偏执成疯。


    ……吧?


    **


    宋知斐又一夜未曾安睡好。


    接连两日的失眠,令一向鲜少施妆的女孩,在铜镜前看到这憔悴如鬼的气色后,都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谢阿婵,总给她备着各色水粉。


    不然,她今日也可以不用出门见人了。


    话虽如此,但今日之重大,还是牵系着举国上下的心弦。


    先帝大行而去,京中长街跪满了人,前朝百官及后宫嫔妃皆身披缟素,长跪于灵前叩首举哀。


    但真正伤心的除了那些失了庇护的老臣,哭声也是稀稀落落,分外凄清。


    没人会怀念灰暗的过去,宋知斐也不例外。她迎对日光,跪在一片白色中,却意外地看见那一向孤冷不驯之人,挟着沉默与威凛,竟当真好好行完了祭奠的每道流程,一言一行全然规矩得像是变了个人。


    尊礼守度,收住脾性……她所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收束他的绳索。


    骄阳渐渐升至中天,女孩看着他,心中也不禁迭起了细微的涟漪。


    史书载,建平八年九月初五,梁肃即位于金銮殿,以次年为永嘉元年,尊皇嫂郭韶为惠安皇后。


    大典之上,惠安皇后论功行赏,以陛下年幼、尚未婚配完礼为由,擢升宋知斐为太傅,入值内阁文华殿,兼教习与辅弼之责。


    其余有功者皆一一加官进爵,并治晋王及其同党谋逆大罪。


    以张阁老为首的百官齐齐跪地敬服,陛下之位已名存实亡,惠安皇后方是大权独揽……


    散朝之时,宋知斐只是不经意抬起眼,便发现那高居金銮宝座上的人竟早已在看着她。


    少年着金袍缎带,倚在龙座上俯视而下,一身天潢贵胄之气,漫不经心中带着威凌之势,仿佛一切筹谋尽在掌中。


    他的眼神依旧冷暗,可看向她时却带了几丝不明的笑,像是在恭喜她加官擢迁,得偿所愿。


    又像是在问她,他这两日的表现,她可还满意。


    他的目光实在如钩子一般,既深邃浓烈,又带了纠缠不清的索求。


    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宋知斐,面上顿时浮出了几丝难以言喻的羞意。万幸一旁的江柏青见她迟迟未走,适时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才回过神,只轻笑两声,也转过身,像是躲避着谁的攻势般,立即跟上前,随着他离去了。


    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他二人并肩言谈,契合非凡,好似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这洪流冲散。


    梁肃冷凝起眉,看着那抹倩影刻意避开他,却反过来依附向另一个男子身边,适才还游刃有余的目色顿时阴翳了下来。


    愈演愈烈的嫉妒与不悦几乎吞噬了他所有视线,凶狠地灼热着他的血液。


    他紧盯着她那浅淡的笑颜,体内骤然翻涌起前所未有的躁怒与杀意。


    想要把她捉回来、占有她、吞没她的呼吸、让她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念头疯狂而生。


    想得连掌下龙椅都快被他捏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吃醋(2) 被舔过的皮


    入值文华殿, 意味着宋知斐能与江柏青一同共事,也为日后之路铺就了基石。


    这于她而言,总归是件幸事。若是她安养在外的父侯知晓, 也定当引以为傲。


    除了袁肆来打击她——


    在郭韶和梁肃那里受完气后,又要跑到内阁受张阁老的气,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么?


    她笑了笑, 也扬头看向他:“我与二公子本便不同路,天下女子众多, 有缘人自会入得二公子的青眼。”


    宋氏一党多清骨,来日在朝堂之上必定掣肘袁氏。


    大抵是拒绝与冷落太多,她第一次看见袁肆气红了眼,是失望,是受伤, 亦是不甘。


    再矜傲的男子,一腔热情奉上,却屡屡被击了个粉碎,终归难免失控爆发。


    他拂手一挥,满车名贵的孤本字画都被摔到了地上。


    显然,那是他费尽心思寻来,打算博她欢心的。但现在, 全都成了替她承受怒火的泄愤之物。


    马蹄挟着雷霆疾驰而去, 女孩默默蹲下身, 命下人将这无辜的字画都好生拾捡了起来。


    自那之后,袁肆也再不曾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与袁肆生裂,早晚都是不可避免之事,宋知斐有过预设,也看得清局势, 故而除去几丝轻叹,也不曾难过太久……


    新帝继位,文华殿要着手的事务有很多。这两日宋知斐除了时不时去凤仪宫向郭韶请安,大多时候还是留在内阁议事。


    梁肃在丧仪与大典上的表现,令郭韶甚是满意,因而也更放心让她留在梁肃身边进行管束。


    按理说,她也该去承乾宫料理起梁肃的课业,可想到那人素不爱听学,待日后国事繁忙起来,她指不定还有多少次要去他跟前奏谏。


    她觉得,眼下还是少去讨他的嫌也为好。


    更何况,一想到那日的荒唐旖旎,她总会心绪失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想什么呢?”


    江柏青的一句温询,顿时牵回了宋知斐的思绪。


    夕霞漫天,她倚在窗边,繁茂的玉兰花亭亭如盖,一枝雪色更是探入了窗内,令人赏着赏着便不禁出了神。


    再回神时,一只托着梅子蜜饯的手已递到了她眼前。


    男子一身朱红官袍,身形颀正,端方如玉,立于兰树之下,与她仅有一窗之隔,手中尚怀抱着书卷,大抵是送文书的路上,顺道来看看她的。


    宋知斐一直新奇他总能随身拿出好吃的,也笑了笑,挑了一颗糖渍青梅含入了口中,“谢谢师兄,本还有些困倦,现下倒神清气爽了。”


    江柏青知她行事一贯尽善尽美,也轻然一笑,“公务处之不尽,也当张弛有度,能偷闲便偷点闲。”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宋知斐听罢都禁不住要打趣他,“你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的师兄虽饱读儒书,克己复礼,却并不是个老古板,有时候连宋知斐都觉得,他比她更擅于官场周旋。


    江柏青没有同她继续玩闹,只顿了顿,忽而笑问,“今晚有空么?”


    见她闪着眼睫,不解地嗯了一声,他又解释道:“我在内阁有几位才高行洁的挚友,想介绍与你结交,往后应当也有所裨益。”


    宋知斐眸光微亮,多几个朋友自然是没有不好的,可话还没脱出口,江柏青的手指便忽然探到了她的眼睫上。


    “别动。”他语气认真,动作仔细得好似在帮她捋去什么脏尘。


    女孩依言静静伏在窗柩上,仰头微闭双眼,扑闪的睫羽像是附在花蕊上的蝴蝶,簌然挠着人的心弦。


    “不知是哪来的白色粉尘。”他将指尖取下的粉末示与她观。


    宋知斐看罢,顿时禁不住掩面轻笑了,难得见到还有他不识得之物。


    “这是我施妆用的脂粉。”她善意揭破,引得自觉唐突了的男子也愣在原地,只任她取笑着,方寸却不禁微微失乱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宋知斐的笑忽然轻了下来,熟悉的阴翳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背后,令她整个人都生出了一股被人盯上的战栗感。


    许是她正在做的举动触怒了对方,这次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危险,散发着阴深至极的寒意,仿佛即刻就要将她贯穿。


    她近来是染上邪祟了么,为何总会平白无故的生出不祥之感?


    江柏青道送完文书便来接她,她也没怎么听得进去,只是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与同僚做别后便匆匆出了门。


    她更愿相信是近些日子晚间落了枕,这才令她浑然生了幻觉,兴许离了皇城,去见些不一样的人,又或者晚间点上安眠香,便会好转一些。


    可她还没走至大门,一只冰冷的手忽然自后袭来,猛地揽过她的身子,将她吞噬在了假山的暗影中。


    他的手护着她的后脑,可当她整个身子都被压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时,宋知斐周身的血液都不禁被晚风吹凉了一瞬——


    是梁肃!


    少年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在暗夜中泛着野兽盯伺猎物的寒光。


    可他的身体却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冷静,他攥住她手腕的手正发着颤,剧烈起伏的气息带着攻击自四面八方侵上了她的皮肤,堵住了她的口鼻。


    她几乎不能呼吸,只得被迫吞咽着他强势渡来的气息——


    他在生气。


    这是宋知斐脑海内唯一闪过的念头。


    可是……又为什么呢?


    梁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紧张与抵触,漆黑的瞳仁欲求不满般,冷冷盯上了她,“你在躲我?”


