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灵缥缈的仙家之地霎时被浓烈的杀意与狂傲的道韵充斥。
狂风骤起,藏匿在云雾里的仙船被吹得晃荡——
如此庞大、数量如此之多的各家仙船此刻竟弱得连稳都稳不住!
十几艘船失控地碰到一起,甲板上无数道异色灵气拼命稳住大船,却无济于事。
那孤冷似野魂的黑衣修士凭空出现,立在云海之上,半垂眸睥睨仙族遗迹里的众人。
他唇色淡淡,面部更是惨白得无一丝血色,双睛漆黑如墨,稠浓阴郁,不见半点神采。
本是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却因常年杀戮沾了一身戾气,连半掩黑眸的眼皮都显得僵冷。
他只看了道印一眼,来势汹汹、仿佛要压碎段吟的术法轻飘飘变成光点散去。
浮在空中的法器如倦鸟归巢,纷纷朝他飞去,温顺进了他的储物囊里。
“……灭生诀!是谢玦!他才是谢玦!!”
有人惊道。
紫苏真人的金色道印并不是真被‘眼神杀’的,而是黑衣修士的灭生诀已经修到大圆满,融会贯通,一眨眼一抬手,都是掐诀!
紫苏真人便是微生雨的师伯。
得知微生雨受伤,他从九宫剑宗的仙船里赶来,正好撞见段吟用献祭之术要灭杀微生雨。
他大怒,出手便是看家本领浑天印。
没想到谢玦来得这么巧。
紫苏真人自认有理:“谢小友,你师弟下手如此阴毒,你要纵着他继续为非作歹不成?!”
“何为阴毒。”
谢玦腿一抬,瞬息间移至紫苏真人面前。
他行了个平辈的礼。
紫苏真人回了一礼,继续怒道:“雨儿只想切磋剑术,他却用你给的法宝妄动杀招!”
“众所周知,献祭之术非死不可擅用,否则必致使法器失控,酿下大祸!”
紫苏真人金丹圆满,怒声中带有阵阵威压。
段吟本想从玄真怀里冒出头跟老头儿辩驳几句,奈何修为差距太大,金丹老头儿又是冲着他来的,一冒头就心慌。
只好缩在玄真怀里咕哝:“坏老头。”
谢玦:“段吟。”
“师兄我在!”
怀中人迫不及待挣脱他的臂弯,玄真一哂,手臂松开。
方才怕得在他怀里不敢动的红衣少年好了伤疤忘了疼,噔噔噔朝谢玦跑去——
当着各位宗门弟子、长老的面一把扑进谢玦怀里。
任谁也看得出他的欣喜。
谢玦如死水幽深的黑眸里似有一抹微不可查的涟漪漾开,极淡,极轻。
谢玦并未回抱段吟,也未将人推开。
然而他周身气息太过阴冷,即使只是这样站着,也有种诡异的纵容意味。
“师兄师兄,你不要听坏老头乱说,我刚跟玄真来这儿,那毛头小子抬手就是一剑朝我刺来,要不是玄真,我身上真要多一个血窟窿!!……”
段吟疯狂描述那个不存在的血窟窿多可怕,会让他多么难受,说着说着本就泛红的眼尾更红了。
他吸着师兄身上冷冽微腥的气息,如芙蓉花瓣般柔软的面颊在谢玦粗粝的衣上蹭着,没几下就蹭得更红。
向来娇气的他又好像不怕痛了,连着蹭了好几下。
“……师兄你知道我最怕疼了!他不气我,我怎会主动咬破手指?师兄你看,还没愈合呢!”
段吟把手指头伸到师兄面前,嘴角两边下撇,像一个倒过来的半弧,可怜得生动。
哪有刚刚双目含泪也要弄死对方的狠绝?
谢玦幽沉沉的眼睛在他指尖上的小伤口处停了停。
小伤口瞬间消失不见。
紫苏真人为人严肃古板,断断见不得段吟这撒着痴撒着娇的妖样,虎目圆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姓段的若是在九宫剑宗,必要在风雪不断地问剑崖狠狠关上几百年!把这一身软骨头冻硬了再说!
