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恶魂难渡


    何烬千哄万哄, 揪着墨岚的袖子带他缩地成寸回了校舍,没让任何人瞧见。


    缩地成寸,这是连墨岚都没机会修行的秘术, 他没有丝毫费力便使了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在华安居, 何烬突然出现时就用过这招。


    墨岚被放到地上时还有些晃神,何烬以为他还愣着, 将脸凑到他面前讨饶。


    “好阿岚, 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墨岚推开他的脸,撇开视线:“……你从哪里学的缩地成寸。”


    这句话说的有些难以启齿,何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抓住他的手摇晃。


    “一些小把戏, 阿岚若是想学, 我教给你。”


    墨岚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还能被何烬这只恶鬼教导, 但时机正好, 便也不拘泥这些小节了。


    何烬附在他耳边,轻轻念出一小段咒语。


    话语间附着灵力, 语毕, 墨岚凭空出现在院中。


    阳光正好, 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下一刻, 他又回到了何烬身边。


    “扯平。”墨岚丢下一句话, 转头往外面走。


    何烬连忙跟在他后面,墨岚说的扯平,是一句缩地咒语将他先前擅自跟去学堂的过界覆盖掉,并不意味着墨岚愿意与他冰释前嫌。


    何烬满不在乎,一句咒语而已。


    墨岚将晨间剩下的药喝完了, 随后脱了外衣,准备小憩,好赶下午在校场的阵法课。


    何烬钻进床幔跟着他一起睡,被墨岚轰出来了,有些低落。


    不过没低落多久,他便恢复原样了,想到什么似的,静悄悄离开校舍。


    ……


    符阵课上,墨岚在长老面前分毫不差地临摹出长老方才教过的二十种阵法,得到了提前离场的机会。


    他有些倦了,沿着山道往校舍回,走到山腰时突发奇想用了刚学的缩地阵法,回到院中。


    何烬不在,不知去哪里了。墨岚懒得管,就听院外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确定么?”


    “……确定,他就在我床头窗外,我差点看到他的脸了!”


    “他还把我压在枕头底下的银子拿走了……”


    “银子?为什么要放枕头底下,不硌吗?”


    “那是……哎,那不一样!”


    墨岚:“……”


    他听出来了,是赵熙和梁昇的声音。


    墨岚看了眼天色,两人何故蹲守门外等他回房?有什么事找他吗?


    他上前把门打开了,就见梁昇抱着脑袋蹲在他门,瞧着有些颓丧,甚至被门打开的动静吓到,陡然站起身,吓了旁边的赵熙一跳。


    “怎么了?”墨岚看着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样子,也有些惊讶,侧身让开房门:“先进来吧。”


    梁昇垂着脑袋,在赵熙的搀扶下进了墨岚的院中。


    一阵凉风刮过,梁昇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在颤抖:“……墨兄,你院中怎么,怎么这么冷啊。”


    “……”


    “……进屋,毕竟秋日,冷些正常。”墨岚面不改色。


    他总不能说他院中之所以阴凉,是因为一只恶鬼日日在此流连吧。


    梁昇抖着踏过门槛,被按在桌前坐下,还没缓过神。


    赵熙熟稔地拿了茶盏,给他们两个倒茶。墨岚接过,坐在赵熙对面理了理宽大的袖子:“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墨岚料想他们来找自己,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却没想到梁昇开第一句便是。


    “墨岚,我我我、我撞鬼了……!”


    说到鬼子,旁人脑子里冒出来的或是诸多山野精怪,或是传言中那些身穿红衣,怨气滔天的形象。但在墨岚这里,鬼这个字与何烬挂钩。


    没等他说话,梁昇将自己的经历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哗啦说出,语气急促,带着余悸。


    “我今日练了一个早上的剑,太累了,趁其他人没回校舍之前躺回床上准备小憩。那时校舍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原还窃喜得了清净,谁知刚躺到床上还没睡着,就听……”


    “就听床头的窗外有什么动静……”


    梁昇所住的校舍是四人一间,他的床榻挨着靠山的那面墙,窗户几乎是摆设,后头有山体挡着,一年四季都受不到风。


    窗户是向内开的,常年紧闭。墙体距离山石的距离十分狭窄,不能容人。


    待梁昇循着动静探头看向窗户时,发现那窗户纸不知何时破了个大洞!


    更惊悚的是,破洞处原本应该是漆黑山石的地方,此刻正飘着一张人脸。


    那人脸半遮掩在窗户纸下面,那双黑沉到有些暗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眼神狠厉。


    梁昇吓得心脏都不跳了,莽勇天性却占了上风,惊恐大喝着扑过去,抽出旁边的长剑将那窗户削得稀烂。


    那张脸却像是他的幻觉一般消失,再也不见了。


    梁昇吓得不轻,扔了剑爬回床上,蒙着被子把自己卷成蚕蛹,不停哆嗦着,直到赵熙下课了回到校舍才敢出声下床。


    他先与赵熙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二人鼓起勇气朝窗户那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地方一如往常,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茶杯。


    如何能站人?


    二人没忘记自己修士的身份,掐了剑诀发现附近确实有过阴气残留,这才实锤。


    “我平生从未惹过什么孤魂野鬼,怎么会这样……”


    他临出门时习惯性往枕头下摸了一把,发现上次从墨岚这里取得的“跑路费”也不见了,不知是被那鬼魂偷走的,还是被周围校舍手脚不干净的人搜刮的。


    梁昇觉得是前者,他早晨最后一个出门,确认银子还在,今日是剑修道院与其他剑宗的交流课,根本不会有弟子在此期间提前回校舍偷鸡摸狗!


    梁昇面无血色,拼命遏止自己不去想那双阴寒诡谲的眼睛。


    墨岚听完,将手中茶盏搁下,微不可查地呼了一气。


    “等着。”


    他起身走向书桌,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沾了墨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随后将符咒朝内对折,递给梁昇,嘱咐道:“切忌不能看里头的内容,回去后将有字那一面朝内贴在床头,准时入睡。”


    梁昇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方才颤着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符咒,红着眼睛问:“真的会有用么?苍天啊,我从没想过会在苍陵山里见鬼……”


    墨岚拍拍他的肩膀当做安抚,又重复一遍:“任何人不能看符咒内容,否则就无效了。”


    赵熙带着感恩戴德的梁昇走了-


    夜间,墨岚把床幔扯得严严实实,端着瘦高的烛台钻进床幔,靠在床榻深处看话本。


    已经到他平日睡觉的时辰,墨岚却不急,他时不时看一眼香篆,像是再等什么人。


    丑时初,他身旁的蜡烛见了底,火光渐息。


    墨岚放下看了一半的话本,挥袖间一根崭新的蜡烛站在烛台上,燃起明光。


    床榻里却多了个不速之客。


    何烬老实乖顺地跪在他旁边,声音闷闷地:“……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在等我吗?”


    墨岚冷笑一声:“你说呢?”


    说罢伸出手,摊在他面前。


    何烬叹了气,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放到他手心。


    那是一张有些皱的黄符,正面用朱笔赫然写了个“滚”字。


    墨岚把符咒凑到火前烧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很闲吗。”


    何烬点头默认,墨岚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墨岚会很生气地谴责,给他几巴掌,捅他几刀,再让他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谁料墨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一会,轻描淡写道:“别再去招惹他们。”


    何烬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这件事,墨岚是心有余悸的。


    他没有忘记,从前在天机城,他被派去十方海刺杀玄正大长老,被暗算失败而返,受了不轻的伤势。


    墨端让他去跪了半日的祠堂。


    短短半日,玄正的尸身就从十方海千里迢迢回到墨家众目睽睽的校场,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墨岚至今忘不了他尸身上那些惨绝人寰的痕迹伤势,还有那时鼻端一闪而过的惑心兰香气。


    他早已认定此事就是何烬做的。


    只有何烬,无故消失半日,转头带着一身的风霜潜进祠堂与他纠缠。


    玄正长老不过是捅了他一剑,何烬便让他死成这个样子。墨岚有些后怕,梁昇等人只是与他小有交集,便遭何烬恐吓。若是再……


    他面上反应平淡,心里却凉透了。


    何烬是要让他身边空无一人,只能站下他这只恶鬼吗?


    如若是真的,墨岚竟然找不到方法反抗。


    他连自己的本命符都要不回来,拒绝不了何烬的死缠烂打,也无法阻止他对自己身边的友人下手。


    多么无能。


    何烬看出了他心情低落,膝行上前捉住他的手:“生我的气吗?要打要骂,我去取断月来,你捅我两刀。”


    墨岚何尝不想,可他累了。


    他闭上眼,颓败地叹气:“没有下次了。”


    何烬对着他这样的反应,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忙不迭地解释:“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吓吓他。他对你图谋不轨,我只是……”


    墨岚挥开他的手,厌恶地看着他:“你只是什么?不过是起了心思,你就将人吓到神志不清,要是他与我交心,你是不是要杀了他?”


    “像杀……玄正那样。”


    何烬花了几秒才从记忆中找到玄正这个人物,脸上刻意装出来的纯良挂不住了。


    墨岚是怎么知道的?


    何烬有些懊恼,怎么会让他发现呢?


    何烬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眯起眼:“那人死得不好么?你原本不就是去杀他的么?”


    “我只是帮你报仇,他重伤你,我不明白……”


    这便是承认了。


    墨岚手痒,他想抽何烬一巴掌,但生生忍住了。


    巴掌和匕首总是不痛不痒,世界上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何烬了。


    恶鬼的道德观近乎没有,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墨岚:“我杀他,你生气什么?”


    墨岚看着他沉沉的双眼,竟然毫不意外。


    是了,这才是何烬。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小心卑微乞求原宥的何烬,背过他去,不过是一只杀人不眨眼,凶戾至极的恶鬼。


    事到如今,方才扯开面皮,不再掩饰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做恨啊啊啊!怎么还没写到!给自己写生气了


    第52章 风月如梦


    “……我累了。”


    最终, 墨岚还是没有回应何烬的疑问,只是背对着他和衣躺下,不再搭理。


    何烬识趣地睡在他身后, 同床异梦。


    墨岚第二日没去上课,一是不知道何烬会不会还跟着他走, 二是有些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梁昇等人。


    现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渐渐疏远吧,只要别和他扯上关系, 便不会被何烬盯上了。


    否则他下一次不知面对的是被鬼影吓得惊慌失措的梁昇, 还是死得面目全非的梁昇尸体了。


    何烬知道他心情低落,自知理亏,这几日没再作妖。墨岚把他当做空气,一连三五日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他晾着何烬, 冷得何烬抓心挠肝, 几乎都要遏制不住时, 梁昇登门了。


    墨岚听闻院外有叩门的声响, 淡淡瞥了何烬一眼, 意在让他别作妖,老实隐着身子。


    他拎着衣服下摆走到门口, 正要开门时却听到了梁昇的声音。


    “墨岚, 你在吗?”


    墨岚拉开门闩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时候, 最好还是不要见梁昇。他放下手, 道:“在, 什么事?”


    梁昇犹豫了一会:“不能进去说吗?”


    墨岚找了个还算用心的借口:“在练五行符,我设了结界,开门会影响法阵。”


    梁昇哦了一声,干脆坐在门边和他说话:“真是谢谢你啊!我没想到那张符纸的功效真么大,第二日符就没了!那鬼也没再来找我……”


    “那鬼魂当真凶戾, 你给我的符咒烧得连灰都没剩下!”


    墨岚:“……”


    “嗯。”他不咸不淡地应答。


    梁昇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莫名有些冷淡地意思,但想到先前墨岚对他们也是这样爱答不理,遇到事时二话不说就顶上了,又打消了怀疑。


    “哦对了,我听说你好几天都没去道院挂牌子了,一直在修炼吗?”


