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蛛丝马迹
墨岚知道墨沧和墨端积怨已久, 一朝翻身,墨沧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杀了墨端。
这实在不符合墨岚对这个舅舅的了解,墨沧留着墨端的性命,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墨端信上只提及天机城危,要他求援, 却没有提及自己,墨岚不知道他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是否还受人桎梏, 甚至十几日过去,他不知道墨端是否还活着。
墨岚并不打算掩饰身份,天机城的结界只要还认他一天,墨沧一定会发现他已经来了。
墨岚来到了外城。
结界将里面的混乱隔绝得很好, 震天的声浪在墨岚耳边回荡, 他几乎刚在崎岖脏污的地面上站稳脚跟, 一泡热血便迎面溅到他侧脸。
有些粘稠的鲜血冒着热气, 淌进墨岚领口。
他面色沉下来, 不远处割开人类咽喉的残暴鬼修却浑然不觉,眼底闪着诡异猩红的光, 正捧着人类的头颅与同伴们纵情高歌。
墨岚先前在身上设了精巧的法咒, 只要他愿意, 没有人能在人群中注意到他。他的脸实在太惹眼了, 只能如此, 毕竟易容符的存量不太多了。
墨岚隐忍着使了个净身的法术,血腥味却像是洇进了他的骨头,挥之不去。
外城比他离家前更加疯狂了,从前这里的人员比例是八成鬼修,一成作为奴隶的人类, 和极少混迹其中的散修修士。
现在,墨岚顺着一条脏乱的街道打眼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半数身上明显带有魔族特征的邪魔。
其实普通的修士和鬼修从外貌上来看并无区别,只要鬼修刻意隐藏身上的阴气,便不会被发现。这也是当年墨岚生母轻易被骗走的原因。
但魔族血统混杂,祖上多与各种妖族通婚,后来妖族“改邪归正”,被龙族带着驻扎在天域境内,彻底和邪魔划清关系。
墨端信中说的是真的,魔族如此强势融入混乱的外城,竟然没有得到那群疯狂鬼修的排斥。
这只能说明,他们早有交集,甚至已经联手。
外城不小,毕竟聚集了镜海洲大部分的鬼修,墨岚沿着街道最边缘,穿梭在各种腌臜暗巷之间。
先前墨家在外城中设下的入城阵法变换了位置,但墨岚能感觉到它并未消失,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铺开神识去找,只好快步在城中摸索。
期间墨岚不止一次看到路边重新搭建过的布告栏。
那东西原本就有,一条街打了两三个,从前上面大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追杀令和悬赏。
而如今,墨岚在上面见到了自己的画像。
画像上那张脸,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郁,脸颊消瘦,却能在园钝的眼头唇角找到些稚嫩的痕迹。
墨岚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下的手,他没有多作停留,在路过布告栏时不动声色地带走一张悬赏令。
上面除了他的画像,还有一行简短的字,用墨岚能看懂的字眼写了一排“捉拿此人者赏魔将之衔,不论死活”。
下面又用一些奇怪的字符写了一排,墨岚猜测那是魔族的语言。
不论死活。墨沧这么着急要弄他,难道是知道他一定会回天机城?
墨岚不是很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随意将画像丢弃,带上了兜帽,继续在外城中踩点寻找入内城的阵眼。
墨沧到底还是没有彻底封锁入口,墨岚跟着背尸人的队伍,在距离他们运尸出城的小门旁边发觉了灵力波动。
墨岚心知,只要他在里面注入灵力,就一定会暴露在墨沧的视线中。
但来都来了,手上的缩地符也没有了,只有前进这一条路。
墨岚确认了一下手中符咒剩余,踏进了小小的传送法阵。
……
不知是不是墨岚的错觉,他总觉得内城比外城更冷些。
“……”
墨岚有些怀疑他被墨沧摆了,眼前的景象分明与他刚刚离开的外城毫无区别!
同样是脏乱的街道,同样是群魔乱舞,内城甚至比外城还要混乱。
由于没有专门的背尸人清理城中尸身,这里到处都能看到当街腐坏的尸身,有些甚至已经见到了白骨。
墨岚不寒而栗,他小心地穿行在尸山血海中,那些邪魔无比安宁地睡在尸体堆里,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墨岚也算去过黄泉,说这里是地狱都是侮辱黄泉了。
他屏息绕过尚且温热的尸身,艰难地抬头,看向城中的地标建筑。
那座奢华淫。靡的音楼,从前多么威风地立在城中央,繁华高楼足以将所有踏足之人的视线吸走。
可如今,它倒是还立在那里,只是从前那些琉璃砖瓦,金粉漆画……统统变成一团焦黑。
这里的确是天机城,可又已经不再是天机城了。
墨岚喉咙发紧,他在这里已经彻底见不到从前受墨家庇佑,在此安家的凡人踪影。
墨沧和十方海到底做了什么。
……
很快就有人将视线放在了墨岚身上。
他身上施加的法咒,似乎受城中某种力量的影响,开始逐渐失效。
这里和外城一样,遍地都是画有他肖像的悬赏令。
十方海,从来都是鬼修向往的地方,更别说那些在此地驻足的邪魔,无论是谁,想必都拒绝不了一具尸身换一个魔将职位的诱惑。
墨岚勉强保持冷静,他不再伪装了,甩掉碍事的斗篷,飞身踏檐,朝着天机城最后面的墨家奔去。
天机城地势平坦,墨家依傍着那几座不算高大的荒山而建,用以安置坟茔,因此坐落在城池后面,从地势来看,进可攻退可守,再不济也有前面整个内城挡着。
墨家从前有历任家主亲设的法阵维护,法阵之内限制众多,比如不能使用代步的法术。
但现在,笼罩在整个墨家上方的淡淡金罩不见了,墨岚身后缀着一大群想要取他性命的鬼修邪魔,一个个面目狰狞,恨不得伸出爪牙从他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血肉回去交差。
他已经是修灵强者,甩掉他们并不费劲,但还是有意放慢了脚步。
墨岚有些踟蹰,他远远看到墨家内部还一切如常,没有外面这样疯狂脏乱,到处都是尸身。
但往日本该有人驻足打扫的后院长廊,此刻空无一人,原本供外院弟子练功的校场上,已经布满了萧瑟的落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扫过了。
墨沧会在里面吗?他是否气定神闲地坐在正堂主位,只等他自投罗网呢?