    这句话听来危险至极,一旦答得不好,仿佛就会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宋知斐的心跳怦乱如鼓,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她也没想到仅仅只是两日未去见他,他便生气得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女孩的颤抖与害怕显然激怒了少年,他冷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承乾宫,更想在外面见到我。”


    但事实是,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他,不然,眸光又怎会颤得这般厉害。


    他观察了她两日,她有闲暇去凤仪宫请安,有闲暇去问候同僚,却每每都避得承乾宫远远的。


    他不在乎她利用他换得了升迁的机会,可是招惹完便甩开,利用完便舍弃,只会让他日日想给她打副镣铐。


    想得快要发疯。


    少年灼热的视线肆意落在她的身上,只一下,便撞见了那簌若琼枝,又雪玉如瓷的纤嫩脖颈。


    她没有带他送她的丝绢。


    他甚至都没发觉,他为她涂的羊脂膏药效竟这般好,甚至连细长的伤疤都好得几乎看不见了。


    仿佛发生的一切都被抹干净了一样。


    宋知斐极少见他这般失控的模样,轻吸了一口气后,觉得还是有必要谨慎回答一下:“陛下新登帝位,诸事繁多。臣以为……”


    洞穿一切的少年面色阴暗,没有再听,近乎急切又凶狠地一把掐过了她的脖颈,语声低冷如冰,“借口。”


    宋知斐还未来得及反应,颈侧皮肉便像被猛兽的牙关咬住,蔓延出了绵长的钝痛,吓得得她呼吸一凉,连动都不敢动。


    少年似是泄愤般,一口咬在了她细嫩的软肉上,仿佛要狠狠留下他的痕迹,令她永远忘不掉,才肯罢休。


    可疯狂纠扯着他内心的是,他竟不舍得真的伤了她。


    这是一个巧言令色,口中没有几句真心话的女子。


    他分明应该推开她,可现下却抱得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分明想着应该变本加厉地玩弄她,至少也要等他厌倦了,才能抛弃她。


    可他现下究竟在做什么,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脑海里涌现的,尽是她与江柏青并肩言笑,静静仰头任对方触碰她的画面。


    只需一想,便足以触痛他的神经,令他又咬得更深了些。


    女孩颈间温柔的竹香引人沉醉又上瘾,他似乎咬痛她了,听着她唇间溢出的娇柔低吟,无尽的热意不断向他腹下沸腾。


    他不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却让他兴奋得禁不住战栗,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继续赋予他刺激。


    宋知斐紧咬着唇,实在不知道这人生起气来,竟还会像恶犬一样咬人。


    她强忍着痛,孰料他竟越咬越凶,终是忍不住轻吸了口凉气,碎着眸光唤了一声:“疼……”


    梁肃目色晦暗,没有松口,只抬眼盯着她的反应,不知被怎样的渴欲驱使着,偏执地舔上了她被咬出红印的伤口,以作安抚。


    舌尖濡湿的触感吓得宋知斐瞬间打了个激灵,仿佛被毒蛇缠上了一般。


    被舔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灼烧着,甚至掀起了令她几近发软的酥麻之意。


    他是故意的么?他受伤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女孩面上绯烫,思绪几近空白,实在不习惯这样,下意识就要逃离他的桎梏,“别……”


    可逃离的动作显然只会激怒梁肃。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连他炽热急促的心跳都隔着衣料震着她的胸口,仿佛在强势的告诉她,这具身体是因为谁才变得这般狂热失控。


    宋知斐头一次感到了慌乱与招架不住,甚至不明白梁肃为何会对她有这般激烈的情愫,好像是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梁肃却不给她时间思考,而是将舔咬渐渐变成了愈加放纵的吻。


    他沉沦于这样的亲近,感受着她每一次的轻颤,不知餍足地吸吮着她的芳泽,好似要将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他的气息,才能觉得安稳。


    江柏青是第一个令他有危机感的敌手。


    不同于袁肆,他知道宋知斐不喜欢袁肆那样的性劣之人。


    可江柏青却不一样,其底质干净,有着同她契合的性格,和令她欣赏的才学与品性,更有着年龄积淀而出的成熟与稳重。


    他嫉妒若狂,每每见她对江柏青笑,都恨不得要去杀了那个人。


    可他不是她喜欢的正人君子,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定然会不择手段,绝不会轻易失去。


    少年终于松了口,面色冷白如苍玉,视线自她被吻咬得不堪的脖颈缓缓上移,对着她晶莹的眸子,笑了一下,却莫名森寒得令人心颤:


    “可惜了,你没带丝巾,这下还怎么去见你的好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占有(1) 你以为还跑


    宋知斐的杏眸染上朦胧的水润, 双靥被欺得嫣红,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先前在漪兰苑由他胡来便罢了,如今在外怎好也这般放纵轻狂?


    余霞成绮, 散值归家的人也愈来愈多,言谈声与脚步声渐渐热闹,尤衬得假山后的幽暗令人别有些紧绷不安。


    自父侯病重安养后, 她一人担起宋府的声名与尊荣,在外素来身正骨清, 从未教人看轻。如今还是托了梁肃的福,才让她在有生之年,也难得体会了暗通款曲的滋味。


    女孩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只无言迎上少年冷毒又恶劣的作弄,勉强理出了他此番行事的缘由——


    他是不满她这两日未曾上门谒见, 所以才跟踪报复,甚至故意在这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危险境地,以她的清誉相挟,令她感到难堪?


    怎么看都似乎有些荒唐了。


    再者……非要针对她到这个地步么?


    宋知斐的眸光明如星子,却在梁肃眼中看不到半点温情。


    她的眸光渐然黯灭了,似被风压下的琼枝难以反抗,心尖亦不由泛上了几丝寒凉。


    不知何时起,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梁肃, 也并不能承受他这般屡屡出格的戏弄与报复。


    更遑论如今所在之处还是文华殿。


    无论怎样作想,女孩洇红的眼尾还是带了难言的羞恼,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凝蓄万千,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


    只偏垂视线,尚尊他是陛下, 作势要挣出他的桎梏,结束这场闹剧。


    仿佛这份难堪若真是他想要的,那她也无话可说。


    得了女孩含着失望与生气的湿润一瞥时,梁肃竟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厌恶与难耐。


    不敢置信的空落席卷了他的胸膛,好似有什么东西也要从他的身边被夺走。


    这份名为失去的感觉令他躁动不安,只得愈加生狠地将能攥在手中的皓腕扣在了石壁上。


    灼灼目光几欲盯穿她每一寸皮肤,看不明白,为何只过了区区两日,她便偏向了江柏青,甚至对他的态度生出了这般天差地别的变化。


    难不成是如愿与她的好师兄在一处后,就算将他利用干净了?


    想到她对他的依顺和示好这么快便坚持不下去了,连装都不愿装,梁肃也森下面色,冷然笑了出来,“你以为还跑得掉?”


    少年的双臂如牢笼锁着她,分明是侵略者的压迫姿态,可凄清的暮色映在他周身,却莫名生出了一股扭曲的疯狂来。


    他恨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想占有她。


    遭她背弃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刀贯穿在他心口,明知应当及时抽开,却还是贪图那掺杂了谎言的甜头,一次又一次,如饮鸩止渴般甘然迎上了刀刃。


    连他也辨不清,这究竟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自己。


    宋知斐已然被他攥得有些吃痛,无声凝着泪光,就这样错愕地看着他偏执失狂的漆眸,不知他到底在发什么疯,又究竟想怎么样。


    他的身形如黑影笼罩上她,仿佛是看不见的深渊沼泽,带着危险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殆尽,令她不觉生出了一股受人捆缚的窒息感,怎么都无法动弹。


    她原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但显然这只是她的错觉。


    梁肃确实不想再杀她,但似乎又在另一些报复她的事情上得了趣。


    他像一只咬住了猎物就不松口的恶犬,不将她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怕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冰寒的晚风顺着夜色袭来,吹凉了女孩润湿的眼尾,也将那些在夜夜难眠之时萌生的情丝渐渐吹灭了。


    她轻吸了一口气,本已理好心神,正打算同他斡旋,可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江柏青的声音。


    宋知斐蓦地惊怔水眸,对上梁肃冰暗的视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像在敲击她的心弦——


    “明达兄,看见知斐了么?”


    这声亲密的称唤显然引起了梁肃的不悦,本还对江柏青的出现浑无在意的他,眼中顿时生出了冰凛的杀意。他看着怀中之人,每一寸视线都好像要将她生吞洞穿。


    熟人就在附近,宋知斐如受炙烤,连眼底都不禁润了起来,见他还这般势压凌人地盯着她,仿佛理亏的倒像是她一样。


    她亦含着眸光,有些生气地扬头迎上了他的视线,娇然却又不肯轻易服软。


    直映在了少年愈深愈陷的森暗眼底。


    那被唤作明达的翰林学士,闻言亦觉奇怪,只雅趣地回以江柏青:“才见她急急出门去,没去寻你么?”


    宋知斐的心紧张得如秋千摇荡,偏生梁肃的眼神更如阴翳的寒冰般,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仿佛她越着急,他便越要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情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竟觉梁肃的眼中正翻涌着一股可怕而失疯的冲动——


    ‘最好让外面的人发现他们。’


    他当真是疯了么,还是喝了酒出门的?


    宋知斐简直不敢相信这份荒唐,更窥不出他那阴鸷的神情究竟是生气到极致,还是兴奋在作祟蓄势。


    唯有危险的热息不断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令她不禁一阵寒栗,仿佛落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外间交谈的话语仍在不断传来,师兄寻不到她,显然已稍有担心和着急,因为她素来不是不留音讯便随意失踪之人。


    而徐明达则劝他此乃皇宫大内,人又丢不了,约莫是临时去了别处,不若且在此处等等看,或者附近再寻一寻。


    谈话声渐渐轻到几不可闻,唯有细微的脚步声在外徘徊往复。


    仿佛只剩她师兄一人还在外等她。


    宋知斐的心剧烈跳动着,而梁肃的气息则带着侵略寸寸迫近了她,幽深沉烈的眼神强势地攫住了她的视线,仿佛要她的眼中只能看到他。


    这般浓重的压迫令她下意识生出了抵触与逃离。


    不知是哪里横生而来的念头,她微微张开了唇,竟做着极大的权衡,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唤一声师兄。


    可那孤掷一注的破碎眸光,却刺上了梁肃的眼帘,令他捕捉到她的意图的同时,目色也陡然被妒火烧得如墨阴沉。


    女孩轻颤睫羽,嗓音还未能脱出口,少年已然先一步侵向前,毫不留情地顺势堵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占有(2) 盯着她双靥