    墨岚说:“嗯。”


    梁昇再也找不到话题了,只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揉揉脑袋,有些尴尬地说:“那、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修炼,不打搅你了。”


    墨岚又嗯,梁昇走了。他回过头,见何烬不知何时从房中走出来了,靠在院中那颗枯萎桃树上面,不知听去了多少他们的对话。


    墨岚移开视线,越过他回房。


    何烬终于坐不住了。


    墨岚从未像最近这般冷待于他,便是从前在天机城,他将墨岚惹急了,只消让他捅上几刀,再将人勒在怀里细细讨饶,没两天便过去了。


    墨岚的腰忽然被拦住了,靴履停在门槛上。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冷声道:“松手。”


    何烬默不作声地将他拦腰抱起,房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关上,窗户紧闭着,房中最后一丝光源也消失不见。


    墨岚踹向何烬的小腹,呼吸乱了拍:“放手!别让我说第三遍……”


    何烬充耳不闻,把他扔到床上。墨岚的长发铺散开,肌肤在暗色的被褥衬托下愈发莹白。


    何烬幽幽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墨岚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坐起身,转而又被何烬轻推肩膀,陷进柔软的床榻。


    疯子……疯子!


    “你又要干什么?!”墨岚挣开他拉扯自己腰带的手指。


    何烬凑过来衔他的唇珠,墨岚躲闪不及,唇瓣被吃出渍渍的水声,在昏暗的床榻中回响,淫。靡又难堪。


    何烬不让他换气,墨岚很快被亲得红了一片。在他快要忍不住前,何烬退开了身子。


    墨岚被他亲得狼狈极了。何烬略微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美景,低声质问:“你也要让他这样亲你吗?”


    “……”墨岚愣了一会才知道那个“他”是谁,一巴掌扇在何烬脸上。


    “你要我说几遍!我和他没关系唔……”


    何烬黏黏糊糊地又亲了一会,语气委屈:“你还为了他打我?”


    “……”墨岚忍不了了,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胡乱摸索着断月的刀柄,却意外将先前藏在下面的那半卷古籍,连同记载了惑心兰的书册扯了出来。


    何烬的目光被吸引了,趁墨岚不备亲了一下他通红的耳垂。


    “怎么把话本放在枕头底下……不想让我看吗?”


    何烬对墨岚珍藏的话本兴致缺缺,虽热衷于将墨岚搂在怀中一起看,但现在的墨岚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平日房中的书册全由他打理,墨岚从不管。


    唯有这两本,被墨岚垫在枕下,他竟一直没发现过。


    墨岚又摸了摸,还是没有找到刀柄。


    何烬轻笑两声,探出床幔,伸手抽开床头的抽屉,将断月从里面取出来,亲手拔出刀鞘,递到墨岚面前。


    “杀吧,只要你不再生气。”


    墨岚早就被亲得没什么力气了,抽了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就捅进何烬的心脏,从他身下挣脱。


    何烬面不改色,他拿过那两本古籍。


    墨岚缩进床榻深处整理散乱的头发,以及和道侣结缠在一起的袖子。


    何烬很快翻到了黄泉一卷,眼神凝滞。


    他盯了一会便换了另一本,因墨岚时常翻看,导致书页一打开,便自动照着手腕压痕翻到记载了摄魂木的那页。


    墨岚终于回过神了,他爬过去,将那两本书从何烬手中夺回来,又扇了他一巴掌。


    何烬丝毫不生气,他凑过去蹭墨岚,胸前的刀柄抵着墨岚胸口。


    “阿岚看这些,想知道什么?是黄泉,幽傀,还是摄魂木?”


    “……滚!”


    “阿岚想知道,看书不如问我啊,我什么都告诉你。”


    “……”-


    “摄魂木,是真实存在的吗?”


    何烬点头:“是,世间仅一,生于黄泉。”


    “摄魂木的功效。”


    “操控人心,上面写了。”


    “……若是一个人房中栽培惑心兰,他是否有摄魂木?”


    何烬想了想:“摄魂木无惑心兰则不能活,但若是只种惑心兰,或许是贪恋花香幻境,像我们一样。”


    墨岚强忍着把他踹下床的冲动,继续问:“摄魂木要怎样才能替饲主操控人心?”


    何烬果真知无不答:“食用,不论剂量。”


    “时效如何,可有方法破解?”


    “不知。”


    “摄魂木现在还在黄泉吗?”


    “千年前就不在了,流落人间不知所踪。阿岚知道些什么?”


    墨岚住了口。


    许涧华房中种有惑心兰并不能代表什么。


    何烬贴过来:“你见过摄魂木了?”


    墨岚偏过脸,皱着眉:“没有,你可以滚了。”


    何烬不管胸前插着的断月,故意在他面前晃悠,语气伤心:“当真是用完就丢。”


    墨岚深吸了一口气,尚且没和他算刚才突然发疯的账,他倒是先委屈了?


    墨岚不为所动,他若是不管,何烬兴许就要任匕首就这样插着了。


    在何烬眼巴巴地注视下,墨岚握住刀柄,将断月抽出来丢在他怀中,背对着他躺下。


    “去给我洗干净放好,别来烦我。”墨岚淡淡道。


    何烬叹了口气:“一定要这样吗?”


    墨岚闭着眼冷笑:“不是羡慕他?给你一样的待遇,怎么受不住了。”


    “你待他可没有待我这样凶。”


    何烬勾着他指尖的道侣结,就要触碰到墨岚后颈,存心不让他安生。


    墨岚拍开他一次伸过来的手,片刻后呼吸凌乱,与他在床上扭打起来。


    他单方面打,何烬被他压在身下不还手,只瞪着一双眼睛,像是在控诉墨岚。


    墨岚血气上涌,灵台处竟因愠怒开始隐隐作痛,挥拳的动作停滞住。


    何烬抓住机会反客为主,见到墨岚苍白的脸色时愣住。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等墨岚回答,他的手掌就按在了墨岚小腹上,用凉丝丝的灵力探查他的灵台命脉。


    感受到灵台上的多处皲裂后,何烬停住探查的动作。


    墨岚拍开他的手,红着眼说:“滚……!”


    何烬压着墨岚往他体内输送灵气,直到将那些裂纹在脑海中描摹全面。


    灵台处的刺痛类似于先前驾驭不属于自己的本命符时受到的反噬,墨岚扭过头,神情屈辱,不愿让何烬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以为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说出的话冰冷彻骨,尾音却带着隐藏不住的颤抖:“都是拜你所赐。”


    何烬俯下身揽住他的肩膀,冰凉的气息喷洒在耳后。


    “我帮你疗伤。”


    下一刻,墨岚失去意识。


    ……


    睁开眼,似乎还在床榻上,周遭的一切没有丝毫变化,包括压在他身上不肯离开的何烬。


    墨岚却觉得身体轻盈,没有现实中的浊气深沉。


    这里是梦境。


    何烬造了个与现实一般无二的梦境。


    他要干什么?


    “我帮你疗伤。”


    何烬附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


    墨岚正失神,先前全力护住的腰带被他轻易扯开了。


    冰凉的手指轻易探进里衣,剥开墨岚严防死守的禁地。


    墨岚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前在天机城,何烬时常将他拉进梦中做这些事。


    ……这是书上记载的灵修之法。


    反应过来后,墨岚开始不住挣扎拧动,他的肩膀被何烬牢牢箍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不能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何烬把手伸进……


    “滚……!你若是再继续,出去我便自断……”


    狠心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霸道嚣张的恶鬼堵住唇舌。


    墨岚紧咬牙关,抗拒他的亲近。


    何烬松开他可怜的红唇,黑沉沉的眸子饱含情欲。


    “……我为你疗伤,只是梦中。不会伤害你,在你下山前,把本命符还给你……”


    “阿岚,听话,听我的话,往后就不用喝那些难喝的药了……不想健康吗?”


    他一步步诱导着,墨岚所有的挣扎在听到那句“把本命符还给你”时停住了。


    趁着他一瞬间的松懈,道侣结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细瘦的手腕,系得不紧,墨岚却怎样都挣不开。


    何烬吮吻他耳后的皮肤,不断重复:“只在梦中,只是梦中……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又迟缓,像是在念某种能让墨岚乖乖听话的魔咒。


    只是梦中。


    墨岚再也使不出力气了,任由何烬的手指揉乱满腔风月。


    闭上眼前,他再次确认:“……只在梦中,给我本命符。”


    “嗯。”何烬的声音被软肉堵住,囫囵不清地应答。


    “我会把阿岚治好的。”


    作者有话说:


    速速速速速!


    第53章 一响贪欢


    墨岚不是第一次被弄哭了。


    他与何烬的第一次, 是在天机城的音楼,何烬为了帮他解那烧心的艳毒,与他痴缠一夜。


    墨岚初通人事, 被恶鬼折磨了一夜。那时心里是甜蜜的,墨岚什么都不怕。


    何烬用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编成一张情网, 将他牢牢锁住。


    而如今,那张面目全非的网又落到墨岚身上, 他闭上眼, 不去看那些能容人穿过的巨大裂隙,做一只甘愿放弃挣扎的死蝶。


    ……他连哽咽都带着压抑,忍到极致时差点将下唇咬破,被恶鬼撬开唇齿, 泄出细碎的呻。吟。


    “别哭。”何烬吻掉他眼角将落未落的热泪, 没有停止挞伐。


    墨岚什么也没说, 默默承受着, 任由何烬裹挟着他在欲海浪潮里翻涌。


    风暴将歇。


    ……


    灵台处的裂缝少了一条, 被金色的物质填补。


    墨岚能感受到那并发灵力,也不是阴气, 而是一种更高级, 纯粹, 神圣的物质。


    他无法探查, 追寻它的来历, 就像凡人无法聆天旨意那样,在未知神秘的事物面前,最好还是缄默不言。


    它填补了一条裂隙,但灵台上还有上百条。


    只是一次灵修而已,何烬还算守信。


    ……若是这样的灵修再来上百次, 他就彻底痊愈了。


    墨岚抚着小腹失神。


    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何烬造梦时特意让梦中的痕迹伤势不会带到现实,但墨岚还是觉得自己的腿脚酸疼。


    何烬此刻正用软帕濯了温水在他腿上热敷,随后又握住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上,为他按揉缓解酸痛。


    墨岚任由他动作,疲惫地合上眼。


    外头日上三竿了,他们从傍晚纠缠到清晨。


    一场春梦,睡得墨岚困倦不已,不一会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又是傍晚,一天就这样荒废了。


    墨岚没与何烬说话,慢吞吞饮尽今日的汤药,何烬又来舔他口中的苦涩。


    “啪——!”


    瓷碗打翻在地上,何烬低下头。


    墨岚甩了甩手腕,偏过头挣开他的手臂。


    “……去收拾。”


    说完,他拉上了床幔。


    一响贪欢,并未改变墨岚对何烬的态度,他依旧是那样冷淡。


    何烬忍了忍,挥手间地上的碎瓷消失不见,星点药渍也就此蒸发,地板上干净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第二日,墨岚养精蓄锐,终于肯出门上课了。


    他不再把视线和注意放在何烬身上,也不在乎他又没哟跟在自己身后,只是按部就班地挂牌上课,练功画符。


    彻底将餍足的恶鬼当成了空气。


    何烬面上不显,白日老老实实跟着他四处忙碌,适时递上温好的汤药,像个尽心尽力的小厮。


    可一旦到了夜间,他便将墨岚拽进旖旎的梦境,不知疲倦地索取。


    墨岚早就懒得挣扎了,得趣便将他当个好玩的玩意,反正灵修有益无害。


    他将何烬当做“药人”。


    药人也好,床伴也罢,总归不是什么道侣夫妻之类的关系。


    何烬白日憋屈,晚上就拼命征伐,誓要让墨岚把他放在眼里,想起从前那些欢乐的时光。


    墨岚依旧把他当空气。


    毕竟床伴魂飞魄散,他好歹不用太伤心难过-


    一年后。


    符修道院。


    “先前在课上,我说过天域试炼的规则了吧?”