段吟睨他一眼,水红的唇勾起狡黠的笑,他将师兄腰腹抱得更紧,哼道:
“你这老头儿话好多,我又没抱你,你急什么。”
这话听得紫苏真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颤巍巍指着段吟,半天说不出整话。
谢玦此刻才不急不缓开口:“休要乱说。”
语气听不出呵斥之意。
段吟知道师兄没怪他,当即对着老头儿又抬着下巴哼了声。
“松手。”谢玦道。
“噢噢,好噢。”
段吟马上松手,一脸乖样儿待在谢玦身边。
谢玦又道:“真人听清了?是微生雨偷袭我师弟在先。”
紫苏真人沉声:“谢小友这是要包庇他了?!”
谢玦:“我师弟无错。”
紫苏真人:“你……!”
“师伯……”
微生雨面色苍白过来,嘴角还挂着血痕。
他向紫苏真人摇头,“师伯不必多说,是我误将段道友认成谢道友,险些铸成大错。”
段吟冷笑:“是呢,该磕头认罪的是你!”
紫苏真人:“此人心术不正,雨儿你又何必为他开脱!”
微生雨安抚紫苏真人几句,转头给谢玦行了一礼,目光灼灼:“看来只能在大会上跟谢道友过招了。”
谢玦淡淡嗯了声。
这一字落定,微生雨笑意更深。
他堪堪抬眼看向段吟,虽是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甚至藏着几分厌弃。
就像看见玉上沾了东西,成了碍眼的瑕疵。
段吟就是那破坏了完美的瑕疵。
段吟没少被这样的眼神看过。
他的师兄天纵奇才,出身顶级大族,修为深不可测,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哪怕是选伺候师兄的奴仆,都不会选他这样病弱的身骨。
但那又如何?
他废柴,他一无是处,他偏偏入了师兄法眼,旁人羡慕得眼睛变红也动摇不了他在师兄心中的地位!
只要有师兄,他在云渺宗的地位,他在半灵界的声名永远比这些努力一辈子的‘天才’高得多、响得多!
他才不用在乎别人想法,他只需在意师兄。
思及此,段吟踮着脚,将下巴搁到师兄肩头,弯着眼睛对微生雨笑。
明珠蒙尘又如何?明珠心甘情愿!
微生雨嘴边那点笑意淡得近乎消失。
他扫过二人相贴的肩臂,目光在红衣人眼尾的红晕上停了停。
他重新露出笑,冲着二人拱了拱手,率先离去。
紫苏真人甩袖跟上。
“谢道友留步!久闻谢道友大名,我是清水宗……”
“谢道友!上回百兽秘境我差点被羽兽吞吃,多亏了你……”
“谢……”
云上围观的人纷纷落地,满脸笑容要与谢玦搭话。
段吟不爱这种场合,跟谢玦说了声就拉着玄真去逛遗迹。
“玄真,你为什么不变鹤形了啊?这样好麻烦……”
段吟站在玄真的剑上,被玄真揽着腰扶住。
他从不御剑,剑身这么窄,又滑,掉下去吓不死人也能吓得他做几天噩梦。他身子虚,几天噩梦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毛茸茸的妖宠或灵宠多好用哪,赶路还能睡会觉。
“不想。”
玄真惜字如金。
不想?这是什么回答。
段吟郁闷地回头看了眼——
他比玄真矮些,匆忙回头也只能看见玄真的衣襟,看不见玄真的表情。
入目所及之处无一不是昔日庄严精美如今陈旧残破的宫殿一角,再不就是渺茫云海,着实没什么可看。
段吟在剑上没有支撑点,几乎是软在玄真怀里。
他也没把玄真当人防范,近距离靠着也不觉得有什么。
段吟眼珠一转,又亢奋道:“玄真,你是神鸟,以前是不是来过仙族遗地?你给我讲讲吧!”
段吟喜欢听各种小故事。
留春岛上有只活了好多年的藤妖,见多识广。
段吟常跟藤妖玩,就是想从他肚子里挖出不同的故事。
过了会,玄真冷淡的声音响起:“此地曾是鬼仙居所,自仙族大劫后一直沉于海底,千年前一剑修于此处飞升,留下一道仙意,唤醒遗迹。”
“那飞升的仙人是不是我师尊?”
