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惩罚(3) 你今日都别
汹涌的妒火堙没了他的冷静, 唯有森寒的阴戾充斥了他的眼神。
宛若一柄失了束缚的凶刀,在痛与恨的交织中被打碎了剑鞘,几欲毁灭失控, 无人可制。
而现在,他将利刃对准了她。
宋知斐没有说话,只凝着眉, 难以置信地含泪望着他。
取悦?
用她的师兄来威胁她?
他当她是什么?
失望与无力像是缓缓缠紧的藤蔓,冷不防将她的心一寸寸绞了粉碎。
她从未想过, 她的温善与包容,有朝一日竟会被作践至此,甚至更化为利器,反过来刺向了她的尊傲。
门外的交手声愈发清晰在耳,每一声动静都像在鞭刺着她的心弦, 催她快些做出选择。
见她紧抿着唇,脆弱的眼底尽是不愿服软的模样,迟迟未有动作。
少年似被刺激了伤处,周身散发的危险之息更甚,只抬手抹去了她的泪痕,漠然看她谎言败露,笑她的伪装拙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 冰冷的指腹甚至蹭得她的皮肤有些泛红, 不懂她有什么好哭的。
“怎么, 不是说为了我么?”
他力道生狠,陡然揽过了她的身子,笑意偏执清寒,迫使她与他对视:“连这点也做不到?”
宋知斐被慑吓得微有失神,落在他手中, 就像是被折断的一枝琼梨,泪落无声。
他疯了。
这是她看向他那双满带着戾气的漆眸时,心底唯一生出的念头。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失望透顶时,却又总能被他一遍遍伤得更深。
她是怎么会奢想,他能有所改变的?
他偏执敏感,冷情多疑,早就不会再相信她的任何事了。
她的一切解释和弥补,都只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理智如刀一般不断摧残着她的心弦,无尽的酸涩与痛楚顿时如潮袭来,淹灭了她至今所有的心血与付出,令她溺毙失陷,落入了冰深的寒渊。
可梁肃却已然等了她太久,眼神中不无威胁之意。
“你的好师兄功夫不差。”他耳力敏锐,洞察力亦胜于常人,只需略听几声动静,便能辨出门外交手战况。
宋知斐怔了神,看着他那晦暗的神色,蓦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一种欣赏之词。
果不其然,门外忽然响起刀剑交锋声,凛冽的锐鸣一下子刺上了她的耳膜。
宋知斐心头一颤,立时能料想出外面的激烈战况。
无数蹊跷纷纷涌上她的脑海,她忽而全身发寒,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守卫分明可以声称她在屋内与梁肃温书,不便抽身。为何非要刻意寻衅,编造显而易见的谎言,称她不在里面?
就好像……梁肃早便知道,江柏青会来寻她一样。
不,是故意引他来的。
宋知斐怔然盈泪,心底似被实木重重撞了一记,撞失了最珍贵的一角,呼吸愈发失乱。
文华殿失约一事,她其实有察觉到,柏青师兄早就发现了异样,只是不曾与她说破。
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从来见不得她受欺负。
却又偏偏固执如松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如那日自漪兰苑受伤回来,他为她上药时的模样——
‘明日,我替你去。’一贯温谦的君子难得露出了不悦的锋芒。
她却只笑着打趣:‘那师兄可要带上宝剑和盔甲。’
未料竟是一语成谶。
今日之况,纵使可借外力寻求御林军,他怕是宁可只身而入,也不会多让第二个人知晓此事。
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陛下若是恨臣女,尽可持刀剑相向,为何非要累及旁人?”她情急求劝,甚至都忘了梁肃根本不会听进她的话。
少年果真觉得此话可笑,揽过她的后颈逼得更近,几乎快要侵上她的唇,咬出的字句却带着森狠,让她死了这条心:“伤了你,还有谁来陪我玩?”
“你若是肯听话,安分待在我身边,早便没有旁人之事了。”他陡然失控,阴寒的戾气肆意疯长,“你觉得该怪谁?”
森翳的压迫感如墨云笼下,宋知斐含泪凝眉,面色苍白若梨花,凝噎得几近失声,心口一阵生疼,连呼吸都快换不上气,不懂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么?”他音色冰冷,如最凶恶的毒蛇缠上了她的脖颈,不依不饶。
可幽邃的眼底却似崩裂的深渊,染了猩红,濒临毁灭,要将她一并拖入地狱:“那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
“更别妄想去别的男人身边。”他的低语令人骨血生寒,可贴近的距离又像情人般缠绵,仿佛下一刻,便会放纵地吻上她。
然而,宋知斐却颤动泪睫,垂落视线,被他掌控着一动也不动,清冷的面色下尽隐着痛苦与挣扎。
她不愿意亲近他。
她不愿意。
这几个字像是触目碍眼的杂草,在梁肃心底疯狂催生,蔓延缭乱,教人禁不住生出杀意,一刀毁了干净。
他漠然览尽了她所有神情,只愈侵愈近,在距她的唇仅有一线之隔时,仍未等到任何反应,终是攥得指骨青筋毕现,一把松开了她。
门外的交锋声早已渐渐息偃,他压抑着汹涌的心绪,语声沉冷无情,“真可惜。”
“你对他也不过尔尔。”少年面色深暗,几欲失控,威慑的语气却不似玩笑:“你说,我废了他一只手如何?”
这对习文之人来说,已是致命的打击。
可不知想到什么,梁肃忽又重新考虑,目光冷漠得如似处置一只蝼蚁:“还是废了他的双腿好?那样——”
可话音还未落,默然许久的女孩却忽而撑起身,毫无预兆地,仰头抬起脸颊,如被冷雨浸透的花蕊,轻轻吻上了他的侧脸。
少年一怔,冰沉的眼底顿时溢出了几丝不可置信与错愕。
分明是肃杀深秋,却恍若有一阵本不该迎来、也从未期待过的温然煦风,吹散了他周身森寒的戾气,连同他的心神也一并吹散了。
难以言喻的悸动顿时蔓延至了四肢百骸,好似是前所未有的清露,令焦渴已久的血液争相疯食。
分明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欢喜呢?
因为这份甘甜,本并不属于他。
全然是看在另一个男人的情面,才堪堪被他强占来几许。
尖锐的躁意再度噬来,剧烈刺激着他的神志,仿佛有烈火在灼烧他的胸腔。
少年失笑了,面色森沉得愈发厉害,只看向她,带着报复与冷衅,狠狠从咬紧的齿关挤出了两个字:
“不够。”
门外的动静被寒风吹却殆尽,空洞而冷寂,就像宋知斐而今的心曲。
她甚至不知这样做能否挽救局面,却仍是清然垂下了支离破碎的泪光,再度附上前,慢慢靠近了他的唇。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了。
一向最重清誉、被碰一下都会浅然温笑,不自觉染红了双靥的人,现下却像寒了知觉,将无形的刀刃一寸寸推入了自己的心脏,贯穿了自己的灵魂。
他们的距离愈来愈近,彼此的热息迂回纠缠,仿佛要将夹杂于中间的那点空气吞食殆尽。
梁肃沉下目光,就这样暗然攥紧掌心,漠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她为了江柏青,究竟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而,她就这样毫无在乎地将柔软覆上了他的唇。
她的吻似蝴蝶点蕊,清风拂露,比他要温柔很多,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滋味。
可她却在微微发着颤。
就在那双娇软的嫣唇将离欲分之际,少年隐忍至今的沉冷,终于迸发了汹涌的反噬。
江柏青就值得她这般奋不顾身?
无尽的嫉妒肆意灼烧,梁肃冷然将她再度扣回怀中,拦腰锁住,不容许她离开分毫。
女孩被他突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可对上他那清寒的眼神后,大抵是太过熟悉这样的强硬,忽然竟也不觉有何意外的了。
她分明似花枝一般纤弱,尚被他桎梏在掌中,眼尾亦洇着冷却的泪痕,看着破碎不堪。
却依然没有丝毫卑怯,只是清声开口,如他所愿地问:“臣取悦到陛下了么?”
她在与他置气。
却清倔地不肯服软,甚至不惜用自尊与他交易自由,要他兑现承诺,放她出去。
去见江柏青。
少年眼底的妒火与疯意灼烧得森幽而漆黑,倒是不介意陪她好好玩:“取悦?”
他低轻的音息落在她耳畔,双臂缱绻地环拥着她,掌心带着温热缓缓落至她的腰间,像是最暧昧不清的温存与缠绵。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连紧张的气氛亦有所缓和。然后,只听咔哒一声。
宋知斐蓦地僵寒了身子。
一柄利刃将她袄裙上的系带挑断了!
少年的笑意不减恶劣,现下才好好回应她:“这才哪到哪?”
他的神色隐没于黑暗中,浸透了不悦与偏执,顿时阴沉下来:
“你今日,都别想走出这扇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强硬 “别……唔
“你……”宋知斐发出了不敢置信的一声, 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身子已陡然失重,被梁肃蓦地拦腰抱起。
被割断系带的绛红袄裙如瀑滑落于地, 一如坠空的希望,任宋知斐如何努力,都再抓握不住。
“你要做什么?”她惊颤得说不出话, 泪眸洇红,无尽的恐慌蔓延了全身, 却未有一刻忘记挣扎,“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梁肃步履凛然,如似惘闻,任她如何挣扎, 皆不曾失稳分毫,甚至连衣角都浸满了森寒的怒气,仿佛要将她带往地狱。
“窗台太冷,怕你受不住。”他语气阴沉,字字从齿关咬出,毫不留情将她丢向了软榻。
宋知斐下意识想起身逃离,却又被生生拽回, 狠狠压下。
翩跹的靛青袖衫铺落于榻, 似盛放的妍花被碾碎在绝望的深渊。
森寂的房间暗无灯火, 唯有几丝苍冷的天光自窗外照进,映上了少年沉恻如石的轮廓,慑寒至极。
他的吻带着冰凉落下,强硬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的反抗尽数吞没在了唇齿间。
仿如猛兽挣脱了桎梏, 撕裂了理智,肆意索取着隐忍到极致的渴求,却毫无任何温情。
这一刻,宋知斐只觉他陌生得可怕。
“别……唔……”她怎么都推不动他如山压下的胸膛,甚至激怒了他,两只手直接被他攥住,反剪到了身后。
仿佛她越反抗,他的攻势便越凶冷,直到她愿意服软为止。
娇软的唇不堪蹂躏,被他吮咬得红肿可怜,甚至疼得宋知斐微有些凝眉,可梁肃却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仿佛偏要她记住这份惩罚。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审视她的诚意。
“张嘴。”
他的一双眼睛总显得冷厉,教人不敢亲近。可现下却主动附依于她,带着几丝谑意,仿佛在说——
不是要取悦么,这样算什么取悦?
宋知斐盈着泪,心如死灰地看着他,许久,才涩声凝出了两个字:“陛下……”
她尝试用最后一丝力气唤醒他的神智,不敢相信他到底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连最后一丝君臣之谊也罔顾了么?
