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修罗场 贴着颈侧,
这话低轻至极, 轻到像是被揉碎在清寒的秋风里,连宋知斐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几日, 梁肃的心里都经历了哪些权衡与博弈。
他的身份涉及皇权党争,近来追杀的人里除了受张士玄与曹坤的指派,多半也有是直接冲他而来的。
若是此时贸然回京, 纵使他有六成把握能全身而退,也无异是铤而走险。
他本想看在道义上, 免了那万两酬谢,随便将她丢在某个京郊官驿,让她自己回去,也算是帮得足够多了。
可现在,他又改主意了。
“此处是大同地界。”
默然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出声, 音色像极了山涧深处的冷泉,“最快三四日,我便能带你入京。”
“…三四日?”宋知斐眸中不禁闪过一丝亮色,似是难以相信仅一个晚上他们便出了邠州,甚至连入京皆可如此迅捷,“可是大同至京都,至少也该四五日的脚程呀?”
坐于树旁的少年低声一笑, 落了一身斑驳日光与碎影, 恣情而随性, 筹算深不可测。
“我知道一条密道。”他转头看她,周身依旧冷暗,却告诉了她没有第三人知晓的秘密,“若是有不怕死的追来,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少年的目光冷毒而笃定, 似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令人不敢妄近。
宋知斐的眸光颤了下,可见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莫名的,心中竟像是有了把握和底气,不由欣慰地牵了下唇角——
其实早在与阿婵相见的那日,她便已令其传信回京,命忠臣良将速携兵马前来护卫,亲迎梁肃入宫。
可梁肃孤身在外,素来多疑不驯,此时遣谁来恭请,似乎都只会激起他的反骨。
但她想到了一人,他应当会有所动容——
郦王的旧部,周邦安将军。
此人曾随郦王出生入死,更为护卫郦王多次负伤,只因旧疾发作,才在四年前未曾随郦王出征,免了北境那场灾祸。
可自郦王战死之后,他们这些旧日保家卫国的忠骨,却皆被新贵踩在脚底,碾为了齑粉。
她想,梁肃回宫的决心和野心,应从这些人开始。
这一路她也偶与乔装的暗卫互通过讯息,算算日子,应该只要两三日,大军便能赶至了。
想至此,宋知斐的眸光也明亮起来,连包子都吃得更快了些。
梁肃起身牵马,唤她过来,见她一听到回家,那轻浅的笑意就不曾散去过,看了她片刻后,也不以为意地由收回视线,心道她还真是容易满足。
可骗不了人的是,他的心情竟也别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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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走山路小道居多,几乎可谓是风餐露宿。
第一日因太过匆忙,只得在一个简陋的岩洞里将就。
岩洞不深,只堪蔽身,却挡不得多少风。梁肃砍下几根长竹,以藤蔓作缚,捆立于洞前,权作防护与御风之用。
夜至,少年用枯枝拨弄火堆时,身旁环抱着缩在一处的女孩早已疲于劳顿,一下又一下地磕着脑袋,禁不住要睡着了。
他漫不经心地低声一笑,“白日我在附近看见了野狼。”
一旁的女孩听罢不小心磕上手臂,一下子磕醒了。
朦胧间反应过来他刚说了句什么后,又看向他笑了下,竟也当真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少年生性晦暗,惯爱使坏作弄,尤其见到她有趣的反应,便总忍不住想欺负得更狠些。
她蜷缩成了一团,畏寒的身子被飘摇的火光笼着,一双困倦的水眸也看起来可怜极了。
真是好骗。
不知从何时起,他很喜欢找她的乐子,不过,倒也不是真的要欺负到底。
“睡吧,来了我会叫你的。”
少年音色清冽,背坐在风口,饶有兴致地又添了几根树枝,将火堆烧得更旺,却听身侧响起一声温绵之语,好似飘来淡淡清芳的晚香玉:“那我们轮着守,你若困了,就换我来守你……”
他面色微变,连着手上的动作也一顿,许是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竟还有些失怔。
闻言抬眸,只见女孩已枕着手臂渐渐睡去,温柔端雅,不沾俗世脏污,映在火光里,竟像一团炙暖的明珠,就这样催热着他,以四两反拨千斤,在他心底掀出了波澜风云。
到底是谁疯了。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沉然站起身,不知被一种怎样的悸动驱使着,径自走向了那对他毫不设防的女孩,立了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蹲了下来。
她的睡颜很是安静,与他热涌不止的血液恰恰相反。
不知深看了多久,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碰上了她的脸颊,可温腻如玉的触感非但没有缓却他的心潮,反而还似一阵阵暗浪,不断撞在那几近动摇的岸礁上。
他的指尖食髓知味地描过她的嫣唇——
那屡次令他失去冷静、思绪纷乱的罪魁祸首。
却并没有做多少停留,而是轻轻拂至她的耳畔,又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捋了整齐,好似她本就该这样端方娇贵。
这世上像他一样阴暗恶劣的人还是太多了,要想活命就趁早回家吧。
一整夜,山洞的火堆都未曾熄灭,梁肃也并没有去叫醒睡着的宋知斐。
以至白日赶路时,宋知斐都怀疑他是不是真是铁打的,不然,怎会有人一夜不睡还能精力不减,甚至更加清醒了呢?
少年轻轻勾唇,显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将刚刚烤好的鱼剔除了骨刺,递给了她,“尝尝?”
宋知斐愣了一下,看着他一如往常的模样,也笑着言谢接了过来。
她是觉得,梁肃好像真的变得温和了许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马蹄之下,可看似安宁的日子,很快便被一支暗箭射碎了。
即将归京的前夜,月色被踏破,潜藏于山林的刺客忽然汹汹涌出,密如黑鸦,势如猛虎,仿佛早已埋伏多时,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他们必须葬命于此,不能活着回京。
竹林丛生,地势险峻,宋知斐被梁肃牢牢护在身前,不见身后局势,只听到混乱的刀剑声不断传来。
他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包括所有暗藏的陷阱与机关。
长剑砍断暗处的缚绳,数丈高的茅竹顿时成片倾倒而下,如巨浪滚落斜坡,杀出一片人仰马翻之声。
宋知斐紧凝着眉,正思那周邦安的援兵为何迟迟还不曾赶至,梁肃已然勒住缰绳,将她拦腰揽下,安置在了一处隐蔽的树洞前。
“躲着,我去杀了他们。”
他音色清冷,说得轻松如常,仿佛只是去扫清门前的渣滓。
宋知斐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听到坡下传来了一声忠诚而急切的叫喊:
“殿下,末将救驾来迟了!”好似是自责没能及时赶到,生怕他遭遇了不测。
梁肃眉尖一顿,显然有些诧异,可宋知斐的眼中却闪起了亮色——
周将军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梁肃,却见他静伫在原地,沉冷的眼底不乏警戒,只观望着远处亮起火光之处,仿佛在等着那人走入他的视线。
但很快,令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坡下人马混杂,她在那诸多声音,竟捕捉到了似曾相识的音调与语气。
“又没看到尸体,你鬼叫什么?”
男子轻狂一笑,着实瞧不上周邦安那沉不住气的模样。他矜贵松散,倚仗着显赫功勋,言辞中满是骄纵,“传我令,封锁各个山道,务必将二殿下给我请出来。”
宋知斐的心蓦地一沉,虽只时隔两年,但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来的人不只有周将军,还有……袁肆!
可怎么会是袁肆,他不应该还在清缴晋王的余孽么?
周将军没有见过她的相貌,但袁肆却是认得她的。
宋知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心一阵发凉。
袁肆是什么人?
居功自傲,目无尊卑。下的军令与其说是迎请,还不如说是生擒。
梁肃又怎会受他下的马威?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来的。
宋知斐兜头寒到了底,眼见局面被这样的不速之客搅坏,直攥住了掌心,惴惴难安地看向一旁的少年,果不其然,他敏锐地嗅到了威胁,森寒的眼底尽是想要大肆杀戮的嗜兴。
“看来是找我的。”
他已将来者视作了上门寻死的敌人,冰寒的唇角扬起了杀意,好似没有感情的屠戮利器。
可正待迈出蔽身的暗影时,身后的女孩却牵住了他的手臂,稀奇的是,这素来向阳胆大的人,居然在微微发着颤。
他难得见她害怕,只以为她是担心他走之后,会无人顾及她的安危,也回过头,有些好笑:“你会平安无事的。”
月华映在这森冷的少年身上,尤衬得他的皮肤似苍寒的玉石。可此刻对她笑起来,却像是带了几分少见的温度。
仿佛是在笑她多虑,居然信不过他,又有点像是在抚平她的不安。
无论哪般,都令宋知斐越看越心慌。
但凡他仍像当初一样,对她唯有冷漠和猜忌,她兴许都不会在此刻觉得如临深渊,仿佛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可坡下的人却没了耐心,马蹄声也在渐渐逼近。
“殿下莫要惊慌,先帝昨日殡天,晋王也已剿灭,我等特奉旨意来迎殿下回京吊唁,登临大宝。”
袁肆字字威风顿挫,丝毫没有礼敬之心,仿佛这皇权更迭于他而言,不过只是儿戏,无关痛痒。
“周邦安,还不快上去看看陛下可有伤着?若不能护送回京,你那脑袋还保得住么?”
宋知斐听得心惊不已,既惊于先帝驾崩之快,又惊于袁肆的不逊言辞。
梁肃显然对这回京登基的旨意毫无兴趣,也并不放在眼底。只要他动一下机关,即刻便会有尖竹利箭齐发,将这目中无人的鼠辈送上西天。
可他的手动不了。
回过头,身侧之人含着眸光,正拉着他的手臂,无声看向他,递着阻止之意,好似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又有着难言之隐。
心思敏锐的少年立即从这水眸中捕捉到了几丝异样,眼神逐渐由怀疑,到不置信,再到最后寒下笑意,冰冷刺探:
“你想和他一块死?”
女孩心底一颤,知道要来的终究躲不掉,还未启唇,一片火光已然将他们照亮——
一身银甲金冠的男子高坐宝马之上,身姿健阔,盛气凌人,比之宋知斐印象中那个轻浮狂妄的少年,已然平添了不少威势与气概。
视线一扫到她,更是像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般,微挑了下眉,道:“周邦安,你的脑袋保住了。”
他分明是在和周邦安说话,可那双眼却如钩子一样盯着她笑,仿佛是在说:
‘逮到你了。’
梁肃一身上下没什么伤,看来逃命的本事还不错,这让袁肆很放心能交差。
可宋知斐也混在这刀光剑影里,就令他不是很满意了。
“小美人,”他像是一点都不生分,一勒缰绳,开口便是熟人间的谈笑,“你家皇后怎么一点都不心疼你?礼部是没人了么,居然要你来迎新帝?”
可话还未说完,袁肆的笑意便霎时凝住了——
对面那神色森沉的少年似忽然中了邪,以利落生狠的手段猛地将身旁的女孩扯入了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另一手则亮出袖中臂弩,抵上了她的心口。
可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分,而是冷冷盯着他。
仿佛手中只是个随时能宰杀的活物。
是个足以要挟的筹码。
宋知斐绝望地闭上了眼,不知是该被袁肆气死,还是索性被梁肃刺死。
可不明内情的袁肆却是对这个阴里阴气的小子彻底开了眼界,他本以为这人只是沉恻寡言了些,没想到居然真是个疯子。
他们在战场上为他洒热血,诛叛贼,甚至千里赶来救驾,迎他入宫,可他倒好,居然反过来对他们恶意相向。
“你要干什么?”见宋知斐的性命被他捏在手中,袁肆沉下眉,声音已然带了些怒。
可少年却毫不在意,只是目光阴寒,步步后退,亦步步打量着他。
“你是不想要这个皇位?”袁肆冷笑,问出一个荒诞的猜测,握紧金刀,纵马缓缓跟上。
可才只跟了几步,梁肃便如威胁一般,将短箭刺入了宋知斐心口两分,直痛得怀中人蹙起了眉心。
“你敢动她!”
袁肆声如沉雷,狠狠道,“你若敢动她,我立刻杀了周邦安,让他的兄弟都下去给郦王陪葬!”
少年冷然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摸准了他的软肋,低笑了声,立即掐紧了宋知斐的脖子,将短箭又狠狠刺入了几分。
简直是个疯子!