寒风在耳边呼啸,墨岚启唇,任由冷风灌进咽喉,激起血腥锈气。
这让他的理智稍稍回笼,走到这一步,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墨端还活着,只要还在天机城,他就能想办法找到他。
……
毕竟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墨岚虽然时常待在自己的卧房,但对这里的环境始终算不上陌生,落地后七拐八拐地便脱离了那群尾巴的视野。
那群东西似乎有些忌惮墨家,见他躲进这里,居然隐忍地停了脚步,各自散开传播消息,不知道又要搞些什么动作。
墨岚不敢放松警惕,能让疯癫的邪魔鬼修望而却步的墨家,定然不像从前那样宁静安全。
应当是墨沧夺权后下了什么命令。
墨岚呼出一口气,心说墨沧的手段还真有些厉害,修为低微却能驱策群魔,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他又想到远在明镜海底的前任宗主许涧华,他与墨沧有些差不多的境遇,同样天资平平,修为低微,不是一样站上高位,搅弄风云了吗?
许涧华借了魔皇的势……那墨沧,借了谁的势呢?
墨岚一边想着,一边在庭院中踱步。
他先是去了墨端的住所,没有看到人影。
这里的建筑荒废得有些厉害,恐怕已经空置至少半个月了,地面家具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也能看出明显的打斗痕迹。
墨岚在房中踱步,在梁柱下端发现了一些早已干涸成壳的黑色血迹,这里到处都能发现剑痕,和杀伤力强大的符纸才能留下的巨大耗损。
墨岚翻遍了墨端居住的院子,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又跑出来,花了半天时间迅速在整个墨家翻找一遍,甚至连后山坟地和祠堂都去看了,依旧无果。
他站在廊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正在渐渐变冷。
还有什么地方没找……墨端真的不在墨家了吗?墨沧也没有踪影,他们到底去哪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墨沧早已投靠了十方海,但墨岚先前在十方海赶了十日的魔畜,走遍大小街道,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天机城的字眼。
不在天机城,难道在十方海吗?
墨岚心乱如麻,手不自觉扶住旁边的柱子,紧绷的神经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
他刚想蹲下来喘口气再继续梳理线索,但手掌忽然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传来一阵刺痛。
墨岚看过去,只见往日维护得当的廊柱被人用利器劈开,喇出来的毛刺刺进了他的掌心。
墨岚随意将手上的血迹抹去,他仔细地看了看那道痕迹。
痕迹有些新鲜,外头像是被劈开的,但是裸露出来的柱体里面不似砍刀劈出来的尖锐,有些圆钝。
……像是,鞭子。
鞭子。
墨岚的手忽然按向肋间,那里残留着自己曾在刑房被审问时,墨端命“判官”留下的数十条鞭痕。
对了,还有墨端用来施刑的刑房没有去搜!
墨岚没有犹豫,迅速起身前往天机阁,掠起一阵微风,卷起路上飘零的枯叶。
……
天机阁表面三层,墨端在地下室辟了个暗室用以施刑,除了他身边极度亲近的人,很少有人知晓。
就连他自己,也是被关进去后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墨岚在空旷的大厅里四处踱步,往日用来给墨家高层集会议事的厅堂打理得干净又得体,虽然积灰,却并没有打斗痕迹。
墨岚如愿以偿,在墙角发现了两道向前拖行的血印,像是有人身受重伤,被人一路架着拖到这里,血迹在脚下蜿蜒出两条血痕。
这两道痕迹在一块有些过于新的木地板之前戛然而止,墨岚没有犹豫,掏出断月撬开那并不严实的木板。
果然,木板之下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道,石阶一路延伸向下,上面也留下了一些发黑的血迹和斑驳的脚印。
都不新鲜了,看来这地方近期无人踏足过。
墨岚指尖点燃灵火,俯身下楼。
走了一会,灵火越扩越大,幽蓝色的光焰照亮前面逐渐开阔的空间。
墨岚停在一道石门之前。
石门没有彻底关闭,半遮半掩着。
墨岚透过那宽大的门缝,一眼瞥到一个脏污的人影,此刻正伏在固定犯人的刑台之下,身体轮廓看不出丝毫起伏,就像已经气竭了一般。
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破烂,被血水泡得失了色,但墨岚仍从背后大片大片的金色竹纹看了出来,这是家主才有资格穿的华服。
……
这是墨端,眼下他正生死不明地躺在这间他用来折磨别人的暗室中,早已不知过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有福了……通宵到下午把今天这章码了(其实是我知道睡过去再醒来可能就是凌晨了)
抹泪,大高潮明天一定,这一卷明天我尽量结束,应该能结束!然后就写回忆杀!不断更!
第62章 旧梦未竭
墨端消瘦的厉害, 身上全然看不出来从前身居高位的雍容威严,剪裁得当的衣服被血紧紧黏合在他身上,脊背能见嶙峋骨骼。
墨岚眼神复杂地伸手, 按住厚重的门板,将它往旁边推去。
石门像是先前有谁蛮力破开的, 地上的与门板呼应大凹槽有不少破损,墨岚低头看过去, 眼神一滞。
石缝里头带有不少脏污血迹, 他顺着凹槽看过去,僵硬地迈步踏进刑房,就见被门板遮掩住的视线死角处,静静躺着一具已经有些腐烂的尸身。
尸身跪趴在地上, 额头牢牢抵着那扇半开的石门, 他的手死死扣住门缝, 周围甚至还能看见他硬生生齐根剥落的指甲盖。
此人两双手已经面目全非, 皆是因为刨门所致。
他拼命地想要将石门扒开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成功了,石门的通道已经足够他通过了。
但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没有空余的生命再回到地上。
墨岚认出了他身上的装束, 用僵硬的手去扒死人的袖子, 果然在他小臂内侧发现了只有墨家暗卫才会刺的竹纹。
本家暗卫内部按数排序, 行几便在手上刺几片竹叶, 以此辨认身份。
刺青太陈旧, 已然过去了许多年,但上面的竹叶还依稀可以分辨。
墨岚从上到下数了好几遍,不多不少,正正好十一片。
面前这个死在石门后面的尸身,是曾经与他打过不少交道的墨十一。
墨岚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脸, 小心松开他已经生了尸斑的手臂,有些踉跄地扑到刑台那边,颤着手去探墨端的鼻息。
他见过很多尸体,墨十一的尸体腐坏程度不高,暗室的温度比地表稍高一些,应当只死了三四日。
墨十一血肉模糊的手指在墨岚眼前挥之不去,若是他从刚被关进暗室开始便开始尝试挖门,以他锻体中期的修为,竟然挖了十多天才挖开吗?