梁肃显然猜出了她的意图,满不在意地冷笑了一声:“陛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趁她张口之际,变本加厉地吻了上去。
他紧贴着她娇软的身躯,桎梏住她的下颔,带着灼热与焦渴,如久病之人汲取药引般,不顾一切地纠缠着她的舌尖。
在这孤冷无人的黑暗中,在这森然诡谲的皇宫里,她已是他唯一触手能及的温暖。
他曾经恨过她,一手将他推进了这座用权势封锁的牢笼。
他孤身处于其中,朝夕尽是居心叵测的恶鬼。
而她却加官擢升,日日欢喜地与别的男子在一处,尝同一盒点心,执同一支笔。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没有一刻不想着把她锁在身侧,让她也坠入这座深渊,和他共眠于黑暗。
他们本就该如此,纠缠至死,不绝不休。
宋知斐被吻得几近窒息,从未发现梁肃的力道竟这般生狠,仿佛以前的那些强硬,都只是对她手下留情。
她唇舌肿烫,连呜咽声都被掠夺一空,却偏偏能清晰地听得他每一次滚下喉结,吞咽她唾液的声音。
可她看不到的是,面色清寒如冰的少年,每每吻上她,都似饮了鸩毒,耳根烫得几欲滴血。
她自唇舌间溢出的娇吟与轻咽,每一声,皆如毒热般迅速蔓延扩散,令他骨血里翻涌出了几欲灭顶的冲动与渴求。
这样的毒热散不尽,只会让心跳愈渐失狂,甚至积聚而下,化成了另一种灼烫与颤动,撕扯着他的神志,迫使他快些他寻求宣泄的缺口。
喧嚣着不够,还要更多。
膝弯骤然失重悬空时,宋知斐心下惊寒,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前所未有的陌生触感,带着未知的危险,仿若一柄凌迟着她自尊的利刃,慑得她一动都不敢动。
唯有泪水无声滚落,滴滴打湿了软垫。
少年似是报复够了,终于松开了她的唇,眼神却散着异样的躁热,冷道:“你愿意一个人被锁在这,做那傀儡陛……”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撞见了一双哭得厉害的眼。
汪莹的水眸在晦冷的天光下簌簌颤闪,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落个不停,哭得伤心极了,连声音都发不出。
却滴滴砸在了他的心上,仿佛一寸寸割着他的血肉,令他愈发能清晰地感受到不知名的痛楚。
他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
见梁肃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宋知斐只是哭得恍了片刻,随后又立即反应过来,抓住机会便要起身离开。
可这样的逃离之举显然只会激怒梁肃。
“跑哪儿去?”他辞色低冷,连看也没看,便一把将她揽回了怀中。
少年本便因她落泪而沉躁不堪,如今见她迫不及待地就要逃离,更是抱紧了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克制着心绪,一字一句问:“我会吃了你么?”
女孩极力忍下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抬起泪眼凝着他,脆弱委屈,却仍是不愿服软的模样。
梁肃心底仿佛被什么细密的隐刺扎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想应不应该,指尖便先一步有了动作,替她拭去了眼泪。
“只要你发誓永不离开,再也不和别的男人接近,我们便能像从前那样相安无事。”
他面色晦暗,清冷的声音似石上流过的冰泉,已然让步到极致,只抬起她的下颔问:“做得到吗?”
宋知斐对上他幽邃如渊的眼神,自然意会这是顺势而下的机会,泪眸闪了闪,终是隐忍着垂下睫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梁肃只当她默认,不容拒绝地揽过她的后脑,将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抱得更紧。
他现下的权势还不曾渗透得根深蒂固,尚不能完全将她占为已有。
但总有一日,他一定会。
他的怀抱很温暖,宋知斐渐渐不再发颤,可眼角干却的泪痕却是凉透了。
他抱着她的姿势持续了许久不曾变,也不知是令牌还是短刀,方才抵着她的,现下依旧硌着她。
从他在漪兰苑第一次亲她时她便发现了,他腰间似乎总会佩戴奇奇怪怪的随饰,压得她很不舒服。
她试着动了两下,可梁肃的呼吸却罕见地便重了些,听起来很是烦躁。
“你再动一下试试。”他音色低沉,像是从齿关挤出来的,莫名带了些危险之意。
作者有话说:
送梁狗无妻徒刑~
第53章 碎玉 她的裙子被
在无力反抗的怀抱中, 宋知斐轻然垂落目光,无意惹他不悦,也没有再动了。
直到, 一道清正的声音传来,揭破了门外的宁静——
“臣江柏青,求见陛下。”
宋知斐本已淡落的眸子忽而润起了光, 反应了片刻后,几乎是带着打碎的倔强缓缓看向梁肃, 语声里尚余留轻微的哭腔,艰涩道:
“……我做得到。”
他说的那些条件,她做得到。
她终于不得已松了口,暂且说出了如他所愿的答案,只要他能结束眼下这紧张而荒诞的局面。
她做错了什么呢, 柏青师兄又做错了什么呢?
梁肃浸于阴影中,分明她已服软,可见她这般担心在意,眼底的沉暗还是愈发克制不住,化成了似有若无的冷笑,看向了不远处落在地上的袄裙:
“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的裙子早已被他挑断,穿不了了。
她也出不得这扇门了。
梁肃眸色冰凉, 一如既往地漠视一切, 目中无物, 不减凌压。
可宋知斐却不愿再处于这僵凝的局面,默然许久,只埋下泪眸,试着挣开他的桎梏:“……到此为止吧。”
凝噎的声音却像是快碎了:“我不是都答应了么。”
少年神色微顿,森翳的威压仿如被一把脆弱的钝刀割开了一线裂隙。
生冷多疑如他, 见她难过至此,还是在打量她的一举一动之余,不动声色地环抱着她,却渐渐卸下了手中的力道。
他就这样看着她起身,仿佛被抽去了体温般,缓缓抬手摘下了髻间的殷红发带,目色寒凉地一步步走向了那被丢弃在地上的袄裙。
失了绾束的乌发如绸散下几缕,却像落下保护一般,若隐若现地遮去了她的神情,好让她蹲下修补断却的裙带,捡起失去的尊严和清傲。
她不顾一切也要离去的模样、受迫委身于他的勉强模样,皆深深烙在梁肃眼底,焚燃至幽邃,浓沉不见底。
仿佛有汹涌的冲动撕扯于其中,叫嚣着,肆虐着,凝成将她锁回来的疯狂执念。
宋知斐知他随时都有可能反口,默不作声地理好仪容后,只忍着呼吸牵起的寒凉,欠身施了一礼。
是拜别,亦是请他高抬贵手。
那样的垂顺,仿佛折的不是腰,而是她的身骨。
在万千寂静中,她不曾抬眸看梁肃,而是背过身,缓步而去,抬手推开了门。
涌入的天光驱散屋内的昏暗,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满地字帖纷扬而起,呼啦飞向了门外。
打了几个卷后,又零落在了立于门外的江柏青脚边。
男子松姿鹤骨,一身尊贵的朱红官袍纤尘不染。他手中不曾持刀剑,却越过门口的侍卫,不失清直地来到了内院觐见。
字帖被他撞见的刹那间,天地都静了下来,宋知斐的呼吸也凝了一瞬。
唯有莫大的酸涩忽然自身体各处涌来,冲破了她的隐忍,袭上了她的鼻尖。
最最不想让师兄知道的难堪,竟是以这般方式让他看到了。
昨日她请教他书法时有多用心,此刻她的狼狈就被鞭笞得有多透彻,再无所遁形。
江柏青见到被吹落在地的字帖,便立时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自从师父离宫安养后,他从未见过她洇红双眼,落至如此模样。
江柏青的眉宇连着心脏微微一抽,不敢想她受了怎样的打击,又有多难过。
所幸这一身上下倒是没受什么伤。
“阿婵在外面等你。”他语气温而坚定,鲜少以兄长的口吻这般安排她。
宋知斐微有迟疑,不明白他为何不走,莫非是还要与梁肃交锋。
“我有些话,要同陛下说。”许是读懂了她的担忧,江柏青宽慰了一句,示意她无须挂心。
宋知斐仍有些犹豫,可他的眼神,又的确是她在这冰冷阴日里唯一寻到的踏实。
他知道的,不论何时,她总会相信他行事的分寸和考虑。
宋知斐隐下泪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终是依言与他擦身而过,迈出了院门。
在外等候的阿婵一见她出来,顿时提来手中的朱氅就要为她披上,可见她面上竟凝了干却的泪痕,又恍了神,不由攥紧拳掌,担心顷刻漫上了眼底:“小姐?”
现下就算教她冲进去杀了那恶贼,她也绝对万死不辞。
可宋知斐的面色却苍白如纱,无意多做纠缠,只静静接过她手中的氅衣,笼盖了一身的狼狈。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似漫天寒风中的一片落叶,仿佛不一会便被吹散,再无法教人察觉她的存在。
而宋知斐远去后,空寂的庭院再度紧绷成一线,江柏青面上的温然亦渐渐淡去,被冷风吹彻得愈发凝静。
“陛下,恕臣以一位兄长的身份,奏谏几句。”
他辞色淡切,仿佛褪去了官阶,只与天下的寻常百姓并无二异。
“臣的妹妹,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陛下只知她仗凤仪之势,行欺瞒之举。”
“却不知,若没有这些蝇头之势,陛下当年在京出逃数次的逆举,早便捅到了殿前。”
“郦王余部也早已被剿灭干净,而非在贬斥中蓄势,更不会有周将军奉旨迎驾之况。”
“名利权势于她而言,不过只是手中刀剑,可这刀剑到底为谁而挥,陛下当真看不清么?”
江柏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门恭然垂首,直言进谏,暗含的不平与维护却藏于辞句中,毫无避退。
他清润的声音仿若碧水凝成的利剑,一句句肺腑之言刺得梁肃周身冷戾更甚,眼神也愈发偏执阴狠。
少年携着杀意步步走来,风吹得落在桌案上的字帖隐隐掀动。入目,是架构端正而不失遒劲的字眼。
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沾染了江柏青的影子,好似最挑衅的刀尖,直戳着他的眼帘,喧嚷着他们之间不可替代的默契和羁绊,扎得恨意横流,带着血色侵吞了一切,看着便教人心烦至极。
梁肃拂过字帖,指骨蹂躏发力,上好的宣纸顿时在他掌中枯槁萎缩,发出了瘆人的声响:“江卿一片情深,听得朕都感动了。”
“不可否认,你的确是良臣。”
连暗线盯遍他所有往来动向,都没能搜出什么劣迹污点。
少年自隐处现身,神情冰漠,森然一讽,“可太傅受皇后之迫来朕这取辱时,江卿又在哪?做了什么?”
“就这点情意啊?”他刻意激将,还有别的打算,负于身后的手却狠狠攥紧,将掌中纸团一下子碎为了齑粉,碾落到了脚下。
与此同时,也不知怎的,远在马车上的宋知斐,心头忽而钻出了一阵尖锐的绞痛,好似被刀刺中了命脉,疼得她难以动弹,几乎换不上气,连干涸的眼底皆生生溢出了泪来,再度浸湿了睫羽。
侍于一旁的阿婵当即发觉异样,紧张上前:“小姐哪里不舒服么?”
宋知斐掩着心口,凝然含泪,轻吸了好几口气方缓下阵痛,寒意却顺着咽喉凉至了她的心底。
她久久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静静休憩着,示意阿婵她无碍。
诸般过往如走马观灯一一掠于眼前,她却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手脚冰凉,到最后,连思绪都被冲荡得彻底,只剩下刻骨的清醒。
倒是奇怪,在想清楚的这一刻,她竟感觉不出有什么难过,只是牵起了一丝苍白的笑。
许久,才淡声开口,仿若化开在空气中的一缕薄霜:“陛下大抵……是厌极了我吧。”
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便至死难逃报复和折磨。
盈于眼底的泪水一线滑落,轻然坠地,霎时失碎。
**
宋知斐告病了,连早朝都不曾去。
泱泱大臣列于殿中,那不起眼的空缺之位却一下子落入了梁肃沉暗的眼底。
今日朝议非同以往,群臣奏谏激烈不绝,可谓前赴后继,争执得不可开交。
阿婵将前因后果传于宋知斐,称是张阁老及礼部表奏,梁肃当改尊太宗皇帝为皇考,以过继为由,嗣为先帝的嫡兄弟,以兄终弟及之序继位,方乃名正言顺。
可梁肃却针锋相对,当场便让张阁老难堪:“不如张大人也抛却了祖宗,来替朕认这个皇考吧?”
张党一派纷纷涌出谏言,袁氏亦在一旁坐观拱火。
倒是郭贲爱逞风头,没了宋知斐在堂,也仗着读了几日书,煞有介事地跳出来说:“古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子尚且抛父弃母,这如何说得过去啊?”
