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就离……”
“不肯吃鱼也是怕他忧心?”沧遗定定望着他,“那后来怎么又肯吃了,还是我帮你挑的刺。”
段吟眼眸轻轻睁大,没料到上一秒引他愧疚的人下一秒就开始捉他言语里的漏洞,步步紧逼。
“你……”
“他知道你半夜来找我么。”
“谁半夜来找你了!我是来把你东西都丢出去的!”
段吟气得脸都红了,很用力地瞪着他,仿佛与他不死不休,偏又不肯往前一步。
喷薄而出的怒意就这么压在他微颤的躯体里。
压得太轻易,他的愤怒因此显得轻浮。
沧遗上岸不过几月,如今都能一眼看穿段吟。
何况是半灵界那些人精?
段吟今日能在这里好好站着,都是托了他哥哥的福。
谢玦对待姓谢的兄弟都没给过几张好脸,偏对他一个姓段的特殊,将一个天生废柴惯得在月静洞天主人面前都敢作弊。
段吟可以将所有人不放在眼里,却不敢不对谢玦言听计从。
谢玦不喜的人他不会沾,谢玦不爱的事他不会做。
偏他心气又高,被他无端靠近又无端远离的人连个解释都得不到,只有一句‘我懒得’。
沧遗活了百年,未曾受过羞辱。
幽蓝的眼睛里闪着冷冷的恶意,他平静地说:“若我扣住你不让走,今夜你的兄长见不着你,明日你回去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吧。”
“他会把你关起来吗?”
沧遗歪了下头,僵冷的面上没有表情,寡淡得诡异:“哦,他已经做过了。那三天你连门都不敢出。”
他指的是段吟养病的三天。
段吟对恶意很敏锐。
向来如此——
他感受到了一分恶意,便要向哥哥描述十分,再要哥哥百倍奉还。
沧遗的恶意,让他口中的三天带上某种情.色暧昧,变得龌龊,变得不堪。
可沧遗说话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冷静,仿佛段吟只要表露出不高兴,就是被戳穿,被说中。
段吟抖得厉害,眼睫跟撑不住眼中酸水似的颤颤巍巍,红潮上面,一呼一吸都变得堵塞艰难起来。
他心口疼,头两侧也在疼。
却倔强地不去拿储物玉牌里的药物,硬生生站着跟沧遗瞪眼。
……他要让哥哥撕烂沧遗的嘴!把那什么海抽干,把海族大本营统统搅乱掀翻!
段吟全靠这口气没软倒下去。
“不吃药是想去你哥哥面前卖惨么?”
沧遗注意到他几次三番看向腰间的目光,隐忍又怨毒,轻而易举猜到他心中所想。
段吟真是讨厌死了妖族的嘴!
不等他回嘴,恶妖欺身逼近,一把摘了他的玉牌。
这是哥哥送他的!弄丢了他可怎么解释!
段吟又惊又怒:“还我——”
他伸手去抓,不妨被人攥住手腕,狠狠一带。
成了投怀送抱的姿态。
他的腰在沧遗手中可真是不堪一握。
大掌类似某种诡物的蹼,指间黏着阴湿薄膜。
重溟之渊的冰幽寒气浸透进内里,段吟腰间的衣物全湿了,寒雾凝成的水顺着他腿一路往下滑,冻得段吟面上颜色全无,连唇也白了。
眼中怨恨全被冻碎,神采也失了,瞳孔涣散,整个人就靠被沧遗拉高的手臂和被握住的腰身撑着。
恶妖长了张不俗的脸,言语却恶劣:“他那种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一个玉牌就把你打发了。”
妖异的蓝色眼珠在他失神的面上轻缓转着,像是能从他的泪水和痛苦里吸收生气一般——
怀中人越是站不稳,他僵硬似雕像的木头脸就越鲜活。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一条绯红色的长链自半空抖开,刷啦啦朝沧遗命门袭去!
沧遗侧眸,抱着段吟转身,极快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将他猛地朝红链攻来的方向推去!
红链在空中不断分裂,潮湿血雾随之覆盖整个洞府,把书皮都染上了淡淡一层血膜。
铺天盖地的红链避开段吟,全然不受影响,狂舞着刺向沧遗——
段吟快软倒在地的身躯被瞬移而来的白衣少年接住。
谢玦摸到段吟冷透湿透的衣裤,面庞紧绷,平澜无波的眼里惊起骇人的杀意。
“……哥哥!”
沧遗点的那几个穴道明显能刺激他清醒,段吟浑身疼地醒来,睁眼就看见谢玦的下巴。
他呜咽着扑到谢玦怀里,只有一只手有力气抓住谢玦胸前的那一小块衣衫,抓得皱巴巴。
谢玦没有低头看他,眼睛盯着不远处跟血链缠斗以至于妖相尽显的沧遗。
嘴里很轻地吐出三个字:“没事了。”
段吟脑袋深深埋在谢玦怀里,隐约听见洞内响起链子激烈晃动的声音。
他脊背颤着,不肯抬头看一眼。
若是从前,他必要好好观摩哥哥为他出头的样子,可刚刚的遭遇太可怕了,他平白无故失去意识,裤子都还湿着,太狼狈了。
不想见罪魁祸首,一眼都不想看。
深红链条断了一地。
它们似活物,断了也还在地上扭动,满满一地都在扭,场面惊悚。
浮在半空中的沧遗肤质变得极为独特,像日光下流动的水,波光粼粼。
周身散出的神光隐隐显出一道淡蓝色的巨大人影,只是下边不是腿,是一条硕大的鱼尾。
妖相在显出的那一刻险些把整个树洞震塌。
他目光阴鸷盯着谢玦。
比起段吟,他更想置谢玦于死地。
看着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在谢玦怀里的小傻子,他又忍不住阴阴开口:
“段吟,你还不明白?你的好兄长自你出门就跟着你,看着你在我面前可怜。他借我罚你半夜出门,罚完了又做好人哄你回去。”
“你这小傻子——”
“闭嘴!闭嘴!!”
