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此山中4


    幽傀流离百年, 终于找到机会叛离黄泉,他们扎根在镜海洲极北,成为独立于人妖魔之外的阵营。


    书上并未详写他们是怎样叛离, 模棱两可地写了个“血腥至极,死伤惨重”。


    他们换了个名号, 从生于黄泉的幽傀,变成了神秘莫测的鬼修。


    许多年前, 鬼修觊觎南边浓郁的污浊之气, 为了横跨明镜海,他们联合魔族,向天域仙门宣战。


    最终被十方海魔族背叛,一败涂地。


    失败的鬼修无颜回乡, 散逸天域各处, 稍谨慎些并未出战的那部分, 在见识到天域威严后, 退居十方海之后, 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出世。


    墨岚翻阅书籍的手开始僵硬, 不自觉坐直, 脑子里不断想到天机城。


    玄正与墨端曾经的争吵被他偶然听去。


    墨端说:“墨家不可能重修鬼道。”


    玄正长老死前说:“墨家是鬼道分支。”


    他想起墨端言语间对鬼修的恨之入骨, 恐怕不止墨湄被害死的缘故。


    会不会是墨端知晓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呢?


    墨家内部分歧严重, 墨端能与玄正有那番对话, 显而易见便是有人想要复辟,重修鬼道。


    数百年前,鬼修曾在天域掀起种种灾祸,底蕴深厚入镜海天域,也是脱了层皮才将鬼修打散, 毕竟浊气可比正常修士修行需要的清气好得。


    何处有杀伐灾祸,何处就有污浊,所以只要一直有人死,便一直会有鬼修存在。


    墨岚早就对鬼修的手段门清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怎样一个疯狂的种群。


    若墨端斗输了,天机城便是下一个十方海。


    墨岚合上那本书,仔细探看后才确定,这是由两本不同的书拼起来的残本,前半本是寻常杂记,后半本是鬼修来历。


    连天机城都没有的书册,怎么会在苍陵山出现?


    墨岚想得头疼,仔细将书收好后便蒙头睡去,心里下定决心,要查清所有幽傀的往事。


    他得知道幽傀如何叛出黄泉,以及黄泉的入口至今是否还存在。


    不知是不是何烬的缘故,墨岚对黄泉有种莫名的向往和好奇,何烬似乎对黄泉很熟悉,能说出灯河的名讳功效,甚至他曾经见到的花谷,都有灯河的踪迹。


    一切都指向传说中的黄泉。


    何烬……何烬……又是何烬,墨岚恨极了对他念念不忘的自己。


    事到如今,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滔天的恨了。


    ……


    “喝药了,墨师兄。”


    “墨师兄,墨师兄?”


    墨岚惊醒,盯着床顶看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了个整觉。


    没有血海,没有何烬,甚至没有梦魇。


    药童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喊他的名字,墨岚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咯手的书角时才放下心。


    “……劳驾,水。”


    墨岚扶着药童的手坐起身,接过茶盏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捧了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口闷。


    药童满意地走了,留墨岚一人靠在床头发呆。


    空气都凝滞了,这里不是苍陵山校舍,变成了天机城墨家后宅的风月阁。


    他变回了从前那个游走于生死边境的少主,三步一喘,稍严重的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不是什么好事。


    许是药效的缘故,墨岚脑中混沌,没一会便滑回被中,再次入睡。


    ……


    第三日,墨岚终于确定了的确是药效所至,向药童恳求减少药方中让他嗜睡的成分,毕竟浑浑噩噩的感觉非常不好受,时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惜药树长老没答应,另附送他一句:“你又不能练功,比起醒着发呆,还不如睡觉。我瞧你的精气神也得好好养养。”


    于是墨岚抓心挠腮又睡了十日,身体中那条废弃的灵脉沉疴才差不多被他排干净。


    这还远远不够,修士身上的每一条灵脉都很重要,药树长老替他将情况报给了符修道院的长老,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想办法在他的身体中另外打通一条灵脉,以此运转多余的灵力。


    灵脉的疏通直接与修为境界挂钩,若是修为低些,勉强能用丹药仙草堆上去,但墨岚此刻已经是锻体巅峰,往前一步便是修灵境界。


    修灵境界意味着他参悟了自己的飞升之道,同时触碰到了天道最底端,显然不是能用丹药堆上去的境界。


    墨岚听闻后反倒宽慰他们,少条灵脉无妨,若是强行疏通逆功导致修为尽废,还不如顺其自然。


    苍陵山似乎还从未出过尚未结业就抵达修灵境界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出山历练后突破,或是在天域试炼中参悟。


    墨岚不打算逼自己争这个第一,他现在有了后路,只想好好活着。


    于是墨岚闭关五日,在身旁放了一瓶吊命的丹药,用这些时间全力驯化那条不属于他的本命符。


    这无疑是找死的行为,但墨岚想赌。


    他赌符咒反噬会像之前那样一次次减少,赌自己的灵台会建立耐受。


    只要赌对,他就能平安参加天域试炼-


    “墨道友?在家么?”


    “墨道友……墨岚,墨岚!”


    “快快快,撞门试试!”


    一声巨响,院门被强行撞开,院中弥漫着不算淡的血腥气,越往前走越浓郁。


    梁昇,赵熙,孙文源三人,并排站着往前走,面露戒备,口中不断喊着墨岚的名字。


    院子里除了他们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响动,但周遭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残留,应该是有人闭关所至。


    让他们不安的便是那些残留,按说这个阶段修士已经可以出关了,但院中留下的灵力非常混乱,显然是刚结束不久。


    “梁哥,他莫不是岔气了?”赵熙忧心忡忡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手上还拎着红布盖着的竹篮,里头鼓鼓囊囊。


    梁昇没说话,快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墨岚?墨道友?”


    没有人回应。


    梁昇回头与两位同伴对视一眼,孙文源转身跑出院子,准备去叫人,梁昇与赵熙摩拳擦掌,撞向房门。


    奈何门上被墨岚贴了禁制,他们死活撞不开,使了剑也未能撬开。


    倒是孙文源,很快就带着符修道院的长老来到墨岚的院子。


    弟子练功岔气在苍陵山里可不是小事,这里的弟子修为都不低,每一次岔气都有可能走火入魔。


    符修道院的长老费了些功夫才弄开墨岚的房门,众人推门进入时便被血腥惊了一跳。


    如众人设想的那样,墨岚晕死在了床榻上。


    他唇下全是干涸的血,喷得到处都是,淡紫白的常服被血泡透,不像闭关岔气,像是被人刺杀。


    梁昇扶着他的肩膀将人翻过来,惊魂未定,再三确认他身上没有外伤,忙侧身让长老为他诊脉。


    赵熙注意到了躺在他身边的那只药瓶,里头只剩最后一颗丹药,瓶口也有血渍,看得出彼时墨岚连抖药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对着嘴倒。


    “长老。”赵熙把药瓶交给长老。


    长老面色严肃,灵力顺着墨岚手腕灌入他身上各处灵脉,第一时间护住灵台,以免灵力溃散。


    探了片刻,长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灵力耗尽身体虚弱,灵台重创但还有救。快去找药树长老来一趟。”


    没入魔,也没散功。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墨岚的模样真是吓死人了,幸好还来得及。


    符修长老看向身边的三个少年:“你们是哪个道院的?此时做的不错,若是再晚,他的灵台恐怕就保不住了。”


    梁昇三人此番前来,本意是为了找墨岚玩耍,经上次一遭,他们觉得墨岚人还不错,有意结交。


    赵熙的妹妹春假期间成了亲,他如愿为妹妹添妆,亲手抬着妹妹的喜轿走过长街,将她送到新郎官家中。


    他心里高兴,还专门包了一篮子喜果,打算让墨岚沾沾喜气。


    孙文源勤快,从外头打了盆水来,一面拧着粗帕,一面答:“回长老,我们是剑修道院的,今日刚回山。”


    榻上一片狼藉,他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将就着冷水先给墨岚擦了把脸。


    除去脏污的脸颊苍白得有些可怕,孙文源盯着墨岚纤长的睫毛稍稍愣住,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会有人生了这样一张面孔,艳鬼似的,偏又生不出亵渎的心思,心里只有七分惊叹,三分敬畏。


    也不是艳鬼……反正不像凡人。


    墨岚静止不动的时候像个精致的假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像是没有灵魂的美丽躯壳。


    孙文源有些想不起墨岚醒时的样子,那天他跟在梁哥后面,隔了老远就能闻到墨岚身上的药香,却始终没敢抬头端详。


    他也会有喜怒哀乐吗?高兴时也会像他们一样弯着眼睛嘴巴笑吗?孙文源绞尽脑汁,想象不出来。


    “……你想什么呢?”梁昇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十万里之外拉回这间校舍,原本还算空阔的房子挤了数个高大的人,显得有些拥挤了。


    梁昇推开窗子给屋里通风,有些无语地转头看他。


    孙文源懵懵然,低头时才反应过来,帕子上的水洇湿了墨岚的额发。


    ……


    墨岚当然有喜怒哀乐,他开心时也不会吝啬笑颜,但那样的场景除了何烬之外,似乎从没有人见过。


    倒也算吝啬。


    何烬承载着他为数不多的情绪,也只有何烬,能得到墨岚毫无保留的所有。


    无论是恨,还是爱。


    只是旁人再也没有机会从他口中得知何烬的名讳了。


    也不知这件事对墨岚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作者有话说:


    男鬼还有2章左右就可以摆脱背景板生活!


    下一章写到小钟出场,下下章男鬼就润回来追妻了!


    这一卷写着写着就有点水了还有大概一半,要写天域试炼+追妻+混战,才到神明往事。


    回忆杀回忆杀你快来呜呜呜


    第42章 在此山中5


    “……此人狂妄, 还能活着是个奇迹。”药树看着面前气息微弱的墨岚,下了结论。


    他分明说过,在灵脉排完之前不能动用灵力, 谁知墨岚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刚有好转便闭关, 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他细细探查过了,墨岚原本的灵台本就脆弱, 如今经历了一番强制刺激与重构, 稍有不慎便会全面崩塌,生还几率寥寥。


    墨岚昏得安详,对外界一无所知,药树长老花了一些时间封了他的灵脉, 带着众人离开了他的院子。


    “你们去道院帮他挂牌子吧, 一个月内都别使用灵力了。”


    药树长老捏了捏眉心:“他是哪家后生?这么不怕死。”


    符修道院的长老还没走, 将告假的牌子递给梁昇三人, 与药树长老揖礼:“听说是天机城的少主。”


    “天机城?”药树长老从未听过这个名讳。


    长老点头:“我们亦是在宗主亲笔信中第一次听闻这个门派, 据说是北边的隐世宗门。”


    原是北边来的,难怪墨岚周身霜雪冰寒, 又冷又孤。


    孙文源正出神, 衣袖被同伴牵扯。


    梁昇轻声:“走了。”


    三人安静退出院子, 药树在院中与长老谈话, 药童在灶房烧水煎药, 青烟袅袅,与山中朦胧的晨雾纠缠在一起。


    “药树长老,此乃何物?”


    小小的药瓶被药树捏在手心,他先是嗅了嗅里面的气味,随后将里面仅剩的一粒黑丸倒出来, 指甲刮下一小块。


    一闻便知造价不菲,里头全是效用奇异的仙草,专救将死病躯。


    药山长老心里有了数,把药瓶收好。


    “走吧,让人好好休息。”药树没有多说什么,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


    墨岚昏了足足三日才睁开双眼。


    彼时春假早已结束,他在一阵晚归散课的钟声中惊醒,只觉浑身酸痛。


    墨岚舌根发苦,口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砸了咂才尝出是药汁的味道。


    房中昏暗,串床幔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墨岚睁着眼适应了一会,慢吞吞准备下榻。


    窗户大开着,外头血染残阳,云雾斑驳。


    房间有人打扫过,桌子上找不到一粒灰尘,正中摆着一壶早已冷掉的茶。


    墨岚灌了一盏,猝不及防被呛了嗓子,咳得眼角噙泪。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知穿了多久的衣裳,拧着眉头,下意识便抬起指尖,想要从柜子里抽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但往日随他心意游走的灵力却忽然消失一般,半天没有反应。


    墨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坠冰窟,想要用灵力探查自己的灵台。


    但没用,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不知所踪,整个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体凡胎。


    ……怎么回事,他把自己玩废了吗。


    墨岚抹了把苍白干裂的唇,逼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坐回榻边,褪去衣衫,用手掌按压小腹,试图从身外感受灵台的存在。


    墨岚按了半天,裸露出的皮肤渐渐失温,指尖冰凉。他摸不出什么,只能感受到一阵酸疼。


    墨岚悬着的心落下去半颗,若是灵台真的崩坏,他此刻应该痛苦万分才是,不可能还好端端坐在这里。


    院中空无一人,没有灵力的墨岚感受不到周遭的气息,他忍着疼痛换了衣服,推开房门走进灶房。


    他没办法用火符点火,好在房中有旁人留下的火柴,灶上砂罐还有余温,墨岚想到醒时口中的苦涩,想来这些天是有人照顾他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弄干净,体面地踏出院门,可刚走两步就被山头的冷风逼了回来,像只七零八落的狼狈蝴蝶。


    无奈,墨岚又回房添了一件不合时节的大氅,用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去找人,去药庐,问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墨岚很不安,十步之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甚至在思索若是真的变成了废人,该如何无声无息离开苍陵山。


    他想得出神,连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墨岚,墨岚——!”