郭贲贵为皇亲,父亲郭达又统管禁军,此话一出,朝臣面面相觑,倒是无人妄接话茬。唯有郭后挂不下颜面,也只随口责怪了几句。
到最后,还是江柏青在阐述礼法伦序之余,提及为郦王和郦王妃也妥当商定一个名分,局面才稍有缓和……
罹染风寒的宋知斐背靠着软垫坐于榻上,静静听着,虽难掩虚弱之色,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原本正随手翻看着京郊地势,和几处不错的田园山庄,听罢阿婵这番话后,又思索着放下了手中图卷,看得倒是明白:
“冬月将至,很快便是郦王的忌日了,偏生在这个关头……”
思及梁肃的行事,宋知斐几乎很快便隐约察觉到了些涌动的暗流,料得这兴许是扳倒张阁老的一个契机。
“阿婵。”她轻唤一声,斟酌片刻,方开口,“速命玄鹰卫和大理寺以重罪缉拿张士玄,暗中羁押。待时机成熟,再护赵二郎入京。”
她语声平静,仿佛布下的这些网,早已在心中筹谋了多时。
“当日我曾命你给那李县令捎去信件,而今他能活多久,便看他能拿出多少罪证了。”
宋知斐对阿婵轻轻笑了下,那淡若月华的病容上,竟好似被屋内的暖香又熏出了几许生气来,恍若从前。
见到她好转,阿婵不敢置信得几近湿了眼眶,没什么比这更值得她高兴的了,“小姐等着便是。”
得了委任的阿婵提剑便要出发,可还未走至大门,便迎来了凤仪宫的一众女使。
名贵的珍草灵药鱼贯而入,为首的女使更是托着丹红妆花纱绣袄和织金云鹤月华裙,阵势极盛,令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落了下来。
见是郭韶派人来探,宋知斐倒无甚意外,正欲循礼制下榻领赐,女使却出声传道:
“大人无需劳体伤神。娘娘特意吩咐,这病她是早也忧晚也忧,只盼大人快些将身子休养好,不然这量身裁定的云绫锦就可惜了。娘娘还等着在花宴上见到大人的神采呢。”
宋知斐看着眼前陈列如云的各色补药,不知怎的,忽觉有股莫名的苦药味漫上了舌间。
这病,她是不好也得好了。
“臣,拜谢娘娘。”她浅然笑着,垂首施了一礼,声音却淡淡的,并无何感念之意。
而今人人皆知,那袁家二公子乃是功勋显赫、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
纵然没有世子之衔,却掌着军营之权,更有皇后赐下的宅院金银无数,可谓无人不想着要拉拢他。
然这般勇武风光的将军,却偏生还未娶妻成家。数日后的赏秋宴,与其说是官眷齐聚,倒不如说是袁肆的赐婚宴了。
这样的道理,连醉风阁的女子都知道。
醉风阁是何许之地?
脂粉缭绕,丝竹靡靡,达官显贵的温柔乡。此刻,更是在满堂喧笑声中奏乐起舞,玉腰雪肤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旁人来此地都是揽芳娇,寻快活。眼见自家主上已在这喝了数日闷酒,砸了不少场,徐策在旁看着也是五味杂陈。
被战功和权势捧起的袁肆,想巴结他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他的心气比往日高了许多也是寻常。
一腔好意奉上却屡屡被拒,任谁都觉是那宋家女不识好歹,竟宁可在宫内受磋磨,也不肯投入他的怀抱。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气她,这些日子外人使劲塞来的那些侍妾,袁肆几乎看也不看便照单全收,甚至还日日宿在这烟花柳巷之地。
仿佛就是要向她证明,他又不是只非她不可,上赶着投怀送抱的大有人在,区区一个她又算什么?
然而,不论他表现得有多不在意,又或是掀出多大的动静,人家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徐策也不好多说什么,思前量后,终还是在热闹的歌舞声中,附至袁肆身侧禀道:“主上,宋家小姐卧病告假了。”
男子一身矜贵,有美人侍候在侧,双目被酒气浸得猩红,端起酒盏本欲饮下,闻言顿了片刻,又气得冷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向后,砸到了地上:
“她能有什么事,她不就喜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么?”
袁肆心绪不佳,曲指重重叩了两下空荡的酒案,吓得本欲附向他肩头的美人登时惊碎了心神,忙颤巍巍地为他重新添了一杯酒。
“我等着她来求我。”他字字咬出,笑她自撞南墙,自讨苦吃。骨子里的傲气凝沉于他的眼底,充斥了浓烈的不甘、挫伤与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爱恨 都上了榻,
抱病在家的这几日, 宋知斐几乎闭门不出,冷落的庭前也没什么人造访。
从某处细细想来,倒真合了她答应梁肃的事——
不与旁人走近, 只做他掌中豢养的一只锦雀。
宋知斐淡淡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许是觉得世事多变,轻然一叹罢, 也不再去想他,而是翻起了近来得到的信笺。
邠州一趟, 她并不算无劳而归。
神医与她因棋局相交,受她拜请,破例出山问诊。听闻,她父侯的咳疾已在汤药的维持下,渐有好转。
只是人至垂暮, 血气早已不似当年之盛,蓦然回首,方觉昏聩半生,叹朝堂浮沉经年,终比不得亲情圆满一日,常念着病中不敢阖眼,唯恐看不到她有个好的归宿。
宋知斐看着信上的这些墨字, 眼底忽然便湿润了, 仿佛有什么情愫要奔涌而出, 隔着千里诉给远方的人听。
委身于宫中的这些年,她没有一日不恨张阁老。
恨他历经三朝,权势根深。更恨他贪饮百姓血,生啖忠臣骨。
她的父侯如此,葬命于嘉雁岭的郦王、世子殿下和众将士亦是如此。
奸贼未灭, 她又怎可能会在此时郁郁受挫,甚至罔顾自己的意念,甘愿受梁肃掌控?
那便不是她了。
从漪兰苑那日的逾矩之亲起,他们便错了。
错得荒唐,错得始料未及,令人尚没有思索的余地。
她也是自尊自傲之人,既明白了他的报复与戏弄,自是当断则断,知趣而退。
她从没觉得,这是可堪戏弄的。
或许……自邠州阴差阳错地重逢,谎言埋入时间步步而生时,他们就注定回不到从前了。
往后之日,她仍会尽到为臣的本分,但……也只能仅限于此了。
宋知斐攥紧衣袖,颤落睫羽,凝着的泪似刀子般一滴滴割舍着旧日情愫,最终无声洇入了被褥中。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江柏青总是担心她的身子和心绪,时常递来讯息,算是她在病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这期间,他们在朝中的势力皆敛却锋芒,诸事决断无不仰仗张阁老,眼看他逐日目空一切,唯己独尊。与此同时,迎待他的刀刃也早已暗插在了他的命门……
病中体乏,宋知斐看多了书卷,便禁不住疲累,时常枕着灯光便睡着了,总是阿婵进屋添茶时,才特意为她吹熄。
可这日,一阵阴冷的寒风却破开房门,吹散满室暖香,顺着床榻一路侵入了她的梦中。
宋知斐难得生了恶魇,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渊。
无声无息的蛛丝缠住她的脚腕,吞没她的恐慌,不断拖她向下沉溺,她却像被麻痹了知觉,如何都不能动弹。
就在被无尽的绝望和失助席卷之际,几许冰凉忽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垂眸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毒蛇,凌厉的金瞳散着危险的寒光,愈演愈烈,仿佛下一刻便要张开獠牙——
宋知斐蓦地惊醒,抬手覆上了脸颊。
可她碰到的却是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掌,冰凉之感与梦中毫无二异。
她轻喘着息,惊怔地看着眼前坐在她榻边的梁肃,难以置信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半身浸在月色里的少年,却未有任何见外。
他看着她因惊吓而抓住他手的模样,清寒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笑,显然并无恶意:“你流了很多汗,我只是帮你擦掉。”
“做噩梦了?”分明是一句寻常的关心,此刻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宋知斐只恍了片刻神,便立即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不理会他的嘘寒问暖,而是急于起身问他:“阿婵呢?”
阿婵素来守着她的房门寸步不离,绝不可能轻易让梁肃入内。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担心梁肃是不是也对阿婵下了手。
可手还未抽离,便猛地被梁肃反掌扣住,按了下去。
森然的身影带着连夜而来的寒息重重压下,浓烈的不满与索求骤然冲破了抑制、撕破了冷静。
宋知斐讶异地颤了下,不知他大半夜来发什么疯,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如烈火灼烧着她的肌肤,每一次起伏,都似在蓄势着一触即发的危险。
那充斥了浓烈渴求的漆眸,冰凉而阴暗,仿佛是刻意行此强硬手段,偏要她将注意凝于他的身上,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她好得很。”这话带了负气,一字一句从齿间咬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将阿婵剐了干净,“你呢?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出现?”
他的疑问挟着寒意钻入了宋知斐的耳畔,令她忽而如临幽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梁肃像是久失安抚的凶刀,从前依之顺之,倒也能以刀鞘束缚,相安无事。
如今不伺之以饵,便疯魔了么?
或是闷在宫里太无趣,甚至不惜夜半离宫,也要闯入府邸寻她取乐,折磨她来快意一番?
宋知斐的心紧张颤动着,却还是极力克制着轻吸了一口气,思绪从未有何时比现在更冷静。过往的经历令她无比清晰,该怎样才能抚顺和取悦到他。
因而,她做了令梁肃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自然是在意你的。”女孩语声温轻,听来真诚而低落,似是饱受摧折的清蕊,却依旧余留一丝馨柔。
她小心翼翼地探手抚上他的背,明显察觉他僵了一瞬,“可你也确实令我害怕。”
皎皎月辉如纱泄落,抱向了幽浊沼渊。除却愈发清晰若狂的心跳声,满室宁寂得仿佛从未掀出什么风雨,绣炉里暖香依旧,温昵丛生。
毫无疑问,梁肃不排斥她的拥抱,甚至因为她的一句害怕,抑住了近乎失控的冲动。
见不到她的那几日里,前所未有的烦躁令他的冷静崩裂了彻底。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似是浸了毒,总是渗入骨髓,发作起来便灼烧心神,折磨万分。
缠于脑海的尽是她言笑亲近时的诸般模样,如鬼魅缠身,挥之不去。
身体的不可控,令向来游刃有余的他格外生恼,可他越是克制发泄,席卷周身的空洞便越是生出了湮灭神志的冲动。
疯狂、失纵、不计后果。
他想见她,想要她。
想咬上她的唇,看她泪眼朦胧,向他索取呼吸时的模样,一刻都不能再等。
数日的分别已令他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更为敏感,即便只是一个微末的细节,她先在乎的是别人而不是他,都能激起他强烈的占有欲。
少年看着怀中的娇软,冰凉的眼眸在黑暗中凝了许久,渐渐褪却森然的戾气,生出了几丝温度。
“听说你病了,我本还以为,你是在躲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冷,像是一句寻常的玩笑,却莫名带着阴寒的试探。
仿佛,如果她当真打算逃离他,她今夜迎来的便是不可想象的惩罚与囚笼。
宋知斐默了片刻,只觉冤枉大了,仍旧是这样轻抱着他,无奈温笑了一声:“我一直在家休养,谁都没有见。”
她乖顺得几乎不像话,竟像带了一丝撒娇,又像是掺杂了几许委屈。
恍惚间,顿时让梁肃想起了在邠州初识她的模样。
那些因蒙受欺骗背叛,而被他尘封在心底的、为数不多的珍贵记忆,此刻竟又带着熟悉的声音,再度攻向了他的心房。
那个时候,她也总是这样,像明月一般温婉娇柔,笑靥又如暖阳一般明璨,左一个子彻右一个子彻地叫着他,软绵绵地同他亲近撒娇,不厌其烦——
‘子彻,屋里太闷,带我一个好不好?’
‘子彻,要出多少银两,才能买你一次相帮?’
‘子彻,你生气的时候怎么这般吓人。若我以后…不慎惹你生了大气,该如何是好?’
再后来,她被他横剑于喉,强忍泪光,哽咽得不成声——
‘子彻……对不起,是我欺瞒在先。’
分明从一开始的温声笑语里,她便掺杂了假意,知道欺瞒他的下场会是如何,却偏偏执意如此。
他还能再相信第二次么?
梁肃松开了她的手腕,冰沉的眼底藏了无尽的挣扎,戒备却在一丝丝地剥落,嫌隙也在一点点地融化。
如江柏青所言,她虽明面助长了郭韶的威势,暗地却为保住郦王府的残部付出良多,亦屡次有心替他解围,递来善意。
他遍查至今,也未能发现半点她要加害他的行迹。
几番铤而走险,不顾身家性命也要帮他到如此地步的人,又怎会背叛他,离他而去?