    长老曲起手指敲敲桌子,得到下面零零散散的一些附和。


    “如此,我就不多赘述了。诸位将自己的本门信息写在手中这张纸上,这是天域试炼的报名册,需上交各大仙门,统筹传阅。务必详尽。”


    长老严肃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回荡。


    墨岚抓着随身携带的短毛笔,盯着那张空白的纸。


    何烬在他桌案旁边研墨。


    旁人看来,墨岚桌上的墨条自己在砚台里旋转,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偷懒用些灵力操控即可,因此没有人注意。


    墨岚抿着唇,前排都有人写完提交了,他还迟迟未动笔。


    ……都怪何烬。


    若非何烬日日粘着他,拖着时间,他早就离开苍陵山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这下好了,七日后就是天域试炼,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报名参加试炼。


    何烬拿过他手上干净的毛笔,吸饱墨汁,还回他手中。


    浓墨在纸上晕染,何烬面不改色,迅速为他换了一张。


    台上的长老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了两声后,墨岚才如梦初醒地低头。


    手下已经是何烬换的第四张纸了,墨岚浑然不觉,靠头写下“天机城”三个字。


    划掉,换行。


    北境,天机城,墨家。


    墨岚,二十岁,锻体巅峰境。


    十几个字,墨岚写了足足三分钟,卡在散课钟响起之前递交,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学堂。


    何烬勾着他的手指,他走路不需要脚,学那些不入流的精怪一般,下半身变得透明,整个鬼飘在空中。


    “怎么了?不想去试炼吗?”


    当然不想。


    墨岚更不想让何烬觉察到他在想什么,甩开他的手,在心里与他传音:“滚。”


    这点无伤大雅的呵斥,何烬早就习惯了,依旧乐呵呵地攀着他的肩膀:“不想的话,我们就走吧。”


    “离开苍陵山,也不回天机城……唔,私奔,话本里常写。”何烬将他额角未扎好的头发挽到耳后,吹了一口。


    墨岚偏开头停下脚步,凉凉道:“和你私奔,不如回天机城。”


    何烬有些惋惜:“好吧。”


    想来也是,私奔大多是无媒野鸳鸯干的事,他与墨岚早已是夫妻,用不上私奔这个词。


    何烬把自己哄好了,心情不错,跟在墨岚身后走回校舍。


    院门外有一个不速之客。


    “墨兄,你回来了!”


    梁昇拍拍身上沾上的尘土,站起来朝墨岚挥手。


    一年来,墨岚仍旧和剑修道院的三人保持着浅淡的交集,三人课业渐重,一年里有三个月的时间都在闭关修炼,因此减少了登门的次数。


    正合墨岚的意,何烬发疯的次数也跟着减少。


    正是盛夏,梁昇许是一路跑上山的,头上颈上挂着不少汗水。


    墨岚颔首向他示意,梁昇退开,让出院门,又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惹墨岚厌烦,往后再退几步,远远跟着墨岚进了院子。


    他喟叹:“墨岚,你院中真凉快,分明是朝阳的……真神奇!”


    “……嗯。”墨岚把随身带着的手帕浸在早晨何烬放在井口的木桶中,打湿拧干,递给梁昇:“擦擦。”


    梁昇受宠若惊,三两下把自己收拾干净。


    “什么事?”墨岚看向他。


    梁昇看向他身后,惊讶地说:“墨岚,你院中的桃树居然活了!”


    他许久没来过了,枯木逢春,竟然抽枝开了花。


    他貌似错过了花期,但没关系,苍陵山四季如春,墨岚校舍后头的那桃花林尚且盛放,当然也包括院中这株。


    墨岚不可能告诉他这是何烬为了哄他开心用法术弄活的,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梁昇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后的桃树,带着刻意的闪避……像是不敢直视墨岚。


    他眼中不只单纯的欣赏,更有踟蹰犹豫,墨岚全都看在眼里,直觉有些不妙。


    于是他不开口,任由梁昇左看右看,快将那株随处可见的桃树看穿了,仿佛他墨岚院中的就与众不同。


    梁昇终于看腻了,他上前两步,伸长手臂,越过墨岚折下一枝桃花。


    墨岚第一次见到桃花是十八岁,他九死一生来到镜海天域,在驻孤门休养。


    离开时,那个名叫卢仰山的年轻人带他去看了桃树,邀他留在孤州,同赏更多春色。


    墨岚没有同意,却折下了那枝向往已久的桃花。


    随后孤身跨越千万里,来到苍陵山。


    那年春日被他用来横跨镜海天域,驻足多次,只为带走一些再难复刻的时光。


    而如今,梁昇似乎做了相同的事。


    他将完整折下的花枝小心翼翼递到墨岚跟前,语气紧张,咬字认真又清晰。


    “……还有七日就是天域试炼了。”


    梁昇喉结滚动,终于鼓起勇气将满腹情思告知面前的人。


    “我听闻,你来自北境。天域试炼结束后,你……你能带我一起去看北境的雪原吗?”


    梁昇声音抖得不像话,有些语无伦次:“你知道的,镜海天域很少下雪,我……”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墨岚沉下眼,用眼神描摹面前那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他最讨厌雪了。


    ……这花怎么有些眼熟。


    “墨、墨岚,我叫梁昇,今年二十三岁,比你稍大些……从前叫你墨兄有些唐突,你该是弟弟。”


    “我家住揭阳城,三代白丁,修为锻体,我知比不上你,但、但……”


    梁昇乱七八糟说了很多,墨岚听进去一半。


    年轻男人双手捧着花站在他跟前,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比他手上的桃花还要红。


    墨岚始终垂着眼睫,端详那枝花。


    ……


    他想起来了。


    昨日梦中贪欢,醒后浑身酸痛,胸闷气短。


    何烬为了哄他,让他坐在肩头,带着他在院中走动透气。


    墨岚坐在他肩头,揪着那颗死而复生的桃树,坏心地将上面的露水抖落,浇了何烬满脸。


    ——梁昇手上这枝桃花,便是他昨日用来与何烬胡闹较劲的那株。


    作者有话说:


    奇怪的ntr风味……


    我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


    绿色青蛙尖叫五个字!!!


    第54章 红尘梦乱


    ……太荒唐了。


    墨岚想到何烬此刻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梁昇用他亲手救活的桃花讨自己欢心,看着梁昇用这些惹人耳热的话语向他求爱。


    墨岚忽然感到一阵羞愤,他撇开眼, 就要开口拒绝这支桃花。


    捧着花的人却突然松了手,“啪”。


    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动, 刚才还被人珍重呵护的花枝就这样掉在地上,娇嫩的粉瓣上沾上泥土, 一下从云端跌入泥地。


    墨岚抬起头, 撞进梁昇通红含泪的双目里。


    比眼底血丝更红的,是他瞳孔中倒映出来的那抹鲜艳。


    墨岚又低下头,顺着他的视线张开自己的右手。


    ……十个指头上都挂着鲜红的道侣结,金光流转, 神圣又缱绻。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搞的鬼。


    墨岚有些头疼, 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抱歉, 想将手往身后藏。


    系满道侣结的手指却像是被人刻意拉拽一般无法控制, 甚至还带有挑衅意味般往梁昇跟前凑了凑。


    梁昇是个体面人, 勉强维持理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你……你何时成的亲, 怎么从未听说你有道侣……”


    墨岚挥手要把这些红线隐藏, 硬是隐不去, 恨得牙痒痒。


    “……好多年了, 我以为不必向旁人提起, 让你误会了,抱歉。”


    梁昇心里门清,这怎么能是墨岚的错?要说错,便是他自己自作多情,甚至没有打听墨岚到底有没有姻缘, 唐突冒犯,造就如今尴尬的场面。


    门清归门清,梁昇也是实打实地伤心,甚至在心里有些埋怨墨岚那个“道侣”。


    墨岚孤身一人在苍陵山中待了一年多,他竟然一次都没出现过!


    墨岚刚来那会重病缠身,多少次闭关岔气都是他们撞见的。


    找的那个道侣究竟有什么用?!


    梁昇当然不可能讲这些话当着墨岚的面说出口,他失魂落魄地冲着墨岚鞠了个躬:“今日是我唐突了,你千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罢转身就跑,不敢回头看墨岚的脸色。


    “……”


    他走得急,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依旧不敢回头,朝着山下狂奔,活像身后有鬼追魂索命似的。


    一路埋头奔命,以至于差点撞上从山道迎面走来的赵熙。


    赵熙吓了一跳,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纳闷:“你干什么跑这么急?”


    梁昇始终埋着头,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赵熙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看了看他来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将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木盒藏进袖中。


    里头装着一支造价不菲的素钗,由镜海天域磅礴地脉中最柔韧的薄金打造,缀有云母雕刻的青竹,雅致不失庄重。


    是他精心挑选,打算赠送墨岚聊表心意的礼物,几乎花费他所有积蓄。


    梁昇没有注意到他藏木盒的动作,闻言沮丧到哽咽:“墨岚……墨岚他已有道侣了……”


    赵熙久久没有回话,独自把这句话里的信息掰开揉碎默默消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是谁赶在你前面……了?”


    梁昇更伤心了,他几乎要掩面痛哭!


    “不……他来苍陵山之前就已经成亲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赵熙猛地揽住他的肩膀,梁昇抬起头,发现赵熙似乎被他悲伤的情绪感染了,也红了眼眶。


    他一边哽咽一边问:“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赵熙浑身僵硬,慢吞吞地说:“找你有事……走吧!”


    两人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下了山,幸好傍晚路上的人不多,没让太多人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


    ……


    院内。


    墨岚依旧站在那棵桃花树下面,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高大的男人。


    何烬轻轻拂去他肩头落花,声音却阴恻恻:“‘你能带我一起去看北境的雪原吗?’”


    “‘家住揭阳城,三代白丁,修为锻体’?”


    他阴阳怪气地重复梁昇求爱的话语,最后轻嗤一声,下了定论。


    “阿岚,你眼光未免有些差。”


    墨岚给了他一耳光,横眉冷对:“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何烬刚凭借聪明才智斗倒两个情敌,正小鬼得志,知晓现在惹恼墨岚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便适时闭了嘴。


    他捧着脸回味刚才那一个耳光,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一鬼,才乐颠颠取了扫帚过来,将那支被踩进尘埃里的花扫走-


    墨岚的修为已经停在锻体巅峰一整年了。


    不过他并不是很着急,灵台处的伤势几乎痊愈,再往上一个境界便是修灵。


    修灵境界,会拥有自己的飞升之道,是修为从量变升成质变的过程。


    镜海天域千年来无人飞升,他才二十岁,能有锻体巅峰的修为本就可得天骄之名,何必太过为难自己。


    早晚的事,只是墨岚觉得,早点摆脱何烬和天机城那堆麻烦事,他或许能突破得快一些。


    何烬却不这样认为。


    天域试炼前三日。


    墨岚不知第几次推开何烬向他索吻的脸,面露厌烦。


    他手中捧着《镜海洲风物志》,着重观看介绍了三十六仙门的那卷,试图通过文字加深对这些仙门的印象,方便在天域试炼中轻松一些。


    何烬不知疲倦地凑上来想要亲吻他,平日里他看到墨岚在看书时总是识趣克制走开,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在紧要关头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墨岚让他滚,要做等晚上做梦,再来招惹,他今日就不睡了。


    何烬真就将发疯贯彻到底,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阿岚要参加试炼的话,修为越高越好,我瞧你快突破了,不如趁此机会闭关……”


    他疯了么?


    三日后就是天域试炼了,何烬让他现在闭关?


    墨岚把书扔到他怀里:“滚。”


    他可不信与恶鬼双修就能突破修灵,毕竟之前一年,灵修都只是让他的灵台得到修复,修为没有半点变化。


    墨岚这一年来很少闭关,他心思不在修炼突破上,一心想着怎么逃过何烬的视线下山,然后找一处僻静之地安居。


    硬生生被拖到现在。


    墨家一年多以来从未给他来信,墨岚估摸着,估计天域试炼结束后便会有消息了,毕竟墨端还指望着他带着天机城风风光光进天域,领着族人们在这里安家,永远离开禅州肆虐的风雪。


    墨岚的心肠早就硬了,他会去参加天域试炼,以墨家少主的身份。


    但墨端正值壮年,再培养一个继承人不是什么难事。他不想再为人刀俎。


    也不会再回墨家。


    墨岚不贪心,他如今的修为能完整使出来,在整个天域试炼中算得上佼佼者,不必揠苗助长,一再拒绝何烬的双修邀请。


    何烬贪得无厌,他要的双修不是晚上在梦中的灵修,而是在现实中。


    这不符合一年前墨岚与他的约定,于是墨岚冷笑着看他:“你要毁诺吗?”