墨岚屏息凝神探了探墨端的鼻息,确认墨端的**仍然在运作过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水囊和随身带着的回春丹,塞进墨端口中。
不一会,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墨端开始发出细微的喘气和咳嗽,墨岚不再管他,转身又去到墨十一的尸身旁边。
他轻轻将墨十一的身体向后放下,将他从屈膝叩门的狼狈姿态中解救出来,整理他散乱的衣物。
墨岚有些不忍,但还是将手掌贴到他的小腹上。
他原本想探查墨十一的灵台,找到他们两个强者受人桎梏无法脱身的原因,毕竟这个石门就算再坚固,也不过是一道石门而已,怎么就难倒了两个修为高深的修士?
下一刻,墨岚像被灼烧一般撤开手,不敢置信地盯着墨十一停止起伏的小腹。
……难怪他无法脱身。
墨十一的灵台,被人用一种非常残忍霸道的方式,直接搅碎在身体当中。
灵台是所有修士存放灵力的根基,他先前只是因为一些反噬伤便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更别提直接把灵台在体内搅碎!
这并不是外伤,只能是纯熟凝练的内力攻击造成,墨十一身为家主身边的暗卫,定然不是能让人轻易得手的。
到底是谁干的?墨沧?那些叛变的修灵长老,还是……
“……咳咳、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咳嗽声,嗓音像是被砂纸喇过,惊得墨岚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春丹稀缺,却实在有效,一粒下去,昏迷多日的墨端竟然苏醒。
他实在没有力气动弹,只能本能地发出声音寻求帮助。
墨岚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墨十一的身上,随即站起来,走到墨端旁边。
他直挺挺地站着,俯视躺在地上积攒力量的墨端,居高临下,气息却没那么冰冷。
墨端费力抬起头,见来人是他后,如释重负般弯下脊梁,无力地闭上眼。
墨岚沉默了一会,蹲下来捏住他的背,为他传输灵力。
好一会后,墨端伸出手臂抓住了他的手腕,叫停了这样的行为。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空茫。
“……没用的,停了吧。”
墨岚狠狠拧着眉,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被传输进墨端体内的灵脉,墨端的灵台和灵脉并没有受到墨十一一般的摧残,仍旧完好运转,为何会拒绝?
墨端扯着他的手臂,借力坐起身,往后靠住了冰冷的金属刑台边缘。
墨岚果真收了手,仍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在他旁边静默。
墨端闭上眼,四肢百骸疼的钻心,面上不显分毫。
墨岚还是沉不住气了,他掰开墨端钳制住他的手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墨端偏头看了他一眼:“天域试炼结束了?怎么用了十几日,你是天榜第几?”
墨岚呼吸一顿。
似乎毫不意外呢。
他没有回答墨端的问题,只快速将自己在十方海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动静说了一遍,眼睁睁看着墨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递上水囊,墨端喝了一口,身体依旧虚弱至极,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时不时就要喘一口气。
“……你离开天机城不久,墨沧就去了,外城。”
“他在那里与鬼修为伍,杀他也迟了,我只当他堕落,殊不知,他早就和十方海有了联系。”
墨沧那半年蹦跶得太厉害了,尤其是墨岚经历一番诡异的阴婚仪式身体大好后,竟是全然不顾家中掌权的仍然是杀伐果断的墨端,不断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
墨端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与十方海暗中勾结,否则怎么解释他突然就有了底气,敢与他叫板,策反不少本家宗族呢。
墨端甚至派墨岚跟踪过墨沧,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所有的怀疑也只能压下。
察觉墨沧要对墨沧下手时,家主是真的动了杀心,但那时,天机城内部的形式实在太乱了,已经乱成了他继位几十年来的头一遭,他实在是身心俱疲,只能尽快将墨岚送出了天机城。
“有人要跟他去外城,被我明里暗里杀了几个,我以为,会和从前一眼,毕竟十方海内部也乱,裴长荫多年沉睡,魔族缺乏发号施令的领袖。”
“我,猜不透他的目的,若只是单纯想要天机城,大可以积攒势力来弄我,为何会这样割席。”
墨沧自对墨岚下手之后就再也没有掩饰过自己对家主之位的野心。
“咳咳……咳咳!”墨端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生气的东西,抖着嗓子咬牙切齿:“他借十方海的势与我翻脸,偏不该带着鬼修和魔族妄图染指内城——!”
他一向对邪魔鬼修深恶痛绝,墨岚静默地听着,对这些信息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刚看过炼狱般的内城,显然是墨端斗失败的结果。
让他奇怪的是,墨端是怎么被逼到现在这副狼狈的境地的?
“内城的结界上自然排斥邪魔外道,我本不担心这些,直到半个月前。”
墨端阴沉着脸,手掌虚虚捂着心口。
“我竟不知,我竟不知!他早就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只等着十方海那边传话,便要蚕食我的心神,逼我拱手让出天机城,捧去给那裴长荫投诚——!”
说罢,他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肺咳出来,颇有些墨岚从前的样子。
很显然,墨沧成功了啊。
墨岚深呼一口气,也不怕再刺激他了:“墨家外面被鬼修邪魔围满了,暂时不能出去,缓两日吧,我想办法带你去镜海天域。”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隐隐告诉墨端,他不打算再管天机城了。
墨沧的账大可日后再算,墨岚不介意让他走得远,爬得高些。
毕竟飞得越高,摔得越疼,许涧华已经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墨端听出了他的意思,将视线放到这个阔别一年多的外孙身上。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仔细认真地打量墨岚的脸,眉眼长得像墨湄,阴郁气质拜那该死的鬼修所赐,而这毫不掩饰的倔强凉薄……倒是与他一脉相承。
墨端忽然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哼笑,听得墨岚汗毛倒立。
“你知道,那畜生为何不杀我吗?”
摩拉的确好奇,皱着眉扭开脸,不与他对视。
墨端自顾自道:“因为天机城主令,被我藏起来了,他找不到啊。”
……
墨岚缓缓将脸转回去了。
墨端仰头靠在冰冷的铁块上,额角渗出些冷汗。
自从体内蛊虫被墨沧诱发过后,他无时无刻不再承受着噬心之苦。
墨端年轻时也是叱咤禅州的人物,近年脾气大变,暴躁易怒又易虚,他原以为是上了年纪,原来是早就被蛊虫残害了。
蛊虫由他信任的医仙亲手种下。
墨端脑中难得清明,他甚至有些想要发笑,自嘲着就算没有蛊虫,他这样狂妄自大,注定不是天机城明主。
“他,以为我把城主令藏在了别的地方,此刻恐怕正磨着裴长荫,派遣人手帮他找。”
墨端嗤笑:“没了裴长荫,他不过是个庸才蠢物,怕是要将天机城生生翻过来。”
墨岚眯着眼,有些不太理解:“把你杀了,天机城没有城主,归谁难道不是他裴长荫一句话的事吗。”
何必拘泥于什么……城主令?