梁肃抚上了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入骨,却带了少见的温柔。
“记着你发过的誓。”他抬起她的下颔,沉声低语。
像是来自地狱的叮嘱,警告她莫要背弃。
又像是与她一笔勾销,此话一落,万千被敌恨桎梏至今、不曾放纵的情愫,皆无所束缚地倾泄而出。
他俯身便要压下,宋知斐却下意识侧过了脸,在他看不见的暗夜里,轻轻凝了下眉:“……病气会传给陛下的。”
欲求不满的少年自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只觉她的担心多余且好笑,“都上了榻,谁还管这个?”
他别过她的脸,不再等她多说一个字,便覆上了她的唇,吞没了她微弱的声音。
积沉已久的空落亟待填满,如瘾渴求,已然克制到了极限。
可今夜仅仅只是触碰,便令他周身的血液涌动了起来,连心跳都生了异样,不断震颤着他的胸膛。
他不知这是何种感觉,却格外珍惜地汲取着这抹兴奋,细细厮磨着她的双唇,甚至紧紧拥她入怀,与她共枕于榻,极尽缠绵。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体因她而生的变化,灼热、滚烫、颤栗、肿胀。
却放纵一切走向失控,不再顾及所谓的得失与后果,变得几乎不像他。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怀中的女孩却不曾在他的温柔中沉沦。
她静静睁开眼,就这样旁观着他恣意索取的模样。
无力与失望带着寒凉,默然润了她的眼角。
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素来温顺的女孩第一次宣泄气性,在他最无防备之际,蓦然咬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狗子:咬爽了
第55章 花宴(1) 疯了么,咬
沉沦放纵被突来的刺痛打断, 梁肃睁开眼,在昏冷的月色下,看不清宋知斐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她在怀中似温玉般乖软。
沁人的竹香交融于黑暗中,他们无声对视着,莹在女孩眼底的眸光, 却好似朦胧的星子的一般,直撞上了少年的视线。
她一贯温柔拘谨, 似静敛的花苞不失一丝端仪,今日倒是大胆了。
前所未有的回应像是暗夜里擦出的一线燧火,连唇边的痛都被灼烧得酥麻起来,浅尝辄止的刺激如石投深海,迅速蔓延出了势如破竹的欲望与冲动, 再无法遏制。
“你也这么咬别人么?”
他的话里带了清泠的谑笑,恶劣又张扬,不等她发出声音,掌间又猛地发力,将她牢牢搂紧,吻得更深。
他显然心情不错,甚至从那略有紧促和急切的呼吸声中, 宋知斐竟还感到了一股可怕的兴奋。
这样的兴奋令他不知收敛地缠绞着她的舌, 愈发变本加厉地吮着她的津液。
他的吻仍旧与从前一般毫无章法, 不似诗墨里的风花雪月,只余裹了生硬的热烈与侵略。
窗外长风未歇,竹影交叠,簌簌生颤。
少年比以往更失控,似乎十分愉悦于, 她的唇舌,连同她的呼吸都是只属于他的。
宋知斐被他吻得几欲窒息,禁不住去想,他莫非当真是个疯子不成?
她分明狠狠咬了他,他那样的脾性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
还以为,她是在与他调情?
这未免也有些太荒诞了,宋知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却也并不喜欢这样,只微微凝起眉,试图推搡他的心口。
奈何这人力道生硬如铁,她只能佯装咳疾发作,先避过了头。
“都病成这样了,就别折腾我了吧。”
她轻笑着自我解趣,声音已然虚弱无力,宛若风中飘曳的一枝病荷,无奈道:“明日便是秋宴,你这般贸然离宫,娘娘若是发现了,指定又要问责我的。”
宋知斐说这话的意思,本是好言打发他离开,可身后的人久久都不曾出声,仿若与清寒的夜色化为一体,甚至陡然散着危险的气息,无端令人心悸。
正当她觉得奇怪,意欲回头时,少年劲健有力的手臂却自后圈上了她的腰,似是宣示占有的枷锁,生冷且不退让,令她不敢擅动分毫。
“你真要做皇后的棋子,嫁给袁肆?”
他的声音,仿若是幽涧冰泉里爬出的毒蛇,缠在她的耳边,低沉而没有温度,只有野兽的警觉和杀意。
宋知斐当然听出了他的戒惕,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梁肃竟好像很在意她明日在秋宴上的决定。
甚至……在意到,不惜夜闯她的闺房来确认答案?
女孩微动眸光,心间闪过了无数臆测。不过,他这人本就爱任意妄为,更不必说问的问题也是荒诞不经。
她怎么会任由皇后摆布,委身于袁肆呢。
宋知斐没有多说什么,语声一如既往的清淡,只如实道:“绝无可能。”
可她不知道的是,只是短短的四个字,便轻而易举左右了少年的心绪。
他眼底方还阴沉的戾气骤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明烈而难以自控的愉悦,和独占她的冲动。
她待旁人皆是清醒与从容,却唯独只对他是例外。
如此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就像入骨的毒药般,令他的血液不断攀升,在兴奋的刺激中逐渐上瘾、疯魔。
只恨不能反复确认,彻底沉迷,尝尽这般甜头。
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放过她?
女孩背着身侧躺在他的怀中,温软如玉,抱得久了,连他的衣袍都沾了女儿家浅淡的脂粉香。
梁肃就这样支头看着她,如森翳的寒山环拥着最娇柔的弱水。
黑暗里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他却别有兴致,至少是比在毫无人气的承乾宫要有乐趣得多。
甚至,连宋知斐轻轻提起他的袖子,打算移开他横锁着的手臂,他都没有生气。
只是顺势抬手覆上了她的眼。
女孩显然对他突来的举动有些意外,扑簌的睫羽眨了两下,蹭得他掌心很是发痒。
“睡吧。”他的辞色鲜少这般低轻,一双骨节冰冷的手更是沾血无数,可现下哄她入睡,却是格外自然,像是刻于其中的本能。
宋知斐下意识敛了呼吸,静静阖上了眼,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曾动,只听他接着道:“我同侍从说了,今夜不会回宫。”
少年的语气里满是不驯与暧昧,可宋知斐听出的言外之意却是,他铁了心要纠缠于她,任她如何反抗,都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从未发觉,一旦闭上了眼,周遭的黑暗竟如墨渊一般深不见底。
可耳边忽而传来的一声低笑,更是令她如坠噩梦——
“说不准,下次你我共榻,便是在承乾宫了。”
这带着玩笑的耳语,如同阴深的诅咒一般,令宋知斐呼吸微滞,忽而感到了莫大的不安。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梁肃的行事有多失疯和出格。
过往的囚禁与折辱蓦地又再度浮现于她的眼前。
只要他想做,便没有他做不出的事。
宋知斐攥紧被褥,禁不住屏着音息,轻吸了口气。
她不明白,梁肃为何非要盯着她一个人消遣。
若是日后,她助他扳倒了张阁老和皇后娘娘,并力主为郦王和世子殿下平冤昭雪,他会看在老王爷的情面上,与她冰释前嫌,放她一马么……
久思成劳,宋知斐终是在疲惫中,渐渐睡了去。
梁肃本还等着她的回答,可听到她的呼吸渐趋均匀后,又有些意外和奇怪地倾过了身。
睡了?
他轻轻移开了覆着她双眼的手,动作仔细得像是怕惊动了停于花蕊休憩的蝴蝶。
可见到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后,少年又笑了一声,指尖随意勾起她的一缕长发,轻嗅着芳馨,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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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第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没了人影,唯有一束刺目的阳光自窗外照进,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可枕边留下的一只海棠绒花簪,却鲜艳欲滴,殷红如血,直撞入了她的眼帘,刺得她蓦然清醒了。
这只簪子做工精巧,以金丝为芯,珍珠为蕊,两朵并蒂海棠被雪青色的枝叶簇拥着,尽显奢贵与明艳。
连见惯了珍宝首饰的阿婵看罢,都称赞了一句,忙不迭要为她簪上添妆:“小姐,这簪子是哪家宝坊的,怎么这般衬你?”
宋知斐看着镜中盛开得绚丽的海棠花,心底是难言的复杂,只淡淡笑了下,一句话也没说。
秋宴设在昏时,仙居殿上明灯如昼,菊香冲天,似彩霞铺绣人间。
头戴珠翠的官眷穿行于其中,翩若织云,与百花争艳。
正宴尚未开席,菊园石榭内已是热闹非凡,不乏吟诗斗巧、投壶对弈的玩乐。
可一见宋知斐入内,四下里赏玩得正尽兴的女眷们,立时又起了喧动,纷纷如蝶迎了上来。
不是歆羡她姣容华服,颇得凤宠,便是钦叹她只身迎驾新帝的美谈,果真不似一般闺中女儿。
人至高位,四方来合,宋知斐见得多了,却依旧同她们笑了几句,方才抽身。
一路上,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谈着袁肆今日的风流轶闻,更有好事者,似生怕她找不到人一般,还热心地为她指引方向。
她大方言谢,转身便抬脚迈至了相反之处。
谁知这方向竟有些偏僻,她才不过走了几步,便无意撞见了一对隐没在暗处的人影。
抬眼对上她视线的,正是袁肆。
都说冤家路窄,正与女子言笑的袁肆见了她,眼神先是有些诧异,紧接着生发而出的,又是浓烈的挑衅与示威。
居高在上,且一如既往地骄纵嚣狂。
分明是一寸不离地看着她的眼睛,却在谈笑间,故意将身前毫无察觉的女子暧昧地揽入了怀中,好似是向她昭示着,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
都说百闻不如一遇,可当真撞破了旁人的风月,宋知斐意外之余,还是知趣地笑着一礼,也适时回避,不再扰他们的好事了。
那样的笑,仿佛是对他行这般风流之举并不在乎,甚至还有些司空见惯,彼此尊重的意味。
眼见那无情的美人连头也没回,便留下背影转身离去了,袁肆与怀着女子言谈的笑意顿时冷了下来,一股躁火更是蹭的从他心底起。
从往至今,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般甩他脸色。
他究竟是哪里对她还不够迁就,还不够好?
什么等着她来求他,是不是真要等到哭天不灵,哭地不应的地步,她才肯好好地正眼看一看他?
袁肆一把扯开伏在怀中的女子,也不管她是寄养在张阁老府中的什么侄女,挟着凌人气焰便直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秋宴(2) 她连脱男人
菊园多亭台雅阁, 假山石嶂,四方孔桥接于翠池之上,别是一般曲折回环, 富丽堂皇。
宋知斐迈出明廊,穿至了人影之中,不少窸声碎语, 也随风飘过了她的耳畔——
“现在整个大祁,怕是没人不想争袁将军为婿吧?方才我瞧着, 连张阁老的侄女都去露面了。”
“可不是么?哎我还听说,那寿安王府的小王爷也凑了热闹,巴巴地送了两个教坊的美姬给人做侍妾,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话的人掩了两声笑,道:“人家姬妾多得都快挤破门庭了, 转手就把他那两个送给家里老爷子了,可不就挫了他的锐气?”
“谁不知道,今天这宴,皇后娘娘摆明了是要将他表妹赐婚给人家的,你说他送侍妾添什么乱?外面传这对兄妹素来不和,如此一看还真是……”
说到正兴头上,同行之人忙推搡着打断了他, 示意他宋知斐正步往此处, 当着人面说这些总归是不敬的。
虽说她一介女流任了官职, 也无甚实权,可毕竟出身宋氏门楣,亦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知心人,几分礼敬还是要给的。
对此,宋知斐只一听而过, 并未生枝。
这么些年,郭贲在外做的那些荒唐事,她早已听得够多,便是再多一两件,她也不觉得稀奇。
唯一不满的,或许是他占着外祖戎马征战而来的英名,却干尽了混账事。
假若她是男儿身,这寿安王的爵号,她兴许也能争得一争呢。
想至此,宋知斐不由淡然一笑,未料行至廊亭,余光却好巧不巧瞥见了这人的身影。
几日卧病不曾出门,她本想来顺道见一眼柏青师兄,可想见的人没碰上,不想见的人却来了一箩筐,属实晦气了些。
今日秋宴,她本无意与他公然交锋,正欲绕道而行,偏生这人却似饮酒了般,莽莽撞撞地硬是拦了上来。
“表妹好大的架子啊?”他不敛音声,慨然一嗤,堂而皇之地向她下威,“这是打算六亲不认了?”