    直到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墨岚才迟钝地转过身,尚未看清来人面庞,便下意识抬腿揣向下盘,身体紧绷作出防御姿态,右手下意识摸向腿侧,意图拔刀出窍。


    扑了个空。


    他力道不轻,梁昇连忙松了手捂住膝盖,嘶声抽气、


    墨岚愣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是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梁昇也不和他计较,揉揉膝盖后抬起头,脸上欣喜:“你醒了!”


    墨岚哑着嗓子:“……嗯。”


    梁昇上下看过他的装束:“你要去哪里?药树长老让我们帮你挂了告假的牌子,不让你出门。”


    墨岚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我睡了多久?”


    梁昇把气喘匀了,将前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与他交代清楚。


    听到自己的灵脉只是暂时被封后,墨岚松了口气,他抬起手,长袖堆叠在手肘,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臂,向梁昇行礼:“多谢。”


    梁昇摇头看了看天色:“快回去吧,药童应该过会就到了。”


    墨岚回了院子,问梁昇来找他有什么事。


    梁昇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严肃地通知他:“药树长老让你一月内不得动用灵力,所以你们道院的长老帮你免了半季的课,已经上报宗主了。还有就是,中秋之前苍陵山会有一次校考,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的。”


    刚放完春假,墨岚有一整个夏日的时间调整状态-


    雨打红叶,蝉噪刺耳。


    墨岚被半透的纱衣裹着,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他体虚,夏日容易盗汗,墨岚生于禅州,从未切身感受过如此高的温度。


    薄薄的蚕丝褥子被墨岚踹到床下,里衫黏住后背,闷得墨岚难受。


    三更天,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烦躁地下了床。


    前阵子他在院中将荒废的水井打通了,不用再费劲去塘舍挑水,洗澡也方便。


    墨岚不敢直接洗冷水澡,只好脱了衣服用冷水擦身。


    身上热,心里也燥。墨岚前几日刚寻了药树长老,将自己的灵脉解封,灵台长久空虚,仍然需要时间恢复。


    墨岚一旬都闷在房中,将借来的书全都看完了,倒也算不上无聊,毕竟每日都有人来找他。


    梁昇三人与人为善,不嫌弃他脾性古怪。


    但天性使然,加上有伤在身,墨岚能做的也就只有开门迎客,面上热些。


    三人都是剑修,整日使不完的力气,剑修道院人多,下学时校场上几乎没有容他们练剑的空位了,再往后山寻,那便休想吃到晚饭了。


    墨岚院子大,几人也就厚着脸皮叨扰下去,只将院中所有琐碎小事全都包揽,小到烹茶煎药,大到浆洗打扫,三月下来几乎没让墨岚干活。


    墨岚将擦洗过的水泼出去,把纱衣换下,笼了件罩衫,回到桌前点起油灯,掏出枕下那卷拼接起来的书册。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墨岚习惯性地直接翻到后半本,对着细密的墨字发呆。


    院子后面种了一排梧桐,上头挂满了蝉。苍陵山灵气充足,连小虫都被滋养得壮硕有力,扯着嗓子嚎叫一整晚不带停。


    墨岚却诡异地在蝉鸣和油灯燃烧的微响中找到了平静。


    书上“黄泉”“天裂”的字眼愈发模糊,墨岚鼻端是有些陈旧的油墨味,混合着衣服上挥之不去的兰香。


    ……这味道如影随形,无论使再好的香胰子也清洗不掉,就像是从墨岚的骨头中自然漫溢出来那样。


    墨岚很厌恶。


    他分明早就摆脱了禅州肆虐的风霜,摆脱了那些让他喉管腥甜,遍体鳞伤的冬日。


    唯独摆脱不了何烬,摆脱不了那个总在他噩梦中言笑晏晏的死鬼。


    摆脱不了早已付之一炬的满地幽香兰海。


    他的眼渐渐合上了。看得出很不耐,细长如纤柳的浓黑眉毛微微蹙着,烛光映出长睫的投影,像只扑闪在白纸上的墨蝶。


    ……


    墨岚肩颈酸疼,靠在墙上发呆。


    台上长老刻意拉长的声音在墨岚耳边盘旋,墨岚心不在焉地低头翻着手中早已画过千遍万遍的符纸,将它们收进灵囊。


    “三日后便是校考了,望诸位全力以赴。”长老留下公事公办的一句话,走出了房门。


    墨岚一直在最靠后的座位上待到人全都散干净后,才慢吞吞收起笔墨。


    桌上他画出的符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墨岚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墨渍,趁着天色还早,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将许久前借的那批还了。


    这回他没有目标,往书架深处探了探。


    按墨岚的经验,藏在深处的书相比那些裸出来的,要更好些,说不定能运气好摸到几本秘笈呢。


    藏书阁快要关了,墨岚没时间细细挑选,清了一格架子便回到校舍。


    他灵台的旧伤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如常运转灵力还是没有问题的。


    校考并不意味什么,只是前三能得到一件宗主库房里的财宝,另有一个秋假下山历练的机会。墨岚对此不感兴趣,总归放了假都能下山,也并不打算认真打。


    以防万一,多存些基础符,输了也别让自己受伤,否则按药树长老的说辞,他便可以直接退学回家养伤了。


    墨岚已经痕迹没有动用何烬的本命符了。


    但上次他豁出性命去驯化这条符咒,效果颇有成效,墨岚发现自己可以将反噬用灵力禁锢在符咒中,少量多次延迟施加在自己身上。


    若是紧要关头,若是灵力足够,便是暂时免疫所有反噬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需要再撑一年就可以了。


    墨岚深呼一口气-


    校考如期而至。


    墨岚穿着道院统一的道袍,腰身被勾勒得又窄又薄,身量纤细得像纸片,风一吹便散了。


    昨夜他梦魇未能安眠,眼下有淡淡的淤青,索性低着头不让人瞧见。


    他甚至懒得寻趁手的武器,只想着赶快打完。


    校考分初赛决赛,初赛是三大道院内门弟子自行比试,前十晋级,末三谴为外院杂修,折中者仍是内门弟子。


    决赛由三名道院各个顶尖的弟子来打,前三得法宝,能历练,其余人无赏无罚。


    在墨岚看来,是最无聊的比试方式了,比试期间甚至不能离场,只能干坐在校场上等候。


    开始便是一系列繁琐的点名和场面话,来了四个月,墨岚终于是第一次见到了苍陵山宗主,许涧华。


    许涧华并不像他脑海中想象的那样如同长老般的慈眉善目,此人面相有些刻薄,眼底情绪深沉,周身气度倒是雍容华贵,但墨岚凝眉看过片刻,只觉得宗主身上额气质让他不是很舒服。


    看不出来哪里不舒服,总觉得碍眼。墨岚不为难自己,移开眼去盯着地面。


    他在队伍的最后面,脚下的地面也从校场坚硬的砖土延伸成路边的草丛。


    墨岚用脚尖刮了几下,确定这块草地并不很脏,便原地盘腿坐下了。


    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符驭五行在半空乱窜,是一场花里胡哨,没有丝毫拼杀的斗法。


    墨岚看得有些困,干脆原地打坐梳理灵脉,蕴养灵台。


    他是转学生,名字排在最后面,好在符修道院人不多,鏖战整日,终于是在晚间将要散场时轮到他上场。


    校场上人影稀疏,墨岚一声不吭站上了石台。


    他的对手瞧着年岁不比他大很多,符修因稀缺,道院是整个苍陵山中资质垫底的,锻体修士寥寥,眼前便是为数不多之一。


    对方彬彬有礼:“请。”


    墨岚颔首,有些生涩地掏出已经被伪装过属于鬼修的本命符。


    ……实在生疏,他往常都是先拔刀的。


    两个符修的斗法相当无聊,不过就是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高阶符咒催动攻击以展示自己的实力。


    墨岚修为法器上都有很明显的优势,几乎是毫不费力便打赢了面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不多说便跳下石台,墨岚站在原地还有些怔愣。


    从未打过这样的架。


    “墨岚胜——”台下声音高昂,墨岚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背,默不作声跳了下去,回到队伍最末,随后在长老宣布解散后头也不回地回了校舍。


    明日空闲,等另外两个道院比完,后日便是决赛。


    晚间梁昇三人又来找他了,一个个面色都不错,显然是校考顺利。


    “你怎么样?”梁昇推开窗,一面举着抹布擦他的窗台,一面探着脑袋问墨岚。


    墨岚支着脑袋闭目养神,随口答道:“还好。”


    话便就此断了,梁昇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识趣地闭了嘴安心做事。


    三人在他院中练剑,直到墨岚吹熄了房中烛火,才悄然离去。


    隔日辰时,主峰校场的钟声敲响,三院修士齐聚。


    墨岚依旧跟在队伍最末,脑袋放空等待他们叫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林暄雾?”


    “是的吧,站在最前面。”


    墨岚正在向前走,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撞动,侧首就见两个剑修道院的弟子意图从他身边挤过去,挤去前排。


    他心平气和地让开,耳畔却传来周遭的絮叨。


    “他就是今年的插班生?凡间的太子吗,瞧着……倒是还过得去,也不知修为如何。”


    “听说是剑修道院榜首呢。”


    “这么夸张!这可是苍陵山!”


    林暄雾。


    这个名讳墨岚曾在梁昇口中听到过,听闻是初春苍陵山破格纳进的“凡尘天骄”。


    墨岚眯着眼遥遥望向前方,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少年人,衣服是剑修道院的青衫,搭了条淡蓝色的腰带,长长的络子随他行动若隐若现,青竹般挺拔,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拂动。


    墨岚在须臾间看清了他的侧脸,有些怔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在此山中6


    “剑修道院, 赵熙与孙文源,上台!”


    决赛上,剑修对剑修, 对完之后又对灵修,符修, 三场方决胜负。


    所有人的名讳被金字记下,高高挂在高台上方, 墨岚的名字排在后面, 紧紧挨着剑修道院林暄雾三字。


    他是倒一,墨岚是倒二。


    三院三人一组,墨岚早间与同院的符修先打了一场,对方修为有玄级巅峰, 半步锻体, 墨岚碾压了他整整三个小境界。


    下一场与灵修的比试在下午, 灵修主修阵法神识, 若论后者, 墨岚在他之下,他灵台本就受损, 强行神魂出窍只会更严重, 符修本就要结符阵, 墨岚对阵法算是精通。


    于是石台上便现出诡异的一幕。


    对面锻体初期的灵修一手擦着额角的汗, 一手挥动法器, 用灵力在半空凝结棋盘样式的阵法。墨岚则用符咒作黑子,与他在棋盘上厮杀。


    灵修先手布阵,墨岚多则数十步,少则一两步,总能精准找到他的阵眼, 随手拆穿,满盘重来。


    一连百局,灵修输得心服口服,走下石台时腿脚瘫软,唇色苍白。


    墨岚翻飞的手腕有些酸软,他拎着衣摆退下来,安静等待长老宣布胜方。


    棋局精彩,一时间不少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墨岚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如芒在背,仿佛天生不适合承接别人的仰望,别扭又无趣。


    好在那些注视很快便散去了,墨岚脸上所有的僵硬不自然全都排列组合成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众人于是便低下头,向同窗低声询问这面生的新人,总得不到答复。


    再回过神,人群中已经见不到墨岚的踪影了。


    墨岚靠在校场边缘的树干上发呆,身前阵阵热流声浪,手脚有些发麻。


    台上还在热火朝天地打,墨岚盯着天边翻涌的云层,困意逐渐弥漫上头。


    恍惚间,他竟然听到身边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一般,缥缈又空灵,墨岚原以为是幻觉,意识渐渐回笼后才发现面前蹲着个眼熟的少年。


    是梁昇。


    “墨兄,我竟不知你有如此神通!”梁昇显然看见了方才的比试,望着墨岚的眼神里闪着光和惊艳。


    墨岚先前要养伤,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过修为,此前梁昇竟不知锻体的符修周身威压杀气不输剑修,甚至尚未显露兵器,连那执子的手指都透着肃杀。哪怕面对的只是棋盘,亦有步掌天下的气势。


    墨岚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实在是没有应付这些话语的经验。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梁昇并没有指望墨岚能给出什么回应,自然而然就坐在了他的旁边,什么也不说,却也自在。


    梁昇已经在初赛被刷下来了,今天纯粹是为了凑热闹才会来观赛。


    墨岚的最后一场排在最后,他看了一会台上的打斗便觉得疲倦,索性靠着树桩假寐。


    他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听到台上唤自己的名字时睁开眼,但紧接着就听到了“林暄雾”三字。


    梁昇在旁边抱着手臂:“此人不容小觑啊,墨兄,他前两局连打了两人,一对三啊。墨兄你千万小心!”