惭愧,墨岚当了十几年少主,甚至没听过这个名讳。
墨端在此刻对他展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闭着眼缓缓道:“那不只是一块令牌那样简单。”
“天机城千年基业,传到我手上,早已从最开始的数千,到如今数万。几经分裂变革,我墨家才独占鳌头。”
“最开始,是幽傀吗。”墨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墨端呼吸乱了一瞬,他看着墨岚沉静的脸:“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墨岚没有说话,他飞速在脑中盘算,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在墨端面前长篇大论。
“幽傀离开黄泉,扎根禅州,一波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仗仰黄泉功法前往镜海天域搅弄风云,未果后不敢归乡,却也令驻扎禅州不曾参与风波的那部被天域孤立。”
这是墨端恨鬼修的第一重,也是最大一重原因。
而那部分未曾归乡的幽傀,将黄泉鬼道像禅州故人那样,修成符法,在镜海天域扎根,成了各地零散的符门。
他们与天机城墨家同根同源,向往却又忌惮,陌生却又熟悉。
墨端安静了很久,唇角竟罕见地勾起笑意。
“看来把你送去苍陵山,是个正确的选择。”
祖孙二人久久无言,难得宁静和平地共处一室。
墨端藏在佝偻身躯下的元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天域那边快有动静了,墨沧恐怕会回来,你如何?”墨岚软了点语气。
墨岚想的是趁乱将家主带走,他对天机城没什么感情,更不知面前这个至亲至疏的亲生外公,已经有了落叶归根的想法。
墨端睁开眼睛,终于想起来关心一句,却是答非所问:“你修为几何了?”
墨岚没有打算隐瞒,他垂下双眼:“修灵。”
“……好、好。”
墨端总算笑得畅快了些,先是闷在喉咙中的哑笑,慢慢变大,扬成肆意的开怀大笑。
墨岚被他笑得心急,像看疯子那样看他。
墨端笑得牵动胸腔,他死死按着药石无医的心脏,话语间肆意起伏。
“墨沧那个渣滓不配天机城主之位,他甚至连看一眼城主令的资格都没有。”
“想找……让他找去吧。”墨端的视线看向外孙绑在腿侧的刀鞘。
墨岚看到了他目光中的灼热与决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墨端没什么好掩饰的了,他摊开臂膀,大大方方:“城主令,就在我的灵台里。”
“历任天机城主,上任所需的条件便是亲手杀死上一任城主,方能手握城主令。”墨端语气平静:“不求你把天机城弄回之前的样子。”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我墨端,生于此,成于此,也将长眠于此。”
他不会和墨岚去镜海天域,若是从前,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
但如今,这片满目疮痍的城池,是他属意的埋骨之地。
……
“我要你,继任天机城主之位,然后将那群低贱罪骨……杀出去。”
墨岚明白了家主的意思。
他要他动手,在此刻,在这座阴暗潮湿的刑房中。
墨岚有些不解,他觉得面前的家主有些陌生,那些威严端庄全都不见了。
他以为,墨端这种人会很惜命。
“动手。”墨端言简意赅:“城主令中有一道护城阵法,只要你得到我的认可,浩劫之前,至少天机城里是安全的。”
“……”
墨岚被人钉在了原地,连最轻易的抬手动作都做不到。
“墨岚。”
除了带着怒气的呵斥,家主很少唤墨岚的大名。
墨端见他不为所动,探身过去,在墨岚的阻止下强行扯下刀鞘。
他亲手拔出断月,横在墨岚面前。
“杀了我,成为天机城新主。”
数十秒的沉默,墨岚面色僵硬地伸手,握住刀柄。
墨端姿态放松,望向他的眼神中居然是欣慰。
墨岚嗓音沙哑,他勉强维持冷静:“我可以带你走。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天榜第四,我的飞升之道是……”
“噗呲——”
“……”
墨端撞到他的刀刃上,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咂摸着墨岚的话:“天榜第四。”
“不愧……是湄儿血脉。”
墨端握着他的手腕,在对方毫不还手甚至主动献祭的姿态下,很轻易就破开了灵台。
墨端哇哇呕出一大口血,尽数喷在墨岚胸前。
“……”
不愧是湄儿血脉。
墨岚有些想笑,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似乎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先尝到了唇角苦涩的液体。
冰凉的泪和溅在他脸上的血点融在一起,拖出一道长长的粉痕,太滑稽了。
在此之前,墨岚听到的有关他血脉的说法,无疑全都是“肮脏”,“下贱”,“罪恶”。
这些是在说他的鬼修父亲,说他体内流的那部分属于鬼修的血。
他何曾想过,有一日能得到家主的亲口赞扬,赞扬他的成就,赞扬他的出生。
墨端的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他依稀见到墨岚苍白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光。
亮晶晶,轻盈,缥缈。
心口处折磨他已久的蛊虫终于停止了啃噬,正在随着寄主的生命渐渐消逝。
墨端没有什么遗憾了,他想到不远处墨十一的尸体,声音微小:“……把他葬在墨家祖坟里。”
冰冷的刀尖插在灵台里再没有动静,墨岚的理智告诉他,现在拔刀,墨端会死得痛快一些。
他杀过很多人,却没有一个像面前这个一样,让他拔刀的动作如此犹疑。
但他还是拔刀了。
墨岚闭上眼不敢再看下去,因此错过了一团从伤口处散逸出的金色光点。
光点逐着他的手,停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断月猛然被甩在地上,冷刃嗡鸣。
他甩掉了刀,甩不掉手上沾的至亲之血,甩不掉那枚在他手中逐渐成型的小巧玉牌。
上头雕刻的字符是黄泉文字,墨岚却出乎意料地认了出来,是“天机”二字。
……
后山垒起两座崭新的坟包,亲手杀死家主的匕首此刻被少年握在手中,雕刻空白的墓碑。
他端正地写下“墨端”二字,简洁有力,手指却颤抖得好几次拿不稳刀。
刻完墨端的,又是墨十一的。
直到熟悉的夜幕笼罩后山,天机城再次飘起雪絮,落在墨岚肩头。
无人为他拂去,他跪在坟前的背影孤单又萧瑟,嘴唇嗫嚅间,第一次喊出“外公”二字。
……
这场雪格外大,染白墨岚的鬓发,淬出一颗冷硬的,再无牵挂的心。
亲人,友人,爱人……他身边空无一人,但这种时候,空无一人却是好的。
他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绊,做起事来也就没了顾忌。
戍时正,天机城夜间属于魔鬼的狂欢才刚刚拉开序幕,小部分围着墨家的大门,带着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
雪斜着飘进檐下,门槛很快被积雪淹没。
等人这种事情实在太无聊了,他们很快就昏昏欲睡。
“吱呀——”
很尖锐的一声,伴随着踩雪的沙沙声,将这群不入流的邪魔惊醒。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说出话,光芒就在他们瞳孔中定格,里面只有贪婪和兴奋,甚至没有带上滞后的惊恐。
几十个脑袋,齐刷刷落了地,滚烫的鲜血很快就在冰天雪地中凝成红霜。
墨岚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息,他用诡谲的身法在城中四处穿梭,见到活物便杀,杀得那些邪魔鬼修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暴起围堵时,墨岚的刀刃已经斩下了第一百颗头颅。
他眉眼间全是戾气,一句话都懒得施舍他们,只将那颗丑陋的头颅往前踹了一脚。
“……给我杀、了、他!”
