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低下去能看见后脑勺的人,段吟唇角一翘。
结果一下扯到唇上的血痂,他痛得嘶嘶吸气,眼睛里酸水直冒。
谢玦无言看他半晌,抬手在他另一边脸揪了下。
段吟任捏任揪,抿唇笑得很乖,还冲哥哥眨眼睛。
丹术课结束后,谢玦又被洞天主人邀去讲道。
段吟还守在丹炉面前,时不时用指腹轻轻摸一下嘴,面色忧虑。
周隐枝晃着扇子走过去,弯下腰陪他一起看炉火:
“还没炼好啊?”
段吟快速看他一眼,遮住嘴,含糊应了声。
周隐枝偏头,看他遮遮掩掩的动作只觉好笑:
“这会儿怕丑了?”
段吟密密匝匝的睫毛垂下去,不理人。
“吟吟,下回再想让隐枝哥哥给你鞠躬,直说便好。我的条件总不会比你弄得吓人。”
周隐枝笑。
“……嘁。”
段吟的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表示不屑。
周隐枝往炉底扇了两下扇子。
冷风将炉火气焰削去几分,炉里的丹也慢慢变了色。
“火太大了,吟吟。”
“……”段吟知道。
他就是不会弄小。
所以等着这一炉丹出来,重新炼。
周隐枝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笑:“吟吟可真是财大气粗,这一炉丹的材料钱够凡人吃上一年了。”
段吟反驳:“我这炉丹炼出来卖的价钱够我在城里吃住三年。”
周隐枝笑着应是。
若不是他来,这炉子再过半个时辰得炸。
至于里面的丹么——火候已是最小的失误了,这炉丹根本出不了炉。
他早知段吟没有炼丹天分,没想到差成这样。
近乎可爱了。
谢玦也真是惯着他。
哪怕在日进斗金的圣药宗,也不会这么糟践东西。
段吟没想到周隐枝陪他等到炉开。
以为早上那事会让周隐枝气得不理他了呢……
一阵青烟过后,炉开了。
段吟思绪中断。
他盯着黑糊糊的成丹,嘴巴下意识撅起,不妨又扯到伤口,还扯出血了。
他痛得浑身一僵。
“回去上药。”
周隐枝拿着一张帕子点到他嘴边,示意他压住。
帕子是新的,还沾带丝丝淡香。
段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了。
回到房里,周隐枝看着段吟专心致志往嘴上涂药。
膏体是有颜色的,偏浓的红,比正红又略黄一些,闻着还有股果香。
他就见段吟指尖灵活在唇上轻了重了地点啊抹的,很快膏体在唇上抹匀,将泛紫的血痂遮盖住。
周隐枝叹为观止,“你手很巧。”
段吟得意道:“那自然。”
段吟有许多朋友。
有开胭脂店的,成衣店的,还有做针笔匠的。
专门在人皮上绘制图案那种。
段吟有段时间对刺青感兴趣,趁谢玦不在家,偷着在侧腰刺了朵花。
……当然,哥哥回来就洗掉了,疼得半个月都没怎么下床,无异于肉都给剐下来一块。
总之他跟着他的朋友们学了不少东西。
什么都会一点,只是不精。
“这样在意你的脸,也舍得用来给我下套。”
看他在镜子前左右端详,不舍得离开镜子的样儿,周隐枝笑着说。
段吟才不管那么多。
他只知道周隐枝让他不爽了,非要让周隐枝给他低头不可。
但段吟也知轻重,旁人便罢了,圣药宗少宗主——对哥哥还有那么一点点用,他也不把路走死,吃点皮肉苦让周隐枝知道他的厉害,下回不敢再欺负他。
段吟算得可仔细了。
这事过后,段吟与周隐枝的关系反而更近。
隐枝哥哥四个字也喊得格外顺嘴。
谢玦不跟段吟说受罚和沧遗的事,那天起沧遗也没再来找过段吟。
段吟还是跟周隐枝关系缓和之后,从周隐枝口中得知除了沧遗之外的深海妖族都离开桐文书院了。
段吟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周隐枝说:“他几次三番带人围攻怀霁,又故意将那些海族的死诬陷到怀霁身上……”
“先生不将他赶走才是出乎我意料。”
说到这,周隐枝话音偏冷。
段吟怔愣许久。
……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习惯修炼杀戮道成日一身血腥气的哥哥,他以为伤早就好了……
从前在谢家就常外出斩杀邪魔,每回回来血腥气很重。
段吟是个吃坏东西都能吐出半条命的身子,满是血腥气的哥哥——他义无反顾忍着反胃的冲动逼着自己适应。
他以为血腥味是正常的,因为哥哥一直在修炼……
“好了,别多想。”
周隐枝温声。
段吟恹恹地。
他像一个落下悬崖又幸运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人。
抓得久了,这草摇摇欲坠,眼看要跟他一起落下去。
可他不愿松手。
眼睁睁看着草根松动,泥土一点点往下滚。
只要有他在,沧遗就会一直找哥哥的事。
洞天主人也不知为何不肯给哥哥做主。
该怎么办呢?