    他要和林暄雾打?


    墨岚看向石台,林暄雾抱着一把无鞘的断剑在台上与他遥遥对视。


    墨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没理会梁昇递过来让他借力起身的手臂,扶着树干站起来,穿过人群,走上高台。


    墨岚黑沉的眼对上林暄雾探究的目光,他感觉到对方在观察自己。


    林暄雾的目光丝毫不锐利,只有好奇的探究,却惹得墨岚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和对方对视,总觉得很别扭,哪怕对方是个今日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墨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林暄雾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想要回避。


    “请。”林暄雾把断刃挽到身后,冲墨岚伸手。


    墨岚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符雨朝着林暄雾扑去。


    他一改先前几场的作战方式,一心想着速战速决。乔装过的本命符悬在他面前,高速旋转着号令万符。


    灵台被隐隐牵动,墨岚眼前闪过锋锐冷光,原是林暄雾手里那柄断剑刷刷地切断那些符纸。


    墨岚眼都不眨,继续扔符,整个石台都被空中乱舞的符纸遮蔽,像是被黑压压的鸟群袭击。


    灵台处的痛感愈发明显,墨岚原以为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但下一瞬小腹传来的刺痛却令他脸色一变。


    电光火石间,墨岚的双眼没有放过面前那点细微的异常。从他手中四散开的那些符咒,在触及林暄雾断刃边缘时蜷曲焦黑,零落成灰。


    墨岚瞳孔微微放大。


    他止了攻势,五指收拢间,那些散出去的符咒猛然回传,攻向林暄雾后方。


    一张淬毒的冰符在林暄雾执剑的右臂留下伤口,趁着林暄雾错愕的一瞬功夫,墨岚咽下喉间漫上来的铁锈味。


    漫天疾飞符雨在接近林暄雾的那一秒钟骤然停止,随即像是失去长线的木偶一般无力飘落,优美又凄凉。


    墨岚迅速收回正在拼命将反噬施加在他身上的本命符收回灵囊,却遏制不住地呕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我输了。”墨岚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转身欲走。


    林暄雾目送他下台,但静默片刻后两步跨下石台,跟在墨岚身后,左手扣住他的肩膀。


    墨岚脸色很难看,斥他:“你做什么?”


    林暄雾看穿了他的窘迫,笑得张扬却让人生不出讨厌。


    “你猜。”


    没等墨岚回应,林暄雾抬手点了他的穴。


    墨岚身体僵硬,动弹不得,苍白的面颊因怒气染上了些许病态的红,睫羽颤动。


    林暄雾弯下腰将墨岚翻倒,抗在肩头,扬声对着台后:“长老!他说他有些不舒服,我带他去休息会!”


    “……剑修道院,林暄雾胜!”长老干巴巴的声音逐渐飞远,墨岚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


    还有一个原因,林暄雾的肩膀刚好压住他剧痛的小腹。


    “林暄雾!你给我放下!”墨岚的声音已经在破碎的边缘。


    林暄雾脚步飞快,把被定住的墨岚抗到后山鲜有人至的小树林,将人立在满地枯枝乱绿之间。


    墨岚唇角被鲜血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眼前发白,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向头颅。


    林暄雾发髻上插了一支桃木长剑形状的簪子,勾住墨岚的一缕头发。他有些难堪,林暄雾把他的定身咒解开后,墨岚怒目而视。


    他本能地掏出符咒便要继续打,全然不顾灵台处恶化的伤势。


    符咒打出之前,林暄雾将剑挡在身前:“打住!我找你说正事!”


    墨岚没有理会,抿着唇双手结印,扔出去的符纸统统被林暄雾的短剑削断。


    那些符咒根本没有威力,软绵绵地偃旗息鼓,林暄雾收剑翻了个白眼,让墨岚别打了。


    墨岚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挺直脊背,便是打不过也从容挺拔。


    他只觉得林暄雾此人莫名其妙:“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暄雾盯着他苍白的脸颊看了两秒,摊手:“把你的本命符给我。”


    墨岚听闻本命符三字如临大敌,本能后退两步,冷声道:“你要我的本命符做什么?”


    林暄雾唇角挂着弧度不明显的笑:“你都被灵符反噬了,还问我做什么?”


    墨岚抿唇不说话,脊背阵阵发凉,他回想起那些自燃失去控制的符咒,眉头拧紧。


    见墨岚不为所动,林暄雾盯着他笑。


    墨岚对目光一直很敏感,敏感到他从前刻意去规避别人的目光,所以他能看出来,林暄雾眼中没有恶意,甚至在漫不经心中还夹杂了一丝戒备。


    “你说,他们若是知道了苍陵山内还有修魔的弟子,会将你怎样?”


    林暄雾这样说。


    墨岚浑身紧绷,他想明白了。


    林暄雾定然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祛除了他符咒上源于何烬的鬼气,并将早已绝迹的鬼气认成了魔气,将他当成了魔族。


    “……”


    此人有些多管闲事了。但墨岚身体摇摇欲坠,提不起力气与他争论了,一边松下身子靠在旁边的粗竹上,一边手指轻点眉心将本命符召唤出来。


    林暄雾接过,往里面注入些许灵力,果然受到了极强的排斥。


    他松开手任由符纸漂浮在空中,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轻咳两声后皱眉:“这不是你的本命符。”


    墨岚靠着竹子缓了一会,稍稍攒了些力气。


    他垂着眼睫,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我道侣的本命符。”


    “……你道侣是魔——”


    墨岚不是很想提那只鬼,不耐地打断:“他已经死了。”


    “那你自己的呢?”林暄雾很有求知精神,偏字字句句都踩在墨岚的痛点。


    墨岚恼怒地看他一眼,心想若不是不认识这人,他都要怀疑实在故意揭他伤口。


    他此刻不能动修为,受制于人,只好又闭上眼,耐着性子照书与林暄雾讲了两句符修之间交换本命符的美谈。


    林暄雾感叹:“你们符修倒是浪漫。”


    墨岚冷笑:“奈何我运气不好,道侣带着我的本命符去死了,留给我这么个耗命的破烂玩意。”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何烬的本命符将自己蜷起来,委屈得像是个不受养父待见的孤子。


    林暄雾干笑两声,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叮嘱了几句墨岚别轻易暴露本命符,天域修士对魔修的容忍度不高,更遑论苍陵山众人,恐怕也不会对与魔族有纠葛的墨岚有好脸色。


    墨岚摇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苍陵山他不会久待的,要抓紧积攒实力,远走高飞。


    墨岚收回本命符,随口敷衍几句,拖着疲软的双腿准备走了。


    灵台还痛着,房中应该还有上次剩余的草药,在风口站了太久,他还得吃些预防风寒的丹药。


    离开苍陵山之前,总得先摆脱这具病躯吧。


    他挥手与林暄雾告别:“期待你登顶天榜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男鬼回归


    第44章 扰人良辰


    墨岚拖着不适的身体回了校舍, 傍晚赵熙已经来帮他煎好了药,温在灶上。他迅速喝完,回到榻上疗伤。


    这一次的反噬比起先前要好接受很多, 毕竟被祛除鬼气的只是寻常符咒,本命符受到的影响不大。


    何烬的本命符缩在他灵囊中装死, 墨岚花了三个时辰修复隐隐有些破损的灵台。


    窗外夜色深浓如化不开的墨团,墨岚双手垂在膝盖上, 合衣躺下。


    他躺了很久, 却半点睡意都生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与早间林暄雾那番莫名其妙的逼问有关,墨岚迷蒙间总是隐约嗅到阔别许久的独属于惑心兰的暗香。


    他卸了心防,脑中宽慰自己都是报应,受着吧。


    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郁, 墨岚眉心被熏得隐隐作痛, 仿佛被人按在花海中一样。


    他眉心拧紧, 终于挣扎着从黑暗中睁开眼。


    原以为花香不过是他梦中臆想, 但墨岚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 确定自己此刻清醒后,仍然能闻到那稍显霸道的香气。


    不是幻觉。


    墨岚心头颤动, 随即便是细细密密的一阵酸疼,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在床上不知愣了多久, 方才点起萤灯, 穿靴下榻。


    循着香味来源, 墨岚推开了房中朝北的那扇窗。


    窗户正对着后山成片成片早已凋落的桃树,圆月高挂在张牙舞爪的乱枝头,墨岚神色僵硬地看向窗台下方。


    百万里之外的天机城墨家,从前他风月阁的窗下,也曾摆放过几盆精心呵护的紫兰。


    一如此刻。


    植株娇小的惑心兰舒展枝叶, 花蕊焕发星点微芒,香气具象化一般顺着窗台吹进墨岚房中,与他记忆中的毫无差别。


    “……”


    墨岚原以为自他逃过截杀,将承载过去所有晦暗的那枝枯花抛弃在冰天雪地后,他便彻底将身体中属于何烬的那部分永远剥离了。


    阔别半年,他再次见到这该死的花时,才察觉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还想着何烬,他忘不了关于何烬的一切,他对往事耿耿于怀。


    墨岚呼吸粗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朵花看。


    花多无辜,它不知自己的存在激起墨岚心中多少狂澜,只知晓向下扎根。


    墨岚单手撑着床沿翻过去,靴底踩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


    不对,不对。


    墨岚被周遭的阴气激得打了个冷颤。


    他先是掐住花杆,将兰花整个从地里拽出来,随后将掌心的萤灯往下,照亮窗下的土地。


    那片泥地颜色异常深,与苍岭山中营养丰富的湿土截然不同,散发着阵阵阴气。


    这是阴土。


    镜海天域从无阴土,是谁大费周章特意将他窗下的土地换成了阴土,还在这里种下一枝惑心兰?


    墨岚执灯的手有些发麻,他换了一只手,顺便捡起地上萎靡的兰花,查看根须。


    土块被根须缠绕着悬在空中,墨岚仔细比对,发现这朵花是被人移栽在这的。


    如此便无法依花期推算是何时种下,墨岚点了一张火符,将花烧了个干净,随后又用铁锹将这片阴土悉数铲除。


    做完这一切后,天已经亮了。


    后窗下的土地恢复成往日的平庸,空气中兰花被灼烤后残留的焦香与墨岚离家那日别无一二。


    他亲手又烧了一次。


    墨岚有些恍惚地靠着窗沿发呆,是谁干的?


    ……仿佛除了他心中最不愿意想起的那个人选,再无可能了。


    想到这里,墨岚的心口又疼起来,已然成了某种创伤之下的固有反应。


    肺管也跟着疼,熬了个大夜,墨岚昏昏沉沉地换下身上沾了各种脏污的衣服,扯上床幔。


    他蜷缩在床榻最里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将手掌垫在侧脸时墨岚才惊觉,脸上早已挂满了快要干涸的泪-


    墨岚醒后才后知后觉感到愤怒。


    若真是何烬,他是怎么好意思回来的,若真的无恙,为何躲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为何不来他面前。


    虽然墨岚不可能再原谅他,也不可能与他重修旧好,但何烬居然连见他一面都不敢么?


    他第一次知道何烬是个如此懦弱的孬种。


    若一辈子躲在暗处也就罢了,他偏偏要跑出来做些事碍墨岚的眼。


    他决定把何烬抓住。


    抓住之后呢?


    何烬若真的没消散,已经不是寻常手段能够驱散的了,难道余生他的梦中都会出现何烬驱散不开的脸,直至身死吗?


    这对墨岚来说实在太折磨了。


    何烬不会罢休的,他会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缠着墨岚。


    墨岚头痛欲裂,床幔之外已然天光大亮,他将早课睡过去了。


    离中秋没几日了,赵熙等人午间回校舍时留了个人整理行装,剩下两人来了墨岚院中,先是问询了一番他昨日台上的伤势,又插科打诨几句后试探着问墨岚中秋有何打算。


    他们知道墨岚来自极北,秋假短短三日肯定不够他往返,不知墨岚是要留山,还是下山散心。


    若是下山,他们可以带着墨岚在揭阳城中逛逛。


    墨岚原是打算下山的,但变故陡生,他有了别的打算,于是回绝:“昨日比赛我受了些伤,刚好近日寻了些古籍,秋假便不下山了,留在房中养伤,顺便啃书。”


    是个滴水不漏的借口,梁昇二人惋惜离开,临走前帮墨岚收拾了灶房,看到墙角立着的那沾着脏土的铁锹时好奇:“你作甚突然刨土?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梁昇拎着铁锹走到院中四下张望:“哪里出了问题?耗子打洞了吗?还是生了杂树?”