“把人给我放了!”眼见宋知斐命在旦夕,袁肆简直怒不可遏,“要什么条件任你开。”
梁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现在却露出这副情比金坚的狼狈模样,实在有些可笑。
但最可笑的还是他。
少年掐着女孩细嫩的脖颈,只需轻轻动两下指骨,便能拧断她的命气。
“你早知道我是谁,故意接近我?”
他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颈侧,像极了情人间亲密的耳语。
可宋知斐却只觉这声音像一条毒蛇缠上了她的喉咙,冰凉而森寒。
大抵是认定了自己今日有七成会命丧于他的箭下,她忽然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她的真心日月可鉴,也不曾有过半分想害他的意思。
不破则不立,若他真堪登上那至高宝座,也合该直面这皇权之路的荆棘。
一如初见时的孤注一掷般,女孩虚力笑了下,硬是从被扼制的咽喉中,挤出了一丝说话的音息,“我是为报……殿下的……救命之恩。”
少年又狠狠扎进了她心口几分,显是被激怒,眼眸被山风吹得愈来愈暗,森寒讽刺,“算计好的报恩?”
他已然动了杀心,宋知斐强忍着疼,眼中渐渐润起了泪光。
袁肆看得心如刀割,怒起青筋,与他峙到底:“把周邦安给本将押上来!”
一心为主的周邦安早就不服他这颐指气使的臭毛病,欺他可以,欺他的殿下怎么能成?还在下面便已挣扎着破口大骂:“袁贼!你休要在这逞威风!殿下可是奉诏继位,你难不成要欺君罔上么?”
欺君?袁肆没将这姓周的一刀斩下真是极尽仁慈。
区区一个帝位,竟教他激动成这般模样,也不看看现在是谁不知死活。
果不其然,待周邦安被押上来,看到如此场景时,也是苍愕失声,一时间再没了动作。
满鬓白霜的老将军,被风刀割出了不少岁月的沟壑,脸上的几道伤口还未结痂,骨子里激燃的壮志也还未完全缓下。
就僵在此处,像被丢弃的残兵破甲般,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这些人,早就因失去旧主庇护,在贬斥中饮冰了数年。可听闻良旨赐下,能重振王府威名,将先烈被人踩弯的脊骨再度托起,他们又挥扬起热血,扛起了那千斤重的宝刀,意气风发地杀将前来,誓要为郦王一脉在史书上夺回峥嵘的一笔。
可如今,周邦安那滚热的目光早已模糊,哽咽良久也只有一句,“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啊?”
梁肃沉然望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将,仿佛又牵动了埋在心中的那根隐刺,不觉攥紧了手中的暗箭,用力到失颤。
宋知斐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也能感知到他在挣扎。
皇权鼎盛时,天家容不下他功高盖主的郦王府。皇权没落时,一帮所谓的宗亲旧臣又巴巴地来赶他上架,好利用他去延续那纸醉金迷的繁华。
她自然知道,他不甘就这么如了他们的愿。
可郦王府并不只剩他一人。咽不下当年那口气的,也不只有他一人。
“殿下……”梁肃已然掐得她几欲窒息,她音息破碎,只得盈着泪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他,“成王吧……不要成寇……”
少年冷恻地看着她脆弱带泪的杏眸,显然已不再信她,并痛恨她所有情真意切的示弱与伪装。
袁肆耐着怒火在对面盯伺了他许久,笃定他这人虽什么事都干的出,但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周邦安这个老家伙在此处被斩首示众。
“你我各退一步如何?”他不减声威,与梁肃对谈,“把我要的人给我,你要走或是要旁的什么,我都随你的便。”
梁肃冷冷勾唇,并未多屑给袁肆眼神。他的视线扫过一旁狼狈的周老将军,再顺着被火光映亮的黑夜,看了看这布有他精心设陷的山林,片刻后,也沉暗下眸光,心中落定了决断。
“知道么?”他低声一笑,凑向怀中人的耳畔,桎梏着她脖颈的力道分毫未减,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浸了心头血,“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他猛地一刺,毫不手软。
宋知斐疼得落下泪来,错愕失神间,呼吸一阵凝滞,连胸骨都觉像是被他戳断了。
“宋知斐!”袁肆心头一紧,当即持刀纵马向前。
梁肃毫不留情地将怀中人一掌推向了他的马蹄,袁肆面色一变,心里直暗骂,又立刻急勒缰绳。
马儿高高扬起马蹄,险些就要将袁肆摔下,却终究被他一身蛮力制服,陡转了方向。
袁肆扯住缰绳,侧身俯下,张开手臂,趁着转弯的劲势,一把将那险些趔趄在马蹄前的女孩揽上了马。
他立即紧张着去看她的伤口,却发现她胸前竟并未有一丝血迹,也不知是不是刺得太深,被衣服挡住了。
再看向那罪魁祸首,少年竟冷静得出奇,只神色沉暗地卸下臂弩,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丢向了一边。
这是在向他卸去武器示意。
可怎么有人能张狂到这个地步,任意妄为了一番后,还指望他会护驾回京?
袁肆素来心气傲,握紧了金刀,心道来这抢什么从龙之功,一刀砍了他,再去换个听话的皇帝岂不更好。
可刀还没扬起,身前的女孩便像是看透了。
“护好陛下。”她语声清哑,垂眸攥着衣袖,额前的碎发在睫羽下笼了一片清明的月影,看着既单薄又惹人怜。
以至袁肆越看那阴煞之人便越来气。
可宋知斐所说总归也有道理,梁肃毕竟是皇族血脉,兹事体大,失了国君的朝廷还在等着他回去,不可轻废。
“今日之事不可走露半字。”她声音冰冰凉凉,好似还未从方才的生死恫吓中缓过神来,只是在凭着理智和袁肆交待诸事,“给周将军松绑,命其为前锋,恭迎陛下回京。”
闻言,袁肆居高临下地远看向梁肃,饶是再不放在眼里,也还是猛地挥刀,砍断了一根粗壮的翠竹,扫视一众:“今日之事敢有嘴碎的传出去,此竹就如你们的项上人头。”
旋即,也递给手下一个眼色,示意其给周邦安松绑。
诸事皆毕,袁肆顺道瞥了眼梁肃,目光交锋间尽是来日算账的敌意。
他调转马头,扬袍一甩,毫无臣服之心地向皇城赴了去:“恭迎陛下归京!”
梁肃立在幽冷的竹影中,目视着那二人一马远去,浓墨般的恨意几乎覆没了他的眼底。
可不知为何,一股扭曲的痛却从掐过她的指间上开始蔓延,如毒蛇般难以察觉地在他周身游走许久。
然后,冷不防的一口咬上了他的心脏。
**
坐上袁肆的马连夜回京时,宋知斐的思绪早就被疾驰而来的寒风吹得空空如也。
只感到有一只缚着铁甲的手从身侧环过来,如高山笼罩一般,将她完全搂入了一个散发着冷气与血味的怀抱里。
袁肆的马骑得并不快,还生怕她被方才的事情吓怕了,不曾缓过神来,只以调笑的口吻同她搭腔:
“怎么,吓傻了?偶尔多见见世面,看看人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小爷我在沙场的时候啊——”
“袁肆。”静默至今的女孩终于开了口,轻凉的声音如白露,如玉珠,被风这么一吹,便滚到了袁肆的心里去。
“嗯?”他漫不经心地听着。
女孩垂着眸,被风吹干了泪水后,才隐忍着低声道:“我恨死你了。”
风声沉静下来,在黑夜里漫开了难过的宁寂。
袁肆愣了神,仿佛被一块湿漉漉的软绵砸了下,他的心尖忽而涌起一阵酸涩,也闭上了嘴。
他确实没想到她居然哭了。
她一向是个礼数周全,不惊风澜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使脾性。
不过姑娘家嘛,哪个不会害怕,不会脆弱,不会不讲理地发发脾性呢。
“啧,真伤人心。”袁肆想着想着,不由玩笑着喟叹一声,眼尾扬起几丝风流与玩世不恭,“分明是那姓梁的小子要杀你,我救你。你怎么不去恨他,反倒来恨我?”
宋知斐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任风吹着,如一枝清淡凌乱的素兰,无声地在马背上颠簸着。
她那么单薄,又那么清傲,这些年没有宋侯的照拂,成日待在皇后的身边以笑逢迎,只怕也吃了不少苦头。
说来也是奇怪,拔营回京前,他还和薛褚他们立下豪言,说什么回来定要挫挫她的锐气,质问她,当年对他那么无情,如今大局危难,又求着他回来了吧?
可现在只是这么看着她娇润的侧脸,那些对峙的狠话他便通通都忘却了,唯有一股浓烈的保护欲如树荫般在他心中葱郁地生长了起来。
“你不用怕,若是那小子日后登基了还敢对你不善,我就刀挂身前,替你制住他。再不济,就让他从皇位上滚下来。”
宋知斐闪了几下睫羽,被这最后一句话唤回了心神。
她顿了顿,知他向来是这般性子,也只善做提醒:“祸从口出。”
袁肆轻然一笑,不以为意。管他什么祸,眼下她这般寡淡不欢的模样,才真是教他心烦。
趁着颠簸的空当,男子一把将女孩拦腰贴入了怀中,直吓得她有了几分生气和血色:
“袁肆!”她凝眉轻嗔,面有微红。
袁肆真是爱极了她生气的模样,只连声大笑,哄她道:“这风太大,我怕冷得不行,你都不冷的么?”
“……”宋知斐无言以对,终也只静静别过头,没有再理他。
作者有话说:
狗子很快会打脸追妻的哈。本章留评发红包么么
第32章 真心 怕她受伤,
这一夜惊险得就像梦一样。
袁肆勒马时, 宋知斐堪堪醒来,一睁眼,竟已到了文安侯府, 一切都好像那么不真实。
门口早立了两道人影,一个是阿婵,另一个则是她的师兄江柏青。
她父侯学富五车, 门生遍布四海,因是世交, 又看中江家儿郎清正的品性,早年便将其收为了关门弟子。
如今,他已是擢入内阁的大学士,麒麟才子,温润无双, 父侯每逢谈起都不无骄傲。
而自她母亲病逝,父侯又被送出府安养后,这座侯府也冷清了不少,唯有阿婵和她的师兄能添些人气。
直到今日,袁肆纵马造访,又令门庭显得稍许热闹了些。
“小姐!”阿婵听到马蹄声便机敏反应,立即奔来接她, 看到袁肆后, 眼中又生出了几丝复杂的怨怪。
原本一切都计划妥当, 周将军也早早便踏上了行程,若不是这人贪功冒进,在回京途中探得消息半路转道,也要去为新帝护驾,又怎会生出这么多曲折惊险的变故?
可碍于自家小姐的面子, 阿婵的情绪终是没有外露得太明显。
袁肆还浑然无察,只勒紧缰绳,不忘关照:“她的心口被人刺了几箭,又不让我看,也不知伤得怎么样,替她寻个大夫吧。”
阿婵险些要瞪他,心道这等轻浮之语怎可乱说。
可江柏青和宋知斐倒是处之寻常,只轻轻笑着,颔首一礼:“多谢二公子。”
送走袁肆,迈入家门后,宋知斐才感觉紧绷的心弦松弛了许多。问的第一件事,便是从邠州带回的药,父侯用了可有效果。
江柏青正要同她说这件事:“师父的咳疾好多了。”他敛下温和,又道,“但心里很生气。”
宋知斐笑了下,妄图躲过他的说教。
她自然知晓此去邠州寻药确实冒险,可她父侯的病根是年轻时出使异邦落下的,尔后在朝堂上又因品性太过刚清,被张阁老暗地毒害,这病情也就雪上加霜,再难见好了。
偏偏在这关头,她那膝下无子的皇后姨母又将她要去了宫中照养,她只能佯作不知,一面恭迎服顺,旁观皇权衰退,姨母与张阁老联势。
一面又徐徐图谋,暗中铺就自己的路。
只是她这心中,总是挂记不下那病重的父侯,此番听闻邠州有一隐居神医,她便抱着希望,还是决定去寻访了一趟。
事已至此,训责当然也是迟了,江柏青未曾多言,只是温切关心:“伤怎么回事?”