    他力道强势, 下颔绷得冷峻,几乎是带着怒气压上了她的唇,更顺着她为求援而微微张启的唇瓣肆意侵入, 狠狠攫住了她的舌,


    似是报复,又似是惩罚。


    宋知斐只觉唇舌被他侵占得一片狼藉, 连吞咽气息的机会都被他无情夺去。


    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只专于一处的掠夺, 仿佛要吮尽她最后一丝力气方肯停休。


    这样是不对的。


    宋知斐氤出了泪光,生怕这副情形被江柏青意外撞见,没有一刻不在挣扎,可梁肃的身影却似森黢的寒山难以撼动。


    在力量完全悬殊的局面下,他的攻势显得格外沉冷而游刃有余, 尽占上风。


    许是她埋头躲得太厉害,身量高挺的少年不满地一手拦腰提起她,另一手则直接托着她的后背狠狠抵上了石壁。


    她的身体几近悬空,在强硬的桎梏下,被迫与他视线齐平,就这样借着清苍的月色,看清了他肆意亲吻她的模样。


    舌间的每一次侵入与深缠, 都会牵动下颔, 甚至每一次汲取与吞咽的动作, 都会在冷白的面容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可那双阴沉的眼却冰得可怕,像是克制着不知名的欲求,自始至终皆一寸不离地盯着她失去呼吸、双靥生红、杏眸湿濛的模样。


    仿佛要将她所有娇柔的春色都尽收眼底。


    又像是要她清楚地看着,而今予她呼吸、与她亲密、极尽占有她的人到底是谁。


    这股不加遮掩的野性像是灼热的火种,烧得宋知斐面色羞烫, 整颗心都在不知所措地失颤着。


    她想逃,可还没能够挣扎,梁肃便似报复般,骤然将她向上托举了一下,几乎是单手抱着她,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后背锁住了她的脖颈。


    突来的失重感吓得宋知斐以为要从他手中摔下去,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口的衣襟,唇间更是不慎溢出了一丝低吟。


    四下幽静异常,尤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如钟鼓敲着她紧张的心。


    可始作俑者却吞尽她的声音,侵咬着她的唇,一丝一毫都未曾让她有逃离的间隙。


    残月如钩,簌簌树影斑驳摇曳。


    长阶上,久等至今,尚未收得手下音讯的江柏青,察觉到异样,亦偏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假山石榭。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细微的呜咽实在像极了有人在哭。


    除了他,此间还有旁的人在么?


    他眉宇间凝着疑虑,深深望向了那不引人注意的暗处,如一尊清玉立在这浓墨的夜色中,可静默了许久,都未能再听到一丝声音。


    不知哪来的预感,他还是试探着唤了一声,“知斐?”


    陡然冒出的声音似一根针挑破暗夜,惊得宋知斐心下微颤,没料到江柏青居然当真在外面一直吹着寒风等着她。


    她被梁肃吻得几近喘不过气,只朦胧地看向他,已然带了生气,挣扎着示意他不可以,快停下。


    可令她心惊的是,少年一双冰沉的眼竟全然未有所动,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愈加变本加厉地索取起来。


    那森冷的目色,仿佛要拉着她一并落入地狱,等着真相被撞破,看她自食恶果。


    不知是不是黑暗令人的感官更加敏锐,宋知斐总觉得江柏青在一步步靠近。


    或许,下一刻就会撞见了。


    她几近急得要落下泪来,实在不想让这般模样被最亲近的人看到。


    心跳快如急弦,仿佛就快崩断。


    她含泪闭上了眼,如破碎的琉璃刺入了梁肃的视线。


    少年暗下失疯的眸色,凝视良久,仿佛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连不知收敛的掠夺都渐渐停了下来。


    “江大人!”一声带喜的尖嗓划破宁寂,令宋知斐怔然睁开了泪眼,亦令江柏青快要踏入假山的脚步堪堪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见是一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


    “可让奴才一顿好找啊!”小太监忙不迭迎了上来,一个劲喘着气,“宋太傅适才被陛下宣去了,要奴才过来给您传话呢,说是教您先回去,下回再备下好酒好菜赔罪。这不,可让奴才给找着您了。”


    江柏青细细听着,思忖良久,也终是收回了迈出的脚,从袖中取了些打点银,“有劳。”


    宋知斐盈着泪光,不可思议地盯着梁肃,没想到他竟是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少年阴深的眼底生出一丝冷笑,却没有任何愉悦,显然这种简单算计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她被亲得这般含羞带泪,似芙蕖揉碎,又软落清枝的娇怜模样,他怎可能会让别人看?


    自然都是吓唬她的。


    可越是见她在意江柏青,他便越是烦躁得难以自制,只恨不能立刻杀了那个人,让她只能来依靠他。


    梁肃慢慢放下了被他抱起的女孩,沉沦着倾下身,像是贪汲清泉般,一意孤行地啄吻上了她红肿水润的唇。


    不同于原先报复一般的倾城掠池,现下的亲近缱绻,更像是一种安抚与依存。


    他不知这两片柔软究竟为什么令他这般上瘾。


    只是舔咬着品尝滋味,每一下都像是珍奇的甘霖,能一点点拂却他心头躁动的妒火,屡试不爽。


    他在不安什么?


    少年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混沌的戾色,像是怎么都填不满心头的欲壑。


    外客早已散尽,宋知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缓下攻势,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要停止纠缠的意思,凝泪良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好了没有……”


    她轻喘着破碎的呼吸,好不容易得以沁入了新鲜的空气,可还没有挣脱几分,便又立即被梁肃按入了怀中。


    清冷的檀香顺着一双宽大的手臂将她完全包裹,紧紧环抱着,让她哪儿也逃不了。


    宋知斐的心被撞得失了颤,渐渐与他的心跳贴合缠在了一处。


    他就这样靠在她的颈间,仿佛与沉寂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许久才开口:“不要看别的男人。”


    他声音阴冷,几乎是忍着扭曲的冲动,如毒蛇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对别的男人笑。”


    “我会受不了。”


    任何一个理解力正常的人,都能听出这话里带着极致的嫉妒与占有欲。


    宋知斐愣了愣,几乎难以形容这几句话在她心口掀起的波澜。


    梁肃……是在嫉妒她与别的男子接近?


    她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或者是不是因为,她避了他两日锋芒,他觉得受了冷落,所以背地跟踪了她所有去处,盯上了所有与她打交道的人,然后统统要从她身上索取回来?


    想到那日在漪兰苑,他笑着说出的一句喜欢,宋知斐一时竟有些难言,背后也不禁泛上了几丝寒意。


    这就是……他说的喜欢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可你总在做我不喜欢的事,你还……”私闯我的府邸,折坏我的花。


    后半句她斟酌许久,终是咽了下去,毕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妄言。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发现梁肃好像顿了下呼吸。


    而今他们一个不像君上,一个不像臣下,她索性也暂时抛下尊卑礼制,试探着去抚平他的逆刺:“总是这般强迫我,我并不会欢喜,你应当更尊重我一些。”


    宋知斐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乱了神志,不然怎会口不择言到让当今陛下反过来尊重她。


    可眼下情势,她总得先要让他冷静下来,才能想办法从他的钳制中脱险。


    可梁肃却没有回应。


    晚风挟云遮月,吹动树影窸窣作响。


    就在宋知斐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时,她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冷的轻叹,好似漫不经心,又好似一种浑不认真的退让。


    “你今夜能留在承乾宫么?”


    宋知斐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开玩笑,只尽量温着声音,好脾气道:“……当然不可以。”


    他不要脸面,她还是要的。


    少年将她环抱得更紧了些,如枷锁扣在她身上,在看不见的暗影里,沉静的眼底却翻涌着阴深而幽邃的偏执:“真想把你锁起来。”


    这话低轻得足以被晚风吹散,却难得像带了几丝认真。


    宋知斐语失片刻,无奈失笑,几乎要放弃同他讲道理了,“你根本就没在好好听嘛。”


    可就在这一刻,少年却忽然松开了桎梏她的怀抱,仿佛应了她的要求。


    “好啊,”他沉冷的眼底带了笑,像是打开了一半牢笼的门,给了她自由的余地,却又不容她背弃:


    “那你就明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无可救药 怎样让女子


    宋知斐没想到他当真会让步。


    他的阴暗算计和掌控欲皆似深渊般令人不敢细窥, 也在今日令她颇有所见识。


    她甚至隐有预感,若是她今日应了他,而明日又食言逃脱, 后果反噬起来,怕是会当真被他抓回来囚禁……


    女孩轻吸了口气,却未失冷静。她没有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也仍理亏于,他们的相识便是以算计开局, 且是由她而起。


    如今猜忌与报复皆似打翻的墨渗入彼此心尖,再难被涤净。甚至更浸向脚下,生出了扭曲的藤蔓,将他们牢牢捆缚,再不能两清。


    算不算是她自食其果呢……


    秋夜实在清寒, 不容再思索更多。宋知斐勉强一笑,抿了抿红肿的唇,也对上他的眼神,权且先应下了约定:“好。”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少年的冷戾显然消散不少,即便中断索取之念是损了意兴,可宋知斐却看出, 他的心情竟离奇般好了许多。


    甚至送她出宫的一路上, 都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久久落在她身上。


    仿佛是洞穿了她心底在盘算什么,却根本毫不在意。


    只要她的人还待在他的视线下,他便没什么好同她计较的。


    宋知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笑着看了他一眼,真想拜托他把那尊贵的目光收一收。


    她如今在他眼皮底下好好走着, 又能跑到哪去?


    与他并肩一路已是如芒在背,好不容易快到宫门口,见门口候着马车的人不是阿婵,女孩面上的笑意顿时又散了去,含嗔看了他一眼——


    他还真是算无遗策,居然连阿婵也事先打发走了?