段吟听得认真,问题也多:“鬼仙是什么?大劫是哪个大劫?那道仙意还在吗?”
玄真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只说:“你身子太弱,不宜在此地久留。”
段吟不以为意。
师兄在这里他怕什么?
段吟又问:“鬼仙究竟是什么呀?你说啊。”
玄真:“仙祖与你讲过。”
段吟理直气壮:“这不是没听嘛?”
段吟一开始到玉上洲也不是没想过好好听课。
奈何仙祖与师兄都是天才,天才跟天才的交流总是言简意赅,总是好话不说第二遍。
还记得那时——
他与师兄盘腿坐在雪洞里听课,得一边运功抵御寒气,一边听仙祖说话。
眼前没有桌椅,没有书册,仙祖一缕仙念凝成一道没有五官的白色人影,传出的声直接震在段吟脑子里。
段吟是被师兄强行从暖被窝里揪出来的,本就没睡醒,头昏欲裂。
师尊字字珠玑,话音泠泠淙淙,听得段吟心惊肉跳,面色煞白,根本不能承受——
他哪还有心思运功,一松神雪洞内无处不在的寒气幽幽侵袭他全身,冻得他牙齿打颤。
师尊说两个字,他的神魂就要战栗一会,继而陷入深深的疲倦中,眼皮沉得千斤重。
段吟冷得疼了,疼得僵了,终于崩溃地手脚并用往师兄怀里挪。
细长的手指冻得弯都不能弯了,他带着哭腔:
“师兄、师兄你救救我……呜,我好冷,好冷……避寒丹……求你了呜避寒丹……”
“我要冻死了,师兄,求你了师兄……”
仙祖讲道的声音戛然而止,雪洞里只有段吟哭求的声音。
软得沙哑,软得委屈。
仿佛天底下最不能承受的事都降临在他身上,才令他堂堂一男儿露出这种卑微可怜相。
明明避寒是修士最基本的修行,此处的寒气尚不及以后谢玦闭关雪洞里的万分之一。
仙念凝作的人影伫立着,静静散发冷气。
谢玦也沉默着。
他出身谢家,天潢贵胄,亦是肉体凡胎,段吟从前不过是谢家善心大发捡来的奴仆。
按理说他该比段吟娇贵得多。
但他面上无一丝怯意,淡漠得跟那道仙念如出一辙。
膝上的人满脸乞怜,一边哭一边哥哥师兄地乱喊。
大颗大颗饱满又晶莹的水从他眼睛里润出来,还没流落,就被寒气冻成了冰,硌得他又疼又冷,渐渐地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小师弟身躯缩成小小一团,单薄孱弱,身子抖得像枯枝上要掉不掉的残叶——
谢玦垂眸片刻,指尖变出一颗避寒丹,捏着段吟下巴给他喂了进去。
“不可。”
白色身影终于动了,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谢玦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向白影。
与那没有五官的白影对视几息,谢玦唇抿紧得发白,他一言不发又捏住小师弟的下巴,指尖刺入小师弟湿热的口腔,将那颗含在舌下的避寒丹挖了出来。
“呜嗯——师兄!师兄……呜呜呜哥哥……”
段吟哭声难以置信地拔高,在寂静的雪洞里尤为刺耳。
仙祖终于失去耐心,一缕仙力轻扫,段吟就发不出声音了。
谢玦指关节蜷了蜷,见不能发声的师弟哭得越发凄惨,他忍不住道:“师尊,师弟他……”
“由他。”
仙祖冷冷道:“都是你惯的。”
谢玦被这话定住了身形,面色微白。
再之后,段吟每每进雪洞都会被冻晕数次,没有一次成功扛过去。
他的身子骨越发颓败。
最终仙祖对他偷偷含着避寒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懒得管他穿御寒法器了。
回想往事,段吟面皮有些发烫。
那时真是冻昏了头,居然还想张嘴咬师兄捻着避寒丹的手。
“……”
玄真神色沉静,低眸望着怀中莫名羞赧的人,扶在他腰间的手无声收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