宋知斐思索片刻,这才反应,他指的是袁肆所谓的被人刺了几箭,于是也立即笑着解释:“我没有受伤,是二公子言过其实了。”
江柏青欲言又止,轻叹了一息后,还是对她道:“你若出事了,总要有人替你收尸。”
这话说得诙谐,宋知斐只以为他还是同以前一样打趣她,可下一刻,她便听到素来脾性温润的江柏青难得认真道:
“师兄不想做那个人。”
宋知斐心头一恍,知是惹他担心了。
清风徐来,吹得满庭秋菊簌簌作响,摇曳生香,也吹得小院静默了下来。
“师兄,”她轻垂睫羽,笼着如烟的心事,也只有江柏青能相诉:“我与殿下失和了。”
“是不是本可有更好的破局之法?”
她仍在为那破裂的局面而伤神,可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江柏青侃侃而谈的分析与针砭,反而头顶处落上了几记温暖。
“你已经在最危急之时,做了你认为最好的选择,那便就是最好的。若换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好。”
他摸着她的头安慰道:“落子无悔,凡事莫强求,顺其自然便是。”
宋知斐眸光一暖,抬眼看向他,只片刻功夫,便又收拾好了被邠州寒风吹乱的心曲,重又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和继续前行的底气。
她挥却愁云,也嗔笑了一声:“你又摸我头。”
江柏青的话让宋知斐又生起了不少精神,满堂的风都似是她的披帛,伴着她从前院穿进了后厢。
梁肃继承皇位一事,本就是众望所归。
兴许他现在厌倦皇家算计,可权势在手,有些事他如今看不明白,以后也总归会明白。
他救她一命,又刺她一箭。
她不怨怼,还助他登上了皇位,饶是性情再难相合,也算得上是两清了。
最不济,她以后见他皆小心行事便是了。
宋知斐忽然不再执泥于这盘死局,眼下她刚回京,理应先换件体面的衣裳去向皇后复命才是。
新帝即将登基,诸多事宜定也需要她帮着操办。
她思索得有些出神,以至于解开外袍,看见里面穿着的一件陌生软甲时,都不由失去呼吸,顿时怔在了原地。
这件软甲由金丝密织而成,薄如蝉翼,轻便奢巧,是不可多得的防身之宝。
可这是谁的软甲,又是何时穿在她身上的?
纷乱的思绪忽然被这些疑问串联成珠,很快便指向了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梁肃!
她不可能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换了衣服还不知道,唯一的可能便是睡着或是昏迷。
‘你居然真的一点也不怕,也不问我为什么打晕你,将你带到这儿。’
‘你一向缜密周全,做的决断定然都是有道理的,兴许昨夜我们是遇到了厉害的追杀。’
宋知斐的心下一颤,顿时震开了数圈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是在草屋帮他包扎的那一晚,他怕她受伤,刻意把软甲换给了她?
那他昨日也不是成心要杀她,不然何必一直拿短箭来刺她?
他是气不过。
气她骗取了他的真心,却又横加践踏,反过来算计了他!
宋知斐心如乱珠,撑着桌案,险些没能站稳。
也总算明白了他昨夜在她耳边,说得生狠而冷毒的那句: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宋知斐的心头像被雷霆撞了一击,震耳欲聋。
她默然垂下眼眸,摩挲着身上这件金丝软甲,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骗柏青师兄,她知道自己没有受伤。
因为梁肃拿箭刺来时,她只有肋骨受创的钝痛,而不是利器刺入皮肉的锐痛。
只是她一直以为,是梁肃的短箭没有开刃,没想到,是他一早就将护身的金甲换给了她……
他的痛恨与挣扎,可想而知。
宋知斐看着软甲泛出的粼粼金光,忽而无奈地笑了下。
这下,只怕是再难两清了。
**
皇后娘娘郭韶的寝殿本在凤仪宫,只因如今陛下驾崩才不过两日,朝中上下又诸事颇繁,才常于勤政堂内接见朝臣,商议国事。
来的路上,她已然听到了不少有关梁肃的骇人事迹——
比如,张阁老刻意施威,以太子之礼迎见,请他自东临门入宫。结果他却擅离车驾,一人穿过护卫侍从,凛然开道,直入那正阳门,当场便折了张阁老的颜面。
再比如,张阁老命他暂居承乾宫偏殿,与先帝的棺柩共处,待为先帝守灵三日,在葬礼上宣诏继位后,方可入主正殿。
可前脚才将这人请去了偏殿,后脚他便击晕了侍卫,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满座皇城都在找这个将要继位的新帝,却又迫于皇家颜面不可声张,可谓搅得是一团乱……
宋知斐早已习惯了梁肃张扬不驯的脾性,可最重礼制威仪的郭后和循规蹈矩的张阁老却是满心不悦。
“哀家早就说,这个野混惯了的竖子登不得台面!”郭韶冷笑一声,将茶盏掷在了案上,“才刚入宫,就敢捅这些篓子了,以后还指望挟得住他?”
侍于一旁的宋知斐没有接话,却也知道皇后大发雷霆并非是要废却梁肃,只是希望有人能替她解决这棘手的麻烦。
混迹官场多年的张阁老自然也看得出,沉吟片刻,也毒辣地开了口:“皇后勿忧,老臣已命御林军加紧搜寻。外头的野狼不比家犬,终归要剪去爪牙,给足教训才是。”
郭韶冷哼一声,又抿下一口茶,动了动久坐的脊背,显然仍是未解心头之恨。
见此,宋知斐也适时为她轻轻按起了肩颈,好声谏言。
“自古堵为下,疏为上。梁肃出身将门,性情桀骜,若是铁了心相抗,待到葬仪之上还寻不得他的人,只怕也是闹得两败俱伤,到头来还是损了皇家与娘娘的颜面。”
她笑了笑,又道:“不若各退一步,先行缓兵之计。他与先帝生分多年,既是不愿守灵,娘娘令他去别苑誊抄三日佛经,为先帝祈福便是。他若个性仍是倔硬,则以他珍视之物好生相胁。如此恩威并施,也教他断不敢轻慢了娘娘去。”
郭韶轻转眸光思量,听罢后,更是眉目渐顺,看向张阁老,不由显耀地笑起来,“怎么样,哀家的婓儿可还够体贴聪慧?”
张阁老筹算深沉,思索片刻,也是顺势恭维:“老臣家中儿郎众多,实是歆羡有女之福。宋氏女迎新帝入宫的美谈已是传遍京城,人称才貌双全,也难怪袁家二郎钦慕已久了。”
提及宋知斐与袁肆的绯言,郭韶面上不由顿了下。
袁家盘踞豫州,势力根深,袁肆此番又斩灭晋王,立了大功,她也知张阁老这话的意思是,可以借由姻亲拉拢袁氏。
只是如今先帝新丧,知斐又还未及笄,此时谈及这个还不是好时候。
见郭韶与宋知斐的面色都微有变化,张阁老也及时转却话锋,“不过,恩威并施说得简单,眼下我们又该如何找到二殿下呢?”
闻言,郭韶也将视线递向了宋知斐。
女孩似是等此话等了许久,立即垂眉轻笑,欠身一礼,“回娘娘,臣女有办法,定能找到二殿下。”末了,又抬起头,温声相求,“只是此事若成,还希望能向娘娘讨个恩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欺负(1) 带着侵略,
漪兰苑位居承乾宫之东, 清幽雅致,相距甚近。据传,先帝当年便尤爱在此钻研长生不老之术。
如今腾挪出来, 倒也适合安置梁肃。
“御林军那里还没有消息么?”宋知斐一面走着,一面顺势问起随行的宫人。
“唉!”一提及梁肃,宫人便不由急叹, 好似从没见过这般阴煞的魔王,“见过那位的全被打晕了, 连御林军也奈何不住,这可要耗到什么时辰?怕是以后……”他欲言又止,终是不敢非议这即将继位的天子。
宋知斐淡淡笑了下,心道也不至于那么糟糕。
梁肃愿意回宫,本便是默认了继位一事。眼下, 也不过是与张阁老较量罢了。
“把消息散出去,只说守灵事已,任何人不得惊扰先帝。”
“还有,”她顿了顿,又附加道,“我就在此处等着殿下光临。”
“这……”宫人恍了下神,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孩是想以身饲虎。
众人无不捏了把汗, 只见她面容温皎, 毫无惊乱之色, 一身月缎素裙,发间尚别着白色绒花,尤衬得肤若莹玉,发如墨瀑。
如此一颗清柔明珠,落到那样阴戾的人手中, 怎么看都像是会被捏碎了、弄坏了的模样。
可宋知斐却是心意已决,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只轻笑着安定了他们一句,诸事吩咐皆毕后,便也迈入了冷寂许久的漪兰苑,轻轻合上了房门。
令人并不意外的是,从日光明媚的下午,一直到月上中天、她燃起了屋内的暖烛,足足四个时辰,梁肃都没有轻易现身。
唯有一点怪异,她总感觉,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就在这间屋子里。
对方的视线森冷锐利,散发着不祥的危险与杀意,令人平白生出一丝寒栗。
而就在她环顾四周之时,一道飞针的声音划过了她的心弦。
屋内的烛火全都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瞬间将她吞噬,宋知斐攥紧了衣裙,下一刻,脖颈却再也动不得——
一柄寒剑凌在了她的颈侧,在月下泛着泠泠冰光。
剑的主人在她身后,阴冷无息,隐于慑人的黑暗里,久久未有动作,仿佛在思量该怎么凌迟她才好。
漫长的冷寂令人心惊,几乎是下意识的,宋知斐轻唤了一句:“……子彻?”
可话音还未落,她便被人猛地推到了茶案上!
长剑横喉,后背一阵钝击,疼得她几乎发颤。
案上的茶盏被打翻滚落,发出刺耳的惊响,淅淅零零碎了一地。
女孩乌发漫散,眸子泛着水光,就这样被制压在生硬的桌案上,借着窗外的月华,看清了面前一身阴戾的少年,和他眼中浓墨般的杀意。
“再敢唤我的表字,我割了你的舌。”
他剑锋用力一抵,毫不留情地割破了她颈下的肌肤,森然的眼底尽是憎恨。
女孩疼得润了眼眶,像是被摔碎在案上的一捧素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对不起……”她没有反抗,也知他为什么恨她,忍泪许久,才在剧烈颤动的心跳下,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我欺瞒在先。”
可这句真诚的道歉,显然没有抚平少年的情绪,反而令他憎怒更甚,连抵在她喉间的剑都用力了几分。
滴滴殷红的血丝渗出,仿佛皆不足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宋知斐知道,他一定早已听说了她的身份。
不仅是皇后的心腹,更是老寿安王的外孙女。
那个幼时常去郦王府拜访、甚得他父兄关爱、还对王府了如指掌的人。
他一定恨极了自己没有识出她来,恨极了自己轻易交付她真心,更恨极了她竟反过来利用他父王的旧部要挟他。
无论哪般,于他而言,都是恨之入骨的背叛与冷刺。
可她难道只是为了害他么?
寒剑已在她颈间划出了一道不浅的口子,宋知斐感觉若他再这么不痛快地割下几分,她一定会疼晕过去。
为此,她也缓缓抬起手,挡上剑刃,决意一赌,忍着剧痛与他对峙起来。
“殿下是心如明镜之人,若不登这高位,王爷的旧部只会受人欺辱,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
她强忍着泪光,硬是用脆弱的手掌对上他锋利的剑。
起初并没有撼动分毫,直到她执意力争,手掌亦被割出了血痕,才撞破了少年那如冰的眼帘,生生将架在颈间的剑推开了几分,“非是我将殿下引上这条路,是殿下只有这条路。”
“今日屈居一时,来日未尝不能颠覆乾坤。”
女孩盈盈的泪光堪比星辰,以血为证,与他的剑僵持在半空,已然倾付了全部真心。
少年一言不发,阴沉的眸子里消减了猩红的杀意,却辨不出其余情愫。
良久,他移开了威胁她的剑,放过了她那只渗着血的可怜的手。
却反手将剑狠狠扔向一旁,带着雷霆之怒不知砍断了什么器物,顿时生出了轰然碎裂与倒塌的巨响。
女孩吓得一颤,心说那不是他最珍视的剑,怎么砸起来也这般不论轻重。
可还不待她多想,她的衣襟便猛地被人拎了起来,连颈下新鲜的伤口都牵扯得痛入骨髓。
“皇后可真养了个厉害的棋子。”
梁肃森然冷嗤,面色被月光映得愈发寒恻如石,连怒气也强压在指骨泛起的青筋下,“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宋知斐心下一颤,忽然感觉颈上、手上的伤口都像被洒了盐一样,疼痛灼烧得厉害。
梁肃认可了她说的道理,但没有认可她。
从山中那一箭刺下起,她便被他烫上了仇敌的烙印。
在他眼中,无论她做什么,都只是为皇后充当说客,效犬马之劳。
他永远都不会再相信她。
也不知是因为受了委屈,还是因为受了欺负,宋知斐就这样凝着杏眸看他,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如何都不肯轻易落下。
梁肃自然没有理会她虚情假意的伪装,眼神凛寒逼人,继续欺身侵近,“听说,你替我回拒了守灵一事,要我在这里抄录佛经?”