    见她像只娇软的兔子一样生着气,少年非但毫无悔改之心,反还对着她笑了出来:


    “明天见。”


    他的笑意里透着清冷的危险和压迫,双眸像是浸透山泉的寒玉,似乎感知不到外界的温度。


    油盐不进,又偏执若疯。


    宋知斐:“……”


    这人是只会挑自己喜欢的入眼,旁人的情绪和神情,他是一概都看不到么?


    女孩哑然干笑,只觉他多少有些无可救药,也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但若他日后也是以这般性子治理国事,怕是会有些不太妙。


    可她又能教习改变他什么呢。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终究没能说出什么,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有。


    毕竟明日又要见到了,眼下告别岂不多此一举。


    女孩叹然淡笑,规矩施了一礼,连飘飞的衣袂都比月色还要清婉温柔。


    仿佛无论他怎么对她索取,哪怕将她揉碎了,研磨出泪来,她也依然似温明的珍珠,永远都包容着他的恶劣。


    梁肃注视着那抹清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在她受迫迎合他的假意里,莫名像被什么啮噬了心尖,连游刃有余的面色都被晚风渐渐吹凉落暗。


    胸口不明的躁动来如山雨,在他还没意识到时,便似乎已浸入血液,直到现在才迟来迸发,在隐隐生出的钝痛中愈演愈烈,撕扯往复,折磨不断。


    仿佛急切着渴求什么来填补空缺,可费尽全力,抓到的也只是镜花水月。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却感觉心中只喧嚣出一个念头——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少年灼然凝眉,目光似阴深的铁钩,神色复杂地望向街角的尽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轮声已在通亮的灯辉中一路远去,连冰冷的宫门也自两边喑哑合上,就这样将他落在青石上的孤影渐渐吞噬在了黑暗中。


    咔哒一声,落了锁。


    此夜漫长。


    承乾宫内飘袅着微弱的檀香,月辉倾然泄下,尤显清冷孤寂。


    梁肃神色淡漠地坐于案前,支颐望向窗外残月,漫不经心地听着青九一板一眼地呈报着密麻事宜——


    晋王逆党遭受株连,以曹坤首当其冲。


    偏生张阁老激动于常人,连审理都等不及,便连番上书立刻要将其问斩于市,以慰民心。


    提及这曹坤,梁肃倒也有些渊源。并非是在邠州遭遇过其追杀,而是当年他父兄被困于北境嘉雁岭时,曹坤便是那迟来的援军之一。


    他本以为从这人口中撬出讯息会费些劲,可没想到说出是张阁老急于要取其性命时,竟是教这倔种也失疯捅出了那些阴暗至极的秘密。


    “回陛下,经属下查证,邠州张士玄确乃张阁老在入京前与旁人所生之子。”


    青九谈及这等风流轶闻也并无什么波澜:“只是入仕后,张阁老与高门结姻,便弃了糟糠发妻,将他母子二人安顿在了邠州好生将养,并勒令其不可迈出邠州一步,甚至断了张士玄科考之路,此生与他二人再不复相见。”


    屋内沉寂如旧,梁肃也没有做任何回应。若按寻常而言,他当会乐意添几句淬毒的话。


    青九隐约感觉出他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顿了顿后,才说起了另一件事:“按陛下吩咐……郦王府正堂前御赐的那块忠义匾,业已被砸毁。”


    这句话光是说出口便足以称得上大逆不道,可梁肃骨子里的叛烈,却早已被曹坤临死前的遗言摧灭了束缚的枷锁——


    四年前漠北大军惨灭之局,竟当真乃先帝授意造就。


    而那苦苦等不到、被大雪封阻的军粮,也不过是以土石伪造的沙袋。


    哪有什么胜负输赢,天命难违,不过是皇权设下的一场必死之局,迫使忠义之人引颈就戮。


    偏偏世事难料,如今高坐这皇权之巅的,反而成了梁肃。


    他会怎么做,青九不敢揣测,可当日被揭露了这般荒唐刺耳的真相时,却像是揭开了梁肃深埋许久而不愿面对的伤疤。


    他的矛盾、痛苦与挣扎,第一次在冷笑中显露得鲜血淋漓——


    他不似他的兄长梁聿那般豪情洒脱,为人称道,却又何尝不遗恨未能与父亲并肩沙场,不曾赢得父亲的认可。


    甚至连生前最后一面,都是因抗旨出征一事,而被父亲责罚关了禁闭。


    他也曾自甘扣上忠义的枷锁,为了那所谓的声名和母亲的心安,处处收敛本性,甚至被人欺到眼前,也只是隐忍不发。


    可再怎么伪装和克制,那些未曾属于过他的认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早已一无所有,若是再有什么想要的,他定然会不择手段,绝不会再轻易失去。


    青九暗暗思忖,心底血液澎湃,已想象出他家陛下少年英豪,不惧佞臣,蛰伏蓄势,杀出重围,夺权复仇,号令百官的振奋场面。


    但奇怪的是,等了许久,一直到那清冷的月辉将他热涌的心气慢慢缓却下来,他都没有听到梁肃的回应。


    就在青九百思不得其解,以为他又勾起了沉痛往事时,窗边的少年却忽而没来由地出了声:


    “阿九。”


    他语声清冷,被轻袅的檀香挟出了窗外,似乎思索许久未得答案。


    耳边不断回响的,唯有一句——


    ‘可你总在做我不喜欢的事。总是这般强迫我,我并不会欢喜。’


    梁肃浸在清寒的树影中,冰透的眼眸被高悬的明月映照,只淡淡凝眉,难得认真作想:


    “怎样让女子欢喜?”


    ……


    “……啊?”一头雾水的老实人青九缓缓疑了一声,既觉不可思议,又不敢过分惊扰。


    风声穿过叶隙自窗外簌簌而来,吹动少年如墨般的衣角,也拂起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思绪。


    他抵着下颔迎风坐于窗前,散着清冷的气息,凝落目色,独自出着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套上枷锁 恨不能即刻


    自袁肆再未现身宋府左右后, 坊间闲谈也如扬起的飞絮,被风吹向了各处。


    有人说,宋家乃清流门第, 而袁氏骄奢淫逸,光是那年近半百的老侯爷就有十八房美妾,府内更有嫡世子袁恒与袁肆斗得不可开交, 实乃乌烟瘴气,难以相配。


    又有人说, 袁二公子近来日日都宿于秦楼楚馆,想来对那宋府小姐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哪里是真的看上?轻薄玩玩罢……


    越说越难听,阿婵实在忍不下去,将长鞭抽在了街边的茶桌上, 驭马而过:“驾。”


    皮鞭抽散了如蚊蝇作响的闲言碎语,唯余凌厉的破风声在寂静的空气中荡着余音。


    马车上的宋知斐听得一清二楚,却也只不以为意地轻叹了一息,仍旧倚窗看着闹市之景,任时间静静流逝。


    毕竟,这段错误的交集迟早会似那河底的沉沙,被一点点冲淡的。


    不知不觉, 马车已行至了宫门口, 宋知斐如期赴约。


    随侍的宫人同她去文华殿搬了些书卷, 接着一盏茶的功夫后,梁肃推开了尚书房的门,与伏案于堂中的她迎面对上了视线。


    天光晴好,暖橘色的日辉映亮了少年冷白的面色,发间金冠明然耀眼, 昭示着尊贵与威严。


    一身玄袍凛凛如墨,可襟口处铺绣的暗红龙纹却在煦阳下明烈非凡,一如他冰深眼底带着的笑意,在鲜明的格格不入间,一下子便能攫去人的视线。


    宋知斐原还以为他不会来尚书房听学,或者便是来了,那面色指不定也会有多难看。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还挺愿意用功上进?


    就在宋知斐微妙地对他有些改观时,梁肃的视线也落至了那案上厚厚的一沓奏折与书卷。


    少年眉尖微挑,暗下几分目色,打趣道:“给我的见面礼?”


    宋知斐:“……”


    好吧,她就知他会是这般反应。女孩也承认着向他绽了一个笑,并默默收回了那句他愿意用功上进的话。


    然而,少年竟出奇地没什么波澜,仿佛早便知晓她是个忠于为主卖命的人,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他如寻常抬起宽袖,示出了手中提着的食盒,面色依旧清冷,却笑得好看:“巧么,我也给你带了。”


    满桌书卷经过他的眼,却如似无物,只唯眼前之人,才有资格占据他的视线。


    他的笑像是泼墨画中的一抹淡彩,带着点随心所欲,又带着点捉摸不透,平白予人一股沁凉之意。


    宋知斐不敢确信,他是不是又要作弄她,也未多言其他,只连声应谢,并下意识规矩地行了一礼。


    可这一举,却令梁肃眼底蒙上了一层不悦的暗影——


    昨日在假山后,他们可不是这么生分的。


    时隔一夜的灼热余韵仍残留在唇齿间,像是随时会蛰伏发作的瘾毒。


    当然,若是她这么快便忘却了,他也不介意帮她回忆起来。


    少年反手合上了门,眼神似沉暗的寒渊般,近乎偏执地紧锁着她。


    每一步接近,危险皆如阴云般压迫上来,令宋知斐不禁后退了半步。


    不知为何,她似乎已对关门声有了阴影。


    漪兰苑那三日所经之事,至今还时不时会闪现于她的脑海。


    仿佛每至幽暗无人之处时,他便似放纵无度的野兽,不知节制地用爪牙扑上她,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展现着那些晦暗至深的欲念与冲动。


    女孩不由暗吸了一口气,少年却已行至她跟前,握住了她交叠行礼、还未收回的双手。


    他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皮肤,莫名烫得她心尖微颤,漫开了难言的暧昧与禁忌。


    “……陛下。”她温声提醒,作势要抽回手。


    可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却似坚不可摧的牢笼般,直将掌中娇嫩扑腾的雀儿桎梏得再难动弹,几近窒息。