城中有不少墨沧特意讨来的魔将,愤怒冲昏头脑,此刻竟然连报信都顾不上了,冲上去便要取墨岚性命。
这种货色,当然敌不过墨岚三招。
……
整个天机城都被惊动了,妖魔鬼怪们从四方纷沓而来,围追堵截着同一个目标。
墨岚踩着诡异的步法在他们中间四处流窜,没有一只魔能够揪住他的衣摆,却有数十位鬼修顷刻间被他斩首。
整个天机内城便是数万鬼修邪魔,也就是说,墨岚要一个人杀完整整一万只魔鬼。
……
握刀的手腕有些酸了,墨岚抽出腰间裁风接替,软剑枭首比匕首难些,稍不注意就卷在脖颈间。
杀累了,觉着不趁手了,墨岚便收了兵器,转身祭出自己的本命符。
数个时辰,他鏖战与群魔群鬼之间,不曾落入下风。
他学的够杂,所以每当有狡猾的魔将想要摸索他接下来会使出的招式后,墨岚总会干脆利落地换一套,甫以修灵境界的浩瀚灵力,硬生生在风雪中从黑夜杀到清晨,呼吸间都是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暴雪一夜未停,墨岚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全是污血,有他自己的,但大部分都是其他人的。
他再厉害,也扛不住数千人同时向他攻击,只强撑着抹掉唇角的血,提剑继续杀。
……
日上三竿,墨岚浑身浴血,终于站到了内城的出口。
回头望去,跟在他后头阴魂不散的渣滓寥寥无几了,满地都是倒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多数是被一刀毙命。
墨岚和一些魔将打得有来有回,这样的过程最终一般都会在他祭出本命符后结束。
但他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有些下手太脏了,甚至下毒。
除去那些细小的伤,他左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止住血,右脚踝被一个邪魔放出来的毒蛇咬了一口,靴袜中估计已经肿上天了。
但他无法停下脚步处理伤口,看着后面逐渐向他逼近的邪魔鬼修们,胡乱从灵囊中掏出一颗万能解毒丹,咬进唇齿后毫不犹豫地踩上出城的阵法。
外城进内城的结界被刻意隐藏了,所以墨岚要将内城的引出去,汇到一起处理。
那群杀红眼的邪魔没想那么多,很快就跟在他后面出了内城,墨岚紧接着便启动那枚城主令上的法阵。
金光笼罩内城,此刻还待在内城中的鬼修和邪魔全都无处遁形,在强大的法阵之下化为齑粉。
墨岚分神试着动用自己的生死轮回道,顺手将里面那些死不瞑目的全都超度掉。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生死轮回道的力量,出乎意料地不用太出力,这力量似乎内里有自己的一套运转程序,甚至消耗的灵力要寥寥无几。
更重要的是,墨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使用力量时会感到莫名的安心,丝毫没有对陌生强大力量的排斥。
就像是,这股神力天生就该为他所用。
墨岚定了定神,外城比内城狭小,他只需要再杀……五六千名邪魔,且是在暗处的墨沧察觉不对赶回来之前。
……
鲜血,腥臭,胡乱摆动的四肢,藏在阴影处随时准备偷袭的冷箭。
墨岚的力量一点一点被消磨,他的行动开始变得迟缓,身上见血的地方越来越多,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溅在他身上的血与他自己流出来的汩汩淌在一起,恶心得他想吐。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一柄狰狞夸张的狼牙锤直冲他后背袭来,墨岚操动缩地咒,险险躲过这足以取他性命的沉重一击。
执锤的肌肉魔将见他躲过,狼牙锤深深砸进泥地,赤着眼睛爆了句粗话。
墨岚心跳得有些快,看向面前亟待对付的千名鬼怪妖魔。
……
他有些扛不住了。
内城数量取胜,鱼龙混杂,守着城关的外城中虽然人少,但全是有些本领修为的魔将。
墨岚的修为已经快要耗尽了,高强度打杀对战之下,就连囤积在灵台中的那些符咒都见了底。
他从昨夜鏖战至今,足足过去了六个时辰,雪从未停过,天光熹微,照不亮他幽暗的眼底。
生死轮回之力,他只会用一个超度,且只能超度死物,限制太大。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现在的修为也不足够使一次直接掏出禅州的缩地法术了。
裁风卷了刃,断月豁了边,超度太多,甚至心脏都开始时不时地刺痛,更别提身上那些伤势和酸软的四肢。
墨岚清楚地意识到,再打下去,他不会有多少胜算了。
怎么就只能超度呢……
墨岚有些懊恼,黄泉强大如斯,凭什么供他使用的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轮回法术。
难道今天要栽在这里了吗?他已经豁出了一切,亲手杀了墨端取来城主令,竟还是无法把这群人赶出去吗?
墨岚身体冰凉,面前那些正在围攻他的邪魔们貌似也知道他没有手段了,一个个反倒放慢了脚步,将他当成了可以戏弄侮辱的败俘!
墨岚好恨,他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了……
万千执念下,他的心脏痛感扩大,从针扎似的密密刺痛转为大开大合,有人用刀子一下一下捅过又拔出的剧痛。
墨岚有些站不稳,他半蹲在地上,颤着手想吞些止痛或回复灵力的药,发现药瓶也见底了。
他不喜欢这些外力,带在身上的实在不多,真到了紧要关头,倒将墨岚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不能有更强大的力量,供他驱使?
漆黑天幕仿佛被人掀开一角,清亮的日光打在墨岚染血的双眼,他瞳孔中的痛和狠厉一点点消失了。
那黑沉双眸中倒映出来的原本是黑压压朝他冲过来的魔群,但此刻,一种比他瞳仁更黑的颜色逐渐将里面占据。
墨岚眼睁睁看着一道狭长的裂口从他面前的天空浮现,一点点扩大,吞噬身边的光亮。
简直……就像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天裂那样。
墨岚诡异地不觉得惊慌,他忽然觉得身体中的某种力量正在和那道裂隙共鸣,相互牵引。
心脏的疼痛从刀扎变成了锤砸,墨岚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邪魔们,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若是黄泉现世,将他们淹死多好。”
于是如他所愿,那逐渐扩大的裂隙中传来旷古悠远的奔腾声响,带着摧山倒海的危险讯息,在半空响起。
那群邪魔终于舍得回头了,墨岚亢奋到一定程度,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他看着他们穷凶极恶的脸上浮现出惊惶的表情,区区蝼蚁,敢犯黄泉之威?