宋知斐再度被他抓着衣襟,一寸寸压回了桌案。与木桌猛然相碰的一瞬,也撞上了她的心弦。
少年的面色不减森狠,依旧沉暗不驯,冷眼盯向她受伤的脖颈时,又染上了层危险的黑。
好似下一刻,他便会杀意大发,忍不住覆上手,让她痛苦窒息。
他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攥着她的衣襟,就如冷硬的黑影笼罩在她身上,挡却了月光,怎么躲也躲不开。
本以为,他会说不愿服顺摆布,或者其他攻讦她的极尽冷毒之语。
可出乎意料的,少年森然看她,隐下怒色,却冷谑了一声,“你也来抄么?”
宋知斐意外地闪了下睫羽,终于从他沉邃阴暗的神情中,读出了些别的意思。
他不是不服顺,而是不甘只有他一人,要拉她一并受罪。
惹上这个睚眦必报的人,还真是她的报应。
宋知斐气得轻然失笑,泪光也未完全褪尽,只对上他的视线道:“殿下若是欢迎,臣女随时可来。”
女孩眸光莹莹,一身缟素,如琼玉梨花,被人揉碎了散在桌上,清柔而脆弱。
少年看着她,沉暗片刻,忽而生出了一丝笑,“好啊。”
他松开了捉住她衣襟的手,满是不善意味地撑在了她身侧,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那你就来陪我玩玩。”他声音阴冷低沉,似笑非笑,带着股寒气,如冰凉的锁链慢慢缠上了她。
好像如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宋知斐还未反应他所说的玩是什么意思,便听这心思阴晦的少年又接着开口,戏她如掌中玩物:“你说屈居一时,定可颠覆乾坤。”
他抵上她的膝弯,寸寸欺身而下,连热息都带着侵略,强势地攫走了她的呼吸,“那你现在屈于我的身下,不知宋小姐打算如何颠覆乾坤,今夜走出这扇门?”
梁肃眼神冰寒,带着冷谑,尤衬得撑在她两侧的双臂坚硬如铁,似牢笼扣下,不可撼动。
作者有话说:
宋宋:现在不让我叫你的表字,后面真不叫了你又不高兴
第34章 欺负(2) 你若是不哭
宋知斐眸光盈盈, 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现在竟已是油盐不进,满心里只想报复她。
她说的屈于一时, 是想告诉他,纵使他现下势单力薄,不得不受皇后挟制, 可等到来日蛰伏势力,一切还会有翻盘之机。
她也会举全部之力站在他身侧, 与他共同进退。
他怎么就是不能冷静下来听她好好说话,还用她的剖心之语,反过来折辱她?
女孩凝着清眸,却见少年周身皆是被怒火渲染的深暗,每一寸施压的狠厉, 和等着看她狼狈的快意,都像冷刺一般将她贯穿得千疮百孔,令她失望又心寒。
怎么颠覆他的桎梏?
她又能怎么颠覆呢,单凭武力搏斗,她打不过他。威逼利诱,此时也显然只会激怒他。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软下声气, 想尽办法去求他。
可他这人性情恶劣, 又记仇至此, 还疯于常人,兴许他今夜早就打定主意不让她好好走了,那求什么不是徒劳……
于他而言,凌迟她的尊严,逼她屈了身骨, 真就这么痛快么?
也不知是哪来的委屈和负气,宋知斐只忍着泪,看向窗外的冰清月华,顺着他的意道:
“殿下若是喜欢,那便一晚上这样吧。”
横竖她是躺着的人,他是撑着的人。不过就是看,明日一早是她的腰疼,还是他的臂膀疼。
少年眸光暗下,显然没能泄足心头恨气,有些冷郁没趣。
也当真是不喜欢她那说着话的嫣唇。
巧言令色,伶牙俐齿。
令人总想生狠地进去捉住她的舌,教她再说不出一句让人不高兴的话,只能哭着求饶。
阴暗盘结的怒气莫名化成了一股欲念,在少年心头疯狂生长起来。
她既与她那姓袁的郎君里应外合,联起手来擒他立功。
那他又为什么要对她手下留情,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梁肃冷然扳过她的下颔,大抵是动作太强硬,又牵动了她脖子上的伤口,直痛得女孩一阵发颤,湿润的水眸中又盈起不少泪光。
可少年阴寒沉戾的笑,却头一次令她感受到了陌生。
“怎么不哭?你若是不哭,我会觉得很无趣的。”
他好像觉得慢慢折磨她比杀了她更能解恨。
曾经的他能够在刀光剑影下保她毫发无损,今日的他亦能在报复折磨下令她遍体鳞伤。
宋知斐强忍着疼,想到邠州那些相处的时日,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伤憾来。
原本他也曾同她关系很好。
冒着暴雨都要赶去张府带她脱离险境。
顾及她的腿伤也会屈身背她。
在马车里怕她被颠得摔倒,会让她靠在他的身上。
打水时连沐浴的香叶都会顺带留意。
在山洞里怕她着凉会自己背坐在风口为她烧一夜的火。
就算节省,买来早点也会自己吃着馒头,将她的包子放在怀里捂热。
烤好的第一条鱼,也会默不作声地剃好骨刺,随手递来给她……
有那么多,那么多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若没有袁肆搅局,应是周将军顺利亲迎,她再顺势与他相认,向他表明诚心。
再怎么不济,现下也该是同他把盏言欢,而不是在这互相折磨……
如若只是赌气,他才这般折辱报复,那她又要怎样才能再获得他的信任,重新与他交好呢?
也不知是被怎样的希望支撑着,她分明能感受到他如阴云沉雷般的怒气,却依然敢用刚刚被他割伤的掌心,慢慢去覆上了他桎梏她下颔的手。
“你别生气……”女孩语声低轻,终究还是软下声息退了一步,带着温劝的眼神看向他,眸光晶若碎星。
看着既脆弱又娇怜,仿佛是不量力地以这身柔弱之躯作为抵挡,妄图抚却他全部的怒火。
少年目光沉冷更甚,不动声色地捏痛她的下颔,觉得她真是好大的自信。
可抑制不住的痛与恨却在他心口疯狂撕扯,强忍许久,终是化成了生狠泄怒的一击。
拳风猛地擦过发梢时,宋知斐颤着睫羽,下意识闭了眼。
本以为会迎来此生难忘的剧痛,可一记雷霆却震响在她耳畔,具象了梁肃究竟有多恨她。
她没有睁眼,只听到似乎有什么碎了。
不是她的骨头,是桌子。
余音渐渐消弭在黑暗中,笼罩在她身前的阴影也渐然散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睁开双眸,只见月辉如练,倾洒于周身,而方才那制压着她的少年却早已离去。
身侧,是被他砸得四分五裂的茶案,隐约还留着刺目的血痕,仿佛也将他们的关系生生砸裂。
无名的难过酸上鼻尖,她立即挣扎着起身,泪光还未褪去,便四处寻着少年的身影。
却见,他如沉暗的阴影般,不知何时已到了一块杂乱的角落,从一堆坍圮中拔出了他的剑。
“明日巳时,我等你。”
**
文安侯府。
“嘶……疼。”宋知斐侧着脖颈,由江柏青替她涂着伤膏。
被千娇万宠长大的世家明珠,在外面一声疼都不会喊,回了家中倒是轻易脱口而出。
江柏青顿了手,看着她颈间那条猩红的剑伤,欲言又止一番,终是无奈,只极有耐心道:“我已经很轻了。”
“天黑了不见你出宫便觉奇怪,没想到是挂了两条彩回来。”
他辞色清润,宋知斐却愣是从这话里读出了几丝关心和责怪来。
“有惊无险。”女孩勉强一笑,也不想让他太担心。
只是这一笑,实在有些伤疤还没好,倒又像忘了疼的意味。
江柏青总是拿她没办法,“就算以身入局,也该顾及自己的安危。”
顿了顿后,又认真问,“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即便她不陪他抄三日佛经,梁肃也不会拿继位作儿戏。
且明知他要伤她,却仍是要去碰壁求和。甚至不惜以监察和教习为由,请求皇后来日将她擢为名义上的太傅,以便能留在他身边暗中辅佐。
不顾性命非要做到这个份上,江柏青眉头生起忧虑,只能想到一个猜测:“是因为……他和子翊相像么?”
子翊是梁聿的表字。
那个意气风发,四年前因受陷而枉死在战场上的昭武将军。
同时,亦是梁肃嫡亲的兄长。
女孩怔然回头,眸光微闪,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忽然提及这个名字。
江柏青自幼拜于宋阙门下,虽长她几岁,却也是看着她长大,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当年她每每去郦王府,回来总要同他谈起梁聿带她骑马逛庙会,或是一同捉弄梁肃的趣事。
漠北亡讯传来时,她在书房里偷偷哭了。最喜欢的一本书里,至今也仍留着他的画像。
无意得知漠北一战败得有蹊跷后,她更是决意要匡明主继位,为他沉冤昭雪。
见史官对这一战实刻意扭曲,她也能与人力争不下,直到最后无果离去。只说总有一日,她也会握上那只史笔,重塑他的声名与忠骨……
江柏青知道,她认准了的事,无论多崎岖坎坷皆会一路走到底。但他也着实担心,他会因梁聿之事,而对梁肃格外偏袒,以至被人伤得体无完肤都不知及时抽身。
可宋知斐显然没这么想过,更没料到他会这么想。
“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恶毒的警告,她笑了笑,又改口道:“二殿下和世子一点都不像。”
何况,她会与梁肃深交,也早已脱离了幼年相识之谊,极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她与他曾在邠州一同历过生死。
单就风雨不弃,悉心照顾,舍命护她,甚至还将贴身软甲换与她的情分,便足够她深记许久了。
不论有什么办法证明真心,她果然还是不愿与他反目成仇……
见她没有将梁肃与梁聿想在一块,江柏青也无话可说,只是看着她脖间那条刺目的伤痕,他还是不能让她再去添几道新伤回来,“明日,我替你去。”
宋知斐愣了一下,也善意提醒,“那师兄可要带上宝剑和盔甲。”
**
打趣归打趣,翌日,终究还是宋知斐赴了漪兰苑的约。
门口的守卫凛然伫立,见了她,连房门都没有敲,便像是早已得了命令,自觉开了门,也不知是怎么被梁肃收服的。
宫人们忙将宋知斐吩咐的案桌、笔墨纸砚、暖炉、檀香等一应物件搬进去安置妥当,连眼睛都恨不得钉在地上,丝毫不敢乱看,生怕一个不慎就触了龙威。
但宋知斐其实想说,梁肃根本就不在他们眼前,也并不曾现身。
屏去这些宫人后,守卫也将房门合了起来。
宋知斐目视着那两扇门如牢笼一般,将天外日光一丝丝吞噬殆尽。
屋内檀香袅袅,却令她的心绪格外清宁。
她轻吸了一息,已准备迎待今日的风雨,可才刚转过身,便听身后传来了“咔嗒”一声。
房门被上锁了?
女孩心下微颤,闻声回过头,没想到这两个守卫还真是忠诚,居然已知道听从皇命,而全然不顾她是何身份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一道低冷的声音忽然自耳后传来,吐息如寒气般附上了她的脖颈。
她回过神,这才发觉梁肃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俯身逼近在她颈侧,一双如鹰隼般沉暗的眼,似乎正盯着她为掩住伤口而系着的一条丝绢。
说不吓到,是骗人的。
她极力让自己稳下心神,默念三遍自己是来与他交好的。
尔后才缓缓转过身,还是如往常一般,浅浅给了他一个温然的笑,传递的意思是,早晨好。
“不是殿下让我来的么?”