    当初说好了只是梦中,并且会在墨岚下山前将本命符交还与他。


    如今就快到天域试炼了,墨岚还没问他索要本命符,他倒是想先在现实中双修了。


    墨岚有些警觉,何烬这是不打算将本命符还给他了?


    何烬有些恍惚,一年下来,他本以为墨岚对他早就松动了,谁料墨岚还记着当初情动之下的保证。


    ……墨岚是打算拿回本命符之后,就彻底摆脱他吗


    何烬不会让这种事轻易发生,但对着墨岚这样的态度,他还是难免有些难过。


    都是自己造的孽,也不好怪谁,他更不可能对墨岚说什么重话,只能自己忍着。


    两人就这样在房中对峙,一个疑心对方毁诺,一个伤心对方一心只想摆脱。


    “……好吧。”


    何烬妥协了。


    他看着这一年来被他调养得面色红润的墨岚,叹了口气,道:“双修三日,不突破也就算了。三日后,我将本命符还给你,可好?”


    “两日。”墨岚没怎么犹豫,何烬这才反应过来着了他的道。


    ……看来墨岚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呢。


    何烬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


    一年来,不管梦中怎样荒唐,第二日除了一些心理作用引起的酸疼之外,身上不会留下别的痕迹。


    不算梦中,墨岚也切切实实有一年多未曾与何烬有过亲近。


    因此,这三日,帐中几乎没有过安宁。


    何烬一遍遍缠着墨岚,现实中的他似乎比梦境中更加敏。感,稍有不甚就容易挨刀子。


    利刃和鲜血似乎让何烬更兴奋了,他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恶劣的鬼。


    也是墨岚此时唯一可以依靠的爱侣。


    人都是贱的,他们在苍陵山中朝夕相伴的时光已经快要覆盖掉天机城墨家那短暂的几个月了。


    留下的感情却始终不如那时深刻。


    何烬有时候想不通,或许那时的墨岚情窦初开,付出的感情浓度远远高于现在。


    但有什么区别呢?现在的他同样可以为了墨岚毫不犹豫地去死。


    他在床上问出了这个问题。


    墨岚快要散架了,脸上全是冰凉的泪痕。


    恶鬼与他共享着灼热的体温,帐中却只有他一人的喘息,在某些时刻显得有些冰冷。


    墨岚闻言愣了很久,直到从上一个浪潮中找回心神,理智重回大脑,才开始拆解这句话。


    “区别?”墨岚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是许久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何烬看得失神,发现墨岚不同以往,有些过分的昳丽又绝艳,不似凡物。


    墨岚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苍白的身躯上描摹,最终落在肋间。


    那里有十余道细长又狰狞的鞭痕,扎进他的骨血中,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何烬的手指有些颤抖,又被带到墨岚的左肩。


    锁骨之下,留着一道略微凸起的疤。


    “这就是区别。”墨岚说。


    何烬带给他的所有,不论是爱还是血和疼,共同造就了如今的墨岚。


    冰冷,含恨,不再天真的墨岚。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真的做恨可搭配《春昼短》观看!


    下一章天域试炼!经过我的不断努力,这一卷就快结束了!


    晋江开新的活动啦!感兴趣的小宝们可以看看顺便喂这个勤奋的桐喝一些神秘液体


    第55章 天域试炼


    很可惜, 何烬高估了自己。


    缠绵两日,墨岚的瓶颈只略微松动,远远达不到晋级。


    何烬只好作罢, 搂着精疲力尽的墨岚在黎明之前入睡。


    天域试炼当日,墨岚苏醒于集合钟响起前的半个时辰。


    时间刚好,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房中一切需要带走的东西收进灵囊,包括角落里那些还没看完的话本, 和灶房角落已经堆到积灰的药包。


    在苍陵山生活了一年, 他消耗的银钱寥寥无几,大头都用来买药了,即便如此,灵囊中依然堆着金山银山, 照他这个用法, 找个僻静之地再过个百年都能有剩余。


    墨岚稍稍放下心, 他换了件文武袖的利落黑衣, 内衬是遮盖吻痕的立领蓝衫, 特意将衣袖处象征着墨家身份的银色竹纹收进护腕。


    身后伸来一只手,拿着无鞘软剑, 妥帖地卷在他特制的宽大腰带中。


    墨岚浑身僵硬, 任由何烬在自己身上动作, 被鬼拉到凳子上坐下, 捞起下摆, 将断月配套的腿环系在他的右大腿上。


    如此,整装待发。


    何烬将他不爱打理的半扎发梳上去,取来头冠打了一个马尾,用他最常用的竹簪固定。


    墨岚抬手抽下,收回灵台:“不要竹子。”


    何烬愣了愣, 点头说:“好。”


    墨岚的饰物他最熟悉,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雕刻兰花的木簪。


    墨岚看了一眼,待他整理好头发后,站起身面对着他。


    何烬知道他在等什么,张开双臂冲他露出一个不值钱的笑:“抱一下。”


    墨岚抿着唇,靠过去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兰香。


    “记得把窗下那些东西处理了,别留下痕迹。”墨岚冷漠地提醒。


    何烬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集合的三道钟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去吧。”


    说着,在他手中塞了一只小小的木盒。


    墨岚毫不犹豫地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确定那是自己的本命符后,第一件事便是原地扔出三道改良过的禁锢符咒。


    何烬被符咒桎梏僵在原地,表情有些讶异。


    墨岚扔了木盒,抚摸着阔别一年多的本命符,感受着缺失灵力回到自己身上的舒畅。


    厚重的钟鸣在山中回荡,敲不动他冷硬的心肠。


    墨岚一步一步倒退,跨出了门槛,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被定住的恶鬼。


    他最后留下一句:“祝你早日魂飞魄散。”


    随后转过身,毫无留恋地飞奔出这间生活了许久的小院。


    ……


    一年来,随着灵台的愈合,又佐以无数调养的药汁,墨岚的身体已经回到了二十年来的巅峰时期,与何烬疯狂两天两夜后留下的不适微乎其微,何况每次何烬都会在事后妥帖地为他清理按摩,想来参加个天域试炼是没什么问题的。


    墨岚一路狂奔,终于在钟声彻底消散之前走到了苍陵山校场。


    本届参加天域试炼的弟子都已经集结完毕了,由各院长老领着整齐排成方阵。


    许涧华站在最前面,挥手间,每个人脚下出现一件剑形的自动飞行法器。


    他的声音用灵力加强过,在校场上空响起。


    “出发,明镜海。”-


    汹涌的冷风打在墨岚的脸颊上,几乎要割出血痕。


    他把下颌往立领里缩了缩,无意间瞥到下方不远处广袤缥缈,平静无澜的海面,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这是墨岚第一次见到这样宽广的天地,除去北境那些看不到边界的冰雪以外。


    明镜海澄澈无比,像是一面硕大的镜子,照出世间所有的晦暗不洁。


    这里是镜海洲的起源,是天域修士心中的圣地,他们仰赖的天地灵气聚于明镜海,不动声色地反哺这片大陆。


    墨岚看得有些痴了,直到被飞行法器带到陆地上站定时,尚且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的靴子踩在岸边湿软的沙子上,触感有些新奇,墨岚踩了好一会,又用净化符把自己泥泞的靴底弄干净。


    海边的凉风裹着轻微的咸涩灌进墨岚鼻腔,他揉了揉冰凉的鼻头,抬头看向前方。


    他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地势稍高,加上修真者五感强韧,能清晰看到最前方的场景。


    各大仙门的弟子将整个明镜海畔占满,乌泱泱一大片。


    长老们站在距离海面最近的地方,围成一个圆,正在朝一个巨大又复杂的阵法中注入灵力。


    随着阵法的完善,海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约莫苍陵山一个山头大小的金色法阵,上头铭刻的符文连墨岚都无法看懂。


    这是天域创立之处就存在的古老召唤阵,传闻是天道遗留人间的瑰宝,能够召唤出世间最为精妙的机关塔。


    天域钟响,声音古老又悠扬,仿佛在庆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天域钟,无人见过它的真貌,墨岚曾在风物志中见过对它的各种古怪记载。


    传闻天域钟响,一声祥兆,两声大凶,三声庆贺,四声哀悼。


    数千年前鬼修出世前,天域仙门便曾得到钟鸣警示。


    每年天域试炼,天域钟都会响起。


    百年前还有一回,天骄现世,天域钟足足响了十二声,昭示天道对此子的喜爱。可惜天意总是不准的,那位天骄尚未完全展露头角,便死于魔族大军疯狂的报复。


    墨岚收回思绪,发现随着阵法出现,向来平静无澜的明镜海居然自岸边不远处泛起阵阵涟漪,越扩越大,掀起浪潮。


    雪白浪尖之下,一座古朴又威严的惊世巨塔逐渐从海中冒尖。


    伴随着天边一阵长啸,巨塔彻底现于人前。


    岸上所有人昂起头颅,看向声源。


    那是一条蜿蜒流畅的黑影,带着无法忽视的威压,海水随着那声震天的龙啸开始沸腾。


    “是龙族!”


    墨岚还是第一次看到龙,视线跟着那条硕大的黑龙落在岸边最前排。


    那里站着苍陵山剑修道院的弟子,为首那人身着一身红衣。墨岚记得他,正是一年前在校考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凡间太子,林暄雾。


    “那是妖皇?他来这里做什么?”


    玄龙化为人形,站到苍陵山队伍的前面,站到林暄雾身边。


    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海风太大了,墨岚没有听清。


    他在心里搜刮起那些从书上看到的浅薄知识。


    妖皇……龙族不动山乃至整个妖族共主,眼前这位,应该就是百年前刚继位的那年轻半妖。


    墨岚记得,那妖皇少年时也曾是苍陵山剑修道院的弟子,算起来算是前辈,天域试炼前来观摩也算正常,于是收回了视线。


    他一边发呆一边检查灵囊中的行礼,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天边又是三声厚重的钟鸣。


    众目睽睽之下,试炼塔下方开启一道入口。


    天域试炼开始了。


    嘈杂声中,墨岚踩上飞行法器,跟在人群中飞入塔底。


    ……


    试炼塔外面看有九层,里面的试炼空间却是整整三十六层,对应了镜海天域三十六仙门,从下往上。


    天域如今只有三十五仙门,顶上多出来的那一层,对应的是一百年前覆灭在魔族手中的第一仙门遥欢宫。


    遥欢宫是天域几千年历史来唯一得到所有仙门认可的第一仙门,当年那桩灭门惨案,给镜海天域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同时也让魔族的领袖,魔皇裴长荫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每个人的试炼空间都是单独的,墨岚短暂的晃神过后便站直身体,来到了自己的试炼空间。


    面前放着一张大桌子,上头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


    墨岚上前,碰到桌角的一瞬间,一道金光在他面前缓缓连城一句留言。


    “第一层,五毒门。”


    “炼制五种世间从未出现的毒,功效毒性不做要求。”


    ……


    墨岚自回到天机城之后便被按照天域试炼的要求培养,在天机城那几年,他修炼的不止墨家独门的符法,还有各种其他门派刻意放出用来应试的典籍。


    他算是个熟手,一盏茶时间便过了自己的第一关。


    与此同时,试练塔之外,明镜海面升起一道光幕,分割成千万板块。


    上面全是不同角度的,正在进行试炼的修士。


    各大门派的诸位长老掌门们熟稔的输入灵力,随心选择自己想要观看的弟子。


    天幕之上,一卷长长的金轴铺展开来,众年轻修士的姓名排开,随着他们所通过的层数,开始自动排序。


    ……


    “第二层,华山剑宗。”


    “第三层,佛音寺。捱过三场佛音诘问。”


    心不净者,在这关吃了些苦头。


    ……


    “第八层,西潮门。”


    这是西边的一个宗门,存在感不强,出的考题却刁钻,费了墨岚的一些时间。


    试练塔外,放眼望去,多数长老看的都是自家得意弟子的光幕,少数人围在一起共同探讨那长卷上势如破竹的年轻太子。


    只见林暄雾的姓名高高挂在卷轴之首,已经超过第二名三层之多。


    无人不叹他惊才绝艳,却也有人将目光放在第二名的名讳上。


    “墨……岚?”