    力量悬殊之下,宋知斐只得放弃了挣扎,也难以想象他又会行什么出格之事来。


    女孩眼底泛着如星子般明丽的水光,凝着眉,显然不喜这样,却仍然隐忍不发,清如琼梨,挑不出一丝失仪。


    少年见了,目光难得闷沉下几分,冷暗的眸中压抑着浓重的心思,阴深得教人看不清。


    阿九告诉他,不能对女子用强。


    要顺着依着,还要哄着。


    仿佛野兽被套上了枷锁,纵使不情愿,可看着女孩娇艳欲滴的嫣唇,他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些涌躁而上的念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提着的食盒顺势交到了她的手中。


    力道之轻,与方才桎梏她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甚至还带了几丝异乎寻常的温柔。


    “朕给你不必行礼的特权。”他轻笑,像是月辉映上了清冷的玉石。


    末了,又沉下音色,认真道:“若是再这样,朕会生气。”


    他所谓的生气,当不是开玩笑。


    宋知斐提着食盒,难以形容心底的波动与微澜。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自称“朕”。


    但以上位之名施下的威压却是,让她不要再行礼。


    这样的反差太过微妙,似有一阵无名的风拂动了女孩的心曲,但很快,又在轻摇慢曳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总是看不透他的心思,正如她看不透他为何执意要送她丝绢和瑶台雪菊一样。


    不过他难得冷静下来,能和她好好说话,宋知斐自然也是以笑相迎,谢过了恩典。


    但食盒里究竟放了什么,她没有过问,只是先小心翼翼地搁到了一边,仿佛这是什么烫手山芋。


    一向张扬不驯的少年,今日像是改了性,当真在摆满书卷的案前坐了下来。


    甚至问她,讲这些要多久。


    宋知斐自然是答,要看他的表现。


    可支着头的少年却抬眼看向她,冰深的目光下,尽是从容与野心,“那剩下的时辰,都属于朕?”


    宋知斐一笑而过,大抵也没想过他会学得很快。


    起初,是重顾了近来梁肃批复的奏折。而今大权尽在郭后与张阁老手中,涉及朝政大事的奏章皆是内阁直接受理,唯有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才会分派到梁肃眼前让他批答。


    美其名曰是,练手。


    梁肃当然没有好好答,赏两个字都是给其颜面了,更不必说,写的都是犀利冷毒之语。


    大臣中气吐血者有,硬碰硬谏梁肃字如其人、狂放无度者也有。


    不过,他的字确实令宋知斐看得也只能勉强笑笑。


    确实有损帝王之仪,且是欠下的童子债。


    软磨硬泡许久,还是她说晚些时候会给他临一份字帖,他才勉强高兴好好练。


    除去书法不佳外,宋知斐倒是惊然发现,梁肃的思维之敏捷几乎足以骇人。


    便是她抛出当下朝中热议之事,他也能有条不紊地提出许多犀利又果断的见解,甚至走一步算十步,缜密非凡。


    像是极端聪明又危险的恶兽,若是不加规引和收束,只怕会容易把事情做绝,酿出不可挽回的局面来。


    为此,宋知斐又从架上换了些合适的策论及列传与他,并点名哪几篇今日诵不出,便不能休息了。


    面色沉冷的少年,几乎不显任何情绪,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竟也当真听她的话,依言捡起了桌上的书。


    可那眼神,却像是伺机还有多久才能吃了她的毒蛇一样,莫名令人背后一寒。


    宋知斐没有多想,还是对他笑了下,算是对他愿意温书的正向回应。


    她今日特地戴了他送的丝巾以遮脖颈处的咬痕,果然,他的情绪要稳定许多。


    女孩忽而发觉了抚顺这只野兽的方法,却也只淡然一笑,提笔落墨,继续写起了还未完成的公文。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着,二人相安无事,静得出奇。


    直到,一双手臂忽然附来,悄无声息地自后环上了宋知斐的脖颈——


    “陪我玩会吧。”


    清冷的檀香不容拒绝地侵袭而来,少年低沉的热息落在她的耳畔,似蛊惑,又似欲求不满。


    宋知斐禁不住受了一吓,再回过神时,埋在她颈侧的少年已然低笑起来,似是没想到她这么轻易便会被吓到。


    他的气息危险、温热,就这样在咫尺间进犯着她的呼吸。


    宋知斐知道他口中的玩不算什么好事,却还是搁下了笔,温然迎合,顺势而下:“确实坐得久了,休息一下也好。”


    这个回答显然令梁肃添了几丝愉悦,可他想做的事情,却不过是将那食盒摆在她面前,让她亲手打开罢了。


    空气顿时变得安静。


    宋知斐看着食盒,又看着倚靠在她书案边的梁肃,愈发觉得他有些捉摸不透。


    他鲜少主动送她东西,宋知斐很难不想到他是不是为了昨晚之事来与她赔礼道歉。


    但他一贯爱使坏作弄人,宋知斐还是捋去了那些不真实的期待,笑着看了看他,极为有礼地揭开了食盒。


    打开的一瞬间,女孩眸光微怔,下意识轻轻惊叹出声。


    毕竟,这食盒内准备的果点,确实不似敷衍。


    少年的手指冷白修长,甚至不用她使力,便已将食屉一一展出,像极了当日在漪兰苑中,她亲自为他布菜的模样。


    芙蓉酥、蜜乳糕、玲珑团、雕花梅饯,还有徽州新贡的砀山梨……


    有不少是她本就喜欢的,还有的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


    可他又是从哪弄来这些的?


    女孩看向他,眼眸因惊奇而微微睁大,并不觉得以他如今在宫中的权势,便可轻松寻到这些稀罕的果点来。


    少年看出了她的意外,却显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取出了一颗梅饯递向她的唇边,似乎很是期待她的反应,“尝尝?”


    因自幼体弱,总要服用汤药,宋知斐几乎时不时便要央阿婵为她买些蜜饯甜果来。后来药喝得少了,柏青师兄却还是记得她最爱吃哪一家,每逢来都会捎带一些。


    她原以为蜜果的滋味皆是大差不差,可接过梁肃的梅饯含入口中时,酸与甜却交织于心,莫名矛盾得令她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他这个人,算是对她好,还是对她不好?


    女孩眸光水亮,良久,才笑着看向了梁肃,道出了他应当会喜欢的答案:“很甜。”


    见到她笑,梁肃自然心情很好:“再尝尝别的。”


    他似乎恋上了看她吃东西的模样,尤其是他的东西。


    看着她娇嫩水润的嫣唇,不知名的欲念忽而似藤蔓自暗处攀上了少年的心尖,带着灼热,一点点诱发他的冲动,蚕食他的忍耐——


    如果是他喂她的话,她也会乖乖张开嘴巴么?


    湿润的唇瓣舔过他的指尖时,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光是想象她唇角沾上水渍的模样,梁肃的目光便晦暗了下来,心头涌躁如噬,恨不能即刻就占有她,将那些秽浊的念头让她知晓。


    少年滚了下喉间,却还是生生忍了下来,指尖一挑,剔了短刀的金鞘,连持刀削梨的动作,都像是带着一股沉然杀意。


    刀锋凌厉,一气呵成,连皮都没有削断。


    几刀利落下去,切口平整的月牙梨瓣更如花朵盛放,自梨芯剥落了下来。


    他对她笑着,似是邀她品尝。可那笑却莫名看着有些幽邃,似是积压了许多可怕的欲念。


    只等她吃好放松,便要整个将她拆吃入腹。


    宋知斐看得有些愣神,才想起夸赞了下他的刀功。横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只好有些受宠若惊地拿起一块玉梨,慢慢放入了口中。


    虽说在他的注视下吃东西确有不自在,可耐不住这梨汁水丰足,她吃着吃着,倒也只品味起这梨的甘甜来,不是很在意他了。


    见此,梁肃冷不丁笑了一声:“味道如何?”


    她心领神会,也抬眸道谢:“很好,谢陛下恩赏。”


    梁肃漫不经心地擦拭起刀刃,“是么?这刀我惯用来杀人,而今倒有了新用处。”??


    尚不等他说完,女孩便立即用手捂住了唇,险些要把才咽下去的梨吐出来,心道他怎么能这般坏。


    使坏的少年笑了几声,却自身后轻柔地环住了她,沉下眸色,将她完全包裹在了怀中,“骗你的。”


    他只是受不了,她的视线里没有他,哪怕只是片刻,都足以令他失疯。


    女孩在这声安抚下,忽而止了要吐的本能,连动作也顿了下来。


    少年一身冷息,却像是渴求着她的温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偏执而沉沦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把刀,只属于你。”


    他将锋利的刀刃正对掌心,却将刀柄交到了她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有病(1) 她看他的眼


    这一轻柔的环抱, 像是带了软诱的牢笼,晦暗,深冷。


    仿佛早已与她的影子融合, 无论她走到哪,都会自背后生出阴森的枝蔓来,让她怎么也逃脱不掉。


    宋知斐看着送到她手中的利刃, 呼吸静了下来,思绪也有片刻的停摆。


    这柄短刀做工精巧, 只消一看,便知是主人极为珍贵之物。


    它冰冷锐利,似乎弹指间便能杀人性命,可现下,却被制着刀柄, 安分地落在她的手中。


    她可以要,也可以弃,甚至还能毫无阻碍地,将刀尖顺着梁肃的掌心刺下去——


    狠狠伤了他。


    这个念头闪出来时,宋知斐只觉心弦被拨错,怔得清醒了一瞬。


    梁肃那般缜密警惕的一个人,既敢把刀交到她手上, 定是有万全的把握不会输。


    她能伤得了他么?她又真的会去伤了他么?