女孩答得纯粹,对上他的视线,仍是一身素裙,系着清雅的丝绢,手上也缠着整洁的绷布,在屋内映下得天光中,白得纤尘不染。
分明昨晚还被揉碎在书案上,凝泪难以动弹。可今日却又像是将破裂的身心重新修补好,似清晨如时升起的朝阳,又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照理说,若是贪生怕死、慕名图利之人,在擒了他领了功之后,便不该再往他的剑口上撞。
除非是脑子有病,抑或是不知死活地想继续试探他的底线在哪。
但不论是哪一种,昨夜他已经给了她机会逃走。
她该庆幸的是,若是逃了,他一定会不惜代价追踪到她所去之处,一剑取了她的性命。
而她却没有逃。
还敢在他面前这样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欺负(3) 似毒蛇舔过
梁肃目色漆冷, 毫无征兆地一把掐上了她的脸。
温然的笑顷刻被他捏了个粉碎,女孩如雪似玉的脸颊,亦被他的指骨生生掐得泛了红。
“你笑得真难看。”
少年声音清冽如冰, 言辞间不掩冷刺与厌憎,笑她的故技重施和虚伪造作。
宋知斐颤了下睫羽,错愕之间, 亦被这句话刺痛得渐然失了色。
身上残余的清晨暖阳,此刻也像被笼上了无尽的阴冷, 消散得无影无踪,令她浑身发凉。
她从没想过梁肃会是这般反应,也从未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已变得这般无可挽回。
可少年却像被触犯了禁忌,捏过她的脸,被恨意浸没得冷血又无情:“再敢这样笑, 我一定杀了你。”
宋知斐禁不住有些寒栗。
倒不是被这句话吓的,而是她忽然发现,今日的梁肃不似昨日那般情绪失控,可她在他的眼中,却也再看不到一丝温度了。
他仿佛只视她为待宰之物,怎么凌迟,都不会有感情。
少年不客气地放开了她, 冰冷的手指撤下桎梏时, 她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心底却被一桶寒水浇醒,清晰地发觉与他隔阂如渊的现实,连呼吸都阵阵作疼。
“那……这个还是要归还殿下。”她语声轻微,仿佛在他面前连说话都是艰难,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什么没给他, 才垂下眼睫,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件。
这个物件应当很珍贵,甚至还被她收好包在了干净的绢帕里。
梁肃目光冷暗,本没有兴趣看她带了什么稀罕物。
可绢帕打开的一瞬,他的神色却如冰面般,渐渐被刺出了一丝裂缝——
包在帕子里的,是他的金缕甲衣。
亦是他行差踏错的开始。
宋知斐以礼奉还,语声杂了愧疚、失落与无望,向他道着不被相信的诚心:“臣女很感谢,也会一直记得殿下的恩情……”
梁肃睨了眼这件被她碰过的甲衣,无情打断她。
“我不要了。”
少年冷不防的一句,砸得女孩愣了下神,恍惚还以为是听错了。
她抬眸看他,却见他神色阴暗,仿佛这件甲衣于他而言,只是不慎战败时而失陷的兵马。
去后折返的人他不要了,错付折损的甲他也不要了。
他都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宋知斐总觉他是因为与她生了隙才如此意气用事,不由清柔道:“可这护甲是……”
“你听不懂话么?”
沉冷的少年一掌劈开她递来的金甲,猛地将她逼至书案,撞得佛经散落了一地,发出稀零的清响。
女孩的心跳失了节律,仿佛停滞一般,不知他接着会做出什么来。
梁肃的眼神暗得可怕,眸光涌着阴沉的恨意,看着她洇红眼角、晶然含泪的模样,才多了几分折磨的快意与兴致。
“你真的以为我是来叫你抄佛经么?”
少年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蓄谋已久的毒蛇,带着冰凉的温度,慢慢缠遍了宋知斐的周身。
她被压在他的身下,几近不能动弹,只不敢置信地莹着眸光,“你……”
少年在她的凝视下,无甚感情地扯下了缠在手臂上的伤布。
那是在邠州时,她亲自裁下衣料,为他包扎上去的。
他居然没有摘?
可梁肃的眼神只有杀意,宋知斐一丝柔情也看不到,只能受伤地生出另一个念头来:
他……是一直等着报复之日,再反来用在她身上么?
女孩温如清蕖的真心,仿佛也随着缠布的落下,被一片片生疼地撕了下来。
“你未免太不知死活。”梁肃动作生冷地将她两只手束在了一起,带讽的目光如刀抵上她,“还敢来摆布我,向皇后邀功?”
宋知斐难以置信地氤起泪光,这才反应他说的是抄录佛经一事。
眼见他要捆住她,而房门又早被他命人锁上,她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只急着含泪挣扎,实不能让他再误会下去:“可我是为了你。”
一向端方知礼的女孩清柔却不折骨,语声凝噎如破碎的温玉:“眼下正是藏锋之时,我怎能看你四面树敌?”
少年抬眼看了下她,显然是对她竖了心防,没听进一个字。
眸光也似阴暗的冰渊,只专注着要做的事,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双手捆了个紧实。
动作利落得就像是准备要凌迟她一样。
“我想过千百种折磨你的法子。”梁肃俯下身对上她的视线,字字冰冷无情,“猜猜今日是什么?”
宋知斐没有回答,水眸洇得红肿,泪光凝然打转,只无声地看着他,委屈又生气。
直到,她看见梁肃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刃。
银霜般的刀面泛着冰冷寒光,却比不上他的话来得刺骨致命,“我要你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
宋知斐的眸光不禁颤了下,还未能开口,梁肃便已将那短刀缓缓贴上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刀刃描过她的轮廓,又慢慢滑入了她的脖颈,如似毒蛇舔过她的肌肤,动作堪称轻柔无比。
直到,他的刀不留情地挑开了她的衣襟,令藏在肩胛下的雪色失了庇护,在日光中一览无遗。
女孩簌然落下了一滴泪,立时要抬起被捆的双手拦住他的刀,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钳锢住。
她不屈就地抬起泪眼,对上了少年灼暗的视线,凝噎片刻,似玉兰泣露:“我从未有一丝一毫背叛过殿下,便是入了地府,也是这句话……”
‘可你为什么非要相逼至此?’
这句话她没有说,可那脆弱受伤,又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的眼神,却像是支离破碎的菱镜,映出了少年的模样,让他的刀顿了下来。
梁肃的眉宇不减沉暗,却像是对她哭成这样感到心烦,声音敛了不少冷息:“我对你的身子没有兴趣。”
女孩怔然止了泪,一双晶莹的眸像映满月光的湖,静静望向他,既温妍又清亮,直教人禁不住生出施虐之欲,将她积攒的希望尽数碾碎。
“不过。”少年忽然将她的双手压过头顶,欺身而下,寒刀再次落在了她凌乱不整的肩口。
他并未打消折磨她的兴致,对上她那双娇怜的眼睛时,依旧凉薄无情,“我为你备了另一件华服,你若不穿,身上这件就要被我划破了。”
宋知斐的双手他被生硬压过,一双雪白细嫩的玉臂堪堪自袖中显露了出来。
翩跹单薄的广袖如兰花盛开在桌上,亦让袖内装满东西的暗袋格外显眼,一下子便引去了梁肃的视线。
他习武多年,只消看着轮廓,便知这是某种武器。
梁肃眼中顿时杀意更浓,冷笑一声,夺来了她藏在袖中的暗器,“原来你也是有备而来——”
可才拿出那件暗器,少年的面色便渐渐凝了下来。
这是一只不算精巧的臂弩,甚至还有许多粗糙之处。
但与他和袁肆对峙时丢掉的那只却几乎一模一样。
自回京至今明明尚不足两日,她哪来的时间去做一个赝品?
少年目光锐利,思及她的动机,沉暗的视线里亦生出了几丝不屑冷嗤:“讨好我?”
见他手上拿了什么时,女孩也闪了下水眸,没成想竟被他歪打了个正着。
她被牢牢压在桌上,任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本想说些什么,又不禁抿了下唇,忽然心凉地想,现在就算把星星月亮给他摘下来,他应该也只会觉得她是要加害他吧。
宋知斐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委屈过,水眸莹然泛泪,迎上他的冷讽,真心道:
“殿下随身的物件不多,数年风雨至今,每一件于你而言,定然都是珍贵无比。”
无论是乌鬃骓、他的剑、他的暗器,还是贴身的金甲,每一件都陪他孤身行走至今,绝非一时意气便可说割舍就割舍。
少年动摇了一瞬,旋即又攥紧掌心,寸寸欺身俯下,阴冷而生怒地看着她,仿佛是身处的墨渊被人落下了一滴清露,正慢慢消褪那些黑暗与心防,令他感到暴露和受侵。
女孩无声颤泪,觉得快被他强势的眼神扼住了咽喉,几近喘不过气来。
可她也不该一直这么被他误会着。
也不知是被怎样的念头驱使着,她就这样对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避也没有逃,眸中凝着点点破碎的真情:“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少年手中的寒刀猝然落下!
贴着她的耳侧扎在了案上,与她仅有一厘之遥,握着刀的手尤颤着有力的青筋。
他低着头,神色被暗影者遮了一半,令人看不清晰。
宋知斐还想再看得清楚些时,已经被他整好衣衫,赶出了门去。
漪兰苑的凉风呼呼吹着,空旷又宁静。
女孩就这样怔然立在被猛地合上的房门前,被凉风吹着身子,还没缓过神,恍惚以为是做了个梦。
过路的宫人见她离了漪兰苑也是奇怪,宋知斐面色仍有些苍白,只勉强一笑,解释道:“殿下……殿下今日兴许是想自己抄写佛经,不想有人坏了清宁罢。”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再来。”
而与此同时,梁肃则靠着紧闭的房门坐了下来,仰着头,阖眼静神,整个人都堙没在了没有光的黑暗里。
可心脏却在胸口狂跳不止,像是快要炸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自我攻略 雪玉的肌肤
深夜的屋内漆黑又冷寂, 唯有一盏暗烛映着坐在案前的少年。
他手中拿着白日捆缚过女孩的缠布,看得沉暗又入神。
身体一半堙没在黑夜中,一半映在烛光下, 飘摇的烛火左右曳动,投射在他身上,像极了体内有什么在疯狂撕扯着。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女孩朦胧的泪眼又出现在了烛光中, 少年眸色冷下,将缠布丢在了火舌上, 就着灰烬生生掐灭了这微弱的烛芯……
黑夜被燃烧殆尽,清晨的朝阳又再度如时升起。
宋知斐携着明亮的天光推开了半扇门时,笼在暗处的梁肃顿了下,显然没想到会有光照进来,也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来。
因记着他说过的警告, 女孩现在既不敢唤他表字,也不敢在相见时礼然展笑。
不过,招呼还是要打的。那日夜里,她说过只要梁肃欢迎她,她便随时皆可来。于是,也稳妥地先征询了他的心情。
“殿下金安,今日……还欢迎臣女么?”她浅浅探身, 立在日光中温清如蕖, 声音轻柔又小心, 连门槛都没有迈进来。
仿佛梁肃若给她一个冷眼,她便会立即顺贴地躬身拜别。
少年眸中暗下锋芒,确实像看不透她如此飞蛾扑火的理由。
分明每次都被他欺凌得脆弱含泪,狼狈不堪。为什么却像不知疼一样,仍是不管不顾地要来到他的身边。
沉默在一分一刻中流逝, 就在宋知斐默认梁肃今日也未曾气消时,一声低冷的嗓音却响起,似是不满她在门外藏着:
“进来说话。”
这声音依旧清冽如泉,但显然敛了不少恶意。
连宋知斐听罢,都微有意外。呼吸的空气在阳光的照彻下,也倏然变得澄澈新鲜了许多。
梁肃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有过前两日的经历,宋知斐实在揣摩不出他的心思,觉得也是本分行事得好,免得再触了他的逆鳞。
她踏进了门槛,屋内没有开窗,虽然透着天光,却依然蒙着层灰蒙蒙的影。
暖炉没有燃,檀香也没有熏,一切都显得死寂一般的清冷。
而梁肃则坐在堂中的书案前,阴暗不明地看着她,手中正任意把玩着昨日从她这夺走的臂弩,周身透着股冷衅。
仿佛在说,既是送与他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行。
宋知斐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抛玩着臂弩,每一下清晰的声音,都像故意敲在她的心尖上。
仿佛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会在接下臂弩之时,一掌将它捏得粉碎。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梁肃轻稳地接下了,并且随手撂至了一旁。
“来找我玩?”少年声音沉冷,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眼神就像阴森的铁钩,盯上了她,就不会再令她轻易逃脱。
女孩清丽的面上闪过了几丝难言的淡笑,自然知道这句玩的含义,也很难不想到昨日被他褪了衣襟之事,只浅浅一礼,温声道:“臣女今日来,是伴殿下抄录佛经。”
闻言,少年的眸光微不可查地暗落了两分。
连他也没意识到,他是在不高兴。
不高兴她为皇后如此卖命,即便被他伤害,也还是惦记着来让他抄佛经。
只是为了来让他抄佛经。
见梁肃的眼神陡然暗了下来,宋知斐想到他昨日便说让他抄佛经是在摆布他了,于是也及时挽回温劝道:“臣女愿为殿下代抄……效笔墨之劳。”
少年一言不发。
在空无旁人的房间里,女孩的示好和紧张都显得毫无回应,只能当他是默认了,微微一礼后,也静自走向了昨日请宫人搬来的另一张书案,每一个步子都踩得极轻。
毕竟是自幼在书香世家养成的闺阁小姐,宋知斐的一举一动皆堪称仪礼典范,拂袖、展台、整衣、落座,然后——
檀椅一整个散架,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重响,在屋内听来格外清晰。
女孩惊颤眸光,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过了这么些年,她大概还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失仪。
而今日的失仪,也只被那一个人尽收眼底。
她不禁看向那正座上的少年,却见他目色凝暗,似乎一直在等着看她有趣的反应。
宋知斐缓缓动了下被摔疼的身骨,随手捡起一根木料,只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事先砍断过,却依旧很快整理好神色,温颜看向梁肃,见笑道:
“不知是哪来的旧物,竟教那些人搬来糊弄我了。”
绊阻与伤害显然奈何不动她,少年眸光又暗下两分,就这样支颐旁观着她拼命的模样,像极了在盯伺猎物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如弱柳起身,命人又换来了一张软椅,神色如常地端坐执笔,凝神静气地抄写起了佛经。
仿佛观音座下的净莲圣女,不染俗世一丝肮脏与尘埃。
而那雪玉的肌肤、清妍的眉眼、粉润的嫣唇,每一寸地方都被他的视线浸透了遍。如剃骨削肉般,寻着她藏在温善外表下的破绽。
最终,这道目光又向下落到了她脖间系着的那条丝绢上,顿了许久,仿佛就快洞穿藏在其中的伤疤与红痕。
宋知斐笔尖一顿,大抵是被这灼烈的视线炙烤得有些不自在,终于还是抬起眸,看向了一旁的梁肃,“殿下……也想要抄么?”