    院中土层完好,梁昇正准备绕着屋子走一圈,被墨岚制止。


    他捂着胸口止咳,将铁锹从他手中接过去:“没事,我埋些药渣沃土罢了。”


    往日药渣都是药童回收带走的。梁昇盯了墨岚一会,又露出白牙:“那我们走了?秋假回来,给你带些话本。”


    他知道墨岚喜欢看话本,可惜藏书阁中大多是功法典籍,寻些有意思的传记都难如登天。


    墨岚轻轻颔首,趁他转身,不动声色将装着银钱灵石的荷包挂在他的腰后。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墨岚低头看了看手中沾着泥土的铁锹,他捂着唇闷闷咳了几声,拎着铁锹绕到屋子后方。


    那里还维持着早晨的乱象,刨出来的阴土堆在旁边,窗台下的洞中残留着焦灼得面目全非的兰花。


    墨岚先是从旁边扬了一坯土,铁锹伸进去将焦花碾成灰土,又寻了簸箕把那些阴土装进去,抬手分撒在后山各处。


    做完一切后,墨岚将土坑填平,确认周遭没有视线后,将一张探查的符咒贴在了窗台下方的视觉死角。


    他去道院补了今日的课程,被长老留下来单独问话。


    昨日与林暄雾的对战中,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了符灵反噬,这对于符修不是小事,长老面色严肃,问出的问题全被墨岚以旧伤复发搪塞了过去。


    长老知晓他先前闭关差点把自己弄死的事迹,闻言也不好再说,允他挂两日牌子,让他去药树长老处再开些药方。


    一年后就是天域试炼了,他不希望墨岚再受伤。


    墨岚此刻才知道昨日的比赛他拿了第四,前三全是剑修道院的修士,第一名毋庸置疑是林暄雾。


    符修道院已经很多年没上过校考前五了,长老对他特别些也说得过去。


    若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打算老实参加天域试炼会如何?墨岚有些心虚,他走出长老的书斋后,去了一趟药庐。


    他运气好,药树长老不在,免了一番训斥。药童将他平常吃的药方抓了几副给他,墨岚又要了一瓶助眠避梦的仙丹。


    回到校舍时已经是傍晚了。


    墨岚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照常煎药擦身,准时躺到了榻上。


    他没关窗,将神识凝在一起,不放过方圆一里内任何蛛丝马迹。


    他在窗台下贴了符咒,一旦探查到阴气便会自动网缚。


    奈何一直闭眼等到三更天,周围都毫无反应。


    莫非何烬看到窗台下恢复原样,心虚不敢来捣乱了?


    墨岚皱眉呼了一口气,又硬等了半个时辰。


    前一天本就熬了夜,补眠夜难补回精气神,墨岚终于是支撑不住了,将压在枕下的助眠丹咽下一粒,合上了眼。


    ……


    墨岚盯着窗下那朵柔柔娇花,脸色很难看。


    他克制着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时窗下成了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仿佛昨日他忙活的那通是个笑话。


    何烬是在挑衅他吗?


    铁锹还放在旁边,他憋着气又铲了一次花,这次懒得再去挪那些阴土。


    墨岚不知道一只死鬼是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能千里迢迢把阴土运到镜海天域苍陵山,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住处,还能在丝毫不惊扰到他的情况下将已经盛开的惑心兰移植过来。


    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墨岚靠着窗沿,胸膛起伏,努力告诉自己冷静。


    他想起了花海宿醉那日,墨沧递到他面前的那卷残书,上头说了惑心兰能够制造幻境。


    何烬没有死,却不来见他,反而忙着去栽花?


    墨岚觉得何烬不像是能够沉住气的性子,明知道自己在气,却不出面,与他从前那样死缠烂打求爱的行径不符。


    ……难道他有什么隐情吗?


    这个想法一出,墨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居然在给何烬找理由吗?


    看来是教训没有吃够,还没有把人鬼殊途的道理刻在心里。


    他扔了铁锹回到房中,心浮气躁地又去描了几张符。


    他倒要看看,何烬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说: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负责帮鬼王栽花的小鬼躲在幕后战战兢兢


    第45章 恶花罪木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墨岚夜间便梦到了何烬。


    ……只是那似乎有不是何烬。


    所处之地并不是墨岚最熟悉的山谷,仿佛是一个空旷昏暗的大殿。


    他面前站着背对着他的年轻男人,一身黑, 身量与何烬一般无二,周身气质却截然不同。


    墨岚站在原地没动, 大殿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盏,发出的光芒却昏暗, 空中细小的尘埃盘旋飞舞, 陈旧又默然。


    他看着那年轻的男人转过身,肤色青白不似活人,眼球里能看见明显的血色,神情阴郁颓然。


    他长着与何烬一模一样的脸, 但身上全然看不到何烬独有的柔情真挚。


    他盯着墨岚, 眼神晦暗复杂, 能瞧见情谊, 甚至有些恍然, 犹疑。


    墨岚看不懂,本能后退两步。


    眼前这个“何烬”, 身上杀伐阴气甚重, 地狱阎罗般。


    “何烬”见他退避, 怅然抬眸, 嘴唇嗫嚅, 像是在说什么。


    墨岚好奇凑近了些,何烬似乎在唤他的名字,只是声音隔着一道屏障一般听不真切。


    墨岚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唇上,发现“何烬”喊的,不像他的名字。


    像在说什么……岚, 兰?


    他再想看时,何烬已经不见了。殿中传来一阵馥郁芬芳,温柔地将墨岚驱赶出梦境。


    这个短暂又怪诞的梦结束了,墨岚睁开眼,花香没散。


    他静躺一会,起身推开后窗,果然又在那里发现了一朵盛放的兰花。


    后日秋假,墨岚决定两天把剩下的课程补回来,懒得料理那朵花,反正总要被那疯子种回去。


    他去符修道院上了一上午的课,午间囫囵睡了一觉,下午接着上。


    结结实实上了一整天的课,墨岚傍晚又去了一趟藏书阁,打算找找先前那半卷残书的另一半。


    他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看来是天真了,古卷残书,半卷都难得,能碰上全是运气。


    墨岚不想无功而返,拿了两本写植株的古书,其中一本与半年前墨沧手中记载惑心兰功效的那本外形一样,应当不是孤本。只是墨岚没有时间翻看了,藏书阁就要闭馆。


    他带着书回校舍,但出道院走到半山腰时,恰好撞见了苍陵山宗主。


    许涧华刚从符修道院出来,负手在路上慢悠悠地走。


    墨岚认出了他身上华贵的服饰,原不想惊动,只远远缀在他后面。


    长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大,刚好被许涧华捕捉。


    他回过头,上下扫视一眼墨岚,又看了看他后面的符修道院。


    墨岚微不可查地叹气,上前向他行礼:“宗主安好。”


    许涧华问了他的名字,墨岚如实回答。


    校考之前,许涧华对这个名字尚且陌生,那封亲笔信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今日来符修道院便是为了墨岚的事。


    许涧华盯着他,眼中闪过欣喜,语气也变得和蔼。


    “恰好,跟我走一遭吧?”


    墨岚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了他的后面,一路下山跟着他去了主峰山顶的华安居。


    许涧华领着他到了最里面的茶室,在炉子上沏了一壶新茶。


    墨岚稍显拘谨地被他按在座位上,许涧华不紧不慢地与他说了两句话,也坐到对面。


    “我与你外公是旧识,多年未曾往来,寥寥几次也是向我提起你。”许涧华拎着茶壶,亲自给墨岚倒了一盏。


    墨岚不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颔首。


    许涧华睨他一眼,心说此人孤僻为真,天资聪颖亦不假,或能成为他掣制林暄雾的手段。


    倒也不是掣制,许涧华的确看重剑修道院,只是这一届更属意灵修那边,那里有他亲手栽培的内院弟子。这次校考剑修道院一家独大包揽前三,连掌事的长老都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起来。更何况那林暄雾……


    许涧华心里阴暗,他便是看不得这种矜骄的少年,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


    若是墨岚能听他的话,领头与剑修道院争一争,最好争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一年后的天域试炼便能有他亲传弟子的一席之地了。


    墨岚不知道许涧华在想些什么鬼东西,他将茶盏凑在自己唇前,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非常确定自己早晨出门时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况且醒后根本没去弄那朵花,身上当然也不可能沾上花香。


    但他坐在这里,此时此刻,居然能闻见淡淡的惑心兰香。


    这味道已经被墨岚刻在脑中了,他闻错什么都不可能闻错这种花香。


    ……许涧华的房中,为何会有惑心兰的香味?


    墨岚想起曾经在墨沧甩到他面前的那本书,一模一样的书此刻就摆在他的手边-


    回到房中,墨岚马不停蹄翻开那本书,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寻找记忆中熟悉的篇章。


    墨岚方才在华安居随口把许涧华敷衍过去,并做出身体不适的样子提前离开。


    他能感受出许涧华不怀好意,但无论对方在想什么,那淡淡的花香都让他无法再继续待下去了。


    惑心兰在他这里代表危险与罪恶,从前在何烬手上或许旖旎些,但与黄泉沾上关系后就令他敬而远之了。


    果然,他翻到从前看到过的那些文字,后头还有两页,是墨沧未曾给他看过的。


    如先前何烬所说,惑心兰生于黄泉忘川之畔,有制造幻境的功效。


    但他从没与墨岚提过,黄泉之中还另外有一种植物,与这种兰花相生相伴,名叫摄魂木。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它与惑心兰相生相伴,但没有兰花,它不可独活。惑心兰则不同,周遭没有摄魂木亦可以盛放。


    它们的功效也是相辅相成的,惑心兰负责制造幻境,摄魂木能帮饲主操控旁人心神,引他心甘情愿步入幻境,交出自己的生命。


    恶花恶木,它们连同黄泉的存在一起,从未被世人证实。


    但墨岚信,他亲眼目睹过山谷河边成片绽放的惑心兰,虽从未见过摄魂木,但传言很少有半真半假的,若惑心兰真实存在,摄魂木应当也不假。


    书上说摄魂木千年来只生一株,一旦出世便是无尽的腥风血雨。只需微量便可使人神志尽失,沦为傀儡。


    放在黄泉,可以号令众鬼登顶成王。放在凡间,便是血洗天域恐也不在话下。


    墨岚脑中飞速思考,他想起了那本书上所记载的那场千年前由鬼修挑起的战争。


    不知其中是否有这两种植物的参与?


    他甩甩脑袋,将思绪拉回来。总之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种花非常难得,便是放在天机城的鬼市也汲汲无名,可见很少有人知晓。


    那么许涧华的房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花香呢?