    这样的命题太过陌生, 她甚至从未想过, 他们之间有什么必须要互相伤害的理由。


    但唯一明晰的是,若她当真接下了这柄刀,相应吞噬而来的,只怕便是无尽的深渊。


    她将会永远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与之纠缠,再不能妄想脱身……


    他的每一件东西都弥足珍贵, 贴身的甲衣也好,贴身的金刀也好,给出了便不会再收回。


    说实话,她至今都难以相信,他那样一个孤冷无情之人,竟也会将这些宝物转手送与旁人。


    他是能耐下性子,用那双沾血无数的手,为别人好好削一颗梨的人么?


    宋知斐想象不出。


    正是这份扭曲的怪诞与反常,才充斥着深不可测的危险,令她如临寒渊。


    宋知斐不认为自己能驾驭得了这份危险,漪兰苑那些刀架颈侧的噩梦,她也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想至此,女孩轻吸了一口气,浅浅扬起唇,将手中的刀回推了几寸,却特意留心用刀背使力。


    “陛下,臣不擅使刀剑。刀无良主,譬如明珠蒙尘,还是先留在陛下身侧吧。”


    梁肃的眸色顿时沉暗下来,笼着不悦,森如幽渊,隐约洞察出她的推避之意。


    他不过想说,这把刀没旁的用处,只是专门拿来为她处理水果。


    她又在想什么?


    少年生出一丝冷笑,沉暗的双眼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双臂却渐渐环紧她的脖子,顺着丝巾慢慢抚上了她颈侧的肌肤。


    女孩闪着眸光,轻轻屏却了声息,连身子都微不可查地僵了起来。


    看哪,他只是碰了下她,又不是要拧断她的脖子,她便紧张成了这般模样。


    之前在邠州主动靠近他的时候,不是很大胆么?


    扭曲的空洞与落差如洪潮席卷了少年的胸腔,哪怕只是一点点抵触,都能令他敏感得掀翻了理智。


    “你在怕我?”他克制地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女孩已然尽力保持得平静,温清如旧,眸光闪碎,看向他的眼神也更多是不解和审慎。


    那样的神情,像极了是在看一个疯子。


    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发疯。


    少年汹涌的沉躁撞上这样澄澈的眸子,全然没了能够发作的余地,甚至被压得愈发深暗,仿佛随时濒临极限,触底迸发。


    她确实该怕他。


    他的剑曾割伤了她颈间的肌肤,险些要了她的性命,她怕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他早已不再计较过往的欺骗与利用,甚至无论她心里到底向着谁,都不在乎。


    他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甚至能敛却锋芒依顺着她。


    他能证明他比任何人都更值得她选择和依靠。


    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原先不惜一切也要来接近他,骗取他的信任。


    现在真的待在他身边了,继续装下去就有那么难么?


    少年幽冷的眼神偏执若疯,糅杂着扭曲的报复与渴求,像是紧紧咬上了猎物的毒蛇,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松口,便是死,也要下了地狱继续纠缠。


    他的指骨若冰冷的镣铐慢慢锁上了女孩的雪颈,眼神暗得没有温度,却看着她笑道,“我又不会伤了你。”


    他的动作与言语格格不入。


    宋知斐被桎梏着脖颈与身子,像极了被软禁在他怀中,听他说着这样的安抚,只觉荒诞而又不可思议。


    而下一刻,她看到梁肃沉下眸色,认真低语:“只要你别惹我生气。”


    别再妄想躲开他。


    他的声音清冷而无威胁,却像极了来自地狱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加班没写完,sorry大家女鹅很快就要甩掉狗子了哈,让疯狗阴暗爬行去吧


    第48章 有病(2) 不喜欢就丢


    宋知斐还未回过神, 耳边一记破风声响过,只感觉手中忽然一空——


    梁肃指尖发力,竟看也没看, 便将那柄精巧的短刀,毫不留情地丢到了盛有梨皮的果盘中。


    刀刃击中瓷盘的声音冰冷刺耳,绣金的刀身掩埋在废弃的果皮中, 沾着湿漉的汁水,亦带着强烈的摧毁撞入了人的眼帘, 徒增一股触目惊心之感。


    梁肃看着她,眼神沉暗如旧,一寸都没有离开过。


    仿佛在说,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东西,统统都可以消失。


    没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少年面上带着一丝笑意,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给人浓烈的森幽之感,像是深不见底的阴冷沼渊。


    “我本还期望着,你会去承乾宫找我。”低沉的玩笑话带着温热的吐息贴上女孩的玉颈,他被那抹诱人的竹香吸引着寸寸靠近,浑浊的视线落在那片细腻的雪色上,翻涌着凝沉的渴欲。


    可最终,他还是克制着, 若有若无地吻上了她脖间带着的丝绢, 沉沦于与她的气息交缠:“明天还能再见么?”


    宋知斐闪了下凝滞的眸光, 有些不明白他问这一句的意义何在。


    难道……她想不来,还可以不来的么?


    分明是她被他桎梏,可怎么说得好像是她掌控着选择权一样。


    宋知斐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样的心情,只无奈轻笑了一声,连破天荒被梁肃轻易放出了尚书房, 思绪都是混作一团。


    还是有宫人递来凤旨,称皇后娘娘传诏她,她才恢复了几丝清明。


    去往凤仪宫的路,经年如一日的寻常。可今日临至门前,宋知斐却在汉白石阶上,迎面遇到了一个不太想见到的人——


    少年一身锦袍华服,金玉环佩恨不得挂满了身,生怕有人不识得他尊贵的身份。


    他神情傲慢,拾级而下,睥睨她的眼神写满了不屑与轻视。


    这便是她的表兄,亦是她舅父郭达的独子,郭贲。


    说来有些失颜,她的外祖老寿安王戎马一生,功勋之至。偏生袭爵的舅父却好逸恶劳,战场没上过几次,却沾着皇后的势,提督皇城九门禁卫,日日昂首阔步。


    至于郭贲,自幼时祖父更偏宠她时,这位长她三岁的表兄便对她甚有敌意了。


    以至她入了宫,日日侍奉于郭韶身侧,他亦要时不时带些奇珍异宝来哄郭韶欢心,刻意压她一头:“姑母有了妹妹侍候,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侄儿了。”


    那等仗着受宠而故意作态的模样,宋知斐每每看了,都只是笑而不语。


    他的才学不如她,只知贪财挥霍,外人每逢谈及宋氏女,皆免不了拉他出来捧高踩低。


    可郭韶却是对他宠爱得紧,对他私设赌坊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寻常政要大事不会交付于他,但为赏秋宴采买花卉这样的肥差,却会像赏糖果般送与他。


    原本听说梁肃送她的瑶台玉凤是从采买花卉的园仆手中索来的,她还免不了担心他是不是欺压了人家。


    可后来得知这头脑简单的“园仆”竟是郭贲后,她忽然又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了。


    早知是经了这人之手的花,她定是碰都不高兴碰一下的。


    皇家最重颜面,饶是再相看两厌,宋知斐见了郭贲,还是莞尔含笑,不失礼仪地颔首行了一礼,“见过表兄。”


    郭贲与她交锋不少,自是见惯了这等虚礼,只谑笑道:“表妹如今高升了,还用得着对我行礼?”


    “不过也是,”他满是嘲讽地走下台阶,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任了太傅,却被陛下厌透了,只恨不能置于死地。入了内阁,也只能做苦力写点公文,连实权都碰不到。”


    他走至她身侧,刻薄地落下一句挑衅:“能有什么意思呢?”


    宋知斐眉宇间掠过几丝思索,依旧不惊风澜,只浅浅含笑,不失一丝礼仪,“有劳表兄挂心。”


    见未能挫其锐气,郭贲面色顿时黑沉,也不屑再同她多作饶舌,只以传达的口吻,高高在上道:“姑母叫你,去吧。”


    他刻意踩着她的衣裙下了白石阶,脚底更是碾过几下才痛快,满带着目中无人的嚣张与狂傲。


    宋知斐淡却笑意,暗暗捏紧了衣袖,厌憎这人玷污了自己的衣裙。


    可推开郭韶寝宫的大门时,她面上的不悦又如云烟挥尽,也未曾提及那针锋相对的照面。


    她对于郭韶,向来是毕恭毕敬,尊称娘娘的。


    郭韶也很是受用她的体贴,起初只是寒暄两句梁肃近来的转变,感念她苦心良多。


    间或又提及一句,日后也该多提醒梁肃来凤仪宫晨昏定省才是,整日没个规矩实在不成体统。


    宋知斐干然失笑,半点也想象不出那一身杀气腾腾的人,会向谁屈尊低头。


    就算真要低头,应当也是为天地,为百姓,为父母。


    若是为了郭韶,似乎有些不值。


    她只以循序渐进一词,暂时翻篇揭过。可郭韶下一句,却点明了此番召她而来的目的。


    “听说你前些时日与那袁家二郎生了不快,闹了很大阵仗?”


    宋知斐立时意会,也不惊乱,只笑了笑,假称,此举不过是试探袁肆能否受人掌控罢了。


    若是这点违逆都受不住,日后还怎会俯首低头,甘愿为她们所用?