……等等,他在想什么。
墨岚猛然回神,身上各处传来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数千想要取他性命的邪魔是真,走投无路力量竭尽的处境是真,天边挂着的那道裂隙,和里头滚滚喷涌出的黄泉之水,亦是真!
清澈的无根之水冲刷着这片充斥着罪恶和血腥的土地,将那些邪魔卷进澎湃的浪潮,奔腾流向远方。
那群邪魔很快便在墨岚面前被冲得无影无踪,水液却在靠近墨岚时自动让开,不让他受到波及,尽显偏宠。
墨岚快要痛死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因负荷而一寸寸地崩裂,浑身的血霎时凉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震怒,屈辱,狂喜,痛苦。
巨大的感情波动让他感到无比虚幻,眼神变得空茫,无力的伏在地上,感受着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将他剥离属于自己的身躯。
他的身体承载不了这样的痛,他快要死了。
墨岚已经要失去了意识,他的心脏仿佛碎成了齑粉。
……
……
黄泉倒灌。
湿泞的泥土证明着它的确来过,整个外城被它席卷得前所未有地干净。
失控的阴气凝聚成实体,化为一个高大俊逸的年轻男人。
或许他并不年轻了,只是有一副年轻的面孔。
黑发束在脑后,赤色的玉冠有些松散,往下看去,是一双猩红的双眸。
里面的情感复杂到要溢出来了。
男人抬手之间,奔腾的黄泉温顺地倒灌回了那道天裂,带走那些凶恶烦人的邪魔,带走那些横尸遍野的残骸。
整个天机城都干干净净,白雪落在墨岚紧闭的,纤长的睫羽,被男人温柔地用手指抹去。
男人一寸一寸细细端详着遍体鳞伤的墨岚,眼神在触及他身上那些重伤时慢慢沉下去,幽深的目光最后落在墨岚死死捂住的心口。
强行动用权柄,受到了天道反噬。
没关系,没关系。
男人将他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毫无温度的吻。
他将墨岚抱起来,坐在空茫雪白的天地之间,做一对静静相拥的爱侣。
墨岚身上的血污消失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愈合,连一道细小的疤痕都未留下。
男人把墨岚按在自己怀间,心疼地抚平他因疼痛而拧紧的眉头。
做完这一切,男人将宽大的手掌,按在墨岚心口。
他紧贴着墨岚耳畔,闭上眼轻声道:“是我没有护好你。”
怎么会伤得这样严重呢。
男人缱绻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自言自语,不知在问谁。
他说:“你用自己的力量,为什么会受伤呢。”
回答他的只有簌簌飘落的白雪。
“这些本就是你的。”
他托举着墨岚,金光逐渐将他托到空中,心口变得透明。
……那里没有心脏,他的心脏消失了。
“没关系。”男人抓住他垂落的手,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低声道。
“现在,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
墨岚心口上方忽然出现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精妙又神奇的心脏,它浑身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波动的血管,在某些角度下能看到彩色的,剔透的光。
它与墨岚的心口完美嵌合,像是能工巧匠,倾尽一生锻造的绝佳艺术品。
男人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肩头很快落满了雪。
把本该属于你的,全都还给你。
第一卷·风月债——完。
作者有话说:
热血二合一!我已力竭
好燃好虐好热血,48h我只睡了俩小时,好了我真的要睡了呜呜呜,明天想请个假休息一下
马上要到回忆杀了,直觉末点将一路下滑……没关系我会更新到完结的!感谢陪伴!
第63章 无情道
黄泉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在最开始, 这里不过是天道意志下诞生的荒土,独立天地之外。
天道当了甩手掌柜,黄泉诞生后便陷入了沉睡, 那时黄泉中并没有千年后排队投胎的游魂,也没有成群结队维护秩序的仙官。
黄泉正中间的土地里孕育着第三位上神, 黄泉中唯一能称得上生命的,只有刚从仙域被“贬”下来的司命上仙。
仙域刚出了一件大事, 触怒天道, 而司命正是那件事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天道迁怒再正常不过。
但被贬黄泉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仙域里的那些仙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别样的心思,有些羡慕司命与他们一样的资历, 这样被贬一遭, 岂不成了黄泉的话事人?比他们这些没有实权空有美名的仙官好上千百倍。
有的不屑一顾, 黄泉污浊之地, 如何能与他们千难万险才飞升登上的仙域相比?
