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我什么事?
段吟眼眸圆睁,扶着树的指头个个用力到发白,气得想将树皮扣下来一块。
你们也知道妖族卑劣,也知道那是什么太子,修为比他高,地位比他高,他能防得住他们害人吗?
他招惹——什么叫招惹?他又没逼着沧遗跟他玩,是沧遗找上他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怪他?想让他离哥哥远一些?!
段吟心中冷笑,他偏不走。
偏不远离哥哥。
这群姓谢的顺着此事聊到从前,大谈特谈段吟如何养不熟,如何给族里添麻烦。
歹话虽然都是冲着段吟来的,但也不难听出他们有埋怨谢玦亲疏不分之意。
他们说一句,段吟就在心里暗暗否一句,还顺带骂几句蠢货之类。
如此段吟仍气得不行。
手轻压着腰间玉牌,既想大胆用里边的法器捉弄他们一回,又怕被他们抓个现行,反而吃苦头。
迟疑半天,几个姓谢的小子都散了。
段吟松了口气,嘴上小声:这次就先放过你们。
等下回——
哼。
至于他们说哥哥被打断了几根骨头,段吟不信。
哥哥跟他们关系又不亲近,他们不可能知道具体伤势,八成是想把伤说得严重些,让他的罪孽深厚些。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虽这般想,段吟还是不痛快。
一路不痛快到了周隐枝居所,几个圣药宗弟子碰巧出来,又碰巧在聊:
“谢道友当真是无妄之灾,伤成那样还要修炼,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病根。”
“深海妖是为着什么找谢道友麻烦?”
“听说是谢道友那个师弟……”
“行了,少宗主都让我们少打听了。”
这三字一出,几人顿时噤声。
段吟蹙眉。
说啊,为何不说了?周隐枝又不在这里。
他撇嘴。
姓周的有什么可怕。
比不上哥哥万分之一。
几人快快走了几步,窃窃接上话:
“我只是不解,先生与谢道友那样投机,这回却就罚谢道友,不罚那群海族。”
“就是啊,还说什么杀人,被杀的那个海族第二日活蹦乱跳跟在太子沧遗后边献殷勤呢,杀谁了?”
不同宗但同道,圣药宗弟子自然不会站在海族那边。
思及海族陷害人的手段,愤愤不平:
“早知那日去看尸首我就偷根他的腿骨,看他还能不能复活。”
“一瘸一拐怎么不能复活?你捡了他的头他都能活。”
“还死不了了?那不跟鬼族一样?”
“那也不一样,若太子沧遗不管,还是要死的。”
“……”
再走远段吟就听不见了。
段吟想到周隐枝先前说过这群半神半妖的东西死成什么样都能被皇族复活,所以,他们就用这种方式陷害哥哥?
……果然无耻。
但。
洞天主人又怎么回事?
他不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吗?做什么要听那群海族的话?
明知是给哥哥挖的坑,不为哥哥澄清就算了,还要罚哥哥?
……瞎了眼么!
段吟憋了几口气,到房门口胸膛又有些发闷。
他不愿在周隐枝面前露怯,折身走了两步,从玉牌中摸出两枚灵丹混着灵液服下。
屋内。
细细水流声响起。
青衫人乌丝松松垂落肩背,一截颈线白净。
他正抬袖倒茶,眉眼低敛,半隐半现的淡眸在日光里沈定,比平日多了几分晦暗莫测。
回廊上细微的脚步声令他倒茶动作一停。
茶盏渗出两滴水落进杯里,周隐枝抬头,此时眉心舒缓,眼尾微弯,又是一张和气清雅的笑脸。
木门外飘来一抹绯红影迹。
那人抬腿就进,径直走到他旁边的梨花木椅坐下,毫不客气。
周隐枝静静望着他进来,又静静将茶盏推到他手边。
段吟看也不看。
桃花眸里含着愠色,薄而白的眼皮泛着浅浅的一层浮红,似未熟透的桃花瓣。
他呼吸略急,唇上还有清润水色——
周隐枝闻到了舒灵丹和青灵液的味道,知道他刚服了药。
这两样东西有静心的效用,眼前人却连呼吸都是烫的,吞下去的灵丹如同去了虚无之境。
“怎么气成这样?”
周隐枝笑:“别急,慢慢说。”
段吟唇一抿,一个字不说。
他过来又不是找哄的。
姓周的这是做什么?
还慢、慢、说——谁要跟他慢慢说?自作多情!
一副万事都能解决的样子,烦人。
段吟交叠的腿放下,有了想走的念头。
甫一动身,肩头覆了只手。
力道柔缓又不容置疑地将他摁了回去。
周隐枝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匀净,肌理柔润,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不似师兄筋骨凸起,刚劲有力。
未等他挣动,一杯热茶递至眼前。
清苦茶香漫卷扑面,段吟被热雾烫了一下似的,脑袋往后仰,尽可能离杯口远些。
这孩子气的逃避姿态非但没让送茶的人心软,还变本加厉。
端茶的指尖微微泛红,却端得很稳。
杯口往段吟唇边抵时,杯中水面稳得动也不动。
“你有病吗?!”
