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与男子结契在半灵界并不多见,但周隐枝也记得起几对。
人与妖么——
这可是有悖纲常、罔顾人伦的丑事。
那妖物仗着段吟不懂,送来满满一盒深妖粉珠,将段吟视作他的所有物。
一旦事发,即便有谢玦作保,谢家乃至整个半灵界都容不下段吟。
届时那妖物再假惺惺出现,三言两语把人骗回深海,不知怎么狎昵玩弄。
深海妖族有上古神族血脉,与之结合极有可能被同化,上不了岸,见不了太阳。
只能于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靠妖魅为生,永生永世也逃不脱。
也难怪怀霁气成那样。
“隐枝哥哥?”
段吟还等着周隐枝为他解惑。
结果周少宗主说了一半又不说,磨磨唧唧,等得段吟心烦——不好在哥哥生他气的时候又惹翻周隐枝,他按耐不快,咬牙笑问。
周隐枝垂眸望他。
十六七的年纪,肌肤莹洁,面容秀润,唇不点而朱,鲜妍灵动。削肩细腰,身材长挑,本该是恣意洒脱的少年郎,偏他体弱,性子又软,遇事求人求惯了,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怯。
此刻他明明不耐烦不高兴,还要做出乖觉模样,喊他哥哥。
这副天生好欺的做派,连周隐枝这样自诩正派的人物都难免想逗弄他,更别说阴诡凶恶的深海妖了。
周隐枝刚要开口将深海宝珠的厉害说个明白,走在前边的人无端端停下,无声盯着他。
周隐枝折扇一收,脚下一转,与满脸不解的段吟拉开几步距离。
他扇尖点点前面,笑:“你问那个哥哥去。”
段吟气恼:“你!”
明知哥哥生他气,还这样说——
段吟还没想出拐弯骂他的话,哥哥沉冷的嗓音突兀响起:
“问我什么。”
“!”
段吟又是一激灵。
脑袋还没转过去,眉眼就软软弯着:“哥哥。”
谢玦没再看周隐枝,只道:“过来。”
段吟忙小跑跟上。
他一跟上来就把谢玦袖子拉扯住了,面上还有些怯怯。
“隐枝哥哥说这些珍珠有别的含义,我问他,他不告诉我。”
谢玦默然半晌,说:“看来还是想要。”
段吟:“!!!!”
周隐枝害我!
余下的路途段吟嘴皮子就没停过,一直在解释。
只是哥哥面冷,他看不出信了没信。
送他回屋后,谢玦带着一盒珍珠走了,周隐枝也走了。
独自留在屋内的段吟垂头丧气。
叹了几口气他耷拉的眼皮突然一抬。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段吟起身就要猛猛往外冲,冲到门口又神经兮兮停住。
若哥哥回来没看见他又该误会,罢了,还是晚些时候再找机会去。
可这事儿一直悬在段吟心头,压得他胸中烦闷,有点喘不上来气。
他也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来已卧于床榻。
屋内没用照明法器,只点了蜡烛。
侧目望去,烛光昏昏,跟夜色融为一体,乍一看数不清几根。
目光偏移,移到床边坐着的人影身上。
段吟:“!”
不声不响的黑影吓得他心头一紧。
不过几息,他辨认出黑影熟悉的轮廓,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是哥哥呀。
他安心了。
“哥……”
开口才知道嗓音多哑。
气声憋闷在嗓子里,别提多难听,段吟马上闭紧嘴,不肯再用这声音多说一个字。
黑影动了。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指腹带着微冷又粗糙的触感碰到他的面颊。
段吟愣了愣,混沌的脑子转得慢,呆仰着脸给人摸。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谢玦开口问。
段吟本来不想说话的,可又想起睡前跟哥哥闹的矛盾,这会不由仗着哥哥话中的关切之意撒娇:“有的。”
室内静了静。
段吟偷偷瞅他。
哥哥怎么还不安慰他呀?是不是他没说哪里不舒服,哥哥不信?
更可怜的话还没说出口,谢玦平静道:“你可知,若我没回来,你就死了。”
……死?
段吟这才意识到,他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他那时是感觉到胸闷,也不至于跟死……有、有关系吧?
但他知道谢玦不会乱说,更不会咒他。
说他差点死了,就是真的差点死了。
段吟是个胆小的,一想到谢玦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趴在桌上默默死去——
遗言没有,死去的姿势也难堪。
尸身到凉了才被发现,也许第一个发现的还不是谢玦。
他怎么能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他眼眶一涩。
可哥哥为什么这么冷淡?
他都要死了——
哥哥还计较那盒珍珠吗?
他连看都没看几眼的珍珠!