司命对这些一概不知, 只用尽全力征服这片荒凉诡谲的土地,光是建起灯河中央那座华美威严的神宫, 就花费了整整一百年的功夫。
司命用脚步丈量了黄泉的每一寸土地, 再将自己理解的东西一笔一划描上舆图, 旁边附赠百万字黄泉建设纲领。
时间久了, 哪怕周边没有一个同他说话解闷的东西, 司命也不觉得孤独。
司命飞升之前是凡间的话本著者,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旁观世间人情冷暖,爱恨情仇,再将那些丰沛的情感写进属于自己的故事。
飞升之后,他接管了轮回簿的谱写工作, 虽然比写话本无聊一些,司命却也是喜欢的。
但黄泉两百年,司命笔下的每一个字都与话本无关,他将所有的经历都放在了建设黄泉上。
然而不论理论多么丰满,没有神力运转的黄泉与凡间无异,司命只能等,等天道倾尽全力,不惜沉睡也要孕育的上神出世。
下黄泉之后,司命除工作之外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灯河之畔,盯着奔腾的清澈河水发呆。
河中央有一团金光,随着时间的逝去愈发黯淡,司命拿不准这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有些不安,不确定他等待了几百年的小殿下是否能顺利诞生。
但再不安,日子也不会停下来等他,全被灯河裹挟着向远方驶去。
司命不知道天道的所思所想,祂到底是真的想让小殿下执掌黄泉,还是只想让小殿下成为一个掣制前两位上神的存在。
总之,在司命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黄泉第三百年,灯河中沉浮已久的光点终于有了动静。
黄泉没有白昼,司命枕在岸边昏昏欲睡,他甚至没有看见年幼上神是如何诞生的。
回过神时,只见到一个白嫩光裸的婴儿,顺着上游的河水缓缓漂到他的面前。
司命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生人了,仙人与天同寿,按说他早就该情绪稳定,不喜不悲,但许是当凡人那段时间给司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意识,他在见到小婴孩时,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司命不顾身上的衣袍,踩着河水慢慢踱步到婴孩身边。
他随手扯下一块黄泉月光织成的薄纱,轻轻卷住婴孩娇嫩的身躯。
怀中年幼的神明不哭不闹,将大拇指含在口中,望向司命的眼神带着极为浅淡的好奇。
司命小心地低头,僭越地用自己的鼻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婴孩终于发出了类似“笑”的细小动静。
随着笑声散逸,黄泉被一阵淡黄色的光晕笼罩,这片自诞生起便沉寂至今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天道早在派遣司命下黄泉之前,就已经定好了上神的名讳,包括他漫长神生中所掌握的天道权柄。
上神名叫“扶澜”,掌生死轮回权柄,生于黄泉,永不入仙域。
司命推了推玉雕而成的摇篮,看着里头正在沉睡的扶澜小殿下,轻轻叹了口气。
天道真是从未变过,初时使劲将前两位上神拘在神域仙域,到了第三位时,还是不愿他离开黄泉。
司命被自己的想法刺了一下,天道不拘镜泽上神,容他逍遥人间千年。
但在孕育妖神时,将镜泽当成了反面教材,拘妖神于仙域,却还是让他悄悄溜下凡间,找到镜泽。
这两位真是一段孽缘,在天道极端的压抑之下,硬生生相知相爱,牵绊至此。
司命盯着扶澜,越品越不是滋味。
天道对前两位降下神罚,也迁怒了帮忙谱写轮回簿的他,但扶澜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别人的错处拘在黄泉,永世不得出。
司命恍然大悟。
再低头看扶澜,眼神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怜悯,和同情。
……
扶澜诞生之后,天道降下旨意。
司命跪在大殿之前,怀中抱着沉睡的扶澜。
天道没有具体的形态,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庄严肃穆的话语压在司命肩头。
祂说:“上神扶澜,生玲珑心,修无情道,终生不得离开黄泉!”
祂重复了三遍,司命一遍遍地替怀中的殿下应答。
天道走了,走之前降下原本应该待在仙域的轮回井,就放在黄泉下游,刚好承接奔腾不息的忘川之水。
“从今日起,黄泉接纳世间游魂,渡生灵,掌轮回,代天道之权行事。”
声音渐渐消散,司命没有起身,他抱着扶澜在原地跪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空旷的荒地上站满了跌跌撞撞的游魂。
没有黄泉之前,这些游魂一年四季都被高强度地投进轮回井中,运气好的或可以分到他手上一页轮回簿,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运气不好的,投成猫狗牛羊,朝生暮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现在有了黄泉地府,他们有了暂时停靠的港湾,不用匆忙地生生死死,也该抓住机会,好好品味凡尘滋味。
否则谁知自己下一遭轮回,又是什么呢。
……
扶澜年幼,黄泉一应事务全由司命负责,包括谱写轮回簿,安抚游魂等等。
扶澜不用多动作,法则权柄在他身上,只要他一日存在,黄泉就能正常运转。
司命真真切切地忙了五十年,扶澜才将将学会说话。
这实在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幼童,虽然他才是真正的黄泉共主,但司命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一个还不会走路的稚子处理公务的地步。
他会在自己的书案对面放上一张小榻,扶澜穿着世间最柔软的纱衣,在里头翻滚,无所事事地抓着他桌上胡乱摆放的红线玩,只要司命一个不注意,他就能塞进嘴里。
司命只好将红线清了下去,第一次有了整理桌面的意识。
没了“玩具”之后,扶澜改为抓他桌上的书,为此,司命特意裁了些可供幼童抓在手里玩耍的小人书,上头没有成串的文字,只有一个个遒劲墨字。司命忙完,会一个个教扶澜认。
扶澜学得很快,再五十年,他已经长成了凡间十岁左右的孩童,口齿清晰,只是偶尔调皮,天真又讨喜。
那时,黄泉终于步入正轨,仙域的仙人们也对这片没有那么多束缚的土地起了兴趣,得到上仙首肯后,来了黄泉。
他们倒是不介意被司命管辖,毕竟黄泉如此,他是首功。
还有一点,便是上神扶澜,只认司命。
仙人们不敢忤逆上神,很快在司命的安排下开始按部就班地投入工作,司命终于轻松不少,又更多的时间陪伴扶澜了。
也是这时,司命终于明白了那颗“玲珑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扶澜喜欢看话本,这是司命知道的,他托人将自己在仙域司命殿中积攒了几百年的话本全都带到黄泉,供扶澜消遣。
扶澜总是看得很安静,他学着司命,没有整理的意识,看完的话本总是扔在自己的寝殿中,这里一本,那里一本。
一次,司命来寝殿中看望,彼时扶澜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殿中杂乱程度俨然是第二个司命殿。
司命怕这些话本绊到小殿下,着手开始整理,这才发现扶澜竟然养成了写注释的好习惯。
司命正欣慰呢,干脆坐下来,翻看扶澜在这些话本里留下的注释。
话本由司命一手谱写,大多是凡间奇闻轶事,有他笔下一贯情感丰沛的特征,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扶澜年幼,还是友情和亲情多一些。
司命在一篇描写兄弟因争夺家产互相误会,后又重归于好,相互扶持着安度晚年的小故事后面看见了扶澜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下的两个字:“不懂”。
翻一页,是一名孝子在母亲病重期间卧冰求鲤的感动故事,扶澜看得似乎不上心,留下的字飘到了原文上面。
“无聊”。
再翻一页,母亲为给孩子一个安全健康的学习环境,不惜三迁,最终儿子成才,报效母爱的故事。
“麻烦”。