    他一定是有某种目的,无论是制造幻境,还是想要栽培那传说中可以操控心神的罪木。


    两种都不是好事,看来苍陵山并不像墨岚想象中那样安全,宗主也不似他表露出的那样和蔼。


    他得赶紧养伤,尽快突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墨岚顾不上他到底在想什么了,天机城,十方海,镜海天域,苍陵山。这些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定的,他一个都不想留。


    直觉告诉他,许涧华房中的那味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若能找到机会,他想再去探探。


    墨岚靠在床上有些惊魂未定,又翻了两遍手上的书,撕下有关摄魂木的两页,和黄泉残卷一起压在枕下。


    他也没心情去补课了,盥洗上床前推了窗,往下面看了一眼,仍了一张火符。


    ……


    更深露重。


    墨岚躺在床上,长袖堆叠在手肘处,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翻来覆去,外头蝉鸣吵得撕心裂肺,墨岚睡前吞了颗助眠的丹药,再难受也没醒来。


    也没注意到房中越来越低的气压。


    门窗没有关结实,留了通风的缝隙,山里夜间阴冷,凉风把它们吹得嘎吱响。


    地面上甚至冒起了冷凝的白汽。


    墨岚对一切一无所知。


    若是有谁夜间闲逛刚好路过他的院子,便能看见极其毛骨悚然的一幕。


    墨岚院外稀稀疏疏围了一圈形态迥异的非人生物,外表像人,却没有一丝生气。


    数量粗略来看有几十个,将院子围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皎洁月光穿透它们的身体投射在地面,皎洁如常。


    它们没有影子,沉默地守在院外,非此间人。


    房中阴气逐渐凝实,在床前聚拢成一团人影。


    纱帐被风掀起一个角,暗香浮动在小小静室。


    万籁寂静,地上影影绰绰浮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体,肩宽腿长,挺拔又颇为压迫。


    “何烬”的脸渐渐在黑暗中显形,瞳孔深邃,一动不动地隔着窗幔盯着墨岚的侧脸。


    墨岚睡得沉,在梦中蹙起眉,并不安稳。


    “何烬”周身阴气四溢,镇着院外那群闻着阴气跟上来的野鬼,让它们不得踏足半步。


    他还依赖于浓重的阴气才能现身,那群野鬼的存在倒也稳固了他的魂体。


    “何烬”用苍白的手指掀开床幔,视线贪婪地在墨岚脸上流连。


    眼里饱含灼烫的思念和别样的柔情,“何烬”蹲在床边,冰凉的手指伸向墨岚,轻轻拭掉他额角滚落的冷汗。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作者有话说:


    何烬小兄弟终于睡醒了,很能睡呦


    第46章 幽香余烬


    墨岚隔日苏醒时觉得屋中格外阴凉, 日头正盛,他将两侧大门推开,让阳光洒到房中, 散散冷气。


    房中又有惑心兰香,墨岚懒得去后面瞧那株花,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费力将用了一段时间的被褥浆洗,挂在院中顶着太阳晒。


    墨岚几乎没有干过这些琐事, 有些艰难地独自拧干被褥上的积水, 晾晒时又差点将另一端掉在院子泥地上,最终用了灵力才成功弄好。


    他把自己弄得有些狼狈,衣角和袖口几乎全都湿了,趁着太阳好, 山中又没多少人, 干脆搬出浴桶, 在院中泡澡。


    阳光暖融融, 将桶中只略微加热过的温水晒成适宜的温度。墨岚穿着薄薄的里衣, 将自己浸泡在浴桶中。


    仿佛回到了天机城,那时他房中又一汪特意从地下引上来的热泉, 在整个北境极为罕见, 若不是为了调养他幼时留下的那些旧伤, 那间院子恐是轮不到他的。


    ……他曾与何烬在热泉中相拥, 交颈缠绵, 耳鬓厮磨,说尽世间所有情人间都曾说过的情话。


    墨岚闭上眼,口鼻之下的部位全都被他淹没在温水中,仿佛要将温水灌进混沌的脑中。


    想起何烬此刻可能正在院中的某处盯着他,墨岚便感到一阵烦躁。


    他没泡多久便裹着毯子出来了, 整整一日窝在院中,什么也没干。


    仿佛他待的不是苍陵仙山的校舍,而是某处野谷。所过的也并非韬光养晦亟待逃离的日子,而是他无数次设想过的那般潇洒自在,闲云野鹤。


    天边散课的钟声将墨岚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搬了张摇椅,在檐下盯着晚霞发呆,手边放着昨日没看完的心法典籍。


    ……真好啊。


    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真好。


    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


    秋假第一日,苍陵山骤然冷清下来,山顶的钟声停了,墨岚无声无息地赖了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将窗下那朵花铲掉,又撕掉台子下面完好无缺沾上花香的灭煞符,有些厌恶地扔掉。


    他看了一上午的书,晚间出门散步时走过了两个山头,来了剑修道院的地界。


    墨岚原只是想随意走走,见天色渐晚,天上还飘了淅沥的雨,正欲回返时,两道交谈的人声却被秋风送着,不偏不倚地落到他耳畔。


    “梧塘?宗主翻新那里干什么?”


    “那里不是钟……的故居吗?百年未动了。”


    墨岚模糊间听到个不太明晰的人名,不知为何,他蓦然顿住。


    那两名剑修道院的弟子就在他所行山道的对面,迎面走来时给墨岚让了身位,话语尚未停止。


    “听说是不动山有贵客来访。”


    “啊,可山中不是有专门宴宾的雅舍吗……”


    “这你别管了,快走吧,山下还有些木料没搬,山中人走得差不多了,宗主在山下说,留下来的搬一趟有一块灵石呢。”


    “灵石?!”语带惊诧。


    两名弟子刚从校场练剑回来,准备回校舍放了剑便下山帮忙,毕竟机会难得。


    “不动山哪位啊,这么财大气粗……”


    声音渐渐远了,他们没有留意路边驻足的墨岚。


    墨岚用稍显迟钝的脑子想了想,许涧华在山下?


    许涧华这会有事不在华安居吗?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宗主房中闻到的那阵幽香,想起书中罪花恶木的评价,又想起数年前天域那场鬼修掀起的腥风血雨。


    下一刻,他头也不回地快步朝主峰走去-


    梧塘位置好,在主峰与剑修道院中间的那个山头,墨岚隔老远就能看到数名打杂的弟子和工匠在山道上起起伏伏。


    墨岚放出神识,确定里面没有许涧华的气息。


    看来他确实在山下。


    他加快步伐,闷头往山顶的华安居走。


    为求稳妥,他掏出了灵囊里最后一张隐身符,小心地靠近院落。


    华安居很大,有东西两院,东院封闭着,是为苍陵山第一代宗主程颐之的故居。


    西院便是上次许涧华带他进的那一座。庭院背后挨着山顶仿若从云端倾泄而下的飞瀑,后院用篱笆围着一圈空地,里头有栽种着名贵花草的花圃,和被圈养的各种异兽。


    许涧华的卧房紧紧封闭,但并未设有禁制。


    墨岚小心地从院墙翻进去,将隐身符催动,用最快的速度绕到房屋后方,从直通茶室的那扇敞开的窗户进入了许涧华的住所。


    每一件东西都被摆放在应该代的位置上,一丝不苟。


    许涧华有一整面墙的古籍,墨岚从茶室绕出去,掀开半垂的珠帘,小心翼翼在房中探查。


    他用灵力在原先锻体的基础上加深了自己的五感,房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他甚至能闻到房中用来装饰的那些布帘上,带着陈旧的灰尘味。


    茶室,书房,打坐练功的静室……


    墨岚很快就要看完整间房子。


    却始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最终,墨岚的目光落在了紧闭的卧室门上。


    周围除了门外的风声,和房中香篆渐渐燃烧的极其微小的响动,再没别的声音。


    墨岚喉结滚动,他将手指放在门闩上,轻轻一推,叩开了房门。


    许涧华的房子像他这个人那样寡淡刻板,没什么好看的。酱色的床幔垂在地上,房中的窗户没关严实,对流的风灌进墨岚鼻腔。


    ……是惑心兰的香味。


    他目光一凛,转身将房门关严实,循着香味来源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床幔掀开。


    果然,在床幔遮掩下的脚踏旁边,放着一盆已经有些蔫吧的惑心兰成花。


    墨岚仔细端详,发现盆里的土壤有些松散,虽也是阴土,却不如最近他窗下和曾经墨家后山的阴气更足。


    惑心兰吸不饱阴气,就要到枯萎边缘了。


    它宽大的叶片垂着,不经意间擦过墨岚的虎口,撒娇似的蹭蹭他冰凉的手。


    墨岚头皮发麻,他放下床幔,在房中四处搜寻,试图印证自己的猜想。


    恰在他趴在窗边,要往窗台下探的时候,院外传来了一些动静。


    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来了!


    墨岚身上渗出冷汗,放出神识,紧紧盯着紧闭的院门。


    来人正是刚从山下赶回来的许涧华。


    他身上沾着些脏污的木屑飞尘,脸色很难看,鸦青色的布料衬得步入中年的他沉闷又严肃,偏脚步疾快,有些失态。


    难道发现他了?


    墨岚大脑飞速旋转,瞥见被擦得没有一丝积尘的窗台,干脆利落地翻下去,躲在窗台下的视觉死角。


    隐身符还有一会才能失效,墨岚看了看天色,寄希望于许涧华只是暂归,待会还要出去。


    却并未如愿。


    许涧华进了屋子,先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愤恨地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犹豫便将手中汝窑青白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啪——!”


    茶盏摔得四分五裂,细小的瓷片将昂贵的椒木地板划出些许伤痕。


    许涧华并不在意,仍不解气般拂袖,将桌上摆放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扫下去。


    脆响连连,墨岚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许涧华发泄了情绪,安静了片刻。


    他似乎在房中兜着圈转了一会,拨弄了上墙挂着的呼唤下人的玉铃铛后,便要往卧房走。


    推门时,似乎是觉得门闩不太流畅,他用了些力。


    房门被狠狠掼在墙上,发出巨响。


    许涧华更为烦躁,快步走到窗前,想要推窗透气。


    他的手停住了。


    这窗户……他出门时有开这么大吗?


    房中放了一盆见不得人的惑心兰,许涧华不愿气味散逸,很少将卧房里的窗户打开。


    不过今日他亲自去山下挑了些翻修梧塘要用的木材,以示对不动山的尊敬重视,午间匆匆回来一趟,怕床褥染上他从外头带来的桐油味,才特意打开。


    不动山在明镜海东边,是龙族的祖地。


    这次来访的,是不动山乃至整个妖族的主宰,妖皇连峥。


    许涧华不喜此人,却不敢怠慢,捏着鼻子对一个小辈卑躬屈膝。


    那连峥也是不知好歹,借宝地养伤便罢了,竟然张口便要梧塘。


    梧塘是什么地方?正是他那早死的师兄程颐之为昔年爱徒钟怀洌亲造的一处水榭庭院,坐落在整个苍陵山灵气最丰盈之处。


    自钟怀洌死后,空置百年。


    从连峥到程颐之的徒弟,统统都是许涧华厌恶的人,他烦极了……


    更厌恶与这些天生的权贵打交道。


    许涧华脸色难看得可怕,他盯着那扇开得有些大的窗户,房中惑心兰幽香渐弱。


    许涧华回过神,把窗户推开,往外看了两眼后匆匆走到床边,蹲下来去够那盆快要枯萎的惑心兰。


    见到那低垂的枝叶后,许涧华更郁结了。


    他端着花盆,拔出里面半死不活的娇花,指尖燃起火焰,点燃干枯的花萼。


    随后看向窗外,把这东西扔了出去,独留下那盆阴气不怎么足的阴土。


    ……


    墨岚蹲在窗台下,双手捂着自己的口鼻,眼睁睁看着烧焦的花朵从他上面抛出,直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幽蓝的灵火将它吞没。


    墨岚手臂上的隐身符捧场似的与它一起无风自燃。


    隐身符就要失效了。


    他的气息就快隐藏不住。


    而许涧华,此刻就在他身后的窗台里,正眯着眼,寻找周围的异常。


    符咒快要燃尽,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滚落,手指苍白,攥紧了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来的,杀伤力极强的爆破符。


    千钧一发——


    墨岚正抬头观察上面的动静,腰间却突然横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


    “是谁!”窗台下果然传来了响动,许涧华脸色大变,自虚空中抽出一把缠绕着黑线的长剑,对准面前不存在的人。


    他死死盯着窗外。


    就见一只浑身墨紫的长尾小蝶,从他窗下掠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朵快要燃烧殆尽的惑心兰残骸之上。


    紫蝶不逃不躲,也不畏惧那能轻易剥夺性命的灵火,将脆弱的下肢落在焦褐色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花瓣上。


    花瓣被烧得蜷在一起,萎靡又难堪。


    紫蝶就此驻足,与它一同被烧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偷偷更新惊艳所有人……


    写得好痛苦好艰难,对齐时间轴好难……


    第47章 一拜天地


    黄泉最近不太平。


    先是鬼王在边境修补天裂时力量竭尽, 宁愿昏睡也不愿动用天道权柄。


    再是司命上仙莫名大怒,下令将鬼王关进寝殿,设下禁制, 不许任何人探望。


    鬼王一睡便是好几个月,期间短暂清醒过几次后又继续睡去。


    继位数百年来, 鬼王琉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因此黄泉众仙倒也习惯了, 大小事宜全由司命做主。


    黄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维持原样, 只有北河界的天裂,愈演愈烈。


    北河界是灯河忘川的发源地,也是整个黄泉天裂最严重的地方,灯河仙官们苦天裂已久, 因为总有些流连地府千百年未曾投胎转世的孤魂爱动歪心思, 试图穿过天裂逆行而上, 重返人间。


    一个两个倒不足为惧, 黄泉的天道禁制便能阻拦, 但天道沉睡千年,那封印渐渐松动了, 偏鬼王琉不愿动用权柄修补。


    仙官们只好严加看管, 防止天裂扩大, 酿成大祸。


    鬼王琉依旧睡着, 递到司命案前的折子越堆越高, 大半都是谴责鬼王德不配位的。


    司命做不了主,毕竟鬼王琉是百年前天道亲点的,天道苏醒前,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再往前,便是早就淹没在时光长河中的一桩黄泉旧事了。


    ……


    人间金秋, 鬼王琉昏迷的半年后。


    他殿中结界被轻易破坏,彼时司命正在北河界抵御天道封印松动引起的阵阵狂潮。


    得到消息后,司命启动了缩地阵法,出现在秦琉房中。


    秦琉靠坐在宽大的床榻边,盯着那一柜子泡在琉璃盒子中的透明心脏发呆。


    司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便挪开眼,看向秦琉时眼中带着愤恨和厌恶。


    大门在他身后“轰”地关上了,顺便加封了一道隔音阵法。


    司命快步走到他面前,拎起男人松散的领口,将他掼到床榻上。


    秦琉睡了很久,身体提不上劲,也懒得反抗,仰头看他。


    司命的眼睛有些红了,他从袖中掏出那张半年前从昏迷的秦琉身上搜出的笔笺,啪地一下拍在床上,拍到秦琉面前。


    “……这是什么?”