段吟呼吸乱得厉害,也颤得厉害。
他故意等了等,等着谢玦再说几句话。
他不信谢玦离他这么近没听见——
但屋内除了他自己呼吸声,静得可怜。
段吟不等了。
他抿了抿并不干裂的嘴唇,闷声:“我这会子不难受了,哥哥早些睡。”
说着便赌气似的翻了身,脊背对着那道冷硬又黝黑的身影,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原本看不出睡了个人的被子鼓起一点倔强且抗拒的小弧度。
谢玦没动,也没说话。
那只手在空中凝着,也有某种执拗意味。
段吟眼珠在黑暗中无所顾忌乱转,耳朵悄悄支起,努力听背后的动静。
但他听着听着,眼皮发沉。
想着闭了眼睛听得更清楚,就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他睡着了。
床边人一坐就是一整夜。
指尖时不时轻贴在他颈侧,探他脉搏。
段吟在屋子里养了三天,期间连周隐枝都没出现过。
他打定主意,从此再也不喊隐枝哥哥四个字。
谢玦这三天没去洞天主人那听道,一直守着他。
不提那日珍珠,也不跟段吟讲话。
段吟委屈得要命。
就算哥哥不理他,他也还是要把那件事做成。
先前跟沧遗玩得好,他还带沧遗去了跟哥哥的秘密树洞。
是段吟初来桐文书院时偶然发现的一则小天地。
外边看是棵老树,洞里阴暗腐朽,一进里面大得很,还藏了一堆书。
那些书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秘籍吧,但也有益于修行。
他为此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他不想哥哥被洞天主人、周隐枝或者其他闲杂人等找到的时候,就拉着哥哥进树洞玩儿。
里边灵气充裕,待几天几夜也不会闷。
若不是看在沧遗帮他做功课的份上,段吟断断不会带人去。
沧遗去的次数多了,树洞里难免留下沧遗的东西。
段吟就想着在哥哥发现前把沧遗的东西都清走,免得哥哥不高兴。
哥哥肯定不高兴。
一盒他都没沾手的珍珠就气了这么多日呢。
这天,段吟故意在白天睡饱,等到夜里偷偷起身,轻手轻脚走过正在闭目修炼的谢玦床边,朝树洞方向小跑去。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夜间的树林遍地清辉,浩气清英,并不如段吟想得可怖。
他从未这么晚独自出门过,一路都在心慌意乱。
直到站在树洞前,闻到了哥哥香囊残留的淡香,他才渐渐平稳下来。
“……把东西清完就回去,快快地回去,哥哥不会发现的。”
他嘀嘀咕咕。
段吟很久没做过累活了,收拾点东西就累得满头大汗。
他好不容易整理完,抱着东西转身——
就撞上一堵肉墙。
毫无防备的他被撞得整个人一震,怀里抱得不紧的东西乱七八糟掉了一地。
他人也跟着踉跄后退,被一股力拉住了。
“你……”
段吟看清来人,憋着的气就散了,“你怎么来了。”
“别扶我了,我站稳了。”
他又说。
沧遗直直盯着他,不松手,不说话。
几日不见,沧遗周身潮气对他来说太重了,稍微靠近点儿脸上就有湿润感。
段吟向来没那么好耐心,话说一遍他就烦了:“你没听见吗?松手呀。”
他去掰沧遗抓着他肩膀的手。
平日有求必应的沧遗这回不听他的话,单手扣着他的肩,珠质的手背青筋凸起,泛着诡异的幽蓝光。
“……疼!”
段吟掰不动,怒瞪他。
沧遗没听见一样,只沉声说:“你躲我。”
段吟眸光虚了几秒,又听他问:“珍珠为何不收?”
沧遗人话说得越来越好了:“你不收,为何不亲自来给我?”
“你哥哥可以这样为你做主吗?”
段吟不会在外人面前跟谢玦分得太清,他努力这么久才在谢家人和周隐枝面前留下‘谢玦唯一兄弟’的好印象。
多不容易!
所以此刻,他想也不想就说:“自然,哥哥想怎么为我做主就怎么为我做主。”
“他送就是我送,区别只在于我懒得跑这一趟。”
沧遗盯着眼前口无遮拦、没心没肺的人。
幽深暗沉的眸底如掀起狂风巨浪的海面,隐隐有种不顾惜一切的癫狂。
他觉察到什么,余光瞥向洞口。
沧遗慢慢将手从段吟肩头收了回来,见段吟捂着肩膀一脸抗拒地后退几步,他阴郁的面皮抽动了两下。
话音却温柔:“前几回无故失约,也是因为你这位好哥哥吧?”
“你怕他责怪你?”
沧遗站在原地不动,长臂垂在两侧,蓝眸低下,气势瞬间收敛。
他不提,段吟都忘了几次将人丢下的事。
心头升起一丝丝愧疚。
想到今后不再见,今夜算最后一面,段吟同他解释:“哥哥待我很好,我不是怕他责怪,是不愿他忧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