    “从未听闻天域有姓墨的宗族,他是哪家的后生,好生厉害。”


    “我等不知啊,这位小友挂的是苍陵山的牌子,要不……”


    众人看向不远处的许涧华,发现这位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宗主,此刻死死盯着头顶的天幕。


    有人使了些法子,窥到许涧华此刻在看的正是那不凡的太子殿下,只是他的表情有些不对,有些目眦欲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消了过去询问的念头。


    ……


    站在队伍最边缘的两人,交换了目光,纷纷弃了手中弟子的影像,改换到墨岚的试炼空间。


    若是墨岚在这里,应该能认出来,这两位正是一年多以前他曾见过的驻孤门掌权人。


    他们看着墨岚平淡的脸庞,看着那些熟悉的招式功法,也看向他此刻展露出的所有锋芒。


    最终怎么也没说,连赞叹也悄悄咽下。


    作者有话说:


    小钟小墨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都有自己的高光


    努力端水中,下章剧情会有很大进展


    好心人给我一些评论和液体吧!(撒泼打滚


    顺便看看隔壁惊春的置顶公告粗心桐桐哭泣


    第56章 渺如蜉蝣1


    “第十五层, 占星阁。”


    “第十六层,观花派。”


    “……第二十层,驻孤门。”


    墨岚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将甩到身前的头发拨回身后,收刀还鞘。


    他身处临别前曾经去过的门派大堂, 十个位置呈环形将他包围。


    他站在最中间,脚下的地毯重工而华丽, 他踩的地方恰好是被翠竹拥护着的一枚星火图纹。


    墨岚四处观察了一会, 迟迟没有看到这一层的考题。


    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禅州风霜肆虐,免不了候鸟南迁。”


    “我们不也是候鸟之一吗?”


    他悚然一惊,猛地回过身。


    与此同时,试练塔之外, 所有关于墨岚的光幕骤然熄灭, 原本该展示他试炼过程的幕布此刻只剩漆黑。


    这不是什么非常稀奇的事, 有些仙门会在自家的考题中藏些机缘, 等待有缘人出现, 这个过程肯定是要保密的。


    但驻孤门只是一个边境的小门派,立派时间不长, 能有什么大机缘值得放入试练塔?


    试练塔中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什么意思?


    禅州, 候鸟?


    众人一头雾水, 回答他们的只有天幕上无尽的黑暗。


    试炼塔内。


    墨岚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那道声音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捉摸不透。但墨岚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驻孤门年迈的门主,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他逃脱追杀,被人从海里捞起来放到镜海天域和十方海的边境,进孤州后被驻孤门所救。


    他用的假身份是前往北境寻宝的天域散修。


    难道那时, 他们便发现自己是禅州人了吗?


    墨岚有些警觉,他在厅堂中慢慢踱步,试图激发考题。


    试练塔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直接影响到他在天榜上的排名,墨岚不想耽搁。


    我们不也是候鸟之一……吗?


    墨岚顿住脚步,盯着脚下的圆形竹纹。


    这竹子和墨家本家的有些区别,本家用的是紫黑似浓墨的紫竹,厅中地毯上的却是明显带有斑纹的斑竹。


    难道……驻孤门前身是从禅州分割出去的符修吗?


    不,再深些想,真的是分割吗?


    会不会……和玄正他们一样,是叛出天机城,想要出去自立门户?


    墨岚想起曾经在墨端身边做事时听到过的那些关于背叛的只言片语,墨家内乱一向严重,天机城创立千年,叛变的肯定不止玄正等人。


    可是,为什么呢?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墨家,鬼修,驻孤门,幽傀……


    幽傀叛出黄泉成为鬼修扎根北境,墨家与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玄正曾在与墨端的争执中提到过,墨家曾经也是鬼修一脉。


    驻孤门和墨家又是什么关系?


    墨岚有些头痛,奈何走了半天,始终没有看见试练塔中应该存在的考题。


    “幽傀……”墨岚想起那本记载黄泉旧事的古籍,有些生涩地念起这个不是很熟悉的名讳。


    幽傀是在黄泉游荡的生魂,是一切的源头。


    要搞清楚这一切的渊源,得从幽傀开始查起……


    墨岚退后两步,再次踩上地毯中心的星火纹样,静谧的试炼空间终于有了别的反应。


    那枚星火骤然亮起白光,将他整个人朝里吸附,墨岚反应不及,轻易被拖拽下去,旋即失去了所有意识。


    ……


    墨岚恢复了些许意识。


    但也许不是恢复,他的灵魂清醒,却像是被困囿于某具……虚弱的身躯。


    哪怕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墨岚也能感受到被他寄宿的这具身体并非一般的凡躯。疼痛主要来源于心脏部位。


    这里是哪里?


    墨岚强行凝聚起神识,惊觉自己能够离体出窍。


    他身处一个巨大的宫室,睡在纱幔之下。墨岚想要回头去看那具承载自己灵魂的身躯,却像是被某种意识操控,僵着身子慢慢爬下床榻。


    殿门紧闭,唯一的光源是墙角成片的点点荧光。


    生魂有嗅觉,因此墨岚闻到了浓郁的惑心兰花香。


    又是惑心兰?


    他走到墙根,发现那里摆放着上百盆移栽的惑心兰成株,光源正是它们的娇蕊。


    墨岚还没回过神,就被门外种种响动惊得抬眸。


    “快……快去找司命上仙!”


    上仙?


    墨岚这才猜想,自己恐怕已经不在人间了。


    这里是传说中的仙域吗?


    天梯断裂数千年,天域无人飞升,连带着民间关于那些天上仙人的传唱都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至少墨岚从未听过仙域有个司命上仙。


    他将手指放在门上,正欲推门而出,看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处都是凌乱的脚步声。


    墨岚发现自己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穿透的门板。


    他的身躯是半透明,不被任何东西阻挡。


    墨岚“走”出房门,发现外面果然乱套了。这似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宫殿群,他跟着那些穿着黑白相间衣袍的小卒在走廊里四处穿梭,终于走出了这座宫殿。


    令墨岚惊讶的是,仙域的夜竟然这样黑,一轮硕大的圆月近在咫尺,挂在宫殿正上方,照亮他脚下昏暗的路。


    那些小卒埋头赶路,径直穿过墨岚半透明的身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站在道路中央愣神的他。


    “司命上仙到底在哪里?!北河界的天就要塌了,上神殿下……上神殿下也不在吗?”


    不远处的莲台上,站着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他下巴蓄着黑色的胡须,身上穿了一身黑金相间的宽大道袍,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小卒拉开差距。


    墨岚想,这兴许就是仙域的仙人了。


    不过他脑海却自动捕捉到一个词汇,北河界?


    有些耳熟……


    上神……上神?


    墨岚记得镜海洲风物志上曾记载,天域的神仙文化中只存在三位上神,皆受天地孕育,由天道规训,代替天道司掌世间万物。


    三位上神皆已陨落,一个司掌秩序法则,一个拥有妖身,是妖族上下的信仰。


    最后一个,也是野史中拥有最少笔墨的黄泉之主。


    墨岚想起来北河界是什么地方了。


    北河界……不就是那本古书中记载的,灯河忘川的起源之地吗?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仙域,而是……黄泉。


    “上神前些时日为了修补天裂,已经耗尽了太多力量,如今正在沉睡。司命正在和上神身边的仙官商议对策。”


    站在那黑袍仙官对面的白袍仙人出言安抚:“鸿阳大人莫急,司命上仙已经在想对策了。”


    被称作鸿阳的黑袍神官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虚汗,眼神不住张望四周,显然还处于极度紧张焦虑的状态。


    对面的仙官看出了他的焦急,提议带他去殿中见司命,鸿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墨岚跟在他们后面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宫道,就见白袍仙官见四下无人,竟是出手狠狠劈在鸿阳后脑。


    鸿阳躲闪不及,加上白袍手中捏了跟足以让仙人昏睡的毒针,顷刻便失去了意识。


    墨岚停住脚步,看着他的动作。


    白袍得手之后,几个与他穿着同样装束的仙官从巷中拐出来,合力将鸿阳拖进穷巷。


    “敏行大人,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身形瘦长的仙官有些犹豫,站在旁边没有动作。


    敏行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狠厉:“只能这样了!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悖逆天道之物,岂能容忍他们留在黄泉?!”


    “可是……可是北河界的天就快塌了,这个时候去——”


    仙官的话戛然而止,他晕过去,和鸿阳躺在一起。


    敏行抬头看向其他人:“不必多言,我身为黄泉仙官,守护黄泉是我的职责!你们只需给我一个答复,做,或是不做!”


    他语气凶戾,自然无人反驳,一人站出来镇定道:“敏行放心,我已通知司命上仙,北河界天裂刻不容缓。不过不是潮崖。”


    上神昏睡,补天的重任交给黄泉的掌事上仙,司命。


    潮崖是北河界最边境的一处海崖,说是海,实际却是黄泉的边界结界。


    那里是最开始出现天裂的地方,也是整个黄泉天裂最严重的地方。黄泉土地全由天道力量塑造,结界也是天道亲手设下,只是祂昏睡千年,力量也逐渐消退。


    上神扶澜是天道留给黄泉的“钥匙”,可那把钥匙如今锈了。


    “司命上仙只会去北河界星滩,与潮崖相隔千万里,就算事情败露,他赶过来的时间也足够我们剿灭那群牲畜了!”


    敏行赞许道:“好!那群千万年不得投胎的畜生,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将这些黄泉蛀虫彻底消灭!”


    墨岚站在墙角,脑子飞速思考。


    补天,围剿,调虎离山。


    这是怎样一出大戏?!


    “事不宜迟,我们得先司命一步前往北河界。”敏行抬手召出一个缩地阵法。


    墨岚隐着身子,确认不会被那群“仙官”察觉之后,试图站上法阵。


    奈何他们速度太快了,他还是慢了一步。墨岚有些懊恼,不自觉轻轻说出“潮崖”的名字。


    下一刻,他面前不再是整洁肃穆的宫道,而是一片无垠的碧波。


    墨岚浑身僵住,他先是看向脚下,发现自己踩在一片有些湿润的土地上。


    狂风呼啸,穿过空旷的山谷,像是幽鬼哭嚎。墨岚岿然不动,站在通天的山崖顶峰,抬手间似乎能够到那轮圆月。


    哭嚎声愈发重了,墨岚回过神,这才发现他听到的并不只是风啸,鬼哭也是真的。


    海崖之下,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人,正哭嚎着朝他的方向涌来。


    人潮汹涌,像是黑浪。


    这场景实在太壮观了,墨岚随心而动,下一刻就从高高的海崖,来到拥挤的“人”群中。


    动作间,方才苏醒时心口那抹钝痛竟然没有丝毫缓解,甚至在此刻,更加猛烈,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身,同时伴有巨大的惊惶和不安。


    像是在朝他预告,这里接下来要发生怎样可怕的事。


    无数黑影穿过墨岚透明的胸膛,他们像是朝圣般涌向山崖,想要触碰另一端的广阔天地。


    墨岚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瞳孔一缩。


    ……方才他站的地方,尚且能看到完整的黑夜和那轮圆月,但如今,月亮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分割一半,连同夜幕一起消失了。


    海崖之上的天空,一半黑沉,而另一半,亮如白昼。


    墨岚或许知道什么叫做天裂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剧情还没写完!明天大高潮!马上要到我最喜欢的回忆杀啦


    这个幻境是男鬼搞的,但他本人不会出现


    应该要天域试炼之后才会登场啦,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大高潮!尽量在一周之内写完这一卷


    第57章 渺如蜉蝣2


    铺天盖地的哀嚎往墨岚的耳孔里钻, 他离得近,转头就能看到数十名腾云驾雾的白衣仙官。


    为首的正是那名为敏行的仙官,他看着面前那些争先恐后朝着潮崖奔去的蝼蚁们, 目露凶光,抬手间竟是直接在潮崖之前开辟一道地缝, 阻隔他们的步伐。


    呵斥声和这群衣衫褴褛的怪人发出的哀求声一并响起。


    “站住!尔等蛀虫为祸黄泉多年,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不要!仙人我不是幽傀, 你们不能杀我!”