    秦琉伸手将笔笺收回,抚了抚边角,看着上面秀丽含情的字迹,没说话。


    “晚间兰花香盛,邀你小酌,后山。”


    没有署名,其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兰香,分不清是自殿中沾上的,还是原本便有。


    司命泫然欲泣:“这是凡间的东西,你擅离黄泉,与人、与人交心?”


    他咬字很用力,颤抖的手指对着秦琉面门,下一秒便要将“负心汉”三字甩在他脸上了。


    司命很少失态,也很少与秦琉正面交流,只有遇到一桩事时例外。


    秦琉看了一会笔笺,将它收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司命退后两步,眼神闪着寒凉的泪光:“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秦琉闭上眼,有些不耐烦。


    司命来前他刚问了侍奉的小仙,得知自己一觉睡了半年后本就着急,顾不上与司命纠缠了。


    他冷着脸报了一串精准的生辰八字。


    司命得了这个回答,有些怔愣。秦琉又报了一遍,随后也不管他了,挥袖将司命推出寝殿。


    房门关闭,秦琉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自己去好好查查,这个时段的轮回簿。”


    司命愣住,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回过神后脸色一变,转身疾步走向司命殿-


    苍陵山,华安居。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墨岚的腰间,下一刻,他消失在华安居的窗下。


    衣袖沾了焦花的味道,墨岚被熏得失神,再回过神时,居然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那条手臂还搁在他腰间,熟悉的气息将墨岚包裹。


    他的灵魂离开身体了,呼吸都困难。


    直到身后的人轻轻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


    声音发闷,带着笑意,缱绻又沙哑。


    “你欠我一桩风月债……”


    手臂收紧了,冰凉的气息打在他耳后,阴冷黏腻,令墨岚浑身发颤。


    他说:“我来向你讨了。”


    ……


    “唔……”


    唇齿间猝不及防泄出一声闷哼,何烬低下头,发现自己心口插着一柄利刃。


    黑色的血滴滴答答顺着墨岚的手滑落,在地上砸出小坑。


    他犹嫌不够,握着刀柄旋转,恨不得将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搅碎。


    何烬不躲不闪,盯着他浓黑纤长的睫毛发呆,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意。


    墨岚拔出匕首,往同样的位置又捅了两刀,噗呲噗呲。


    何烬不为所动,依旧垂着眼,像是在数墨岚的睫毛,又像是在等墨岚抬起眼睛来看自己。


    很遗憾,他什么也没等到。


    墨岚手中的匕首没有断月那般湮灭生魂的功效,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也回过神了,扔了匕首便祭出何烬的本命符,抬手要撕。


    何烬眼皮跳了跳,外头日光正盛,阳气充足。


    行吧。


    他抬手握住墨岚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随后留下一句:“中秋团圆。”


    身躯变得透明,他慢慢消失在原地。


    墨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分明是正午,他却像置身最寒凉的雪原冰窟一般打心眼里感到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


    何烬回来了。


    他凭什么还能毫无芥蒂地出现在他面前!


    墨岚浑身卸了力,瘫软下去。他跪坐在木地板上,盯着刚才留下的血渍发呆。


    本命符没了桎梏,瑟瑟发抖飞回他的灵囊,生怕下一秒墨岚回过神后便把自己撕碎。


    墨岚指尖苍白,他探着身去摸那几滴粘稠的黑血,凑近鼻端。


    ……不是梦,是真的。


    何烬真的回来了。


    没有魂飞魄散,他还好好的,却留他一人在人间。


    足足半年。


    一百个日夜,他从最初的尚有期盼,到心如死灰,烧了那片承载爱意的花海,独自来到镜海天域。


    他受过伤,流过泪,被人追杀,九死一生。


    明明他就快自由了。


    明明他都快放下了。


    为什么要出现?分明他已经接受了现实。


    墨岚肺腑灼痛,肩上的旧伤痛,胸前那二十鞭痕未褪,灵台伤处不愈。


    半年淬火,曾经再多的爱,也早就变成恨了。


    他肩膀颤动,宽大的袖袍在地上晕成墨渍,如同他身上心上所有拜何烬所赐的伤口一般。


    白纸泼墨,覆水难收。


    他刚才说什么。


    风月债?


    墨岚又哭又笑,狼狈不堪。


    何烬说,他欠了一桩风月债。


    他欠何烬吗?


    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墨岚掌心,他伏在地上,眼角泪痕未干。


    分明……是何烬欠他。


    再有一次,他愿与何烬划清界限,就当从前那些情真意切从未存在过,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而现在,梦醒了。


    何烬休想再骗他-


    秋假第二日。


    墨岚早早下了山,房中阴冷暗无天日。


    他昨日没有睡觉,不想在梦中见到何烬那张让他痛彻心扉的脸。


    苍陵山也不想待了,于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下了山。


    揭阳城的清晨,雾气蒙蒙,墨岚下山走得极慢,花了半个时辰。


    他在路边用一小粒白银买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坐在有些脏污的摊子上,慢吞吞地吃完。


    煮馄饨的大锅就在旁边,热气熏得他有些热,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吃完后,墨岚开始在城中消磨时光。他先去茶楼听了一上午的评书,被掌柜忽悠着掏钱买了一套话本,拎着走出茶楼。


    转而进了书房,买了几条上好的墨锭,里头用加了磨成粉的灵石,专门供给苍陵山的符修。


    走入穷巷,墨岚放下手中大包小包,捂着胸口咳了一会,又去了药房。


    他花重金按照从前在天机城吃的方子买了一年份例的养药。


    一年,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时限。


    一年后就是天域试炼,他要在天域试炼之前摆脱何烬,离开苍陵山,远走高飞。


    这药方是从前给他吊命用的,功效有些猛,但墨岚不在乎。


    傍晚,他没有回苍陵山,而是在城中找了家酒楼下榻。


    墨岚在房门上贴了数百张符咒,方圆十里内若有小鬼经过,便会被打得魂飞魄散,专挡邪祟。


    离得近些,便是一道又一道的禁锢阵法,鬼怪踏入其中,需生生受了三十多重撕裂魂魄又重组的痛楚,再被绞杀。


    与当初墨家后山,阴婚后墨端召来数位修灵强者所施阵法差不多。


    墨岚虽没有修灵境界,但他所用的所有符咒全都是从天机阁带出来的,大部分是修灵强者亲自执笔所画,甚至能重复使用。


    他不知道这些是否能困住何烬。


    何烬能从墨端手中逃出,想来也不是他口中所说那样修为低微。墨岚狠下心,又加了一道灰飞烟灭的禁制。


    ……只要何烬不来纠缠,自然没事。


    在他这里,何烬早就魂飞魄散了,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何妨呢?


    做完一切后,墨岚早早上床,打坐了一个时辰后躺下身,就此入梦。


    酒楼里很安静,门外的诸多阵法没有一点动静。饶是如此,墨岚也直到丑时才终于陷入沉睡。


    ……


    锣鼓喧天。


    耳边是贺喜唱词。


    “天赐良缘、缔佳偶——!”


    “地设双喜、结同心——!”


    叫声尖利又刺耳,仿佛谁刻意掐了嗓子在嚎。


    这句落下,周遭安静了,锣鼓声也没有了,更听不到一点人声。


    “今高朋满座……共贺新人……喜结连理……”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往墨岚脑子里钻。


    他的双眼被一团雾蒙蒙的大红色遮住了,看不清眼前的场景,胸膛剧烈起伏,动弹不得。


    “恭请新人……登堂行礼——!”


    一阵快要刺破天的唢呐声响起,吹的却不是喜庆欢快的曲调,而是悠扬哀转,如众人哀泣。


    ……像是丧曲。


    墨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牵住了。


    那人紧紧握住他的右手,带着他往前。墨岚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乖巧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的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纤细的身躯套着一件宽大的喜服,上头绣着合欢凤纹,华贵奢靡。


    墨岚隔着衣料,直觉那是一只手掌。


    很快,一个又一个……多到数不清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背,肩头,甚至后脑,推着他往前走。


    那哀婉的唢呐声还在继续,刺耳的喜词自他左边传来。


    身边牵着他的人停住脚步,墨岚不受控制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鬼手摁着墨岚的脑袋,逼他低下了头。


    面前的男人与墨岚额头相抵,双手交握。


    他用墨岚最熟悉的嗓音小声地说。


    “一拜天地。”


    作者有话说:


    鬼王正驾驶小汽车开往火葬场……


    偷偷日更惊艳所有人


    第48章 红豆难撷


    痴痴呓语, 阵阵丝竹。


    阴冷黏腻的触感缠绕在墨岚身躯,如同附骨之疽。


    他被无数鬼手按着与何烬拜了天地。


    这般梦境他从前也做过,十七岁时他病重将死, 昏睡多日苏醒后便时常梦到今日这般喜堂,眼前的男人一次次掀开他红盖头未果。


    后来, 墨岚知道自己痊愈的缘由竟是何烬与他结了那诡异的阴婚。


    只是从前那些场景,从未像今日这般鲜活生动, 喜堂也从未有今日这样热闹喧天, 仿佛从前都是演习排练,而今天……是正戏。


    而他是看台最中间被丝线操控的傀儡,无知无觉。


    ……三拜礼成。


    何烬苍白的手指落在他满目通红的视线中,勾住轻薄的红纱。


    帕子左下角用金线绣了兰草纹样, 背面略微粗粝的刺绣擦过他的下颌。


    眼睛长久不见光, 墨岚被喜堂内刺眼的烛光激出了眼泪, 在面前的男人看来, 便是眼底泪光氤氲, 波光粼粼,神情屈辱羞耻难堪, 却实在脱俗的美景。


    墨岚长了一张苍白艳丽的脸, 平日里缺些生气, 总是郁郁阴沉。但只要用些手段, 稍稍将他的情绪激起来些, 便可取了岩彩,敬请在他脸上身上妆点颜色了。


    何烬有些看痴了。


    墨岚豁出莫大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滚”字。


    何烬适时当了聋子,上前一步环住墨岚的腰肢。


    “……我们终于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耳边所有嘈乱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新婚的一对夫妻。


    墨岚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墨岚伏在酒楼收拾齐整的榻上,被褥半落在地面,没有厚重纱帐遮掩,月华如水清晰可见。


    墨岚猛然睁开眼,他坐起来捂着发痒的肺部连连喘息,惊魂未定。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下颌处还发着痒,残留着刺绣擦过时冰冷的红痕。


    墨岚好长时间才回过神,点燃萤火看了一眼床头的香篆,现下是寅时三刻。


    他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却好像历经了千百年。


    墨岚脸色白得像鬼,转头想要躺回去时猛然顿住。


    他方才枕过的枕头上,赫然躺着一张矩形红纱,整整齐齐铺在枕面上。


    ……边角绣着他熟悉的兰草纹样。


    “……”


    墨岚闭了闭眼,伸出手指拎起红帕一角,来不及穿靴子,走到床前将手伸出去,任由红帕随风飘走。


    他躺回床上了,却再也没睡着。


    天色蒙蒙亮时,墨岚回了苍陵山。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做别的,只是闭关修炼。


    何烬回来了,在赶走何烬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的本命符取回来。


    墨岚努力打通体内缺失的灵脉,未即将回体的灵力制造容器,先前他为了驯化何烬的本命符,驱逐灵力使得灵脉萎缩,修为虽然没有倒退,却使不出原本的所有力量。


    若是取回了自己的本命符,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他的伤势也会好得很快。


    墨岚遏止自己不去想关于何烬的事,将剩下的三日假期全都用在练功打坐上面。没再入梦,也没出门。


    第四日,墨岚早早掐着点起床前往符修道院挂牌上课。


    他是道院来的最早的弟子,其他的大多弟子此刻正忙着将自己的行李收回校舍,结束了一趟假期,多数人都还出于松懈慢怠的状态中,甚至包括长老。


    墨岚看出授课长老面对只有他一个人的学堂有些不知所措,干脆在下课之后寻了一间空置的教室,将前些日子贴在酒楼房门的那些符咒取出来,潜心研究上面由符修大能青紫描画的纹路,试图参悟其中的奥妙。