宋知斐抬眸望去,原先远远一瞥不曾看清,而今灯火通明,她方仔细瞧见了他的仪容。
锦服华袍仍旧坠满琅佩,金玉其外。就是这脸上青紫交加,隐有鼓肿,也不知是开罪了谁家,竟被人殴打成了这般模样。
“表兄勿怪,实是没能一眼认出兄长的丰伟之容。这脸上……”她笑意不减,还不忘关心他的伤,“不若请御医来治一治吧?”
郭贲显然被这话气得不轻,却还是强忍着,故意凑近了恶心她:“少得意忘形了,你我日子还长着呢。”
“表妹这病好得也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慰问一二。”
他的语气里全然听不出遗憾,仿佛巴不得她能再多躺些时日,只取过了随从托着的金质酒壶,刻意显耀,“菊花酿,姑母亲赐。”
他醺得身形已有不稳,却酣然畅快,难得屈下尊来,为她斟酒,“为兄就借花献佛,与表妹共饮天家恩泽。敬你我,不忘血脉根连。”
他堂而皇之地递酒发难,在众目睽睽之下,令宋知斐全然没有退让的余地。
世人常言,家丑不可外扬。可她这位蠢毒的表兄,却偏要在这皇家之宴上,教人看去笑话。
喝与不喝,不过是比谁更善辞辩罢了,她便是当场把这酒扬了,也有话术自圆其说。
宋知斐依旧清直而立,轻笑着迎对他的锋芒,全无避怯之意。
周遭的喧闹不约而同地敛了下来,似乎皆在等着看她的回应。
可就在宋知斐慢慢抬起手,将要接过酒盏之际,一道残影忽然自眼前飞过,击得玉盏乍破,酒浆迸溅!
“砰”的一声,盛大的烟火蓦地挟惊雷之势在天穹炸开,绚丽如霓,璀璨如簇!
一声又一声,盖过了郭贲痛捂手骨、气急败坏的怒骂:“哪个王八羔子,竟敢暗算本王?”
亦如雷鼓,猛地敲震着宋知斐的心弦,令她在漫天烟火中,骤然闪忆出了在邠州被梁肃打落毒盏的瞬间——
“让你喝你还真喝?”少年挑眉冷笑,勾起的唇角尽是漫不经心与张扬。
这样的感觉太过熟悉,令宋知斐隐隐觉得,梁肃似乎就在附近看着她。
热闹的烟火太过突然,在绽放的刹那便惊喜地攫去了满庭宾客的注意,纷涌的人群一时变得喧杂混乱。
宋知斐不再理会无事生非的郭贲,转身便抽离人群,连她也不清楚为何,却下意识寻找起了梁肃的身影。
身后的咒骂与是非一路远去,在拂面而过的晚风中逐渐被烟火冲淡。
往来人影在灯火下变得朦胧零碎,她提裙寻了许久,直至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也未能在周遭的角落寻到半点梁肃的影子。
就在迟怔的这刹那,一阵脂粉香忽而匆匆擦肩撞过,宋知斐险些没能站稳,发间的绒花簪亦坠落于阶,生出了泠泠的清响。
她抬眼望去,只见这失仪女子的凌霄宝髻格外眼熟,瞧背影,好似是方才与袁肆在暗地相谈之人。
意识撞了人,女子亦匆忙回头致歉,不知可是撞坏了什么贵重之物:“真是对不住,我……”
这一回头,两人俱是一愣。
宋知斐识得她,在过往宫宴上,她们也曾打过不少照面。
这位是张阁老的侄女,只稍长她两岁,因父母早亡,兄长又从军讨功名,自幼便被寄养在了张府里。
张阁老膝下有三子,并无女儿,但教养起她来却仍是严格,责其日日苦练琴棋书画,每逢宫宴节庆,皆会择良机安排她登台献艺,是以京中多有称她才貌双全的美谈。
也不知是否同为寄人篱下,又或是同为旁亲利用的棋子,宋知斐自第一眼便对她有了印象。不过,倒也没想过要刻意为难她:“无碍,姐姐走慢些吧。”
得了这般宽待,张娢玉除却有些意外,更多的还是戒备和心虚。
她自然知道宋知斐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也会在今日被赐婚给袁肆。
可叔父交与她的命令却是,务必要笼络袁肆,若其与宋家女仍有不快,尽可取而代之。
如今,她却不知哪里惹得袁肆生怒,急急忙忙追他出来,而误打误撞碰上了宋知斐……
张娢玉只看了眼摔在石阶上的海棠绒花簪,便知其价值不菲,也不想欠她人情:“冒犯大人了,明日我定备上珍珠宝簪,送至尊府赔礼。”
她微微施了一礼,便立即转身离去了。
宋知斐料及她应有要事,也不曾多做揣测。
几许月色破开云雾,照上冰冷石阶,映亮了鲜妍的海棠花簪。
也不知怎的,今夜的许多异常总令她莫名觉得不安……
烟火渐渐落幕,人群中的喧杂也如潮散去。
袁肆一路追出来,被几个热络的宫人殷勤地指引方向,兜兜转转没能捉到人已是十分烦躁,行至水桥边,却听到有人在议论——
“小王爷您消消气,那宋家小姐迟早是要嫁给袁将军的,咱也惹不起袁将军啊是不是?”
“惹不起?”郭贲酒意上涌,性子都疏狂起来,一把揪住了侍从的衣领,“本王有姑母庇护,连陛下都要敬本王三分,那袁肆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你真以为袁肆能看得上她?”
一想到袁肆日日夜宿花楼的风流之闻,连郭贲都觉得宋知斐就是个笑柄,嘲亵着直摇头,“就她那个样,连脱男人衣裳都不会吧?”
“其实我还真挺想看看,她就算躺在榻上八成也就是具软尸,不会口.活也不会手活,你弄她两下,她估摸连咬破了嘴唇都不会叫两句好听的。”
郭贲已然失醉,愈说愈起兴,全然听不进侍从的劝阻:“真是,比我送的那两个差远了,袁肆怎么会看得上她——”
话未说完,一记拳头如雷霆挥来,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郭贲被重重打翻在地,鼻梁歪斜,满口鲜血,吃痛得再说不出话,只得颤巍巍地聚焦视线,恨恨道:“哪个…王八蛋?”
可不等他再多说一句话,袁肆便气势汹汹地逼了上来,双目猩红如雄狮,揪着他的衣领就如暴雨流星落下了拳头,每一拳都带着怒火卯足了力,直打得人几近失去神志,昏死过去。
人群中立时发出了惊恐的喧嚷声,郭贲的侍从更是连忙上前劝阻:“将军!将军!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小王爷他就是喝醉了,您大人有大量别——”
可还没劝两句,那人便被袁肆一臂掀翻了出去。
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猛将终非徒有虚名,单是那健阔的肩背和威武气概,便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你也配穿戴衣冠做个人?”袁肆怒意横生,直捏着他的脊梁讥讽了一声。
郭贲吐着血沫,嘴唇哆嗦地嗫嚅着,仿佛被打得清醒了,眼神再没了先前的趾高气扬,唯有卑怯的讨饶。
“错了是么?”袁肆居高临下地审问着,怒得青筋虬起,单手便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渣滓一把提起,冷嘲道,“错了有什么用?好歹要把头磕个破啊。”
见其狂悖无度,拖拽郭贲如肆虐蝼蚁,左右官眷无不吓得面容失色,纷纷退避。
可就在这一刻,人群中忽而出现了一抹嫣色身影——
宋知斐刚闻讯而来,便正好目见了这惨不忍睹的一幕。
袁肆一身恣肆野性,犹如戮意未消的猛兽,而他手中提着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之人,则正是她的表兄。
宋知斐惊然无言,不知事态怎会生发至如此地步,只试着与他交涉:“二公子,不知家兄何处得罪与你,可否先将人放下说话?”
袁肆冷嗤着,直接将人摔在了她面前,哐当一声重响,仿佛在向她展示什么战利品,“此人当众污言秽语,辱你清誉,我不过是替你教训他。”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禁屏下了声息。连隐在人群中的张娢玉,亦发觉他兴许要惹下大麻烦,只远远看着,免得沾染浑水。
宋知斐面色微变,未曾料及郭贲竟会混账至此。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袁肆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甚至不惜大打出手,罔顾后果。
大抵是心头仍有余怒未泄,又或是想在心上人前逞凶斗勇,袁肆踢了一脚那瘫软在地上抽搐的废物,训斥道:“还不给人叩头赔罪?”
宋知斐知他素来鲁莽无畏,也当即出言和缓:“二公子出手正义,教训极是。可他眼下这般,怕是没命气好生请罪了,还是先请御医吊一吊他的命气吧。”
她已然这般发话,袁肆自是不能再说什么,可她才刚示意左右宫人去搀郭贲离开,那舍命护卫郭贲的侍从却立即连哭带爬地奔了上来,抱住了郭贲使劲唤他:“小王爷…小王爷…”
袁肆觉得可笑,本就恼怒不耐烦,上手就要把这侍从拎开:“哭丧呢?我又没伤他要害。”
可这侍从却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当即骇然地喘了两口气,失声惊叫道:“没气了!小王爷没气了!”
此话一出,灯火通明的庭院顿时冷寂得可怕,连寒风都吹得人脊背发毛。
在场的数十双眼睛,皆分毫不差地目睹了袁肆杀人的全过程。
一种无形的威胁亦在视线碰撞中,渐渐架上了他们的脖颈。
更不必说,本该于此主持宴席的皇后娘娘还迟迟未曾现身。
若论此间谁的权势最大,只要一个不慎,他们可能皆是任人屠宰的鱼肉。
袁肆显然不信这侍从的胡说八道,当即上手探上了郭贲的脉搏,可结果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没有人愿意留在凶案现场,人群中已渐有想离去的声音窸窣传出。
袁肆听之震怒,当即威吓:“一个都不准走!”
“要走,也要等仵作验了尸再走!”他的命令如山落下,慑得方才还有碎语的几个人,顿时便噤若寒蝉了。
事情越来越蹊跷,宋知斐仔细观察袁肆的反应,总觉他不像是会在席宴上公然杀人的狂徒。
她的视线又渐渐落至了那抱着郭贲失声痛哭的侍从身上。
廊亭敬酒、暗器伤人、石桥争执、突发身亡……
所有碎片忽而立时串联成线,逐渐清晰起来。
究竟是谁要害他?
为何她派去凤仪宫查探消息的宫人至今迟迟未归,难不成……
正思量着,一阵威严的铁甲声忽然自左右汹汹来袭,密密麻麻的黑甲禁军直以迅雷之势,速速将袁肆包围了起来。
宋知斐循迹望去,终于在月洞门外,看见了她一直要找的梁肃。
少年一身玄金龙袍,襟领殷红似血,仿佛踩着白骨,踏着血海,步步走至了她的身边,走上了权势的至高处。
分明一如初见时那般森冷淡漠,可不知怎的,今日的他却陌生得令她感到格外害怕和疏离。
在场的人亦无不被未知的恐惧遏住了咽喉,不知这位被挟作傀儡登基的少年天子,究竟蛰伏了多少势力,又打算如何处置从前对他不敬的那些人。
可袁肆却毫无畏惧,反而敌恨更甚:“是你?”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气焰傲然,如同被围困的凶兽:“我倒是小觑你了!”
梁肃微不可查地挡至宋知斐身前,眸色冰寒,凛然下令:“押入天牢。”
短短几个字,令禁军迅速持枪制敌。
宋知斐看着那狼狈挣扎、一下子失了尊贵的袁肆,心底于无形间生出了浩海波澜,竟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显然是个以她为饵的圈套,借他的手除掉了郭贲,还将他拉入了地狱。
可他们之间那点亦真亦假的交情,也值得他这般冲动挺身,甚至沦落至如此境地么?
她确实曾想过很多对付袁肆的法子,或有削权瓦势,或有揽集罪证,但从没有想过,要利用他们之间的交情进行背刺。
满面不甘的袁肆被禁军押着从她面前走过,那双张狂不驯的眼却紧紧盯着站在梁肃身侧的她:“宋知斐,你也要抓我么?”