少年沉暗的目光看不透情绪,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说动了,竟也当真收回视线,默然执起了冷落在一旁的笔来。
宋知斐不免意外地闪了下眸子,却见梁肃正坐于前,挺立如山,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了棱角分明的冷俊,剑眉之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矜贵。
手中笔走龙蛇的态势……也看起来写得有模有样。
宋知斐哑然失笑,不多置评。无论如何,他肯写便已是天大的难得了。
因为破天荒地被允许留下抄录佛经,宋知斐也破天荒地能有机会与梁肃一同用午膳。
少年好像盯她盯上了瘾,阴沉深邃的视线带着细究,一刻也没有放过她。
仿佛是野兽在判别猎物好不好吃,能不能吃。一旦确认,便会立刻将她拉入地狱,肆意扑食。
宋知斐被他看得坐如针毡,上一刻才心道被他这般多疑警惕的人审视,还真是煎熬。
下一刻宫人将梁肃的午膳呈上来时,宋知斐顿时微微一惊,忽然明白了梁肃为什么会像追债的人一样一直盯着她看——
一碗米汤,一碟腌菜……
凤仪宫随便一个太监宫女,只怕都吃得比他好。
“怎么是这些?”宋知斐凝眉看向侍菜的宫人,温清的眼中不免透着问责意味。
宫人自然知她在皇后身边说话的份量,也连忙躬身施礼,不敢怠慢:“回宋书令的话,皇后有旨,服丧期间,殿下须节制饮食,以为表率。”末了,不无为难道,“奴才们也是听令行事。”
宋知斐不禁看了眼梁肃,不知道他昨日是不是也只吃了这惨淡的一餐。
但对于她的关心,少年晦暗的眼神显然没什么波澜,看她就如同在看这些宫人的同伙一样。
宋知斐:“……”
女孩哑然淡笑,心道真是飞来横冤。
虽说他可能对吃什么并不在乎,往常就着冷风也能吃下寡淡的馒头。但皇后和阁老显然是有意借此打压他,往后甚至随便一个宫人都能轻慢于他了。
她断然是不容许旁人就这么踩了他的颜面的。
“殿下行将登基,位同天子,天子尚表率若此,天下百姓岂不食糟糠也?”
女孩语声温泠如玉,虽是和然相谈,可这一问却言辞清正,亦带了贯穿心弦的责严。
见她一问扣一问,梁肃沉寂的眸中也渐然被划开了几丝新奇的亮色。
甚至那宫人越听越惶恐,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扑通跪地告罪,她更是落了最后一句:“皇后娘娘只教殿下节制饮食,可曾让你这般目无君上,目无民下?”
此话一出,饶是这宫人有天大的胆子也再难辩驳,只能忙不迭撤了粥食,亡命般去换了新的来。
若不是见她一贯清柔的面上难得生了几丝怒,梁肃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刻意和皇后一唱一和,跑到他跟前演了这出戏。
少年目光凝暗下来,看着她轻挽袖口,垂眸为他布菜。
看着她温声问他:“殿下……你怎么不吃?”
久久都未曾回应。
一整个下午,明暖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了屋内,窗外天朗气清,松竹静幽。
窗内宁谧安和,徐徐微风拂着飘袅的檀香,将摊于案上的佛经吹了好几页。
宋知斐就端坐在这明媚的日辉里抄写着佛经,梁肃则支头倚在一旁,早将笔墨冷落得发干,指间的冷刀转了一轮又一轮,像看怪异一样沉着眸看着她,仿佛没见过有人真能坐着抄一天书。
连懒都不会偷。
晚照的夕阳如霞幔披照而来时,宋知斐福身一礼,按时拜别梁肃回了侯府。
与往常一样,阿婵早早停了马车在宫门口候着她,迎了她上车后,一边帮她揉着筋骨,一边又同她说着府中明细。
趁天未黑,马车堪堪在一处药铺停了下来,宋知斐买了外敷的伤药,可才踏出门,便觉这纷繁的闹市之中,好似有道视线在盯着她,就隐没在喧杂的人群里,熟悉而又沉暗。
“小姐有事要办?”阿婵付好银钱见她还未上车,关切了一句,好似随时可为她奔走。
宋知斐笑了下,道:“没有,许是有些累了。”
回府后的一切都很寻常,柏青师兄碰巧便会顺道来看她一二,来时必定不空手,给她捎些爱吃的蜜饯甜果。
闲庭散步时,会话及她在宫中的近况,从朝堂谈及家宅,再到她府内的花花草草。一顿寻常的晚膳过后,再各自分散。
夜幕来临,她熏好暖炉,在睡前温了一会书。
屋外风声簌簌,吹得窗上荡过了一抹竹影。
宋知斐凝眸向窗边望去,脊背莫名一阵发凉。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一整天都被梁肃盯着,令她生了幻念。
她总感觉好像从今日出宫起,便有一双像他的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她,在她的身后呼吸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醋而不自知 落入他的胸
宋知斐一夜都未曾安睡好。
清晨方起身梳洗, 守于门外的阿婵又走进门,面色不佳地向她通报了另一件事——
袁家二公子袁肆,清早便驱了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甚至因马车太过招摇,还令整座街上的人都知晓了来者是谁。
现下人人无不谈及,他在外两年花丛过, 尤记京城一枝姝。
阿婵是个粗性子,满面都写着想去打人, 却又不能打的憋闷。
宋知斐听清了原委,倒是也知晓袁肆那放纵的性子,不算特别意外,只宽慰阿婵一句,便出门见了这不速之客。
远远在门外望见她出来, 闲靠在车厢旁晒太阳的袁肆也回过了身,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小美人。”
男子轻巧下车,阔步迎上前来,一身紫袍金带被日光照彻得风流矜贵,“两日不见,想我没想?”
宋知斐笑着迈过门槛,扬头对上他的视线, 毫不畏他, 一步步迈近的步子也带有倒逼之意, “二公子一早来,便是要毁我清誉么?”
袁肆也很解风情地顺着她的意后退了两步,身体让了,眼神却没让,心笑她把府门看得倒是挺牢, “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亏我还想来带你逃脱苦海。”
见宋知斐不解地微皱起眉,他又毫不遮掩道:“近来家事多,我还是才听说,你竟有两日被困在宫里,督促那混小子抄佛经了?”
“这小子是没手了还是不想做皇帝?”他藏不住脾性,脱口便是一句嗤笑,对那不知惜福的人实在是千万个不顺眼。
而对于险遭其毒手的宋知斐,他则是不无同情,“你怎么忍得下同他待在一处的,不膈应得慌么?”
宋知斐终于听明白,原来他是想要阻拦自己去宫中,也不多话,只笑着婉敬道:“不以规矩难成方圆,若人人皆因已心而坏了纲常礼法,那我大祁危矣。”
女孩依旧眼尾俏丽,鲜妍如凌霄花。
却是一朵不向着他开的花。
这是袁肆近日听到的最好的笑话,“狗屁的礼法。”
真情付了流水的男子显然不满,带着逆反又步上一级台阶,威武健阔的身体直遮住了她眼中的日光,“若是上位欺你,你也要咬碎这礼法往肚里咽么?”
似是没想到他会进犯,女孩失神一怔,就这样凝着眸光看着他,令他越瞧,便越生出了掠夺之欲,“成天看你在宫里忍气吞声,不若月底的赏秋宴上,我向皇后把你讨来。”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落在了她脖间的丝绢上,暧昧不清地轻声道:“国丧未过,便要迫不及待地大摆庆功宴,皇后又知纲常礼法么?”
他在笑,她侍奉的主子也不过是个乱臣贼子,她又何必这般泥古守正。
“什么时候爱带丝绢了?这白的太素,等丧期过了,我送些花式新颖的来,你每日好换着带。”
宋知斐听罢也笑了,一如两年前那般,正视着他,却拨开了他附在丝绢上的手指:“久闻二公子风流倜傥,引无数女子甘献芳心,可今日一瞧,倒是这强求的本事令人刮目相看了。”
女孩笑意嫣然,显是在瞧不起他,也是在激将他。
“……我?”袁肆气笑了,头一次竟被一个小姑娘说得难以辩驳,却又愈发令他生起征服之欲,血液都沸腾起来,“就还没有爷吃不定的女人。”
他俯下身,与她站得极尽,喷热的浊息就像雄狮一般压得人发闷。
宋知斐正欲说些什么时,忽然觉得全身寒栗了下——
昨日一整天被人盯伺的感觉再度如暗嘲袭来。
极其浓烈、锋利且危险,令她不能动弹,好似一柄看不见的凶刀,像是要取了她的性命。
宋知斐轻吸了口气缓下来,强作无事地偏过视线,看向袁肆那富丽堂皇的马车,转身前,才带着笑落下了一句:“可你连我的喜恶都吃不定。”
女孩迈进门吩咐侍女备车,徒留男子怔然在原地,也不知是被打击到了,还是被她夺去了心魂……
片刻功夫后,玄武街上生出了惊天的动静。
行人纷纷骇然而避之不及,只见一辆奢丽的马车忽然失控了般狂猛奔来,撞倒货摊一片。
鞍上几近被甩脱的的袁肆紧紧拽着缰绳,双眼被风刺红,奋力制压着失了神智的悍马。
见诸般不生效果,更是心下一横,直接狠狠扯过绳子,引得马儿撞破木桥,连人带马一并栽倒了河里。
事后官府亦被惊动,只查到了马匹身上被人刺了一根银针,气得袁二公子怒不可遏,当场锤裂了一棵桐树……
玄武街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时,宋知斐已为与他相避,走了另一条道来到了皇城。
稀奇的是,今日漪兰苑的大门与窗户皆敞开,屋内檀香飘漫在书案间,整座屋子都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澄明宁静,好像在等着谁的到来。
与前两日死气沉沉的模样堪称云泥之别。
宋知斐的眸光也不禁被映亮了,心笑梁肃是终于肯见天光了?