    “我还有三年就能去投胎了……”


    场面太壮观, 一群白衣飘飘的仙人将满地胡乱奔逃的弱小生魂往深不见底的地谷驱赶。


    他们甚至没有用任何仙术,释放的只有单纯的威压。


    前方已经走到了绝境。


    墨岚清晰地听到敏行身边的仙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他:“大人,我们的确无法分辨生魂和幽傀……”


    墨岚浑身一震。


    下面那些四散奔逃的弱小灵体, 就是传说中的幽傀?


    坦白说, 墨岚看不出他们与古籍中记载的那些穷凶极恶的鬼修前身有什么相似之处。


    幽傀多是在黄泉中流离百年无法投胎的生魂, 修黄泉鬼道练出人身用以寄存灵魂, 若是与黄泉中那些亟待投胎的生魂混在一起, 的确一时难以分辨。


    敏行抬眼看向不断扩大的天裂,语气中带着一些焦灼:“不能让他们成功还阳!否则便是黄泉难以磨灭的耻辱!”


    宁可错杀, 绝不放过。墨岚不知道这群仙官和幽傀族群有着怎样的滔天仇恨, 竟然要下这样的狠手。


    为了这些虚名, 他竟然连黄泉结界都顾不上了, 不仅没有半分想要呼唤司命救场的想法, 反而将那道用来阻止幽傀和生魂们继续前进的天堑再次扩大。


    敏行抽出了伴随自己千年的兵器,恶狠狠说:“司命怯弱,殿下心软,方才容你们在黄泉潇洒百年!本仙没有这么优柔寡断,违逆天道者当斩!”


    前方数百万奔逃生魂只能以身填壑, 仗着无法消磨的灵体,踩着同伴的身躯迅速架起一道天梯。


    敏行更加愤怒了,他挥出一剑,将那“天梯”拦腰斩断。


    遍野哀嚎,生魂如同蜉蝣,蛰伏偷生,一朝得以窥见天光,却在自由的界限上被一根硕大的手指轻易抹杀。


    数位仙人们跟在敏行后面挥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场不分幽傀和普通生魂的屠杀开始了。


    墨岚站在荒原上,看着一个又一个生魂跳进天堑,用身体填满通往自由的道路。天裂越扩越大,逐渐被蚕食的那轮圆月仿佛被鲜血染红了。


    他浑身的血液凉透了,看着面前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心底悲凉又愤怒。


    他不知道这种愤怒的情绪从何而来,胸膛里的心脏愈发痛了,仿佛被那些冷刃一箭捅穿。


    墨岚没有任何方法阻止这场已成定局的惨剧。


    幽傀身负功法,奋起抵抗未果,却也拼尽全力将那段被拦腰斩断的天梯续上。


    他们续一次,仙官们便斩一次。


    黄泉中没有日月变化,墨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那些幽傀生魂的尸身填满坑底,久到圆月被天裂吞噬殆尽。


    日光终于彻底笼罩了潮崖之前的荒原,这里到处都是血腥,到处都是死不瞑目的尸体。


    墨岚脸色惨白,死状凄惨的尸山垒成一条新的“天梯”,最顶端挣扎的幽傀竟然已经触碰到了结界的裂隙。


    白昼骤然染上猩红,这仿佛是幽傀冲锋的信号。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哪怕经过了这么久的屠杀,仍有上万的残余。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身攀上天穹,敏行气急败坏地挥出一剑,却正好打在摇摇欲坠的天裂上。


    “敏行!”远处传来年轻男人的怒吼,但时间来不及了,幽傀们用积蓄已久的微薄力量托举自己,顺着天裂离开黄泉。


    墨岚再看不到额外的场景了,待数千幽傀离开黄泉之后,一道加固结界的法阵才姗姗来迟,潮崖的天再次黑下去。


    天崩地裂。


    墨岚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正想再看,心脏忽然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他眼前一黑,再回过神,他回到了那座复杂华丽的宫殿,再次寄居在那具脆弱昏睡的身躯中。


    墨岚隐约猜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敏行说过,上神扶澜此刻正在沉睡。


    一阵琉璃脆响,墨岚的心脏碎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墨岚被簇拥在一阵温暖的热流中,心脏处的疼痛消失了,他身体轻盈,周身却像是被一片片切割再重组。


    疼痛程度不亚于他锻体那时。


    热流经过他的灵脉,最终统统汇入他的灵台。


    墨岚朦胧中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灵力的涌动有了实感。


    热流冲刷他身体里的沉疴污浊,那些何烬留在他灵台上的金色物质逐渐膨胀延展,直到将他的灵台彻底包裹。


    墨岚姿态蜷缩,宛如一只等待破茧的蝴蝶。


    那不是一般的物质,更像是某种……介质,正将一股磅礴温暖的力量引入墨岚的灵台。


    他渐渐陷入了昏睡。


    塔外的天幕没有丝毫变动,无人知道墨岚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


    不知睡了多久,墨岚意识回笼,尚出于自我保护状态,先是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短短半日发生的所有事。


    先是进入驻孤门的试炼空间,始终没有触发考题,再是意外被拉进一个诡谲至极的幻境。


    幻境中有什么?幻境是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泉,在幻境中,早已陨落的扶澜上神正在昏睡,鬼修前身的幽傀被一群矫枉过正的仙人围剿于北河界边境潮崖。


    墨岚浑身一震,面前仿佛又出现尸山血海,幽傀和生魂在他面前哀嚎求饶,亦或是奋起抵抗再被轻易斩杀,亦或是抹去脸上血泪,攀着族人尸身追寻即将到来的自由。


    或许不是矫枉过正。


    他们高坐黄泉仙官的位置上千年,早已忘了当凡人是怎样一种感受,连带着五脏肺腑一并冰冷下去。


    十万,二十万,墨岚不知那群被围剿的幽傀中混了多少生魂,有些已经在黄泉留滞千年,甚至已经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页轮回簿。


    他的心脏又跟着疼痛起来,或是因为共情吧。


    墨岚生于混乱癫狂的外城,自认为对世界的阈值已经很高了,但在幻境中亲身经历的好几个日夜的屠杀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墨岚兀自消化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从幻境中回到驻孤门的试炼空间,而是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空间。


    更令墨岚震惊的是,他的灵脉徒增数十条,灵力充足,且灵台完好无损,上面那些修补留下的金色物质消失了,光洁完美如同从未留下任何伤痕,仿佛再历一次锻体。


    他突破修灵了。


    墨岚新奇地伸出五指,感受有了实质的灵力在指间涌动。


    金色的灵力将他托举到半空,若说修灵之前的境界,灵气散在空中像是气,到达修灵之后,灵气便聚拢如雾,清晰可见。


    墨岚闭上眼感受着四肢百骸里不断冲刷经脉的灵力,再睁开眼时,面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脚下是一块硕大墨玉雕刻而成的高台,边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花纹,他站在正中间,身后是黄泉幻境中曾经见过的宫殿群。


    墨岚将视线放到身前,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能看见离他千丈之外的大地,被一条宽广又平和的长河分割,他所在的一侧河岸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最前面是数百名穿着白袍的人,在他们之后,则是无数身形,衣着各异的……人。


    不,不是人,而是黄泉过客。


    最前面那些白袍,应该就是他在幻境中见过的那群仙官。


    墨岚头皮发麻,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睁睁看着面前一干人等整齐划一地起身又跪伏,口中似乎在高呼些什么。


    墨岚却像是被一个琉璃罩子隔绝,听不到外头震天动地的声浪。


    万灵俯首,黄泉沸腾,朝着他的方向不断朝拜,墨岚站在玉台上,有些不知所措。


    朝拜之后,无数个怪异又平和的画面在墨岚眼前闪回。


    有时是庄严肃穆的大殿,他站在正中间,挥手间无数灵体化作星光,被温柔地放进一口古井。


    ……墨岚的额头钝痛不已,仿佛有人拿了一把石锤,不断地在他颅骨内部开凿,妄图凿出些什么。


    眼前的画面凝滞了,到最后,墨岚甚至看到他他最为熟悉的那片惑心兰花谷。


    他以第三者的视角,看见另一个穿着青蓝色长袍的他,倚在一颗无花无叶的高大树木上,默然看着河中顺流而下的莹蓝光点。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正抱臂守候在“他”身边。


    虽然看不清正面,墨岚却有一种预感,这该是某个他认识,熟悉,极度亲密的人。


    闪回至此结束,墨岚怔怔站在原地,脑袋里像被人植入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道记忆清晰简洁地告诉他,属于他的飞升之道,名叫“生死轮回”。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58章 迷津可渡「二更」


    在墨岚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 他眼前浮现一行金色的字。


    “第二十一层,临潇剑宗。”


    他无知无觉间通关了第二十层,甚至什么也没做, 就只是在黄泉幻境中经历一遭幽傀逃离黄泉的惨案,轻易通关不说, 还白白得了一条飞升之道和满身修灵修为。


    直觉告诉墨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是谁将他引到那个幻境中?又抱有怎样的目的?


    但容不得他继续思索了, 考题剑阵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要他化解。


    墨岚格挡间抽空看了一眼试炼空间边缘的香篆,发现他进入幻境乃至修为突破的这段时间,外界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


    现在是天域试炼的第二日。


    他咬牙拔剑,开始摸索阵眼, 心脏处时不时传来一些刺痛。


    墨岚硬撑着过了这层, 抹掉额角的汗, 继续前进。


    ……


    塔外, 众人正欢呼着庆祝天榜第一的诞生。


    塔内, 千万年轻修士步步艰难,逆风跋涉, 将数十年苦心钻研, 全都压在这短短一遭试炼之中。


    ……


    又是一日, 第二第三成功破塔, 天榜前三全都被苍陵山收入囊中, 明镜海畔人声鼎沸。


    天榜第一出塔那日便抽身闭关,全力突破修灵境界,第二第三站在人群当中,面色平静地接受众人追捧恭维。


    万众瞩目之下塔顶再次开启,道道金光在来人脚下铺成一条向下的阶梯。


    少年衣袍猎猎, 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一双黯淡的眼前端圆润,眼尾上扬。


    眉眼精致如画,薄唇微抿,周身气质清冷疏离。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被他的脸吸引过去,却没有一人试图上前搭话。


    空气静谧地可怕,墨岚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他加快步伐埋头从阶梯走下去,直到踩在柔软的沙粒上,才稍稍缓了气。


    墨岚融入人群,几个躲闪间很快没了踪影。


    众人只好将目光放到天榜之上,他是第四个破塔的修士,天榜第四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墨岚”。


    又有人开始试图打探关于墨岚的消息,他们找到许涧华,得到一个浅淡的答复。


    “他是禅州天机城的少主。”


    禅州?天机城?


    这两个名字对大部分天域修士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们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十方海再往北,还有一座更加孤寒的城池,与世隔绝千百年。


    墨岚迅速离开了明镜海畔。


    他绷着身子,缓缓从袖中扯出一张薄薄的信。


    这是在破塔的那一瞬间,忽然出现在他手中的。信的背面有墨岚见过无数次,只属于天机城墨家家主的私印。


    那是一块常年挂在墨端腰间的玉牌,并没有很多出场的机会,就算要取用,蘸的也是上号的金丝印泥,遇火不败,遇水不湿。


    但此刻,熟悉的纹样早已斑驳,上面是有些狰狞的暗色血迹。


    墨岚盯着那枚印章,须臾间脑海中冒出了无数想法。


    如他先前所想,天机城在他通过试炼后便送来了信,是要催他赶紧回墨家吗?但这信为什么如此狼狈,家主私印居然要蘸血留迹。


    ……天机城出了什么事?


    墨岚展信的手顿住了。


    他已经摆脱了何烬,通过了天域试炼,获得了修灵修为。


    他已经自由了!