木椅被死死压在原地,段吟避无可避。
他终于开口,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青衫人站在他身边,眸低垂,嘴角浅弯:“怀霁要你喝的。”
边说着,边用力,杯口微倾,压着他唇上红肉,渐渐露出一点白齿。
“你呜……!”
听见哥哥的名字,段吟下意识没那么排斥了。
他一放松,茶盏里的水就无比顺滑往他口中灌,来不及咽下的直接顺着嘴角往外流。
他匆忙用手去接去擦,仍能感觉衣襟湿了一小块。
他气得要命。
一杯茶喝完,段吟两颊红得不像话,抬袖不断擦着脖间的水,咬死周隐枝的心都有了。
周隐枝若无其事回座,笑问:“元日将近,吟吟有何打算?”
修道之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不吃凡人的东西,不过凡人的节日。
洞天主人位列仙班,桐文书院里自然没有元日。
谢家是修真大族,凡谢家子嗣自幼就学着辟谷,也不过凡人节日。
但段吟是个异类。
逢年过节,段吟都要缠着谢玦去人群里热闹,大吃大喝,哪怕吃着闹肚子都屡教不改。
谢玦也怪,明知段吟一难受要闹好几天,他也纵着。
月静洞天的四季随洞天主人心情变幻,待久了容易忘记外面的时序。
眼下的桐文书院春意盎然,生机勃发,外边却早就开始下雪了。
“你有话直说。”
段吟衣襟湿透了,心情也差到极点。
他眼皮也不抬地说。
周隐枝偏偏不直说,他又绕了个弯儿:“怀霁闭关的地方选好了,先生选的,谢伯伯也不知道在哪。”
段吟不吭声。
又是元日又是闭关,周隐枝就是想把他送出桐文书院呗,跟谢家那群小子一样。
觉得他待在桐文书院会继续给哥哥惹祸,影响哥哥闭关。
段吟不想一个人回去。
他在谢家地位尴尬,是下人的半个主子,又像主子的半个下人。
他们倒不会命令他去做杂活,但会吩咐他什么时候该缠着谢玦,什么时候该离谢玦远远的。
从上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生怕他身上的废柴气沾染到谢玦。
前两年还有两个姓谢的打他主意,用便宜他的口吻说,他这身子差到不能当炉鼎,只有脸能看,勉强做个暖床的。
那两人下场虽不好,但之后流言蜚语也跟着多了起来。
谢家几位长辈为了谢玦的清名,还曾动过弄死他的念头。
段吟没死成,那几位长辈倒被发配到灵气稀薄的地方了。
只要哥哥在,就算是谢老太爷非要他死不可,他也能好好活着。
……哥哥若不在,谢家那些人新仇旧恨一起算,段吟能有个全尸都算谢天谢地。
毕竟段吟故意恶心他们的事也不少。
一桩桩一件件,他如今想起来都乐。
“你若不想回谢家,圣药宗也好。”
周隐枝看出了什么,温声:“你想去哪里过元日都可以。”
“等这边的修行结束,我即刻去找你。”
“不用。”
段吟一口回绝。
周隐枝顿了顿,“你……”
段吟下巴一抬:“我就想跟着哥哥。”
“……”
周隐枝:“不商量商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段吟瞪他一眼,“你别说。”
周隐枝:……
他还以为吟吟会把他想说的说一遍。
“这茶。”
段吟继续瞪他:“我会问哥哥的,若不是哥哥让我喝的……”
“你等着吧。”
周隐枝脸上又有了笑容:“好,我等着。”
次日。
有丹术课,要走的路较远,周隐枝照例在弯月湖边等谢玦。
谢玦不是一个人来的。
隔着老远,周隐枝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尾巴,落后两步越发显得身形纤弱。
待两人走近,小尾巴不知为何躲在谢玦身后不出来,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刚露出个眼睛与他对上了,又惶惶移开。
一看就是个做贼心虚的样子。
“怀霁,”周隐枝打趣,“你家懒猫今日居然肯乖乖跟你去上课,难得难得。”
谢玦面无波澜站定,平静问:“昨日怎么回事。”
来了。
周隐枝心下微叹。
周隐枝笑容淡了淡:“他去我那坐了一刻钟。”
谢玦:“茶。”
周隐枝解释:“于他身子有益,上回跟你说过。”
谢玦不说话了。
“——罢了。”
周隐枝见谢玦不像动怒,主动问:“段小公子要我怎么赔罪呢?”
静了静。
谢玦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我、我又不为难你,你同我鞠躬道歉。”
“哥哥,可、可以吧?”那个小声音怯怯地,“我是看在哥哥的面子,才不计较的。”
谢玦:“嗯。”
周隐枝听得好笑:“那你要从你哥哥身后出来啊。”
他看见谢玦袖子被拉了拉,然后谢玦又嗯了声。
那人才慢吞吞走出来。
看清段吟的嘴,周隐枝笑眼轻眯。
他咂舌。
……还真对自己下得去手。
就为让他鞠个躬?
心底那些不快散了,反而有种愿赌服输之感。
他吧嗒一下关上了扇子,扇尖在掌心打了两下。
周隐枝对段吟行了一礼:“给吟吟赔罪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