    他也算小有所获,拆解符咒后发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精妙的符阵,立刻提笔把设想的画在符纸上,又在上面加入符咒中最常见的五行属性纹路,竟然创造出一种雷阵。


    这样的符阵有两种效用,在原本的禁锢阵法上加入了雷电威能,除祟灭邪的效用更高。


    墨岚画完后想起何烬之前能够避开外头天罗地网的符阵,将自己拉进那诡谲怪诞的梦境中,想来这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


    只要何烬现出人身,便能受到禁锢。反之,若是何烬有所察觉,专门他聊着他入梦的时候来纠缠,他便毫无招架之力。


    墨岚想着想着,发觉黄符边缘被他掐出痕迹褶皱。


    ……得赶紧把本命符要回来,得赶紧摆脱何烬。


    他再也经受不住从前所经历的那些苦楚了-


    想法天衣无缝,真正施行起来却难如登天。


    何烬接下来的日子里根本没再出现过,墨岚辗转反侧,每天面对的也只有清晨窗下多出来的那朵惑心兰。


    自从他不再管后,何烬得寸进尺,每日便多往窗下栽上两三朵花,短短几日,墨岚校舍的后窗底下便俨然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


    同样的香味,同样娇柔摇曳的身姿,墨岚每次去瞧,都有种梦回墨家后山的怪异感。


    他忍受不了了,不介意亲手再烧一次。


    火焰熄灭后,墨岚撤了一张脏污的草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


    “滚、远、点。”


    第二日再去,草纸不见了。


    何烬却始终没有现身。


    墨岚只觉得一团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没有纾解的方式,便只能暗地里再多骂两句。


    他从未见过这般恶鬼,他宁愿何烬求的是他的一条性命,也免得恶鬼整日嘴上说些情情爱爱的哄人密语,转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抛弃,无声无息再“魂飞魄散”一次。


    他不会再相信何烬的任何话。


    ……


    “你院中怎么这么香?”


    晚间,墨岚刚盥洗结束准备上床打坐,院中传来梁昇的声音。


    墨岚披着纱衣走出去,见梁昇两只手上拎满了堆着的书册,扬着笑意朝他走来。


    梁昇越过墨岚,没有一点边界感,走进他的卧房,熟门熟路将书册放到角落的矮柜旁。


    那里先前稀稀疏疏摆了几本墨岚用不上的典籍,也是房中唯一能充当书架的地方了。


    但此刻,格子中摆着一套厚厚的册子,外壳精美,一看便知做工良好造价不菲。


    梁昇放下书,扭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墨岚。


    “你下山买话本了?”


    墨岚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原说了秋假待在山中修炼,还委托梁昇放假时给他带些话本回来,婉拒了跟着他们在城中游玩的邀请。


    ……那又如何,若不是何烬突然出现,加之华安居里那些惊悚的事,他怎么会下山。


    墨岚语气淡漠:“去了一日。”


    梁昇没说什么,扯开包裹书籍的那些麻绳,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柜子里。


    墨岚的发尾还滴着水,他靠着桌子,扭头看外头的圆月。


    梁昇喉结滚动,在墨岚向自己看过来之前移开黏在他领口上的视线,若无其事地与他说:“中秋团圆。”


    墨岚眉心跳了跳,团圆?


    中秋那夜,何烬将他拉进梦中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你也是。”


    梁昇愣了愣,随后上前,从袖中取出了墨岚先前悄悄挂在他腰带上的那袋财物,放在桌上。


    墨岚瞥了一眼:“书费,你拿走。”


    梁昇摇头,笑得落落大方:“不过是几本书,哪用得了这么多银子,还有灵石。”


    “放心吧,书费倒是从里头拿的,其他的我没动过,这些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墨岚看着他,正欲说些什么,梁昇却抬手又从荷包里捻了一枚小小的银粒。


    “跑腿费。”


    荷包放得离墨岚近,他长长的头发搭在肩上,发尾淌下几滴尚未烘干的水,猝不及防地落在梁昇拿取银钱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随后在墨岚反应过来之前收回手,越过他走出房门,步伐有些急促。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呼吸也乱了。


    墨岚静静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没去管桌上半敞的荷包,只挥手关了房门,转身上了床。


    ……


    “唔……!”


    墨岚睁开眼,冰冷的气息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四肢受到桎梏。


    更糟糕的是,他温热的口腔中此刻有一条冰冷黏腻的舌头,正在随意翻搅,四处征伐。


    敏。感的上颚被重重舔过,墨岚所有的血都冲到头上,浑身发麻。


    面前的男人板着一张俊脸,眼神中不是往日的温柔缱绻,而是平静无波,带着审视。


    瞧着冷淡,亲吻的动作却热烈又涩。晴,恨不得将墨岚整个人就此吞下去,含在口中。


    墨岚反应过来后,用酸软的舌头努力抵抗着他的亲吻,伸出手掌,照着他的脸颊狠狠抽下去!


    可惜他已经被亲到失神,手提不起多大劲,只在男人脸上留下了很淡的暧昧红印,眼见着便要消退了。


    “嗬……何烬、何烬!”


    墨岚不住地挣扎,后脑却被宽大的手掌按着,冰冷的恶鬼拼命从他口中攫取温度。


    正吻得难舍难分,墨岚突然张口,生生在他舌尖咬下一块冷肉。


    何烬终于停止了亲吻。


    他不用呼吸,没有心跳,与他相比,此刻剧烈喘息的墨岚显得狼狈极了。


    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唇瓣被吮成水红色,一双眼分明是痛恨又厌恶的神色,却偏偏被那些漫溢出来的水浸湿,没了攻击力。


    墨岚偏头,将那块指甲大小的恶心的红肉吐掉,抬手又是一巴掌。


    何烬抬起头闷笑两声,嚣张地对墨岚张开嘴,吐舌。


    ……他的舌头又长好了,瞧上去完好无损。


    “……”


    墨岚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被自己勤奋哭了!


    第49章 乱敛寒霜


    墨岚的手指有些发麻, 他盯着那截完好无损的舌头,闭上眼。


    何烬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颈,从原版半蹲的姿势改为屈膝, 跪在墨岚面前。


    他与墨岚额头相抵,抬手将他四处乱翘的头发抚顺。


    墨岚浑身细细发着颤, 他无力地靠在何烬的肩上,积蓄力气。


    何烬的吻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吞走了, 墨岚成了一个哑巴, 张口忘言。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懦弱,生理性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冰冰凉凉,濡湿了何烬的衣裳。


    何烬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直到墨岚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 才退开身子。


    他跪在墨岚面前, 像一个潜心认错的孩子。


    他斟酌着如何开口, 最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很长很长的匣子, 推到墨岚面前。


    匣子开启,墨岚最熟悉的两样兵器静静地躺在里面, 裁风剑身瘦长, 被雕刻着墨家竹纹的剑鞘包裹, 纤尘未染。


    断月插在坚韧兽皮制成的刀圈腿环上, 与墨岚跌入十方海遗失它时并无区别。


    ……何烬是怎么有本事从十方海底把这两样东西捞上来的?


    墨岚来不及深究了, 何烬抓起断月匕首,将它拔出刀鞘,亲手递到他面前。


    “……我并非故意不告而别。”何烬声音有些沙哑,乖巧又老实地跪在他面前,与方才发了疯亲吻墨岚的恶鬼判若两鬼。


    “黄泉天裂, 许多小鬼的本源都受到了牵连,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日你邀我喝酒,但你知道,在那之前我就经常消失了,是因为我虽然已经有了肉身,但灵魂还停留在黄泉蛰伏。”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笔笺。”何烬从袖中掏出一张没有丝毫破损的笔笺,看起来保存得很好。


    墨岚怔怔地盯着那张笔笺看,不免想起当初醉卧花海,醒后等到的不是姗姗来迟的何烬,而是带着“证据”前来讨伐的墨沧等人。


    他还是忘不了,忘不了那张伪造的笔笺。


    原来……原来他看到了。


    何烬垂着眼,像是不敢看他的表情,继续解释道:“那时我的力量已经支撑不到我找到你了,拿了笔笺后便陷入了沉睡,直到不久前。”


    ……直到不久前?


    他一觉睡了半年,墨岚懒得再提了,只抬眼与他对视:“……我离家后遭遇截杀,在十方海救我的人不是你?”


    何烬有些讶异,随即表现出慌乱,眼里一闪而过晦暗。


    他支起身子探过来看墨岚:“截杀?怎么会这样……你受伤了么,让我看看……!”


    墨岚毫不留情的拍开他的手:“……把快死的我从十方海送到镜海天域的不是你?”


    何烬语气重饱含了苦涩又心疼:“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只刚刚化了人形的小鬼……唔。”


    他低下头,墨岚的匕首刺在他肋间。


    墨岚面不改色地转了转刀柄:“小鬼?”


    “什么样的小鬼,能逃过我设下的灭杀阵法,悄无声息地拉我入梦?”


    “什么样的小鬼,能在十方冻海中找到我的两件兵器,打捞上岸?”


    “……什么样的小鬼,能在一开始就找到墨家家主,让快要病死的我昏睡着与你结下阴婚?”


    一条红线无声无息攀上了墨岚肩膀,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断月的刀柄,覆盖闪着寒光的冷刃。


    “好吧……”


    何烬缓缓抬起头,用手指碰了碰刀柄上害羞蜷缩的道侣结。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他笑吟吟。


    墨岚吸了一口气,拔刀,再捅。


    何烬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撒气。


    只不住地软下嗓音哀求:“都是我的错,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也……”


    他没说完,墨岚便抬起头,眼底愤恨含着泪光:“再也什么?!”


    “你要说,再也不离开我吗?”墨岚强忍哽咽:“你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吗?”


    “你觉得我会信吗?何烬。”


    何烬默然。


    墨岚是惊弓之鸟。


    他的真心早就被抛弃在十方海里了,他不会再回去找,一如不会再相信何烬。


    “……你说。”何烬膝行至墨岚面前,胸口扇还插着匕首:“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除司命外,任黄泉众仙哪个来看,都会认为这幅场景恐怕是幻境。


    堂堂黄泉共主,竟然会跪在一个凡人面前,低声下气,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这是他应得的。


    墨岚不想再与这个满口敷衍谎话,毫不真诚的恶鬼多言了。


    他拔出断月,对何烬呵道:“你滚。”


    “别再入我的梦,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权当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见他态度冷硬,何烬表情有些受伤,他不管不顾撞到他的刀口,将墨岚整个人拥在怀中。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是我抛下你,让你失望。”


    “但总让我能见到你吧?你不能这么残忍,阿岚。”


    何烬抓着他的手胡乱地亲:“毕竟……我们好歹也是道侣,不是吗?”


    他竟还有脸提这场全由不得墨岚做主的婚姻。


    墨岚气红了脸,字字泣血:“我恨你。你知道么?”


    “我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是在十方海上遭人暗算所伤,那时我重伤未愈,本命符在你身上,根本打不过他们。”


    “我只能生生受着被你本命符反噬的痛,给自己凿了一座坟墓。”


    墨岚说这些并不是想惹何烬怜惜,他并不耻于将自己的伤痛与何烬剖析。


    他只是想让何烬知道,这些伤到底是为谁所受。


    “……我没想过自己能活,何烬。”墨岚的眼神哭得有些涣散了,肩头的伤还残留着痛感,他转而去触碰自己的小腹。


    “把本命符还给我。”


    何烬不再说话了,他拥着道侣脆弱的身躯,收紧了手臂。


    墨岚两手落在他背后,他盯着断月的刀刃。


    上面的血迹又黑又黏,就快干了。


    何烬感受不到痛,何烬是鬼。


    ……可他是人,也有痛不欲生的时候。


    墨岚将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重复了一遍:“把本命符还给我,别再来找我。”


    “你还想让我受更多伤吗?”