段吟本来不想理他,可他凭什么说哥哥!
他一下抬起湿红的眼睛,扯着嗓子喊了回去:“你才跟踪我!你要不是跟踪我,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里!”
沧遗瞳孔变竖。
“别喊。”谢玦淡声,“嗓子喊坏了。”
温热的手掌轻抚段吟喉间,疗愈身体的同时也封住了他的声音。
段吟一点反抗没有,又把脑袋埋进了谢玦怀中。
后面的事段吟就不知道了。
谢玦身上有血腥气和某种香混在一块的味道,他觉得安心,嗅着嗅着就睡着了。
经此一夜,他与沧遗彻底闹翻,更与谢玦形影不离。
若谢玦被洞天主人叫去讲道,他也不乱跑,紧紧黏在周隐枝身边。
先前还想着说再不喊隐枝哥哥呢,半个月就叫了上百回了,嘴甜的,生怕周隐枝丢下他。
书院大得很,可段吟走哪都能被深海妖族窥伺的目光黏上。
“没事,他们不敢过来。”
段吟这话不知哄给谁听,小声说:“上回哥哥肯定把他打怕了。”
周隐枝淡笑不语。
段吟吃过晚膳就开始恹恹地等师兄了。
上回沧遗露出妖相,将他树洞给毁了,段吟气到如今,精神一直不大好。
周隐枝见他吃完就想往榻上躺,拉了他一下,“坐一会。”
段吟懒极了,顺着他的力靠到他肩头,唉声叹气:“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天都要黑啦。”
周隐枝慢慢给他扇着扇子,垂眸:“不出意外,怀霁今年便可结丹。届时闭关个两三月,你这懒猫往哪里去?”
段吟张口就来:“去圣药宗找隐枝哥哥呀。”
“我是摆脱不了你了?”周隐枝笑,“也不知怀霁怎么受得了你。”
说到圣药宗,段吟还挺好奇:“你们宗门好玩吗?该不会全是药草吧?岂不是哪里都苦苦的。”
他鼻子还皱了下。
谢玦有几个丹方是从圣药宗拿的,周隐枝自然知道段吟是个不爱喝药的小药罐子。
“你去就知道了。”周隐枝并不多说。
“嘁,神神秘秘。”
段吟也没精力磨他讲,撇了下嘴就不吭声了。
昏蒙间,段吟听见一声‘怀霁’,瞌睡即刻醒了。
他一睁眼,果然见到缓步越过门槛进来的哥哥。
周隐枝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怀霁,你……”
谢玦淡淡扫去一个眼神,周隐枝顿了顿,没说话了。
“哥哥!”
坐在榻边的人快步过来,欢欢喜喜拉着他的袖子,嘟哝着:“你不在我好无趣,隐枝哥哥也无趣。”
周隐枝嘴角微动,神情无奈。
这家伙忘恩负义的本事大着呢,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谢玦回来,周隐枝也不便在此多留。
段吟等谢玦回来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等个安心。
哥哥不来,他连觉都不敢睡,怕诡计多端的深海妖摸过来对他施展魇术,让他于梦中做下丑事,被人耻笑。
上回不就是?
衣裤湿透的滋味他这辈子也不要再尝第二次。
次日,谢玦一大早又不在,屋内残留淡淡血气。
段吟习以为常,睡到午时才穿戴齐整去找周隐枝。
在半途,偶遇到几个姓谢的,他连忙闪躲到了树后。
谢家人除了谢玦没人想让他留在谢家,一旦抓到他落单,肯定又有一箩筐不好听的话。
段吟自得地想,我躲他们不是怕他们,是不愿他们犯错,免得又被哥哥罚。
我可真是个好人。
谁曾想几个姓谢的走到一半不走了,停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站在那交谈。
“我昨晚已用风鸟告知了家里,父亲和老太爷的意思皆是让他回去,就等谢玦松口了。”
谢琪说。
“谢玦怕是不会答应。”叫谢琅的摸着下巴,“不如我们几个去找那小乞丐?若小乞丐执意要回去,再有老太爷的手令,谢玦应当不会怪到我们头上。”
“也成。”
谢瑭有些愤愤:“再不把他弄走,谢玦今年怕是结不了丹。”
“可说呢,”谢琪冷笑,“你昨日又不是没看见,先生下手一点也不轻,谢玦骨头都被打断了几根。”
“那姓段的不是祸害是什么?”
“不是他招惹那些卑鄙无耻的妖族,妖族太子会陷害谢玦杀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