    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不回天机城,在镜海天域游荡,寻一处宜居的地方安度余生,再也不用泡在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海中搏杀。


    欣喜之下,墨岚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始终没有点燃指间灵火,将这封束缚住他的信焚烧殆尽。


    只要星点火光,就可以彻底斩断那些扎进他四肢躯干的枷锁。


    多么容易,多么诱人。


    墨岚的眼睛却无法从信上的血迹移开。


    你在犹豫什么?墨岚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质问自己。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你盼了十几年的自由,眼下就在你眼前,触手可得。


    天机城有危干你何事?便是整个镜海天域都沦陷了,你也可以远走高飞,去镜海洲以外的广阔天地闯荡。


    ……


    墨岚最终还是展开了那封信,不为别的,只为试练塔中看到的那重幻境。


    他好奇心太重了,想搞清楚黄泉到底和他有什么联系。


    莫名其妙被拉进去看一出悲惨屠杀,又得了生死轮回这种一看便与黄泉紧密相连的飞升道路。


    就连身边那神秘又可恶的恶鬼,也与灯河忘川有着微妙的关系,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思绪万千,在看到信上仓皇扭曲的字体时戛然而止。


    “墨沧勾结十方海,魔皇已醒,天机城危!”


    魔皇已醒。


    墨岚瞳孔微缩,看向下面一行。


    “将消息传给天域请求支援速归速归速归!”


    一连三个速归,是墨岚从未在墨端身上看到过的急切焦躁。


    这不是墨岚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小事,而是直接影响到镜海天域局势的大事。


    眼下正是天域试炼期间,各家仙门战力缺失,魔皇裴长荫若是在此时发难,打天域仙门个措手不及,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式的。


    墨岚将信纸妥善收好,脑中飞速部署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用了一张易容符咒,回到明镜海畔,装作游离经过的散修,将魔皇苏醒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里聚集了仙门高层,风吹野草卷起烈火,很快席卷明镜海畔。


    墨岚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他御剑回了苍陵山,没有回自己的校舍,而是径直去了华安居。


    房中的惑心兰香相比一年前浓郁了不少,墨岚熟门熟路避开许涧华设下的禁制,去了他的卧房。


    床前摆了三盆惑心兰,墨岚铺开神识在房中扫荡,只愿验证心中的猜想。摆放着惑心兰的桌子底下似乎放了些什么,正当墨岚准备伸手摸索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寒意攀上墨岚后颈,他偏过头,看见何烬幽深的双眼。


    “……”


    墨岚头皮发麻,忙甩开他的手指,却被紧紧箍住。


    何烬轻声道:“通过试炼了?好快,你想做什么?”


    轻柔的话语听得墨岚不寒而栗,他没有客气,竖起眉头厉声道:“放手!你怎么阴魂不散……我没工夫和你纠缠。”


    何烬听话地松开手,当着墨岚的面摆摆手腕,下一刻,被他收在灵囊深处的那张信纸出现在何烬的手中。


    何烬展开,一眼瞄完,皱起了眉:“魔皇苏醒,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和你有什么关系,让你以身涉险。”


    何烬瞬间就将墨岚的所思所想剖析了个干干净净,墨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何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的。


    他自以为摆脱了这只恶鬼,却不知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都在他眼皮底下。


    是从他出试练塔之后,还是……在试练塔里面就盯着他了?


    他只能用凶狠的声音掩饰自己的慌乱:“与我无关,难道和你就有关系?别再跟着我。”


    说着,他就要去拿桌子背面放着的东西,何烬不依不饶,扣着他的肩膀将人挪到外面的山道。


    苍陵山内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的梧塘山头有隐隐的灵力波动,很快便被法力高深之人设下的护法结界隔绝。


    何烬往梧塘看了一眼,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蜜意:“你照信上写的把消息递出去就足够了,别回天机城搅那趟浑水。”


    墨岚给了他一巴掌:“我干什么和你没关系……松开!”


    “我认真的,阿岚。”何烬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对付魔皇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天机城自有天域去救,就算救不到,你本来不也没打算回去吗。”


    墨岚一脸厌弃:“那你倒是说说,事情是怎样。”


    何烬彻底撕下了那张“柔弱小鬼”的面皮,他对墨岚的逼问缄不言。


    “你不是想要离开苍陵山吗?天域试炼结束了,想去哪里游玩?我陪你好不好。”何烬笑着安抚他。


    墨岚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声道:“你知道什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去哪里度夏?我知道一处凉爽的古城……”


    “若我说,我一定要回天机城,一定要蹚这趟浑水呢?”


    何烬静默片刻:“还记得我们梦中见面的花谷吗?”


    “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墨岚毫不留情地拆穿:“那里是灯河下游的忘川,何烬,你要带我去黄泉吗。”


    “……”


    “你到底是谁?或者说……我到底是谁。”墨岚紧紧盯着何烬双眼,不放过任何情绪。


    何烬叹了气,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了。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墨岚手指,发现那张自己亲手交给墨岚的本命符,被他夹在指尖,正在被一团幽蓝的灵火吞噬焚烧。


    墨岚跌跌撞撞地退后两步,看着何烬在他面前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


    墨岚抬手将那张点燃的符纸扬掉,眼中决绝,语气决绝。


    何烬站在原地慢慢消失,墨岚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就魂飞魄散,恶鬼狡诈,那张本命符只能作为一时牵制他的手段。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


    墨岚转过身:“我会自己去查的。”


    但他同样低估了那时恶鬼情到深处的决心。


    何烬感受着一缕魂魄逐渐散逸的锥心之痛,回到了黄泉神殿,封闭的宫室之中。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脸上难得流露真心实意的伤怀。


    不是为了卖乖刻意在墨岚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伤感,而是真实的,无可奈何的,惆怅的。


    仿佛尽心养大的稚鸟,奔赴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巢穴斩断他的双翼。


    “何烬”抬起眼,想到墨岚甘愿与自己刀兵相向的原因,目露凶光。


    作者有话说:


    掰手指准备迎接大高潮中……


    第59章 密网罩云


    墨岚没有再回华安居, 一是不确定何烬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二是他通过何烬阻止的态度能看出来,自己的猜测恐怕是对的。


    墨岚疾跑下山, 脱离山中对巨大灵力波动的限制法阵后,毫不犹豫的从灵囊中抽出一张符咒。


    这是一张缩地符, 墨岚一年间几次灵力耗尽卧床修养,便是为了这个。


    他将从何烬那里学来的缩地法咒画上去, 注入自己全身上下的灵力, 加上灵力耗尽后恢复的时间,耗时半年也才弄出四张。


    这几张缩地符能够让他在镜海洲的任何地方穿梭自如,算是他自由的底牌。


    可如今要他将最后的底牌押上,值得吗?


    他得先去十方海一趟, 搞清楚魔皇到底要做什么, 才好将消息传回天域, 又得回天机城, 这几个来回, 基本不会再有剩余。


    最多最多,匀一张出来, 在一切结束之后, 让他能从天机城脱身。


    墨岚攥紧了符咒的边角, 半日驰行, 到了苍陵山所在的枢州边境。


    他在荒郊野岭启用了第一张缩地符。


    身上穿的还是适应镜海天域盛夏天气的薄衫, 骤然来到滴水成冰的极寒环境中,墨岚抖了抖身子。


    他站在十方海的茫茫雪原中。


    墨岚找了块阻挡风暴的巨石,在背面取出自己的绒裤,套上,又拿出压在行李最底下的厚衣裳, 裹在外头。


    他原本还想花一点时间将许久没用的暖玉拿出来修补,却发现套上衣服之后,除了裸露在外的手掌和脖子之上的皮肤,几本感受不到多大的寒意。


    修灵真好,墨岚感叹了一下,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泥随意抹在衣服上,往脸颊上擦了一把,把自己弄成一副狼狈脏乱的模样,藏好身上所有武器,随后拾了一根长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跋涉。


    去年离家时用的地图被他找出来,注入些许灵力,一个象征着他自己的小小光点出现在舆图大片的空白上。


    他所在的位置是十方海中心,再往前百里,就能看到魔族种群。魔皇裴长荫所在的魔宫就坐落在正中间。


    仗着周围没人,墨岚用了法力,助行几十里。在靠近人烟的地方敛了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他们的一员。


    十方海幅员广阔,上千个种群驻扎在极端环境中,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比天机城外城更乱。


    墨岚低着头,只要他想,他不会被任何人所注意。


    那些魔族的衣物和他差不多,墨岚混迹人群四处奔走,撞见不少悚然的画面。


    心理准备还是做得不够足,至少墨岚在看到魔族当街杀人卖肉时,眉头是死死皱着的。


    街上除了乱象之外,还有不少聚拢在一起的魔族,他们被一些穿着皮甲的魔兵用粗绳捆住手脚,像是在拖牲畜一般往前面拖。


    “动作快点!”


    地上爬行的魔族口中发出不住的哀嚎求饶,墨岚有些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是不妨碍他顺着队伍看向冰原中间那座高大的城池。


    魔兵似乎在将这些小魔往宫殿中赶。


    墨岚不动声色地将下巴缩进领口,穿进入群,听着他们窃窃私语。


    “这是干什么呀?”


    “陛下拿他们祭器呢。”


    魔族上下有十分严苛的种族制度,这些衣衫完好,能安全站在路边的魔族,多少和十方海贵族沾亲带故。


    而那些被肆意屠杀的,是魔族最底层的族群,与牲口无异,待遇甚至不如凡间的奴隶。


    祭器?


    墨岚的耳朵动了动,他抬起眼睛看向高耸入云的魔宫尖端,那里有一条长长的雾柱。


    热气形成的柱子在冰天雪地中本该很快就消散,那雾中却带有黑灰的杂质和隔了老远就能闻见的腥臭,墨岚强化后的五感能清晰地在几条街之隔的地方嗅到。


    他皱了皱鼻子。


    貌似不是想象中活体烧焦散发的焦臭,更多的是血腥。杂质中也看不到**组织,只有些衣料的残烬被他捕捉。


    魔皇到底在干什么?


    墨岚心里笼罩着浓浓的不祥预感,他从未在天域任何记载了魔皇信息的书籍中知晓他有什么需要活体献祭才能启用的凶器。


    魔皇最常用的法器,是一把由上任天魔传承下来的古剑,而他自己的本命法器,则是一根稀奇古怪的黑线。


    书上说那黑线有操控傀儡的效果。


    裴长荫是又得了什么威力很大的法器吗?古往今来,需要用活体锻造祭炼的都是毁天灭地的凶煞之器,出世即大乱。


    在与一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墨岚幻化成一个身材低矮的魔兵,四肢覆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兵甲,手上端着歪七扭八,不成体统的长戟。


    他悄无声息地混在队伍最后方,甚至装模作样地用木头叉子捅了捅地上心如死灰的魔畜,混在押解队伍中朝着魔宫行进。


    轰隆隆……


    巨大的石门向上升去,队伍浩浩荡荡进了魔宫的后门,期间有狡猾的魔畜咬断手上的绳子欲逃,被为首的魔兵拦腰斩杀。


    “晦气!”他将刀上残余的东西甩向人群当中,警告似的瞪了他们一眼后,转身继续带路。


    ……


    七拐八拐,拐进一个漆黑的宫道,墨岚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深处走,那股在宫城之外问道的腥臭气息就愈发浓郁,他屏息往前,复走半柱香时间,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为首的几个魔兵交出自己的骨牌,开启宫殿的大门。


    不能算是大门,只能算是一个刚好能够供队伍通过的小门。门里门外的空间完全是天上地下,外头狭窄冰冷昏暗,里面热浪阵阵,空间似乎很大,能听见回音。


    墨岚站在队伍最后面,仍被腥臭的热流扑了满脸。


    “去!去……!”


    魔兵们很谨慎,没有允许看管的小兵再往前一步,他们将魔畜们拖进那空旷庞大的宫殿。


    墨岚挤在前面,匆匆往大殿里瞥了一眼,瞳孔骤缩。


    大殿正上方,吊着一个巨大的铜炉,开着小口,前头站了个魔族的将领。


    他正用生着菱角的手臂拽着绳子,从下面源源不断地吊着那些魔畜,看也不看便扔进铜炉。


    墨岚看了片刻,在短暂的时间里摸出了些规律。


    他并不是什么都往炉子里丢,挑拣着只丢那些缺少肢体,瘦弱难堪的,而四肢健全身体健康些的,转而被拉到旁边去排队……


    他们要干什么?