可笑意才牵起不久,守门的侍卫又恭敬地向她示了一礼:“见过宋书令,殿下出门散步了,宋书令可入内稍候。”
散步?宋知斐思寻了一番,忽然想到他在邠州与她待于一处时,倒也时常莫名说闷,要出去转转。
可能这人天生便不喜被捆缚罢。
宋知斐意外倒是不太意外,也只颔首示意侍卫,迈入了屋内。
屋内鲜亮得一尘不染,好似与她昨日离去时别无二致,但唯有一处点缀,令宋知斐不由恍了下心神——
她的那张书案上多了一瓶束在素瓷中的雪菊。
花瓣似雪浪环抱着玉心层层而迭,既有花团锦簇之福相,亦有雅韵高洁之清骨。
与她栽种在府内庭院的玉翎仙子有几分相似,却又更胜一筹。
宋知斐忽然觉得房间格外清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慢慢拿过这瓶玉菊细看,被人盯上的不安感好像有了解释,但却莫名如暗潮般,一阵阵袭上了她的心防。
昨日她师兄才来府上稍坐,同她闲赏府内花草,笑谈他送她的玉翎长势有多旺。
今日,便有相似的雪菊恰好被折了枝,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切都好像太巧了些。
就像是有人在告诉她,他随时能出入她的府邸,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最好安守本分,否则,下场便有如此菊。
宋知斐下意识颤了下眸光,不知梁肃对她究竟还心怀多少恶意,又会做到什么地步。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是她想多了呢。
她随口问了侍卫一句,只道花好看,却不像是宫里的,不知是哪来的,名什么。
那侍卫亦对答无讳,只称皇后为赏秋宴采买了许多名卉,早晨殿下碰到那运花的园仆,聊了几句,一眼看到相中的,便要来留下了。
名为瑶台玉凤,乃雪菊中的珍品。
宋知斐干然笑了一声:“哦……”
那看来真是她想多了。她原不知道,梁肃竟对花卉也有品鉴。
整整一个时辰,那出门的人都未曾现身,宋知斐虽伏案抄着佛经,却难得抄得心不在焉,总觉得有根不安的隐刺莫名扎在心里。
直到,那股沉暗的视线,再次带着熟悉的压迫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宋知斐不由停下了笔,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寒刀也抵上了她的脖颈,沿着她的皮肤滑了下去。
宋知斐定住了呼吸,周身一阵寒栗。
她知道,梁肃就站在她身后,随时可能刺穿她的喉咙。
可他昨日分明还情绪稳定,也并未对她下手,为何今日又要对她动刀?
她不知道,甚至亦不记得,这一日之内究竟有说过或做过什么激怒他的事。
女孩思索不断,如临深渊,仿佛一着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甚至还有那么一刻错觉,梁肃今日将房间整理得那般澄明,兴许也是如断头前让死囚吃饱饭一般异曲同工。
可就在她的心脏怦然直跳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冰凉的温度,覆上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黑暗剥夺的同时,也带给了她无尽的恐惧。
她还记得他在邠州蒙住她眼睛时,是因为他挥出了一柄飞刀,将敌人的脑袋砍了个鲜血喷涌。
宋知斐的心跳愈来愈快,甚至还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竟响在她耳畔。
他一贯不声不响,此时却好像是怒极了,又像是在极力隐忍或挣扎某种情绪,炽热又贴近的热息,强势地覆盖了她的周遭,就如火炉在炙烤着她的皮肤。
甚至,连她呼吸的空气,都像是他的热息渡来的。
就在空气如死一般冷寂时,他手中的刀忽然猛地发力。
她吓得甚至忘了出声,短暂的痛觉之后,只觉颈间一凉,像是少了什么。
就在她下意识想用手去触碰脖颈的皮肤时,却听到了寒刀被扔在地上的清冽之声。
少年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她颈间的伤疤,挟着她的脖子将她向后一带。
猝然相撞间,她身上一暖,心跳也被震得颤了下,几乎以后靠的姿势落入了他的胸膛,被他以双臂环拥。
他的刀没有伤害她,而是割断了她系在脖间的那条丝绢。
宋知斐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不惯这条丝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初吻 少年捂着她
女孩雪玉的面容愈发白得透明, 覆在他掌心下的睫羽不住轻颤,嫣润的红唇亦因惊吓而微微张启,喘着轻细的气, 看着娇柔又脆弱,似是怕极了他。
可她与旁的男子亲近时,却是巧笑倩兮, 甚至距离近到像现在与他这般,连呼吸都能交缠在一处, 也丝毫不会退避半分。
仿佛对谁都是来者不拒,对谁都是一样的套数。
少年冷笑,目色沉着阴然的杀意,几乎是立刻,便又想到了那与她谈笑漫步, 从日落到夜幕的江柏青。
想到了举止狎昵,将污浊气息灌满了她唇腔的袁肆。
他们是那么亲密无拘,每一次言笑,都让他仿佛看到了陌生男子的热息侵入了她的体内,融合、流转、交互,再通过这娇润而魅惑的嫣唇递出。
令他血液滚烫,心脏骤烈起伏, 被前所未有的杀意席卷了神志——
是愤怒, 还是嫉妒?
他不知道, 但心里只疯狂地生出一个声音——
他要杀了那两个男人。
包括她。
少年心中喧嚣着近乎失疯的冲动,杀人无数的手掌此刻正覆在她纤嫩而脆弱的脖颈上,冷白的指骨隐隐曲下发力,一寸寸试着感受杀她的快感。
可他却忽然渐渐停下了,面色也变得僵冷起来。
女孩的皮肤温暖细腻, 鲜活而明媚的心跳一下下敲着他的指尖,就像掌中雀一样乖顺脆弱。
他几近恼怒地发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杀不了她。
每一次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恨她,却还是会因为她给了他一点好,便会禁不住动摇。
甚至不惜暗中鉴察她的一言一行,去验证到手的这点好究竟是真是假。
明明知道她是打个巴掌,又妄图再以一颗甜枣收服他。
明明知道她对所有人都能装出这份笑意盈盈的模样,对他也不尽是真心。
可他为什么还是杀不了她?
梁肃猛然抬起她的下颔,那惯会说出甜言蜜语和绽开笑容的嫣唇,就这样带着刺激撞入了他的眼帘,却娇柔地微张着,没有回答他。
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受他掌控,被他挟着脆弱之处,牢牢困在他的怀里。
窗外的光洒在她的衣裙上,而少年堙没在墙影下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虬劲的藤蔓自皇宫地底阴暗生出,缠住了少年,亦顺着他的双臂慢慢缠住了他怀中的女孩。
这种姿势上的捆绑与占有,令他心中翻涌起了可怕的躁动,甚至看着这近在咫尺的芳唇,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更带着恶劣,撕裂了那所谓的名为恨的枷锁,让他彻底释出了心底真实的欲念——
他想蹂躏她的唇。
被搅得混沌的怒气蒙住了心神,只急于寻得一处肆意宣泄。
他不在乎她是善是恶了,只要她被他掌控在手中。
他要抹灭其他污浊的痕迹,让她的一切都沾染上他的气息,再没有旁的男子可以染指。
他与他们不一样,他会比他们更好。
即便是攀附求生,他也要让她甘愿只对他一个人展笑言欢,永远都不能离开他,再去找旁人。
少年的眼中带着打破樊笼的野性,和对未知刺激的试探。
他覆在她脖间的手掌慢慢上移,带茧的指节慢慢侵上了她粉嫩的唇。
只是摩挲,便像是生出了一股电流,从他的指尖传到了四肢百骸,令他接连数日焦渴躁动的心一下子有了缓却。
仿佛在失狂地回应,原来这才是他想要的。
宋知斐禁不住颤了下,因被他捂着眼睛,她看不见他到底要做什么,每一下抚触,都像是被放大了百倍,令她分外不安和敏感。
她禁不住挣扎着动了一下:“殿下……”
可话还未说完,少年便趁着她张口说话的间隙,抬着她的下颔,用手指抵下了她的贝齿,慢慢施力,让她张开了嘴。
可也就是在他侵入的这瞬间,她的舌不慎碰到了他的手指。
女孩似是舔到了火,立即吓得躲回了舌,像是被非礼和唐突了一般,连双靥都羞得浮上了滚烫的云霞,惊然无措,却不敢乱动分毫,看着既乖顺又可爱,直教人忍不住想欺负得更厉害些。
可她看不见的是,她被轻轻扳开的唇齿,早已毫无保留地露着嫣粉的水色,呈在了少年炽烈而肆意的视线下。
他似是第一次窥见这样的风景,目光中带了深暗而新奇的端详。
指尖被舔到的那一处,更是前所未有地激起了一丝兴奋,令他腹下燥热战栗。
这样的战栗与血液沸腾太过新鲜,是杀敌一千也给不了他的快感,甚至令人上瘾得还想要更多。
仿如品尝罂粟花一般,他实在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让他全身失控至此。
女孩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感受到那素来一身冰寒的人,此刻拂在她皮肤上的呼吸却越来越炙热,越来越急促。
带着逼人的危险与侵略逼近了她,周身都像是压抑着一种渴望与兴奋。
宋知斐心跳纷乱如鼓,禁不住攥紧了衣裙,毫不怀疑是自己舔到他的手指,令他生了怒,更令他动了杀戮的嗜兴。
她就像是被野兽制住命门的猎物,承着他来势汹涌的热息,随时等着被他咬破喉咙。
可就在她的心快要跳出来时,一抹冰凉的柔软却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双眼还是一片宁静的黑暗,纷乱的心声却似是在这样的黑暗中顿时消弭了。
窗户敞露着澄澈通透的苍穹,花草鸟鸣,景色毫无遮掩。
在徐来的微风与温煦的暖阳下,少年捂着她的眼,侧过脸,抬着她的下颔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继续亲 极尽恶劣地
裹挟而来的热息几乎贴上了她的皮肤, 烫得她不敢呼吸。
直到唇上传来了湿濡的触感,宋知斐迟滞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尚未出阁的女孩显然受了惊吓, 羞热的红潮直从心底烧上了雪玉的脸颊。
她尚未来得及思索梁肃为什么要吻她,下一刻,少年却像是被激起了血性的野兽, 忽然慢慢吮咬起了她的唇。
令人可怕的是,他的身体竟在微微颤抖。
仿佛正压抑着灭顶的兴奋与狂热, 克制着嗜血的本能,没有将爪下的猎物一下子拆吃入腹,而是耐着性子品尝其中味道。
如此肆意的侵略顿时令宋知斐感到了危险与慌乱,前所未有的羞意更是迫使她挣扎了起来。
可反抗只换来了愈加厉害的制压。
梁肃索性换了只手捂上她的眼,另一只手则托着她的后脑, 猛地将她向后压到了地上。
他的力气极大,动作也依旧生冷,仿佛被激起了怒气,压得身下的女孩几近喘不过气。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吻,只是单纯恨透了她的两片唇瓣,极尽恶劣地玩弄和吮咬,似极了在报复, 又似极了在领地标记, 要她永远记住他的气息。
他不喜欢看她对别人笑。
招惹完他, 又以同样的方式再去对别人示好,只会让他想把她身边的人都杀干净,然后关起来,眼睛里只能看到他。
从她开始接近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斩断不清了。
既已闯入他的黑暗, 就该留在他的黑暗,像现在这般,和他永缠不休。
少年周身的血液都被难言的颤栗点燃,也从未想到,只是这般汲取她的呼吸,便会带来如此致瘾的刺激,令他不知节制地还想往深处试探与掠夺更多。
他忽然醒觉,原来这般予取予夺,才令他最痛快。
比所谓的折磨,也比所谓的恨更痛快。
宋知斐被他吻得几欲窒息,几番欲挣扎逃离,他的膝盖便会抵来,惩罚般咬上她的唇,令她难以再动弹,甚至推搡得手都发酸,他也依旧岿如寒山,甚至更用力地贴上了她的唇。
他亲得虽毫无章法,却不似最初之时那般凶狠,反而带了不疾不徐的侵扫,逡巡往复,像是在不断感受着某种刺激。
抵抗无力的女孩又羞又恼,默然润湿了睫羽,却在缓下力气的同时意外发现,只要她安静下来,他便如专心猎食的野兽般,连力道都轻了许多,甚至不自觉托着她搂得更近了些,沉于其中,食髓知味,不知收敛。
以至于她在恍惚间,都不敢确信地生出了一种错觉——
他……到底……讨不讨厌她?