这是一句带着自嘲的试探,染红了骄傲的眼底,却又像尖利的刀刃叩问着她的心,问她——
他究竟是为了谁才从豫州回来,又是为了谁,才屡次这般不顾一切?
宋知斐看着他凌乱的发髻和染血的面庞,不知怎的便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可梁肃立即攥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没有偏向她,力道却大得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可怕的冲动。
“带走。”帝王一怒,森如雷霆。
可袁肆显然看到宋知斐受了他的挟制,心底的憎恨更是几欲冲破他的胸腔:“今夜本该是我们的赐婚宴,她本该是我的妻!”
闻此荒唐言,宋知斐心底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可梁肃的眼底却愈来愈森沉,仿若最阴深不见底的炼狱。
秋宴前的那些日子,他走至哪里都能听到旁人谈及赐婚的闲话。
‘皇后娘娘要将宋小姐赐婚给袁将军了!’
这句话如诅咒一般,从白天紧咬着他至黑夜,阴魂不散地响在他耳畔,一遍遍地蚕食着他的理智,令他终于失狂,在秋宴前夕闯入了她的闺房,亲自从她口中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现下,他听到那人高声宣示着她是他的妻,一股浓烈的杀意还是在他心头翻江倒海。
如什么死灰复燃了般,令他感到无比恶心,恶心得快要发了疯。
作者有话说:
狗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好好强取豪夺了谁说女鹅不会脱男人衣裳,狗子将会在床上被拿捏得死死的
第57章 开始发疯 我不介意明
命案与缉凶血淋淋地发生在眼前, 在场之人无不忐忑惶恐,心神难定。
可就在空气紧凝如弦之际,那立于禁军之前, 素来不受他们礼重的少年天子,此刻却如蛰于幽渊、淬炼开刃的寒刀,只一回眸, 便瞬时令人胆寒生畏:
“诸位还想留下,等着开宴么?”
众人听罢俱是失色, 纷纷作退避状。
禁军闻令动身开道,立即宣示缘由,疏通宾客:“朝安门闯了刺客,宴饮休止,速至德武门撤离!”
这道霹雳来得猝不及防, 人人心惶大骇,忙不迭要逃离这危险之地。
才闹了人命,怎么又突然冒出了个刺客?
这不是将皇家的颜面与威严都抹了干净么。
匆匆离去的官眷们大有惊异之色,只怕离了宫都难以安生。
宋知斐立于原地,眸色微有颤动,对这未闻动静、只知结果的袭刺,已然有了不少猜测。
她亲身目睹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变故, 再将视线缓缓投向了梁肃。
少年面寒如玉, 阴沉冷漠, 恍惚又令她回想起了当初险些命丧邠州,她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只为拉住他的衣角,求他救命的时候。
他素来视旁人的性命为蝼蚁草芥,这便是他的本性。
她为什么要觉得意外呢?
是因为今夜宫宴上有太多人未曾现身, 或许皆赫赫列于刺杀名单之上,甚至……
包括她的师兄么?
尘埃落定,人影皆散。
宋知斐试着抽回被他紧攥着的手,只动了一下,便引得梁肃回了头。
他的眼神仍旧冷静沉邃,仿佛是忽然被她牵去了注意,视线落在她的皓腕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转而又抬眸望向她,语声如常,一下子温和了许多:“怎么了?”
见她仍如从前一般下意识避嫌,方还杀伐冷厉的少年,兴许是觉得好笑,又打趣起来:“被看到又如何?再也没人能妨碍你我了。”
他的语气恣意张扬,却裹着一层轻和,好似是带着逗弄的安抚。
可宋知斐的眼底被寒风吹透,静静看了他许久,怎么都笑不出来。
偏生梁肃还未察觉她的异样,只牵着她的手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庭园。
月色落满甬道,寂冷如寒霜。
分明走过无数次,可今日有宋知斐在侧,梁肃竟觉这样的月辉也难得赏心悦目。
甚至,还有幸得与他们共享事成的喜悦。
他随手取下腰间的一只符节,漫不经心地抛于手中玩乐:“天色这般晚了,不若宿在宫中?想要哪间寝殿任你挑。”
宋知斐闻言,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却见他一把接住抛落的符节,抬起她的手,放到了她的掌心:“送你了。”
他的语气甚为随意,仿佛这只是什么不起眼的小玩意。
可待宋知斐看清后,却立时颤了心弦——
这是提督皇城九门禁卫的符节。
不是本该在她舅父郭达的手中?
虽说宫内有极少部分羽林卫听命于她,但主力仍由他舅父调派,是以郭韶方能高枕无忧,她的表兄亦能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思及郭贲,宋知斐的脑海蓦然闪过了一丝可怕的念头,足以将所发生的一切串联成珠。
从早前她便觉得郭贲某些举止怪异,朝堂上激议郦王与太宗皇帝的称号时,百官皆附于张阁老的权势,为何只有他一人争当出头鸟,挺身为梁肃辩辞?
更离奇的是,向来好独揽美人的他,居然也会舍得主动给袁肆送去姬妾?
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观灯逆转于识海中,穿成一条线索,愈来愈清晰,令她脚下微微发寒——
自梁肃遇到采买花卉入宫的郭贲,借由闲谈,从其手中拿来了几支瑶台玉凤起,他便知悉了郭贲的底细,将其纳为棋子,开始了筹谋布局。
可他是怎么蛊惑郭贲为他所用的呢?
不难猜得,他说的应是:
‘朕对那宋氏女亦是深恨至极,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郭卿堂堂男儿,一身气概却要处处被她压一头,何不趁她病,一举取而代之?’
‘袁氏风流,所图不过新鲜,未必非宋氏不可,郭卿若是能寻得几位出众的美人献于袁氏,皇后当也会嘉奖郭卿的分忧之功。’
随后,再暗地将张府三郎的红颜知己牵扯其中,致使郭贲在暗巷被张氏的人教训,顺理成章地便引出了朝安门的刺杀报复……
宋知斐从未这般真切的感受到梁肃的城府之深。就如这晚的寒夜一般,令人如临深渊。
他利用她,驱策郭贲,算计袁肆。
操纵符节设计朝安门刺杀,再嫁祸于郭氏,作壁上观,于朝堂掀起波澜与党派猜忌,借机瓦解郭后势力
到最终,被榨尽利用价值的郭贲,也不过只是落在她手中的一块冰冷符牌。
而她,成了他最得心应手的箭靶。
宋知斐握着符节的手止不住地发凉,已无暇去想遭他利用的事,她想知道的是——
郭贲心术不正,死有余辜。
张阁老为祸深广,该有报应。
袁肆狂妄嚣纵,早晚落罪。
可她的师兄呢?
她的师兄呢……
宋知斐的呼吸渐渐被森寒的风吹得失了知觉,从未想过会被梁肃当作一把锋利的刀,刺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们之间的情分,就是在这样的利用中,一次次被消磨殆尽了。
“朝安门……”她艰涩开口,生生凝下泪光,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问,“朝阳门遇刺的,除了阁老一行,还有何人呀?”
她辞色清凉,温柔,仿若一碰便会碎裂的冰璃。
梁肃的神情忽而沉暗下来,笑意亦渐渐僵冷,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怀疑与质问。
“你觉得呢?”他没有回答她,却已然隐有克制嫉妒的不悦。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宋知斐久久看着他,身体的温度被夜风一寸寸吹寒,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句难以置信的荒唐:“你疯了么?”
“你利用我,算计了所有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从苍白冰凉的唇中溢出,很容易让人担心,她的风寒可是还未曾痊愈。
梁肃仍旧轻握着她的手,显然本是大好的心情,却偏生被什么不相干之人坏了气氛。他蓦然冷笑了一声,步步紧逼上前,每走一步,面上便沉暗十分,将怒意克制到不形于色:“怎么,舍不得他?”
关键之际没得到回应,紧绷的理智之弦瞬时被浓烈的占有欲冲毁,万千不满与嫉妒喧嚣若狂,直被少年狠狠砸进了墙里:“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他的拳风凶冷得吓人,骤然砸碎了宁寂,宋知斐甚至听到了墙面碎裂的声响。
面对他的质问,她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眼,一双凝泪的眼仿若菱镜,照着少年的身影,却不识眼前之人。
这样的回应,无疑是又背弃了对他的承诺。
“是你说,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再去想别的男人,你在乎的应该是我!”他鲜少如此动气,字字从齿间咬出,誓要让她听清楚,看清楚。
答应了给他的东西,那便是他的。
怎么能够三番五次出尔反尔,还敢在他面前念及江柏青?
看着她那失望的眼神,他愈发觉得讽刺:“是你说,成王败寇,屈居一时,来日未尝不能颠覆乾坤。”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清晰地记得。那些关慰,曾伴他度过了无数苦寒蛰伏的日夜。
因而,也能伤他伤得最透彻。
“现下我除尽了所有碍眼之人,你说我疯了?”少年蓦然失笑,眼底却阴寒如渊,空洞得令人生惧,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知斐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总觉他身上散着一股不可想象的危险,“你冷静些……”
可这话终归说得太迟,下文还未来得及脱出口,她的身子已然被人蓦地拦腰抱起。
这一抱便是无可挽回,不计后果。
“那就陪我一起疯啊。”他声音清冷,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劣张扬。
可这一次,却不像在同她开玩笑。
宋知斐的心神断了刹那,旋即又很快意识到,他要带她去的地方——
是承乾宫!
‘说不准,下次你我共榻,便是在承乾宫了。’
阴深的低语如应验的诅咒般,再次回响于她的耳畔,令她顿觉脊背生寒。
“……停下来,”她极力保持冷静,挣扎着试图制止他,“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她的声音已足够低轻,可这样的劝服显然没能打动梁肃。
甚至,连她自己都觉自欺欺人。
发生了这么多,她们之间,还能有好好说话的余地么?
可见他油盐不进,肆意妄为,宋知斐心头的不安愈渐浓烈,与之而来的更有气恼与失望:“……陛下!”
夜深人静,不能高声喧言。她压低了声音,尚且尊他一句陛下,只心想,若是老王爷尚在,知他做出这等有悖德行之事,定是要好生训打他一番。
若世子殿下尚在,也必然会良言管教,断不会教她受了欺负去。
只是,任她如何着急,梁肃却像听不见她的话似的,脚步岿稳如山,愈渐逼近承乾宫的大门。
她真的要生气了。
“梁肃!”她直呼他的名讳,奋力推却着他的胸膛,见其无所动摇,更是气得更甚,“梁子彻!”
少年面色沉寒得可怕,毫无波澜地跨过了门槛:“你尽可教旁人听见,我不介意明日就封你为妃。”
这话如森峻的山石,骤然落到了宋知斐的心底,冰冷坚硬,不可催化。
她早该知道,帝王的宝座是由权势堆砌而成的魔窟,不论是谁坐上去,心性都会扭曲生变。
因而,忠臣良将的悲剧方会一代代覆辙不休。
“哐!”房门被梁肃一脚踹开,宋知斐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已然被他压到了龙榻上。
满室灯烛温暖如昼,檀香清袅,似是为了接迎她而早早备下,可宋知斐却只觉抵触与排斥。
“我不要。”她偏过头,躲开了他落下的吻,眼角的泪痕尚未干,语声却已寒凉透顶,“你就这么恨我,非要逼我至此么?”
“恨?”被她躲开,少年清寒的面色顿时阴沉不已,他咀嚼着这个字眼,心头压抑的情绪更是再难收制,“我是要吃了你,还是要剐了你?”
他扳过她的脸颊,迫使她看着他:“是这样恨的么?”
宋知斐微微启唇,正欲开口,梁肃却不给她机会,掐着她的下颔,便重重覆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罗帐 覆身压下,
他钳制的力道生冷至极, 宋知斐微睁双眸,全然躲避不开,只能任他掠夺她的呼吸。
一次比一次更深入的纠缠, 令她的反抗尽数化成了破碎的低吟,力气也逐渐虚弱,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唔……”她本能地挣扎, 推阻他压下的胸膛,可力量的悬殊只换来了愈发变本加厉的索求, 甚至连一丝空气也获取不得,只如被摧折的花枝,在他的侵吞下渐欲窒息。
她怎么会不怨恨他。
她怨他睚眦必报,不通情理。怨他不论忠良,任意生杀。
怨他像现下这般, 不择手段地折辱她、掌制她。
她明知会惹他生气,却依然违逆了他,不肯服软迎合。
这无异是以卵击石,且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可她不是只会权衡利弊的死物。
她亦有感情,有底线,有在意之人。
哪怕,这样的一时意气, 或许会让她在今夜深刻地后悔。
裙间系带被穿腰而过的手抽开时, 宋知斐心下一颤, 思绪顿时漫开了无尽的空白。
他真疯了不成?