    而事实上她一直心知肚明,袁氏野心昭彰,本就是一匹喂不饱的贪狼,又怎会久屈于人下。


    只是郭韶一直对此抱有奢想,妄图她在收束梁肃的同时,也能收束住袁肆。


    实在是太看得起她了。


    郭韶还未察觉这个乖巧的侄女早已生了反心,略微怀疑过后,只知她一贯是有主张的,但她的态度总是模棱不清,为免出差错,还是耳提面命道:


    “斐儿,那袁家二郎毕竟是看你的面子回京救驾,如此撕破脸面,属实难看了些。再者,连张阁老也道,那袁肆勇猛善武,比之当年一战成名的梁聿也有余,而今新朝不稳,总归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宋知斐轻轻笑了,可忽然听到梁聿二字,她心底最最隐秘干净之处,却像被什么人玷污了一下。


    郭韶自然无所察觉,只落下声威,继续道:“就算是匹难驯的恶狼,眼下也该先捧着诱着,痹却他的防备,等到实在万不得已,再落下一刀。”


    她转头看向宋知斐,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蔼:“哀家近来新得了些云绫锦,过些时日裁了缎裙就送到你府上,等到了赏秋宴,你穿着也定是亮眼的。”


    **


    宋知斐从没有哪一日心情这般不济,竟连吃着师兄特意给她买来的桂花糖藕,都没了愉悦的食欲。


    江柏青本是来府上关心她昨日忽然失约一事,可见她虽在听他说话,却一连解决了三块糖藕,也不由打起趣来,“什么烦心事,竟教你吃出了借藕消气的滋味?”


    数多年的默契在这,宋知斐愣然一笑,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敞开了话匣,“知我者,莫若师兄也。”


    “也没什么。”她支着头,思绪随天边的晚霞飞了很远,“就是今日,有贼人玷污了我最珍贵的衣裙,我实在有些生气。”


    “能让你生气想必是过分至极了。”江柏青笑了一声,“师兄替你欺负回去,你只管报上姓名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煞有介事,连宋知斐都不禁有些新奇地失笑了。


    她的师兄一向待人温善,原来还会欺负人啊。


    女孩泠泠的轻笑融化在绮霞中,染红了在晚风中轻曳的雪菊。


    男子微有迟愣,反应过来她因何发笑后,也宠溺地看着她盛开的笑靥,“我看起来很不可靠么?”


    可靠自然是可靠的,宋知斐笑过之后,也不再同他提那些恼人的事了,只是搬出书法上的困惑请教起了他。


    若论大祁书法之最,当没人能及得过她师兄。


    他自五岁开始习字,日日皆要写足百张纸,十多年来从不停歇,更临学诸家,精究各体。


    宋知斐将梁肃的字示与他观,其实运笔还算利落酣畅,雄遒爽健,只是散了字形与架构。


    二人在纸上反复试改,终是在保留原有的用笔习惯下,调整出了适宜的写法,也便于梁肃能提笔上手,尽快见效。


    看着那静婉伏于案前,一笔一划认真誊抄着千字文的女孩,江柏青的眼神也无声凝在了烛火中,落下了几丝难言的笑。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对梁肃的在意与袒护早已超越了旁人。


    曾经只要有人说一句梁聿的不是,她便能与之力争不下。


    而今有人欺侮梁肃,或是说一句梁肃的不是,她虽不明提,却必然会在一言一行间都帮他扳回来。


    哪怕他对她并不友善,甚至令她诸般受伤。


    若说年少时,遇见梁聿是惊艳与歆仰,是不可玷染与难以忘怀。


    那如今对梁肃呢?


    江柏青默然一笑,也只背身离去,未曾多做惊扰。


    阿婵守在外头,环手倚在廊柱下看着月色,见江柏青推门而出,也招呼一句:“少爷要走了?”


    “时辰差不多了。”江柏青略一颔首,不知想起什么,又笑着叮嘱一句,“照料好你家小姐,莫要纵她秉烛太晚了。”


    阿婵半知半解地应了一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里。


    秋风无言,吹动满院竹影簌簌作响。


    屋内暖烛长明如昼,笔墨生香。


    阿婵不懂诗书,也从不干扰宋知斐的公务,只是寸步不离地研墨添茶,候于一旁。


    她仔细剪去炸开了灯花的烛芯,再回头时,案上的女孩却已静静伏在书卷中,不知何时疲惫得阖上了眼。


    手边整齐叠好的临帖字样,墨迹还未干。


    **


    长夜无尽,星辉稀落。


    承乾宫漆冷一片,没有灯火人息,幽寂之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梁肃手中把玩着一支掐丝海棠绒花簪,神色没有温度与波澜,显然不知女子为何会被这样的首饰博得欢心。


    他见过不少珍奢之物,唯一能辨别出来的,也只有做工优劣。


    少年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这支花簪上,仿佛若非质地上乘之品,便没有资格落在主人的发间。


    与此同时,跪于他面前的暗线也交代完了江柏青的势力往来与近日动向。


    时间、地点都交代得事无巨细。


    “知道了。”


    他语气冷淡,暗线得了回应,也识趣退下。


    可宁静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下一瞬,少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色骤沉,眼底涌起阴戾骇人的杀意,抬手便将紫檀书案狠狠掀翻了出去。


    偌大的长案砸倒桌椅,压毁画屏。


    笔墨茶盏,香鼎瓷瓶摔得遍地狼藉,触目惊心。


    溅起的木尘漂浮在泄落的月辉中,仿佛随时皆能酿起毁天灭地的灾祸。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女鹅就不要他了呢


    第49章 惩罚(1) 从喉头蔓延


    天蒙蒙亮起, 湿润的晨雾笼上燕京城,街头影影绰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宁静。


    这样的阴日总显冷清, 亦衬得人虚乏而没什么精采。


    阿婵小心扶引宋知斐上了马车,实是担心她的身子,不免低声劝了一句:“小姐这样值得么?费心至此, 还不知陛下练不练得一张字。”


    宋知斐微微一顿,笑了下, 显然未曾这般想过,只在车内稳坐下来,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沓字帖,此刻亦厚实而温暖,在她心口描摹出了愈加清晰的轮廓。


    梁肃此人, 虽性情恶劣,又总爱玩笑作弄,但自相识至今,他同她说过的事,好像还从未有一件是失言的。


    那日他随口一笑——


    “好啊,你拿来我就写。”


    她也只觉得他需要,凡自己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 自是不遗余力, 倾然相予的。


    倒真不曾掺杂过其他利弊权衡与猜疑。


    只是……她明明也该回避这个心思阴深之人。


    为何却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 任秋风几番吹荡,还难以断落。


    宋知斐凝落眸光,静静望向窗外薄雾,心跳却像是扑棱的鸟雀,飞出了很远。


    官场上的许多棘手之事她都能与师兄讲, 可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思,她却只能藏在心底。


    甚至连阿婵也不能说。


    她在灯下写了一夜的字,实际却伴着更漏,叩问了一夜内心。


    每当她以为梁肃只是纯粹要报复她时,他又总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令她动摇。


    有时是收敛脾性的转变,有时又是不计代价的示好。


    真要论起来,他至今所有行事,其实也只是在吓唬她,真正伤害过她的实则寥寥无几,说放过也就轻易放过了。


    以至她都快辨不清,那些拥抱与亲近,究竟哪些是掺了真情,哪些又是掺了假意……


    ‘喜欢。’


    这两个触动的字眼自记忆深处跳脱而出,犹如露滴从遥远的山角飘然坠落,溅上石扉,拨动了她的心弦,荡开余音,久久难绝回响。


    她是该相信,还是不该信呢。


    想着想着,宋知斐忽而牵了下唇角,只放下车帘,觉得生出这般念头的自己,应也是夜里没睡好,愈发爱存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她怎么会奢想,还能与戒备心那般强的人释除嫌隙,再回当初呢。


    时间如风自指尖流逝,马车堪堪停下时,连宋知斐都从未发现,前往皇宫的路原来竟这么短。


    漫天阴云似乎暗酵着一场未知的秋雨,她在席卷枯叶的寒风中,轻吸了口气,缓步迈向了尚书房。


    昏翳的天光与门口缄默的守卫浑为一体,远远望去,竟莫名透着一股冷清与压迫之感。


    尚书房原本就有这些守卫么?


    宋知斐的视线只作不经意扫过一眼,旋即,又隐下疑虑继续迈入了大门。


    历往四更天便亮起灯供皇子习文的尚书房,此刻却紧闭着房门,黑漆漆一片,在森寒的北风中,尤显沉寂。


    梁肃大抵还没有来。


    宋知斐竟不觉有什么意外,横竖他肯耐下性子来听学已是不易。


    再者,他本来也只是想来寻她的消遣,玩一玩的罢。


    宋知斐轻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待会差人去唤他便是,她还是先进屋点好灯盏,铺好纸砚,静迎他的圣驾吧。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她缓缓推开。


    可还没待她看清,黑暗里却忽然袭来一只冰冷的手,直将她拽入了一个如牢笼紧固的怀抱。


    房门猛然被合上,浮尘自门缝中漂于阴暗的天光中,慑人的余音荡在清寂的房间,渐渐趋于消失,仿佛正酿着一场猛烈的风雨,无不昭示着眼前人藏在冷静下的疯狂。


    这样的急切与汹势吓得宋知斐几近失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牢牢锁住她的梁肃,只隐约从他阴深的眼神中读出了沉怒与不满。


    ……他在生气?