前几日分明才对她刀剑相向,今日忽然又变得这般亲热……怎么都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心跳在怦然间渐渐叩响了另一种节律,仿佛淅淅沥沥落下了一场春雨,连这不合乎情理的吻都变得缠绵暧昧了起来。
可这一错觉只闪过了一瞬,很快又被少年如骤雨般的侵略冲刷了干净,强势又生冷。
见她渐渐放弃了挣扎,像是耗尽了力气般,梁肃也不由中断欲念,放过了被他欺负得可怜的唇。
女孩面色嫣红,轻喘着息,绵软的唇似是熟透的樱桃,泛着水淋淋的润泽。
她或许应该庆幸,她的双眼被捂住了。
不然,她便会在此时看到,少年眼中翻涌着浓沉而猩红的欲念,势在必得,狂热而可怕。
她只短暂地休息了一会,也记不清被他追着又亲了多久。
唯有身体逐渐绵软,连脑海都因缺氧而长时间出现了思绪停摆,良久,才拼出了些许碎片——
他应是因为生气才这样的。
可她又是哪里做得不妥当,竟要这般承受他的怒火?
宋知斐觉得头脑一阵发晕,连梁肃是什么时候放过她的都忘了,只到听到一个清脆的小瓷瓶滚到地上的声音,接着,一抹冰凉的黏润侵上了她脖间的皮肤。
“你要做什么?”她声音轻哑,仍然被他捂着眼睛,不免有些受惊,顿时回过神,下意识要去摸他究竟给她涂了什么。
可指尖才触到一抹凉润,少年便捉住她的手扣到了地上。
“再乱动,我就换成毒药了。”
女孩的呼吸禁不住轻颤,少年的声音仍是那般清冽,带着谑意,但却多了些温度,甚至连帮她涂药的力道都难得轻柔且有耐心。
仿佛是兴尽意满,又像是……与她和好的意思?
她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忍着紧张,任他在她的伤口处细细摩挲着。
那是他划下的剑伤,是一道细细的裂口。
可不论他是出于关心还是弥补,眼下光天化日,他在此地这般肆意对待她,着实是目无礼法,且置她的清誉于危境。
不知忍了多久,见他反复抚触着那处伤疤,迟迟未曾收手,宋知斐终是不能再由他乱来,趁他不注意时,猛然用双手扯开了他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掌。
女孩被欺红了眼尾,像只玉白软嫩的兔子生气地盯着他。
本还低头替她上药、目光沉暗的少年,见她忽然这般反抗,眸中也闪过一丝新奇的亮色,毫不为意地笑着将指尖残余的药膏示与她看,“羊脂膏。”
仿佛觉得,她是担心他用毒药害她,才这般急了生气。
宋知斐都不知他怎的还能笑得出来,谁问他这药膏是什么了?
“你、你……”受了轻薄的女孩急得有口难言,顿时要溢出泪来,只半撑着身子微微后退,捂着肿热生疼的唇,不平质问,“你为何……为何要……”
后面的话她低咽着说不出了。
“为何?”梁肃微抬了下眉,像是听到了一句显而易见的疑问,看了眼被她捂得严实的唇,和那湿漉洇红的杏眸,笑了一声,“自然是喜欢。”
他喜欢欺负她,看她哭湿了眼睛,染红了脸颊,像团温软的棉花。
没有什么,比她这般模样更能取悦到他,令他血液生烫,像是活了一般。
少年面如冷玉,一双清寒如深泉的眼眸似是不染风花雪月,此刻,却在笑着对她说喜欢。
含泪的女孩怔了一下,错愕间不禁疑惑,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又或者,他所谓的喜欢,和她所理会的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梁肃毫不避讳的视线和满室的空气都像是烫到了她,她有些惊乱,还是觉得难以面对,更难以继续共处一室,只躲开视线,对他的胡作非为亦有些气闷。
“把我的丝绢还给我。”她声音低轻,作势要起身,可才动了两下,便被身前的少年拦腰揽过,猛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她就这样坐在了他盘着的腿上。
少年眼神沉冷,如锁链缠着她,对要逃跑的猎物显然有些不悦,可看着她时,却依然带了笑。
宋知斐不由颤了下水眸,双靥迅速飞红,既异于他的反常,又惊于他的大胆。
她难以想象他为什么会突然与她这般亲近,可窗户还大开着,他怎能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这般不顾礼法?
宋知斐下意识挣扎着要起身,可才动了一下,便又被他箍着腰往下坐,甚至搂得更紧了些。
她不敢置信地闪着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是不知道他的心里有几分认真。
梁肃抬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毫不觉有何错,偏头看了眼那曾被袁肆碰过,现又被他割断在地上的丝绢,不冷不淡地丢了句:“脏了,换一条吧。”
宋知斐有些意外地微微启唇,心道他说换就换倒是简单,那她今日离宫又该怎么办。
可话还未说出口,她便见梁肃不声不响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条叠好的暗花细丝烟云绢。
比她原本的那条织工要更精巧,且看起来格外崭新,不像是他原本就有的私物。
她甚至都要禁不住猜测,他散步消失的这么多时辰,便是去宫外挑了这么一条勉强满意的丝绢回来。
女孩眨着水灵灵的眼眸,堪称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为她系着丝绢。
他目色依旧清冷,神情却是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毫不觉得用那双惯使刀剑的手来为她系丝绢有哪里不合适。
丝绢系好了,打了个好看的结,是她在邠州为他包扎伤口时打的结,他看过一次便记住了。
宋知斐惊疑不定地闪着眸光,怎么都看不透他,只静静在他的腿上坐了片刻,旋即又趁他不注意,猛地使全力推了他,意欲挣脱离开。
可少年的眸光却顿时暗了下来,显然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要逃,先前不是无论如何也要待在他的身边么?
他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臂,甚至连她的腰线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如囚笼般极尽占有地抱着她,沉暗的嗓音附在她耳畔:
“天还没黑,你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奖励 一寸寸侵向
昨日她是傍晚酉时才离的宫, 这话的意思是,她还没有到该离开的时间。
女儿家的腰肢本就纤细敏感,而今忽然被他猛地缠紧, 更是像被掐住了软肋,引得宋知斐不禁微微一颤。
湿润的杏眸盈满了明亮的水光,偏过头看他, 似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要这样纠缠下去。
梁肃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阴沉,显然有些不悦, 但却没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烈的偏执和侵占。
示意着——
不准走。
这样的眼神,仅仅只是盯着她,便烫得她不禁心跳失乱,怔然间僵硬躲开了视线, 不知所措地瞥向了天光明媚的窗外。
少年却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暗然贴向她的颈侧,如毒蛇低语:“若是有人来,我会挖了他的眼。”
女孩愣了下神,一时竟说不上是惊然还是羞恼,立即回过头,水润的眼眸明若碎星, 黛眉轻嗔凝起。
“你明知——”她眼尾被欺得嫣红, 刚想说原来他也知道, 这般有违礼法的事是不能教外人看到的。
可少年的眼神却依然冷静沉暗,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背地做了什么错事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不想有人来打扰他们。
“……”女孩抿了抿肿得发烫的唇,头一次觉得竟好像和他说不通,也不知道他在郦王府学了那么多年的礼仪规矩都学哪去了。
她直视着他, 杏眼湿濛,顿了片刻,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强调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可梁肃闻言,却忽的沉然出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错漏百出的笑话。
“是么?”他猛地托起她的腰,硬是将这侧身避着他的人搂过来,正面贴向了他的胸膛。
深暗的视线如渊幽邃,带着恶劣一寸寸侵向她的唇,仿佛要将她吞没殆尽:“可我们已同床共枕过了,我还看过你的……”
宋知斐面上一红,顿时抬手封上了他的唇。
这种事怎么能随口挂在嘴边,何况在邠州是事急从权,如何能与现在相提并论?
女孩惊羞失乱的娇然模样尽数落入了少年的视线,他眼底的笑仍旧不减分毫,仿佛这些事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区别——
她迟早都会是他的。
尤其在她的手主动贴上来时,他的目光更是倏地暗了下来。
后知后觉的宋知斐才反应过来失了礼,更生怕他那眼神是要连她的手掌也轻薄了去。
刚下意识想躲避收回手,却为时已晚,梁肃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你送上门来的么?”他反问,眼神浓沉而阴邃,总让宋知斐的心禁不住怦然失颤,觉得好像怎么都躲不掉。
最终,她也没能走成,而是留下来继续陪他誊抄佛经。
只是从原来的两张书案变成了一张书案,而他的手,也自始至终没从她的腰间离开过。
倒不像是轻薄,更像是一种桎梏,仿佛是怕她随时会趁机逃离。
……虽然,她确实有可能会这么做。
被搂得坐立难安的女孩,满心皆是胡乱的思绪,不禁缓缓探下手,想表示自己已经乖乖坐在这了,能不能请他把这铁钳一样的手拿开。
可还没扳开他一根手指,梁肃便陡然使力,将她一把揽到了怀中。
“想坐到我这里抄?”他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宋知斐面色生烫,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转了性,说的话也怪教人不适应,只哑然干笑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少年没有看她,面色不变,声音沉冽,偏执而冷峻。
仿佛是她几番想要逃离,没有听他的话,反而引得他有些不高兴。
宋知斐不知该说什么好,心跳却似是松了绳线的玉珠,莫名顽气地跳个不停,压也压不住。
她仍是想不明白梁肃说的喜欢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是何时开始与她冰释前嫌的,是因为她送了他臂弩,还是因为帮他改善了膳食?
为何今日会这般黏着她不放?总不至于今日是抄佛经的最后一天,他有些不舍才……
想到梁肃那一贯冷血无情的心性,宋知斐顿时觉得“不舍”这个词套在他身上也未免太荒诞了些,连她都不禁起了一身疙瘩。
何况时至今日,他做的出格之事也不止一件两件了。
她迫使自己不再想这些事情,幽幽檀香飘浮在逐渐西斜的日影中,也令她暂时先清下心神,不觉想起了明日要迎来的大事。
身为共历生死的盟友,也身为未来的臣下,她仍是有些体己话不免要温劝。
“殿下。”女孩的声音在宁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泠,“明日葬仪大典上,百官皆会注视您,知晓您是怎样的未来君主。切不可再似先前那般,因意气而坏了礼度。”
一旁的梁肃把玩了两下笔杆,显然若没有她在旁,他早就没有耐心抄这鬼东西了。
闻言,也意味不明地玩笑了一句:“我若是表现不佳,皇后和阁老会怪罪于你么?”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为那边的人卖命做事,屡屡皆是以摆布他为功,也更能获得对面的宠信与倚仗。
少年目色清寒,看向她的视线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宋知斐微有一愣,还意外他难得会出言关心她,正思索这话里另有什么深意时,梁肃却忽的收紧她的腰,将她猛然搂近。
宋知斐心下一颤,被迫对上他的视线,连那熟悉的热息都带着压迫缠住了她。
梁肃却看着她,忽的笑了一声,“或者换个问法,我若表现得好,你有什么奖励呢?”
少年眼神冰暗,欲念昭彰,像是要给甜头才能哄得动他做事。
宋知斐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面染嫣色,微睁杏眸,眼底渐渐绽开了一圈涟漪。
“你……”她声音轻细,像是猜到了什么,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再说一遍。”
少年忽然打断她,眸色凝沉得可怕,好似纠扯着理智与本心,揉杂了浓烈的欲望、信任与猜忌。
宋知斐不解地闪了下眸,“说……什么?”
还未听得答案,她便先被拉入了一个散着清冷气息的怀抱,“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少年的声音阴暗低沉,像来自地狱的毒蛇,附在她耳畔吐出摄人心神的热息,引诱着她说出交付真心的誓言。
这不是一个缠绵的拥抱,倒像是一次没有把握的试探。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也不想在她的眼中看出什么破绽。
就算是假装与他亲近,也要如从前那般演得逼真才是。
若是半途而废,抑或是过河拆桥,那后果也不会是她想要的。
少年饮鸩止渴地锁着怀中这抹温暖,静静流逝的每一刻时间,都像是冰霜凝结在了他的眼底。
可怀中之人却忽的缓缓开了口,像是日出时分的薄雾,朦胧又清新:“我不会背叛殿下。”
她显然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语声也微有凝滞。但无论说多少次,都是一样的诚挚而自然。
少年眸光一怔,如有清铃振响心尖,余音荡开在宁寂的室内,连空气都在暖阳下安谧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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