强硬的吻一刻未有停歇,她连完整的字节都发不出,只能用闷轻的碎声,试图唤醒他。
可梁肃直接锁住了她挣扎的手腕,利落阴冷, 又一意孤行,仿佛再听不进任何话,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这样的狠戾与无情似深不见底的寒渊,直教宋知斐生出了几丝不敢置信的惊惧,全然无法想象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若是敢……
她一定会恨他的。
纵是被缚住了手,宋知斐也未曾放弃挣扎。即便这绵弱的力气于梁肃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清倔的泪悄然浸湿了她的眼角,被封缄的声音亦溢出了几丝哭腔。
至此,失疯的少年才克制住横生的气性,中止了这宣泄的吻:“怎么,厌极了我,是么?”
他冷笑着,毫不在意地擦去了唇边被咬出的血痕,“说的那些好话,都是骗我的。”
他沉喘着息,似是早就知道却从未说破,如今揭穿了她的假意,却还能笑得出,宋知斐只觉脊背生寒,本能想到的,竟是他惯会报复的那些恶劣手段。
可他又怎能这般说她?什么叫都是骗他的好话?
旁人的真心在他眼里就是这么一文不值?
“那陛下又听进了什么呢?”她失望地凝着泪光,据理反诘,对这样的指责毫不认可,“陛下总是猜疑否定,臣的忠心便是说破天地,也是废语一筐。”
她哽咽着,只觉他不可理喻:“陛下以亲友挟臣,又以皇权迫臣,现下却来问臣,为何要厌恨么?”
“胁迫你?”梁肃的神色愈发森狠得厉害,咬着这三个字,只觉忽然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在邠州也是我胁迫你么?”
“我只是想对你好,想让你欢喜,想和你重新开始回到原先的模样。”他咄咄逼近,冰深的眼神既不甘,又慑人至极,“可你为什么总想着要逃?”
宋知斐怔了泪光,从未知晓他心里竟有这般扭曲的念头。
可见她是如此反应,梁肃却没有意外,只是用指尖挑断了她衣襟处的盘扣,笑得阴寒空洞:“我当真了啊?”
他的眼底没有笑,却如寻常般,打趣着问她该怎么办才好,“答应过的事就要好好做到,不然来招惹我做什么?”
襟扣在他指尖一个接一个崩断,连着崩断的,还有宋知斐的心弦。
“不要……”她含着泪连连摇头,手腕被他紧紧攥住,如何都挣脱不开,只能急切地出声阻劝,愈发不理解他这些荒唐之行,“你这样怎么是叫让我欢喜,分明只会让我更厌——”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封在了一个冰冷的吻里。
显然,梁肃并不想听到她说完这句话。
不同于先前的强硬,这次落下的吻虽亦是制压,却带了令人绝望的平静。
平静到,宋知斐渐渐停了反抗的动作,不觉滑下了一滴寒凉的泪。
她知道,梁肃今日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她费心费力说的那些话,到头来尽是无用。
袄衫被生生褪至肩头,招致寒意袭来,寸寸瓦解着她的自尊,侵蚀着她的身骨。
宋知斐抬起泪眸,洇红的双眼含着恼恨盯向他,仍是不肯让他脱下外衫。
可这显然只会换来更生冷的手段,全无一丝裨益。
梁肃蓦地将她拦腰揽起,娇软的身子就这么落入了他的怀中,被一只铁臂桎梏着后背,危险更顺着指节,次第爬上了她的外衫。
“你说,我出几成力气,就能将它撕碎?”
冰冷无情的威胁,如来自深渊的锁链,带着可怖缠住了宋知斐,令她周身霎时寒了下来。
“我当然不介意,你衣不蔽体,连门都出不去。”阴狠淡漠的低语伴着衣衫一并落下,谁都不让谁,针锋相对的较量,却偏偏最是两败俱伤。
梁肃利落除去了外袍,覆身压下,与她落入了锦衾中。
可就在要解开她的中衣时,却被拦了下来。
女孩的手柔弱又冰凉,湿濛的眼神莹着怨恨,凝噎了许久方启唇:“……别这样。”
是祈求,亦是气恼。
她总是这样拒绝他,弃他而去,避他如不及,所有的真情都掺杂了假意。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梁肃攥紧了指节,过往积压至今的求而不得,皆在此刻冲破了克制。
他拨开了她的手,神色阴深而偏执,一如难以撼动的寒山:“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
“早在邠州我便发现了你的女儿身。”这声低语仿若淬了毒,伴着中衣被挑开的窸窣声响,冷冷击碎了她仅有的坚持与抵抗。
“你猜我是看到了什么,才发现的?”阴劣的话里尽是罔顾一切的疯意,仿佛在笑她的遮掩不过是徒劳。
该看的或是不该看的,他早就已经看过了。
宋知斐不敢置信地颤着泪光,苍白的面容亦渐渐失色,久久发不出声,仿佛从未看清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的眼尾因动气而染上了猩红,浓炽的目光里尽是野兽对猎物的渴求与争夺。
甚至,还带着不加遮掩的欲望,灼上她的碧玉云纱小衣,寸寸蜿蜒而上,描摹过晧雪般的肌肤,从脖颈一路侵上了她的嫣唇。
“再躲我一下试试?”
低沉的几个字带了隐忍到极致的喘息,尚不多等一刻,便如汲取解药般,放纵而沉沦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从未这般亲近地肌肤相贴过,指尖逾越抚过的每一寸细腻肌肤,皆像是刺激的毒药,令他的气息兴奋燥乱,贪得无厌地还想要占得更多。
宋知斐承受着一切索取,被他抱于怀中,如何都挣脱不开。
绝望的泪水已然流尽,她亦恨透了他。
在这缠绵缱绻里,她没有丝毫欢愉,只含着埋怨再度咬上了他。
梁肃自然知她厌恨他,可那又如何。
他怎么会奢求她对他有所谓的真心?
永远若即若离,面上带着亲近的笑,心里却恨不得早日甩脱他。
她在意江柏青,在意袁肆,可不知是不是成心的,眼里竟好像永远排除他一般,甚至连府上的一个侍女,都能将他比下去。
梁肃不顾被她咬破的伤口,只将她搂得更紧,混着血与恨吻得更深。
温香软玉在怀,隔着相贴的肌肤催动着他的血液,仿佛有团炽热的火忽而蔓延至四肢百骸,肆意燃烧,横冲直撞。
熟悉的异样再度刺激着他的感官,连他也不知道,为何每每碰了她,身体便像染了怪症一般。
分明痛苦折磨,却又令他兴奋成瘾,整整十四年来从未有过。
他的气息渐渐沉重,吻得更急切,连拥住她的手都不禁缓缓移动。
陌生感侵上了心口时,女孩顿时惊红了面色,连动都不敢妄动,万千羞恼杂着不敢置信,皆凝在了晶莹的眼眸中。
……他?
从前梁肃不论多生气,或是开多恶劣的玩笑,分明都只是吓一吓她,从未当真要伤她,而今是真要撕毁一切了么。
怔愣只持续了片刻,宋知斐便又下意识挣扎了几分。
可不知是她屈膝时碰到了何处,她竟忽然听得了一声沉闷的气息,从隐忍的齿间传出。
似乎……难受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斐怀疑他是不是今夜与敌人交手时,不慎哪里受了伤,又恰巧被她碰到了伤口。
然而,少年抬起头,那满目沉冷、恨不得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却显然不是这样。
她迟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出声,这看起来正处敏感烦躁、仿佛一丝风吹草动皆能惹怒他的人,忽而阴沉着面色,也不知是报复,还是发泄。
只盯着她的眼,手却在那一抹温软上不轻不重地蹂躏了一记。
动作温吞又折磨,仿佛是对她乱动的惩罚。
这……宋知斐几曾被人这般肆意轻亵过?
她禁不住蹙眉溢出了一丝轻吟,心头的惊诧、羞愤与不敢置信可想而知,“你……”
他是犯什么病了么?
若真要这么肆意凌辱她,还不如直接取了她的性命呢。
宋知斐对他的卑劣行径无话可说,蓦然间心如死灰,只觉躺在此处的每一刻,都如油火炝煎着魂魄。
可这样的停歇只是短暂,还不待她回过神,身子竟又被梁肃陡然揽了起来。
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的胸膛,跌坐至了他的怀中。
然后,身后横生的一道危险,却令她屏住了声息,再不曾轻举妄动。
这样的感觉,恍惚令她又回想起了当日在漪兰苑内,他自后横剑于她脖间,威胁她的模样。
现下,另一柄剑自后抵着她,伴着他闷沉的声音:
“不是要动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写多少发多少。现在的狗子还不会做坏事哈,没学,马上就进修了
第59章 服软 被桎梏于怀
低冷的耳语有些恶劣余韵, 仿若来自地狱的蛊惑:“现在,我让你动。”
这怎么听都不像正经好话,甚至若是乱动了, 兴许还会招致不可设想的后果来。
宋知斐没有听信他,可从那炙热的肤感中,她却愈发觉得有何处不对劲。
从前虽也有碰到, 可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受得如此明晰。
他该不会——
一抹苍白渐渐袭上了她泛红的面颊,随着而来的是羞恼, 是不敢置信,亦是害怕。
是……她想的那样么?
她是怎么觉得,他还会有几分廉耻之心?
宋知斐如临寒渊,气得洇红了眼眶,却没有乱动, 亦没有抬头看梁肃。
“我……”思及硬碰硬的结果,她终还是心灰意冷地吸了口凉气,轻声开了口,“我不动了。”
她的声音像被碾碎的柳絮,任风吹落,再没了先前那样抵触和反抗的锋芒。
梁肃眸色一抬,周身敏感的血气都被这话拂起了一丝不稳, 看向她的眼神, 更是愈发难以克制的侵夺与占有。
他真希望她说的这话是出自本心。
可经过了这么多较量, 他显然对这陡来的服软不全然信服,也不知她究竟是累了,还是想清楚了。
未通情事的少年,愈锁着肤若凝脂的女孩不放,气息竟愈渐沉重了起来。
好似他早前习武, 初学功法却不得要领那般,体内行气不畅,折磨难耐,淤堵至极。
可为什么呢?
他剥落了她一直紧紧护的衣衫,览尽了所有不可为人所见的雪色。
甚至,这温腻的软玉此刻就被握在他的手中,毫无保留地与他肌肤相亲。
他分明逾界占有了一切,是唯一与她亲密至此之人,寻常夫妻会做的也不过如此。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为什么身体会这般反常,像沾了毒一样?
不知被何种本能驱使,梁肃牢牢揽紧了坐于怀中的女孩,掌心的力道多有恶狠之意。
不可否认,他嫉妒得发疯,亦气得发疯。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乖乖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她的眼里永远没有他,他的身体却因为她而有这般强烈的反应。
少年蓄意讨偿,缓缓压下她,如阴深的毒蛇附于她颈间,冷笑着,颇不放过,“那怎么办?”