    分明昨日才见过,可眼前的少年却紧紧环拥着她,指骨甚至在微微发着颤,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可怕的冲动。


    他俯身垂首,漆冷的眼眸被浓炽的渴欲浸染,与她的距离是那样贴近,强势的气息带着铺天盖地的侵略席卷而来,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快被他攫取得几乎一干二净。


    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崩离至极的挣扎,阴暗而失疯。


    “我说过,不要惹我生气。”


    清冷的笑意浅淡即逝,低轻的声音却像是从紧咬的齿关中一字一句挤出。


    这绝对是他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若是有旁人敢这般惹怒他,宋知斐都不敢想象他出手杀人的速度会有多快。


    可他实在敏感多疑又易怒,任她的思绪如何琢磨,也难以确信究竟是那一处做得不当,又好巧不巧触及了他的逆鳞。


    紧缠的呼吸早已交融于一处,她勉强吞下他的气息,极力以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尝试抚平他那几近灼人肌肤的怒气。


    “我……”她顿了顿,晶莹的眸子小心看他,“我给你带了礼物。”


    言下之意是——


    ‘你不要生气了。’


    真诚的声音令紧绷的空气骤然缓和一瞬。


    宋知斐明显能发觉,梁肃眼底翻涌的森沉,在微不可查的怔愣中消减了几分。


    见有奏效,温欣的笑意顿时浅浅浮上了女孩的双靥。


    她勉强在他怀中挣出一点空间,有些期待、又有些无措地忙从怀中取出了那沓珍惜备至的字帖,如扇面般在他眼前仔细展开,难得不好意思:


    “或许你不会特别喜欢,但这些都是我……”


    还未等她介绍完,字帖被冷冷夺走的空落便蓦地割痛了她的掌心。


    她仍在失怔中未能回神,梁肃却已然扬手挥却,沉暗的眼底是愈发不可控的戾气与疯意。


    漫天飞扬的字帖在苍白的天光下,像是片片雪花飘落下来,洒在了她的心口上。


    身子被倾压着猛然抵上窗台时,她只感到失重的坠落感,和后背被他牢牢扣住的桎梏感。


    她迟愣得甚至忘了反抗,唯有湿润的眼眸闪出了难以言喻的泪光。


    可梁肃的攻势却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他攥着她的手腕,像是将猎物扑食于爪下的恶兽,炽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侵占如潮袭来。


    “我想你想了一夜。”


    这本该是一句暧昧悱恻的低语。


    可少年牵起的冷笑,却将这话淬上了扭曲至深的报复与恨意,眼中成瘾难戒的渴求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所有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从皮肉渗入至骨血,无不撕咬啮噬,叫嚣着欲望,灼烧着脏腑百骸。


    从喉头蔓延到舌尖,说着想要她。


    他被欲望与爱恨撕扯着心神,忍得隐隐发颤。


    却在女孩怔然的泪光下,冷下声音,带着平静到几近森寒的压迫,又继续道:


    “想你在与别的男人共执笔墨时,究竟有多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惩罚(2) 你若能取悦


    宋知斐的心蓦地向下塌陷了一瞬, 仿佛被来自地狱的枷锁牢牢囚住,浓烈的窒息感缠遍了周身。


    她当然听得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能隐约推断出,他是为什么才忽然生气得如此可怕。


    前日在文华殿的假山后, 他便是因见她与柏青师兄笑谈了几句,才宛若失疯一般,不顾时宜地对她又吻又咬, 极尽报复。


    他敏感如恶犬,仿佛投注了过分的掌控欲在她身上, 只要她与任何男子走得近些,皆足以激怒他,生出摧毁性极强的攻击与反扑来。


    她当时还未曾将那话当真,现下却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是怎么知道柏青师兄昨日来她府上的?


    他又派人跟踪她了么?


    无数疑问涌现心头,宋知斐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氤氲的泪光不可自制地满盈起来,甚至沾湿了睫羽。


    可梁肃的面色冷白如旧,被窗柩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温度,唯有一身偏执森沉异常。


    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热息正压抑着怒火与危险,浓重的欲望在他眼中散着慑人的寒光。


    仿佛下一刻,这股冲动便会冲破忍耐, 将她吞食殆尽, 再不会对她心软客气。


    宋知斐眼尾湿寒, 轻吸了口凉气,极力屏下呼吸的声息,不想惊动他的注意。


    可不知怎的,这口凉气入喉,竟像最生冷的刀子一般, 直割伤了她的心肺,连呼吸都会牵扯阵痛。


    她说不出是因为精心准备的字帖被他弃如废纸而难过。


    还是因为一番真情屡屡被他质疑而心凉。


    还是像现在这样,总是被他肆意掌控和强迫,连对待常人该有的尊重都没有。


    女孩没有躲避他的凌压,含泪的眼神充满了受伤,埋怨与不明白。


    可这样的眼神却像带了对立与疏离,扯断了少年敏感的神经,令他陡生沉躁。


    “为什么这样看我?”他欺身压近,漠然一笑,带着不可或知的危险与压迫。


    “我不该生气么?”他一寸寸侵向她,偏执的视线不知收敛地打量向她的唇,“是你说,永远不会背叛我。”


    可她转身却又走向了另一个男人,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好意。


    他的神情已然濒临失控,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宋知斐怔然凝眉,心下惶惑失乱,不明怎么就被扣上了背叛之名。她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只觉他像是疯了一样,不由闪着受惊的泪光,下意识有向后缩却之意。


    可才只退了一分,便又被他变本加厉地揽了回来。


    她吓得几乎失声,梁肃却桎梏着她的后颈,强势的力道让她无法再生出任何逃离的心思。


    “我没有将你锁起来,是因为听你的话,想让你欢喜。”


    梁肃贴向她的颈侧,低冷的声音犹如毒蛇游走于她的肌肤,每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嫉妒与占有,从齿间咬出,“但不是为了让你去见别的男人。”


    女孩泪光一颤,可还未缓过神,少年已然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


    是报复,亦是惩罚。


    齿关在她旧有的伤口上贪汲舔舐,厮缠研磨,愈咬愈深,愈咬愈放纵沉沦。


    势必要在那淡却的牙印上,再度烙下让她深刻铭记的痕迹,教她不敢再轻易忘却这份痛。


    他的心口振出焦躁的渴求,仿佛只有吞入她的气息,侵近她的肌肤,方能缓却分毫。


    残存的理智已被肆虐的欲望分食殆尽,唯有一个叫嚣的声音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占有她。


    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少年眸色晦冷,不顾她的挣扎,执意吮咬而上,却在堪堪侵至她的唇角时,被门外一道声音煞了风景——


    “本官有要事来寻宋大人,诸位是打算干扰内阁办公?”


    宋知斐的心弦一瞬惊断,不曾料到江柏青竟会在此时来寻她。


    是出什么事了么?


    她下意识推阻了压在她身上的梁肃,少年却沉冷地对上她的眼,眸光如未出鞘的寒刀,似乎下一刻便要取了门外之人的性命。


    守卫显然亦不曾轻易让步,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又在外响起:


    “有人亲眼看见她走进去,若是不在,开门验一验又有何妨?”


    下一刻,甲胄摩擦的窸窣声立即妨乱了她的思绪,她甚至不敢设想,凭她师兄那样固执的性子,是否会在门外与之交手。


    只是她如此担心在意的神情,偏偏却都落入了梁肃的眼底。


    难以言喻的烦躁如蛊虫啮噬着他空洞无几的心房,那处本就寸草不生,如今更像是在暗里贪求阳光的阴沟,变得荒芜尤甚。


    少年的瞳眸愈发漆暗,不知想到什么好法子,忽而笑着向她提议:“不如我现在就去砍了他的双腿,让他再也不能来找你。”


    他的笑森冷入骨,却像没有任何血肉,瞧不出一丝温度。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蓦地袭遍了她周身,冻得她手脚发寒,禁不住一阵悚然。


    梁肃……本来是这样的么?


    那个在邠州为她牵马烤鱼,与她一路玩闹,还将背篓里的野鸡随手送与田埂上刨土而食的稚童的人,恍如镜花水月一般,顷刻被打碎了。


    晶莹的泪滴似断线的珠玉,自她的睫羽簌然坠落。


    她不敢置信地连忙挽劝,知他的身手远在她师兄之上,只立即解释误会,多少觉得这有些荒诞了:“他与我只谈公事,并无私情。”


    可她的解释显然无用,梁肃的眼底沉若寒冰,像是听不进她的话,全然未消融半分。


    宋知斐的心在他的眼神中,一点点落入深渊,所有词句像苍白的花一样,在肃杀的风雨中瞬时枯萎败落。


    她哽咽着声音,启唇许久,方看着他,心寒到几乎失了知觉:“他是良臣啊……”


    千金易得,良臣难求。


    他新登帝位,怎能这般胡乱定夺生杀?


    被嫉妒噬心的少年面色阴沉,狠然抬起她的下颔,不想再多听到一句求情。


    “可你在为他哭。”


    一句冷斥,令宋知斐的泪水顿时不受控制地滑落而下。


    他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会这么想?


    她噙着眼泪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连呼吸都牵起生涩的痛楚,只觉他不可理喻,千言万语凝在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启唇许久,才哽咽着开口:


    “我是为了你。”


    少年错愕了片刻,旋即又忽的冷笑出声,神色愈发阴凛若疯,就像是久违地听到了她的示好一样。


    他确实没想到,她为了保江柏青的命,竟不惜用这样的话重新来讨好他。


    就和当初蓄意接近他时一模一样。


    分明心里怕极了他恶劣的本性,恨不得日日躲开他,见不到他。


    却要耐着厌恶,与他这般亲近,还真是难为她了。


    心口振出的痛意被扭曲的占有欲淹没,少年眼底猩红,一把捏过她的下颔,逼近道:“是么?”


    不听话的玩物,他倒是不介意来教会她该怎么听话。


    软的不吃,他也不介意对她来硬的。


    看来是他近来脾性太好,太处处依由着她了,才让她屡屡触及他的底线,甚至看不清楚而今的处境。


    门外已隐隐有交手之声传来,少年将双臂撑在女孩身侧,如牢笼锁缚着她,固若金汤。


    “那我们来玩玩吧。”他的笑意在冷白无情的面色上愈显森沉阴邃,“门外之斗至多十招内便可了结。”


    “十招之内,你若能取悦我,我便放了你,让你去见你的好师兄。”


    作者有话说:


    宋宋:以后等着求我吧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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