    “砰……”


    大门猛然关上了,凶神恶煞的魔将驱赶他们:“快滚!”-


    黄昏之时,墨岚混出队伍,回到宫城之外。


    第二日,第三日,一连七八日,墨岚重复着相同的事,伪装成魔族的兵将,从那扇小门将诸多魔畜送进大殿。


    他不断尝试着将里面的场景看得更真切,从末尾的小兵混到领头的兵将,甚至有一回偷了一枚骨牌,就要亲手送魔畜进殿了。


    他克制着自己有些粗重的气息,将手掌放在门上,就要推开。


    “……咳咳。”


    大殿中突然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喘,墨岚冰冷的手指蓦然顿住。


    站在他旁边的看守魔将更是浑身一抖,用刀柄将他的手打下来,压着声音提醒:“现在别进去!免得脏了陛下的眼睛!”


    陛下。


    墨岚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大殿中此刻正站着魔皇。


    魔皇裴长荫,魔族千年以来实力最强的掌权人,镜海天域众仙门的噩梦,曾经第一仙门遥欢宫覆灭的始作俑者。


    墨岚只得收了手,被匆匆赶出宫道,由更高级别的魔将接手接下来的事务。


    墨岚混出宫城,回到城外的街道。


    他迎着风雪站了一会,让自己保持冷静,血腥却牢牢粘在他身上,风也吹不散。


    魔皇是真的在炼器吗?墨岚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但时间貌似来不及他继续去求证了。


    他只得寻了处暗巷,设下结界,启用第二张缩地符。


    墨岚回到了苍陵山,他站在山道上思忖片刻,先是去符修道院长老的书舍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墨岚铺开神识,发现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距离他离开镜海天域,已经过去了十几日,天域试炼应该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才是,为何会一个人也没有?


    墨岚走到山口,问了守门的小童。


    小童非常震惊,似乎没有印象他什么时候进过山,墨岚随口敷衍他:“试炼结束我就闭关了,这些天没有下山。其他人呢?”


    小童面色有些惆怅,但还是将实情告诉了他。


    “三十五仙门齐聚明镜海,天域钟昨日响了……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天域钟响了。


    墨岚眼神一动:“几声?”


    “……十二声,十二声!”


    小童有些激动,随即收了声,有些羞赧:“天域钟鸣十二声,天域要出大事了。”


    墨岚没有犹豫,明镜海距离苍陵山不近,苍陵山在枢州以南,明镜海则在镜海天域中间,飞行法器需要半日时间。


    墨岚精神太紧绷了,他用掉倒数第二张缩地符,来到明镜海附近的茂林。


    正欲去往海边,但墨岚远远看见海边的情形时,脚步顿住了。


    只见一座硕大的高台,伫立在明镜海面之上,高台所有截面皆是清明的镜面,却怪异地照不进周围的任何东西。


    无论是同样宛如镜面的海水,还是岸上整齐排列,神情各异的仙门。


    试练塔依旧在不远处静默运作,天榜前三千已经定榜,仍有数千修士在里面跋涉。


    ——明镜高台之上,站着两个红色的人影。


    墨岚认出来了,一个是天榜第一林暄雾,另一个,是妖皇连峥。


    作者有话说:


    对应惊春60章【是钟怀洌】


    是隔壁清算天域的剧情!


    第60章 独入穷巷


    林暄雾与妖皇并肩站立, 他们指尖横绕着一条墨岚无比熟悉的东西。


    道侣结。


    墨岚没有太意外,但林暄雾接下来的话在他耳边振聋发聩。


    “许涧华,在我百年前的及冠宴上设计残害修士, 与魔皇里应外合引魔军攻上苍陵山。”


    “杀我师尊,害我父亲, 逼得我自尽身死!”


    短短几句话,令墨岚浑身僵硬。


    一个人间太子, 定然不会有这样跌宕的经历。


    林暄雾顶着这张脸孔, 这个身份,说出来的却全是属于百年前那位绝世天骄的经历。


    百年前,遥欢宫少主钟怀洌,十八岁孤身斩天魔, 隔年登顶天榜第一, 不到二十岁的天榜第一, 可想而知有多么优异。


    一个少年人, 能在热瘴的大荒泽潜伏多日, 抓住机会孤身将其中休养的天魔一击斩首,斩断魔族命脉。


    如若没有后来的那场灭门灾祸, 恐怕钟怀洌早已创下更多奇迹。


    明镜高台上的钟怀洌, 声音掷地有声:“诸位道友, 迷途知返。捉拿许涧华者可为仙盟新主。”


    他很年轻, 从不怯场, 几句话岸边心思各异的众人勾起来。


    墨岚躲在暗处安静地听了一会,这才知道短短十几日,许涧华在天域搅动风云,竟然撺掇其他仙门成立了一个仙盟,围剿讨伐钟怀洌勾结魔族未果, 被反客为主。


    他递过来的魔皇苏醒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天域果然早就做起了打算。


    钟怀洌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白白长长的东西,那东西在半空中滑落,幻化成一条威风凛凛的白龙,探出锋利的尖爪,将修为低下的许涧华抓进手中。


    明镜海底有一处水牢,专门为罪大恶极之人设立,由天域守煞宗镇压。


    钟怀洌众目睽睽之下将许涧华送进水牢,容后处置,又回到了那高台之上。


    又从灵囊中拿出一沓册子,开始点名。


    被他点到名字的多是天域仙门中有头有脸的掌门宗主长老,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面色都变得煞白,仿佛知道这份名单后代表着怎样的意义。


    名单很长,钟怀洌念了很久才念完,涵盖天域仙门三分之一的高层,半数仙门全被牵扯其中。


    站在钟怀洌身边的妖皇连峥贴心地为道侣递上一盏茶水,墨岚偏过头,觉得他们身上的红衣有些灼眼。


    “钟怀洌,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忍不住了,面色阴沉地质问。


    钟怀洌冷哼一声,音调拔高,带着回音传到墨岚耳中。


    “你们说呢?”


    墨岚那张缩地符咒倒是值当,老远赶来看这么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如今他倒是也不急了,只想看看这钟怀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台之上,钟怀洌好整以暇地随意翻开一页纸,述说上面的“罪证”。


    先是说哪门哪派哪人,何年何月在某处与魔族来使搭上线,从此叛出天域,与十方海有了往来。


    或是时不时传些天域机密过去,或是将本门的功法秘笈拱手献上,只为求十方海带着他们共同进步。


    实在低声下气,丢脸至极。


    墨岚倒是不意外,墨家缩在天机城那么个小地方,尚有闹不完的内部矛盾,天域倒是大,里面的人心胸也不见得比禅州人宽广多少。


    方才被钟怀洌点到名字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十方海有些联系。


    这是一份问罪名单。


    墨岚抱臂靠在一颗海边常见的木麻黄树上,天域的天阴沉下来,他身上穿着在十方海潜伏时未曾换下的厚衫,并不觉得冷。


    百年两次天榜第一,奇迹般的借尸还魂,看来这钟怀洌的确本事不小。


    墨岚想到生死不明的天机城,心里隐隐有了主意。


    海滩上被记在名单上的那些叛徒,有的心如死灰,有的愤怒至极,分明是他们小心翼翼隐藏了大半辈子的见不得光的私事,此刻却被人摊开放在阳光之下。


    那阳光快要将他们烧死了,有人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钟怀洌身姿挺拔地站在明镜台上,抬手缓缓拔出一把耀眼夺目的长剑。


    这把剑,墨岚倒是认识。


    剑身雪白,像是由某种玉质锻造,却不似玉那般易碎,浑身闪着金光。


    天域没有哪个年轻修士不知晓,这正是记录在册的天域第一名剑,惊春。


    怪不得。


    墨岚不自觉放下了手臂,想起了过往的种种细节。


    怪不得当初自己会在擂台上与“林暄雾”对打时突然受到本命符反噬。


    惊春剑最厉害的功效便属“净化”,那时他的本命符上全是何烬留下的阴邪气息,连带着那些受驱驰的其他符咒,碰到惊春就像耗子碰上猫,死得不冤。


    钟怀洌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剑指叛徒,冷冷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有选择的权利?”-


    随着个别叛贼的伏诛,两拨人马开始在海滩上大打出手,血染明镜海。


    墨岚抓住机会,快速使用一张易容符咒,拿着兵器小心翼翼地混入人群,顺手也杀了几个修士。


    修灵之后,墨岚在打架方面更是如鱼得水,他将气息掩饰得很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突然多出来的这个面容陌生的年轻修士。


    不少在此期间从试练塔里出来的人,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欢呼掌声,反而看到了冷冷的刀光剑影,大惊失色,在好心人的讲解之下,一边惊叹一边愤怒地加入战局。


    两个时辰后,那些被抓住小辫子的叛贼便皆已伏诛。


    没有人知道,千万里之外的魔皇,此刻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己阔别百年的王座之上,感受到自己与某些东西失去了微妙的联系,心情有些不悦。


    不悦之下,挥手之间,又有上百条低贱的生命在他手中消逝。


    “发现了?”裴长荫低声喃喃,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钟怀洌,阴魂不散。”


    话语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带这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魔皇站起身,吩咐身后始终等候的魔将:“可以开始准备了。”


    “等一会……有客人。”


    ……


    墨岚身上站上了不少不属于他的血污,他自己倒是没有收到伤害,甚至打得过瘾。


    可以说,自从离开天机城之后,墨岚再未打过这样痛快的仗,修灵之后重塑的筋骨也在此刻彻底舒展。


    墨岚张开五指,感受海风从指隙穿过的柔和触感,低低喟叹。


    年轻,健康,无所畏惧。


    众修士自发打扫着战场,墨岚站在原地,看向不远处正在与几个少年人对话的钟怀洌。


    一个身穿蓝白劲装,脸颊圆润白皙的少年从他身边离开,墨岚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认出来这便是这一届天榜第三,剑修道院迟霁。


    他弯下脊背,改变体态和走路姿势,走上前与他擦肩而过。


    迟霁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他的脸,墨岚与他对视一眼,确认把东西塞到他手中后,快步离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他看见迟霁翻开信纸,脸色一变,急匆匆回到钟怀洌身边,与他分享这份战报。


    里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墨岚这十几日在十方海的见闻。


    他确认消息带到之后,卸下伪装,找了个无人的地方,伸手去探存放着缩地符的灵囊时,猛然顿住。


    只剩一张了。


    他贸然回到苍陵山扑了个空,用了第三张符咒去明镜海。


    墨岚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天机城,也就是说,此去再无退路了。


    墨岚遥遥看向明镜海畔的方向。


    他有些荒诞地信任钟怀洌,这实在太盲目,但他就是信,信钟怀洌能够摆平魔族即将掀起的这场浩劫。


    只要裴长荫那边偃旗息鼓,那么天机城便没有太多的危险。


    但叛变的不只是修为低微的墨沧,更有数位已经成为他拥趸的修灵长老。


    他一个人前去,真的能挽救天机城吗?


    墨岚想到那张墨端亲笔的血信,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天机城……大不了不管了,他把墨端救出来,墨端应该能有办法,也算全了孝道和天机城少主的责任。


    可是,墨端自己都被害得阴沟翻船,真的能平安无虞救回天机城吗?


    他一个人在镜海天域待了一年多,从未想过扩充人脉,以至于如今举目无亲,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就那几个,他更不可能将他们牵扯进这件危险的事。


    若是何烬在……


    何烬绝对不会让他管这件事的。


    墨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何烬。


    何烬的本命符被他亲手撕毁,如今正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重聚肉身呢,怎么会和他一起回天机城。


    墨岚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自觉捏紧那张本命符。


    算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决定,实在怨不得谁。


    不论是先前为了脱身“杀死”何烬,还是一腔孤勇独闯魔窟。


    他已经没有退路。


    ……


    墨岚捏住本命符,在里面注入灵力。


    下一刻,他从荒地,出现在一片雪地中。


    禅州罕见地停了雪,他站在外城结界门口,看着面前沉默伫立的城池。


    天机城一如往常,庄严肃穆,只有他自己知道,穿过这道结界,是混乱血腥又疯狂的外城,鬼修日日在这里狂欢。


    再往里面,是在墨家治理下勉强维持正常运转的内城,此刻不知是何光景。


    这是墨岚出生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


    也是他发誓不再回来的地方。


    墨岚抿唇,将大腿上有些松动的刀环固定好,只身走进了入城的阵法,再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好玩好玩下一章大高潮!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