异物的存在愈来愈清晰,再难令人忽视。
他吐息渐重,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我还挺想让你动呢。”
宋知斐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疼,她闷红双靥,神色复杂地偏过了头,羞恼得并不想理他,只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衾被,竭力调整好呼吸,令烦乱的思绪冷静了下来。
她当然能猜到,自己坐着的是什么……
她自八岁起便被接入宫中随侍郭韶,这些年,先帝荒淫无度,大肆兴建芳娇阁,揽各式女子于其中风流,她除却偶有撞见几次,也听到过不少旖旎轶闻。
是以对于男女之事,她多少是知道一些。
可而今最最令她感到惊诧的是,梁肃竟然在与她的接触中,生了反应。
这很快便让她思索起了过往与他的种种逾越之举,以及每每与他相见时,他表现出的那些强烈的索求之需。
如他这般年纪的儿郎,的确血气方刚,多有欲念萌动。
可他终日除了生杀,似乎从未与旁的女子接触过,从入宫至今,也只与她一人往来甚密。
比起所谓的想让她欢喜,她更觉得他是因为萌生的欲念无从宣泄,才总是锁着她不放。
想至此,宋知斐对于眼下如坐针毡的处境,更不由多了几分厌恶。
她不喜欢被他肆意掌制于手中摆布,亦无意充作他泄欲的工具。
见她动也不动,再一次默不作声地服了软,一句话也不说,梁肃的面色顿时沉暗下来,积蓄的气性好像打在了棉花上,拿她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扳过了她的下颔,终是克制不住,狠咬着字句,森暗道:“那就好好看着我,哪也不准去。”
他掐着她向上一提,惊得宋知斐下意识出了一声,可很快,这丝声音便被吞没在了唇齿中。
紧贴之处,皮肉亦在无声中,一次又一次地受着磋磨之痛。
仿佛这样不知休止的磨砺,是他肆意宣泄的报复,亦会让他感到痛快纾解……
宋知斐被迫桎梏在他的怀中,上下承着索取。
夜还漫长,他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静静看着他的面容,不由怨恨地落下了一滴寒泪。
本已绝望至极地想到今夜会承受的痛楚,可她等了许久,皆未曾等来那样的事。
从靠坐到渐渐躺落,从通明的烛火到幽静的黑暗,他始终都只紧紧抱着她。
如饮鸩止渴般,索吻不休,相贴不尽。
“你是我的。”阴深的黑暗中,他沉喘着声音,偏执地落下囚锁,“只能是我的。”
如诅咒一般,久久缠于宋知斐耳畔,回响在这个长夜。
冷月无声,所有波澜都被寒风吹散,似场梦一样。
宋知斐枕在梁肃怀中,久久未曾入眠。
从前她以为,若是不能消除猜疑,她与梁肃或许还可以只是寻常君臣。
可如今她却发现,若是不顺着他的意,她做什么都是处处受限,更遑论是在朝堂立足。
只是眼下,她还有未尽的夙愿定要完成。
张阁老与郭后的势力未被彻底根除,她的父侯难以安然回京,郦王与世子殿下的冤案亦无法平反。
梁肃……也定然不能高枕无忧。
袁肆背靠豫州,麾下曾有数万大军,只怕不会安分在牢里就范。
梁肃要起势,便正值用人之际,所以她如何也不能相信,他会自断羽翼,去伤及她师兄的性命。
以他身单力薄的处境,若要笼络权势,当前的不二之选,便是扩充后宫,选秀纳妃。
分明只消一想,便有无数隐患与费心之事。
他怎么能有余力,还在此时此刻,与她狠命折腾,令她恨透了他……
宋知斐在寒夜中阖上了眼,卧听风响,整宿无眠。
在破晓之前,终是用理智与冷静,将那些被揉碎的精神与自尊,又捡了起来,一点点拼凑完好,铸就如初。
梁肃抱了她一晚,自然知她不曾安眠。
卯时将至,还有不少事务尚等着处理,假寐至今的少年,无暇再多躺,终是睁开了眼。
他看向温顺伏在怀中的女孩,默了片刻后,只悄无声息地抽开了手,不打算惊动她。
当然,亦不打算放她离开。
然而,就在他将要下榻之时,衣角却被身后之人拉住了——
“……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温弱的声音似绵软的云轻轻拨上了他的心弦,听得他微有些失神。
这句话,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对他撒娇。
恍惚间,又令他回想起了从前她依靠着他、亲近他的模样。
梁肃的面色化开了几丝沉冷,他回过头,只见,皓如霜雪的女孩从衾被中探出身,几近婉求地伸出手拉住了他,大片肌肤皆露在外,受着寒气侵袭。
他的心尖蓦然像被谁掐了一把,漾开了阵阵微澜。
分明觉她陡来的服软与示弱并非真心,可身体却像不知受了什么驱动,还是先做出了动作,好生将锦被裹上了她外露的肌肤。
“我处理好一些事情便回来。”
他的语声依旧清泠得无甚温度,言下之意便是,他要将她锁在这里,直到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狗子在外多年,认知里,风月事就是脱了衣服一起睡觉,其他的暂时还不会。不过马上就要启蒙了
第60章 服软(2) 不准弄掉
宋知斐没有乖顺躺下, 而是裹着他的衾被,慢慢撑起了身。
女孩的身骨娇柔如弱柳,款款拂起, 温然得没有任何锋芒,直教人看得移不开眼,连冷硬的心防都在不知不觉间有所软化。
她斟酌片刻, 看向他的眼神诚恳又坚定:“我今日,要出去。”
她在求他, 确切的说,是在与他谈条件。
闻言,梁肃的目光终于沉寒下来,笑了:“为什么?”
宋知斐语声低清,认真道下理由:“因为我手上, 有张阁老私吞军饷,致嘉雁岭将士腹背受困,横遭覆灭的罪证。”
凿凿之言,穿人心扉。
梁肃顿了笑意,逐渐冷凝神色,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
嘉雁岭一役,是他埋在心底最不容窥的伤。
王府受先帝忌惮, 个中血淋淋的真相沉寂多年, 还是他自登基后方查出几许, 她又是如何得知?
他总是不信她,对她抱有猜疑,宋知斐一点也不意外:“我父侯为阁老所害,入宫六载,我一直在网罗罪证, 只为有朝一日能得以雪恨。”
不知可是提及了伤心事,她眼底不禁莹起了光,却还是将根底全盘交付与了他。
“可尔后我才发现,他为祸深广,非但进谏谗言,离间君臣,更是勾连边将,拖溃驰援。”她顿了顿,哽咽了一声。
“数九严冬里,王爷与世子本只要守城五日,却生生在弹尽粮绝之境,死守了十日。尸首任秃鹫啄食,后世由史官诋毁……”只是深想那洒尽热血的绝望,想起那曾经对她疼爱有加的人,宋知斐便怆然得再说不下去了。
梁肃微有错愕失怔,一贯拒人之外的疏冷与戒惕,此刻更是被这猝不及防的哭咽,一声又一声地击碎、冲散了开来。
过往至今,他一直以为只剩自己孑然一身,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他的悲欢。
可宋知斐的出现,却总是打破了这样的冷寂,成了他最不可预料的意外——
‘陛下,臣的妹妹,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
‘陛下只知她仗凤仪之势,却不知,若没有这些蝇头之势,陛下当年在京出逃数次的逆举,早便捅到了殿前,郦王余部也早已被剿灭干净。’
‘名利权势于她而言,不过只是手中刀剑,可这刀剑到底为谁而挥,陛下当真看不清么?’
江柏青曾经的恳切直言,冷不丁又回响在了他的耳边,如回旋镖刃一般,现下才刺中了他,不觉捅了个窟窿出来。
莫大的空洞横生于心头,从未哄过人的少年,微有生硬地将哽咽的女孩小心揽入了怀中,抚上了她的后背,感受着这份真实存在的温暖,不知还算不算迟。
被拥入怀中的一刻,万千积蓄至今的委屈瞬时决堤,抑制不住地溢上了宋知斐的眼眶。
她多么希望,这样的拥抱,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假若当初在漪兰苑舍命向他解释之时,他能多信她一分,或许,他们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般无可挽回的地步。
宋知斐心碎至无以复加,句句皆是剖心之语:“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登临帝位,恩明于朝,铲除奸佞,沉冤昭雪。”
“我说过,不论险阻如何,都会与你同进同退。”
她凝噎许久,方抱以孤注一掷的希望,含着哭腔问了一句:“……你信我么?”
满室宁寂,空阔得似深不见底的人心,亦藏着不显于外的动摇。
梁肃面色沉黯,抱着怀中之人,听着她细微的哭咽声,久久都没有开口。
他最忌欺骗,偏生几次满心期许地依由着她,结果都只换来了假意与逃离。
而今,她问他信她否。
“我应该信你么?”少年声音低沉,敛了不少冷息,却依旧带着不可捉摸的城府,令人听不出一丝希望。
宋知斐无声垂下了泪湿的睫羽,可就在她以为梁肃不会放过她之时,那紧紧搂着她的拥抱却被松开了。
“连我送的簪子都不要了。”他清声一谑,从怀中取出了那支被她遗弃的海棠花簪。
海棠灼灼鲜妍,却看得宋知斐呼吸微凉,一下子便回想起了昨夜被张娢玉撞落发簪之事。
或许是本心里厌极了这股被掌制的窒息感,在皎皎月华之下,目见发簪摔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竟离奇生出了一种解脱的轻松。
可令她惶惑的是,为何那被她弃之不顾的簪子,现下又落到了梁肃的手中。
宋知斐怔怔地看着梁肃如以前擦拭随身佩剑般,慢条斯理地用指腹仔细擦了一遍金簪。
仿佛擦去的,是过往她对他所有的欺骗、假意与背弃。
少年执起金簪,眼神偏执深暗,缓缓抬手,再度簪入了她的发间:“不管你想去哪,都不准再弄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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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承乾宫的那一刻,宋知斐久久未曾从噩梦中缓过神,心脏一路狂跳不止。
直到走出了几里开外,吸了几口冷沁的空气,她方渐渐平息下来,找到了自己的冷静。
宫人们都说,京里出大乱子了——
皇后娘娘卧榻昏迷,闭门凤仪宫,却至今未见有御医前来看诊。
连小王爷郭贲酒后失言,被袁肆将军活活打死了,除了他父亲郭达在家里呼天抢地外,至今也没有人敢管。
为何说没有人敢管?
怪只怪他跋扈太过,那送与袁肆将军的两名侍妾里,竟有一名是乐坊的清倌,还是张阁老府上三郎的红颜知己。
说是误会一场,可花宴前他就在巷里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蓄意报复,这前脚刚被人打,后脚他郭氏掌管九门禁卫的符节就被盗走了,还闯进了刺客,刺伤了前来赴宴的张阁老和江大人一行,但凡眼明的,都能看出这个中是个什么由头。
只是他与那张家三郎斗得头破血流,结果最后却折在了袁将军的手里,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宫人们的闲言碎语似漫卷的枯叶飞在宋知斐左右,她自然推断得出,这人心惶惶的局面里,定少不了梁肃在其中推波助澜。
可她无暇再思及其中的阴深计谋,她的心始终七上不下,纷乱得未曾停歇,指引着她快些跑出宫去,赶至另一处地方。
然而,在快踏出宫门之际,迎面而来的一辆熟悉的马车,却如定海神针般,镇住了她纷乱的呼吸。
身着靛青常袍的男子身姿清挺,衣衫齐整,唯有手上缠着的素白纱布突兀了些。
他眉目严正,步履匆忙地下了马车,却在抬头看到她的那刻,一瞬动容了神色。
“知斐?”
他立即赶上前来,仔细检查起她可有受伤,“昨夜宫中生乱,阿婵说你一夜未归,出什么事了么?”
几声温切的关慰之语,很快便抚平了宋知斐所有的惊慌与担忧,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性命无虞的人,虚浮的双脚忽而生出了几丝力气,只看着看着,隐忍至今的泪顿时便滑落了下来。
“师兄……”她哽咽着,有太多的委屈和担忧倾泻而出,难以成句。
但很快,那些从承乾宫落荒而逃的异样,又被她以一声带泪的嗔怪轻易掩却,“你是打算要我替你收尸么?”
江柏青皱着眉头,本还心疼她为何哭成了这般,可是又像上次那样,被梁肃挟去受了欺负。
可听到了后半句后,他的心却像被什么蓦地击了一记,失措之间,振出的余响久久难以平静。
这是数日之前,她刚自邠州历经九死一生回京之时,他因担心之切,而对她说过的话。
可没想到,如今却反倒害她担心了。
甚至还因昨夜不慎受到的一点小伤,竟惹她着急到了这个地步。
自小到大,江柏青还从未惹她哭过,这是第一次。
他无奈轻叹,揽过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心口,遮住了她落泪的模样:“是师兄的错。”
他温声哄劝:“可这不是好好的么?”
怀中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平静下了哽咽的声音和轻耸的双肩。
仿若归巢的倦鸟,终于觅得了一丝安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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