    墨岚承认自己很无耻,他用自己的身体来要挟何烬,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匕首割开手腕的一刹,抱着他的何烬消失了。


    墨岚重新回到了房中-


    何烬才是天底下最无耻的恶鬼。


    他并没有将本命符还给墨岚,仿佛知道,若是彻底放手,便再也没有机会唤回墨岚的心了。


    墨岚在梦中哭得眼睛疼,床头柜上摆放着何烬带给他的两样兵器匣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过的信。


    “我在你身边,本命符你可随意取用,恨我无妨,但我们已是道侣。”


    他卑鄙无耻,打定主意要用本命符来约束墨岚。


    墨岚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咳喘。


    下意识想要取出丹药服用时,墨岚忽然感觉灵台涌过一阵热流。


    那条他攻克己久的灵脉,彻底打通了。


    充盈的灵力游走在他体内,墨岚不知其中是否有何烬的手笔。


    但沉疴旧疾不是一下便能治愈的,他灵台上的裂痕以及岌岌可危,但总归不会再恶化了。


    次日梦中。


    “我肉身需阴气才能维持,之前在墨家让你栽植惑心兰便是这个目的,包括前些日子……并不是不想来找你,是实在凝不出肉身。”


    可惜,何烬现在说什么墨岚都不信了。


    他冷笑:“能用肉身栽花,能用肉身填阴土,就是不能用肉身来见我。”


    “何烬,你是心虚吗?你的离开另有原有吗?”


    何烬苦不堪言,他总不能说花是让手下帮忙栽,他根本没机会还阳。


    “……我保证,我真的一苏醒,就来找你了。”何烬找不到别的东西来自证清白了,奈何墨岚从不信他的什么保证,发誓。


    墨岚不说话了。


    “你那个宗主的房中阴气深重,若是你不去那里,我还真的找不到机会现身呢。”


    何烬眼巴巴地想去拉他的手,被墨岚躲开,眼神审视:“是么,可他房中的那朵惑心兰都快死了,阴土也不及我窗下强效,缘何在我这里不行,在他那里却可以?”


    何烬眨眨眼:“硬气重的不是这些……总之,以后少招他。”


    墨岚直觉不对,何烬这句话不像谎言,正欲追问时被何烬岔开话头。


    “昨日来你房中那男人……是你的朋友?”


    他语气有些阴沉,忘不了梁昇看向墨岚时眼中的肖想。


    墨岚没有察觉,他却看得真切。


    “……关你何事。你快离开苍陵山,别出现在我面前。”


    墨岚还是恨他,恨他用本命符牵制自己。


    道侣结倏然收短,令墨岚的手必须和何烬的紧紧贴在一起。


    何烬垂着眼:“要打要杀都可以,我说过的,我们是道侣,不会再分开。”


    墨岚厌恶地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苍白手指:“你说过的,甘愿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的是何烬曾经在墨家后山的花海中为求一吻,向他发过的誓。


    何烬面不改色地摩挲着墨岚的指节,将细白的指头揉到有些发粉,方才慢悠悠抬起脸,似笑非笑。


    “阿岚焉知,我没有受到这些惩罚?”


    不等墨岚接话,他便顺着台阶自己翻过去了。


    “形神俱灭我不怕,遭天谴也无所谓,我只怕你不要我。”


    墨岚皱着眉,半晌又松开。


    轻飘飘道:“好啊,我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卡点更新!下章极大可能冷脸做恨


    火葬场烧死了!墙纸哎做起来!


    第50章 死缠烂打


    明知墨岚说出口的不过是积怨已久的气话, 但看着他决绝冷清的双眼,何烬还是免不得心口一涩。


    心脏都不跳了……虽然本来就不跳。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这样复杂的情感了。


    何烬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面不改色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要我吗?”


    “那阿岚想要谁呢。”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墨岚的脸,不错过每一个表情变化:“要昨日来送书的那个年轻人吗?”


    墨岚脸色果然变了, 他皱起眉,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何烬话语凉飕飕的:“他很年轻, 应该还没有及冠罢?”


    “长得一般, 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顺着他的话语,墨岚竟然荒谬地回忆起梁昇的脸,那是一张英气蓬勃,开朗又清爽的少年脸庞, 并无什么不妥……


    “你胡说什么呢?!”墨岚惊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和梁昇有什么关系?


    何烬充耳不闻, 继续对那个不存在的“情敌”评头论足。


    “修为更是一般, 如何配得上你?”


    眼见墨岚越来越气, 何烬转头换了一副面孔,捏着他手指上的道侣结黯然神伤:“若说他有什么比得上我的, 便是他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 同你并肩了吧。”


    “他是人, 我是鬼, 他有体温, 夜间替你挡着风,不怕你受寒。而我只能把自己的手烫热了才能去碰你……”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阿岚不允许我现于人前,嫌我丢脸么?”


    墨岚心口拔凉拔凉的,看着何烬一副做作的勾栏小倌样式,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何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若把何烬带出去,旁人见到他身边活脱脱站了一个死了好几年的恶鬼,吓都要吓死。


    墨岚只得狠狠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故意说:“你既知道,便是还算有自知之明!”


    何烬不肯了,将他的手捉回来,连带着整个人都环在自己怀中,拼命汲取那点可怜的温度。


    “不行……不行,阿岚同我已经成亲了,三拜九叩,道侣结系了一整年,连婚书都有。”


    “阿岚怎么能去找别人呢?你夫君还没死呢。”何烬蹭着他的脸颊,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鬼话。


    墨岚尚且没有忘记他还恨着何烬,一把掐住他不老实放在自己锁骨处揉捏的手,揪住指头向后掰。


    怎么说呢,若是活人,这力道足以将指头整个掰断拽下来了。可惜何烬是个恶鬼,是个怪物。


    何烬只是轻轻嘶了一下,委屈道:“阿岚真狠心。”


    墨岚再低头时,他的手指就恢复了。


    “……放我出去!”墨岚语气急促,他每夜都被何烬拖到梦中纠缠骚扰,便是用了药树长老亲制的避梦丹也无效用,只要闭上眼见到那一片黑暗,下一刻便是何烬的脸。


    废话了半个时辰,何烬知道再不放人,墨岚恐怕要生气了,于是识趣的松开手,目光留恋。


    “再等我两日,我快要凝出人身了,到时便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


    又是这句话。墨岚正要开口冷嘲热讽,下一刻便被踢出了梦境。


    半个时辰的梦境过去,外头的天竟已亮了,甚至睡过了头,眼见着便要到鸣钟的时辰。


    墨岚揉着微红的锁骨,试图将上面暧昧的掐痕覆盖,弄巧成拙地将红痕扩大了,眼见着攀上脖颈,一时半会消不下去。只好穿了件立领的半臂杉宽大校袍之外,盼着能遮严实些。


    换了衣服,墨岚匆匆出门,前往道院挂牌上课-


    休假回山,头两日课程稍稍松些,往后便又恢复从前的秩序了。


    何烬最爱打破墨岚的“秩序”。


    如他所说,两日后他便不再入梦了,只在墨岚夜间起夜时静静躺在他身边,与他共享瘦窄的软枕,恨不得钻进墨岚怀中抱着他睡。


    墨岚睁眼见到那双黑沉的眼睛时,差点吓到失态,一口气没上来不住咳嗽,惊得何烬搂着他的背不断帮他顺气。


    “你怎么在这里?!”


    何烬的肉身凝实又高大,将墨岚整个人圈在怀中,额头刚好抵住肩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掀开床幔。


    何烬的靴子整整齐齐,老老实实地摆在脚踏旁边,外袍搭在衣杆上,整洁得体。


    墨岚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到自己床上来的。


    何烬笑得人畜无害:“我来找你啦。”


    说着捧着墨岚的手指亲:“想我么?”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惑心兰香气,熟悉的怀抱惹得墨岚浑身战栗。


    何烬却像是从无芥蒂一般,绕着墨岚指间的道侣结与他调。情,不断追问:“想不想我?”


    墨岚面无表情甩开他的手,看了眼天色。


    夜半三更。


    他一脚把何烬踹下去,有些头疼:“能不能让我睡个整觉?”


    何烬拍拍屁股又爬上去了,欣喜地躺下,撑开被子:“来躺我怀里。”


    “……”


    墨岚什么也没说,下了床。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的,何烬打定了主意要赖着他。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杯底积着零星的茶垢。


    墨岚喝了半杯,开窗把剩下的泼出去,恰好浇在那片小型花海里。


    何烬无声无息地下床,亦步亦趋黏在他身后,眼神时刻胶着,看不够。


    墨岚回到床上,把床幔拉上,轻飘飘留下一句:“把房子打扫了,别扰我清净,也别上床。”


    何烬耳朵动了动。


    墨岚说什么?


    墨岚竟然在吩咐他做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说明墨岚对他的态度有松动了。


    何烬二话不说钻进灶房拿起笤帚,在漆黑的夜色下吭哧吭哧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院子又打了一盆水,跪在地上亲力亲为擦了三遍地板,将木地板擦到在深浓黑夜中也能看到反光。


    擦完地板,他又擦书柜,擦置物的架子,甚至将灶房炉膛里的积灰都掏了!


    全程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发出。


    何烬很心机地没去管脸上沾上的炉灰,天蒙蒙亮时便蹲在墨岚的床边等他起床。


    药加水煎了一个半时辰,眼下温度正好,他捧着瓷碗眼巴巴地看着床幔。


    在他热烈的注目下,墨岚起身了。


    甫一掀开帘子便是何烬那张脏兮兮的脸,苦涩的药味令他皱了皱眉。


    “好脏。”墨岚下床,没去管端着药跟了他一路的何烬,自顾自洗漱。


    全当他是个摆药的架子,路过便端了药碗一饮而尽。


    转头面不改色地准备更衣出门了。


    何烬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逃不过,准备拿他当空气了。


    药碗被搁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墨岚理好衣襟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何烬笑得体面:“我陪你去上课吧?”


    “……”墨岚头皮发麻,迅速说不要。


    他不敢想象自己领着一只恶鬼在苍陵山中四处走动的潇洒模样,何烬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纠缠:“放心,我定然不让旁人看到我,也不会影响你上课的,我只是跟在你身边,也不可以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来苍陵山吗?你说过的……”


    “滚。”墨岚面带嫌恶:“苍陵山是我一个人来的,你还敢提从前。”


    何烬哑火了,墨岚前日在梦中与他说的那些,他都听进去了。


    墨岚见他不作妖了,悄悄松了口气,步履匆匆离开了校舍,没管身后情绪低落的恶鬼。


    他已经与自己和解了,既然管不了何烬,便当他不存在吧,兴许日后何烬便会厌倦,到时不用他驱赶,会自行离去。


    他捉摸不透恶鬼的心思,只能将自己的心紧紧攥在手中,怎样的温言软语都休想再让他融化。


    毕竟若是何烬再“魂飞魄散”一次,他不知该如何承受。


    ……


    “本命符之功效,在座各位都是世家子弟,想必早已知晓。”


    “但诸位年纪尚轻,多数还未获取本命符,因此今日要说的便是,如何获取和驯化本命符……”


    台上长老的声音肃穆庄严,索然无趣。


    墨岚不过是来混个课时,毫无负担地出了神。他坐在最后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窗外雏鸟啁啾,站在枝头活动筋骨,踩下一枝未落的露水,哗啦哗啦。


    墨岚正出神,忽然感觉自己的手中被什么东西牵动了。


    他回过头看向左手边,瞳孔微缩。


    何烬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空置的位置,一身黑,与满房素净雅致的弟子们格格不入。更惊悚的是,他此刻正牵着墨岚手指上的道侣结,绕过自己的手指,在翻、翻花绳。


    “……”墨岚慌乱地看着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身边莫名出现的何烬,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典籍,辅以台上长老的讲解,提笔注释。


    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墨岚错愕又羞愤,甩开何烬的手,用口型让他快滚。


    何烬埋着头假装看不见,墨岚放轻动作抽出匕首,气急之下便要去削二人指间缠绕的那些红线。


    奈何道侣结不是能轻易斩断的。


    道侣结的颜色比先前何烬不在时更加鲜艳,仿佛被情意喂饱了似的,肉眼瞧着粗了不少,将他与何烬牢牢捆绑在一起。


    何烬丝毫不在意身处在座无虚席的学堂中,没有压抑音量,甚至恶劣地贴着墨岚的耳朵,将冰凉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耳中。


    “放心吧……只有你能看得见我,也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


    何烬眨眨眼:“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阿岚。”


    墨岚只得压下满腹焦躁,生生在座位上等到散课,学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才敢怒斥何烬:“你疯了吗?”


    道侣结在桌下紧紧缠绕,被何烬玩弄成了死结。


    墨岚挥手想要隐藏,偏还隐藏不了。


    何烬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将拧死的绳结慢慢打开,有些委屈:“我说过不会让人发现的。”


    墨岚快要疯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走出这间教室。


    万一何烬变了主意,当街让自己显形,他明日便可以不用在镜海天域待下去了。


    何烬恐怕会这样做的,他一向最恶劣,最不在乎这些,随时变卦。


    到时何烬轻飘飘地“魂飞魄散”了事,而他会被刻在苍陵山,天机城,乃至整个镜海天域的耻辱柱上,成为第一个与恶鬼幽魂厮混的天域修士!


    作者有话说:


    此鬼追妻手段为:死缠烂打当连体婴


    计划有变!冷脸做恨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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