段吟想不出解决办法,一连几日都郁郁寡欢。
之后他就病了。
病得迷迷糊糊,只知床边貌似来过很多人,吵得他心烦。
再睁眼便是在谢家。
床边坐着徐宁。
徐宁是谢家的奴仆,但因有灵根,天赋不错,在谢家地位不低。
他比段吟大十来岁,自小修炼,看起来跟段吟差不多年纪。
“你醒了。”
徐宁上前碰了下他的额头,又顺手捻捻被角:“还难受么?”
“……哥哥呢?”
段吟张嘴就问。
徐宁:“公子和你一起回的家,正在跟几位长老议事。你安心躺着吧,等会公子就来了。”
段吟呆呆问:“桐文书院那里怎么办?”
徐宁瞧着快烧傻的人,无奈道:“公子不去了。”
“不去?”段吟更呆,又问了一遍,“不去?”
“嗯,公子说不去。”
徐宁听他这破锣嗓子,转身去倒热水。
几步路的功夫,床上人就撑着身子下床。
段吟身体虚得厉害,里衣被冷汗湿透,被子一掀,从头到脚冷得他心慌。
他扶着床头,颤颤巍巍起身。
“……别摔了。”
徐宁大步上前,一手搂着他,一手端着瓷杯:“喝点水,饭食让小墨去端了。”
“哥哥真、真不去了?”
病了大半个月,他身形清减得厉害,肩背削薄,皮肤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青,没有血色。
抓着徐宁的那只手微颤,似雀跃,掌心却是湿的。
全是冷汗。
他眼睛亮得灼人。
“嗯。”
徐宁不厌其烦:“你也知道公子的脾气,既然他说了,家里就没人敢要他去。”
“起来吃点东西吧?”
段吟得到满意回复便不闹了。
就着徐宁的手喝了好几口水,又呆呆任由徐宁帮他穿鞋袜,扶到桌边。
再后来病好了,他对桐文书院的事反倒模糊了。
许多细节想不起来。
只知不喜欢那地方,在那里受了委屈。
至于谁给他的委屈……
段吟不记得。
…
如今不该出现在仙族遗迹的深海妖族出现,段吟脑中似有小针密密麻麻戳了一会。
豁然开朗。
他全都想起来了。
沧遗!
他念着这个名字,脸绷紧。
恨死这个妖了!
旁边一直在观他面色的周隐枝扇扇的手一停,转过来给他扇了两下。
段吟耳边的发被冷风吹得乱动,差点吃进他嘴里,他瞪过去:“隐枝哥哥!”
周隐枝笑:“看你火气大。”
“想起来了?”
周隐枝知道内情,“当初怀霁怕你又给自己想病了,所以暂时封了你的记忆。”
“没封太严实。”
封太严实会有隐患。
周隐枝当时还笑呢,说本来就傻的一个人,别变得更傻了。
“师兄是为我好,我明白的。”
段吟哪里会怪谢玦,他一想到谢玦在桐文书院碍于书院规矩不能痛快还手、反被沧遗伤到,他就恨不得把沧遗的鳞都给剐了。
说到鳞——
沧遗那时给他做的手串还在。
段吟从储物玉简里拿出鱼鳞穿成的手串。
这鱼鳞也古怪,几年过去,光彩不减,不输金帛珠玉。
周隐枝扬眉。
这小家伙要干什么——
他很快知道了。
恢复记忆的段吟一刻也等不得,立即要跟沧遗算账。
他施展悬空术,将这手串送到与谢玦对峙的沧遗面前。
沧遗漫不经心的表情轻动。
冰蓝倨傲的眼被这串不俗的饰物吸引,肤色独特的手抬起,似要触碰。
下一秒。
‘砰——’!
手串猝不及防炸开,无数碎片擦过少年的脸,留下细细密密的血痕。【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