又一页,一对夫妻在生死面前,丈夫和妻子毅然决然同时将生的机会留给对方,使匪徒动容,最终放了他们的故事。
“为何”。
“为何”两个字写得规规整整,看得出扶澜看到这个故事时是真的很费解,他有过认真思考,几番踟蹰之下,还是写下了这几个字。
落在司命眼中,格外刺眼,连带着心脏也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司命缓缓放下手中的话本,抚着心口大口呼吸。
他原以为,无情道是让扶澜对任何人都无法动心,却没想到,竟然是“过滤”了他对这万千尘世的情感。
仿佛一具空壳,努力读懂红尘,却徒劳无功。
他的命运在一开始就写好了,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更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见到男鬼
第64章 北河界
在发现这个残忍的事实后, 司命越发溺爱扶澜。
扶澜天真纯善,哪怕在情感一事上面迟钝到了极点,上神的身份和天职也让他能够在司命的辅佐下, 将黄泉打理得井井有条。
灯河成了生灵摆渡的场所,扶澜喜欢坐在岸边看着那些生魂登上竹筏, 在灯河中游荡漂浮。
黄泉运行的方式古老而规律,人间有人身死, 他们的灵魂会最先出现在北河界长河之源, 浑浑噩噩地万里跋涉来到灯河,随后在这里等待转世轮回的机会,看似随机,背后却全由黄泉仙官们操持。
亡魂投胎时, 会将自己寄托于河面上一只脆弱的水灯, 顺流而下, 进入下游忘川后, 水灯消解, 他们便徜徉河间,流入轮回井中。
司命有了空闲, 轮回簿的质量渐渐高了起来, 扶澜巧合翻到之后难掩好奇, 总是偷偷背着那群仙官们, 独自前往轮回井旁, 动用上神权柄,看一遭凡人转世的大戏。
司命忙起来便是好几天,待他翻遍整个神宫都找不到扶澜的影子时,年幼的上神早就扶着井口熟睡了。
他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轮回井中,把司命吓了个半死, 为此在扶澜寝殿中放了一片光幕,让他得以窥见轮回景象。
不过为了避免扶澜沉迷,司命有设限,比如一日只能看两个时辰。
扶澜乖巧惯了,哪怕不满意也只是轻轻皱着眉眨眼。
司命对上他谴责的目光,霎时心软了,又宽限了一个时辰。
“好司命。”扶澜满意了,用稚嫩清脆的声音夸了夸司命,不顾光裸的脚底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司命难得偷懒一天,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寝殿,像扶澜幼时那样,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
熟悉的气息就在身边,扶澜不知不觉间枕着他的手臂,陷入了沉睡。
司命当怀中十岁出头的小孩当成了从前那个牙牙学语的幼童,轻轻拍着他的背,挥手撤了光幕,守护怀中的小殿下走进甜蜜的梦乡。
……
再五十年,扶澜长大了跟多,体型和面孔都像凡间十五六岁的少年。
司命有些拿不准上神成年需要多少岁月,他与镜泽和妖神有些交情,但那两位如今正在凡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更没有相关的文书典籍能让他当做参考,只能这么稀里糊涂地养着。
几百年的陪伴,司命早就不能只将扶澜当成一个年幼需要呵护的上神殿下了。
他依旧僭越,反正天道也算不上扶澜的生身父母,就算是,凡间还说养恩大于生恩呢。
司命想着,待扶澜成年,他就带着他书写轮回簿,一点一点将所有权柄移交到他手上。
但也不会让扶澜太辛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黄泉的,他得陪着扶澜,看着他独当一面。
很快就有这个机会了。
……
扶澜三百岁那年,黄泉天裂。
最开始,是北河界总是出现名单上没有的生魂,司命还以为是负责从凡间引魂的牛头马面犯了错,直到那广阔的荒原上出现了活物。
先是一些误入的动物,比如冰狼,冰鸟,它们大部分很快就因受不了黄泉的浊气,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边境。
事情没有闹到司命面前,驻守北河界的仙官非常焦虑,但他们仙力低微,找不出症结,只能先将事情压下来。
他们本就是黄泉最底层的仙官,再贬就要滚去灯河畔划船了。
但纸总是包不住火,阴风一吹就燎原。
北河界出现了一群活人。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彼时扶澜沉醉在司命给他写的游记话本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消息第一个传到了司命那里,在轮回簿上描画的手腕狠狠一抖,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司命目光凌厉:“活人?”
驻守的仙官是真的慌了,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点头称是。
司命当即站起身,吩咐道:“不要惊动小殿下。”
随即领着仙官,站上了通往北河界的传送阵法中。
司命到时才知,仙官话中种种夸张并无作假,常年被黑暗笼罩的黄泉,此刻竟然有了白昼。
那只是一道仅能容二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却看得司命心惊肉跳。
他吩咐众仙官将那些误入的凡人圈起来,随后自己顺着那道天裂,慢慢走出了黄泉。
他看见了一片无垠雪原。
司命从前对黄泉的地域没有实感,此刻才惊觉黄泉竟然与凡间接壤。
黄泉边境的本质是天道留下的封印结界,但现在,天道沉睡多年,结界不稳了。
司命盯着面前那帮因不安挤在一起的凡人,陷入了沉思。
他们轮回簿上的生命还未走完,若是留在黄泉,便是坏了天道留下的法则。可就算清了记忆将他们扔出去,黄泉的浊气仍然会让他们下半生疾病缠身。
这是轮回簿上多出来的一环,是天道法则的漏洞,他也想不到最好的处理办法。
“司命,司命。”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司命回过头。
扶澜穿着他亲自搭配的水蓝色长袍,脚步轻快地跑到他身边。
扶澜是黄泉的主人,乍然感知到黄泉领土中陌生的气息,好奇又戒备。
司命问:“殿下怎么来了?”
扶澜说:“话本看完了。”
他的视线没有从那群弱小的凡人中移开,目光中带着困惑。
这些是生魂吗?可为什么身上的气息与他见过的那些黄泉过客截然不同呢?
司命包容又耐心地为他解答:“小殿下,他们是你在轮回井中见到的那些尚且在世的凡人,并不是身死后沉入黄泉的生魂。”
扶澜漂亮圆润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的瞳孔是有些浅淡的琥珀色。
司命指了指天上的那道裂痕:“黄泉结界不稳,小殿下,你可否修补?”
扶澜握着司命的手臂,被带到裂缝面前,他有些好奇地想要往里面走,被司命及时拦住。
“不可以。”司命对着他摇头,语气认真。
扶澜看了看他的脸色,抿着唇将手放在了天裂前方。
随着权柄运作,裂缝像是被人用隐形的针线缝补,缓缓闭合,黄泉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晦暗。
司命稍稍松了口气,扶澜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捏了捏司命的手臂,小声说:“那里面是什么?”
司命带着他回到地面:“是雪。”
雪?
扶澜只见过话本中的风花雪月,他对雪没什么具体的意象,只知道那是一种很白的东西。
“小殿下,司命大人,这些凡人要……”
眼看着天裂被解决了,驻守的仙官终于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司命想了想,吩咐道:“让他们和我一起回司命殿。”
他得找到这些人的轮回簿备份,借扶澜的权柄修改里面的内容,加上游历黄泉这一条,才能将人放回凡间。
如此,漏洞算是被修补了。
……
他们本以为事情结束了,但不久之后,北河界就在此传来消息,天裂重现。
这次稍微好一些,仙官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在边境的大部分地方设下了幻境,哪怕有误入的生灵,也会被困在幻境中,不至于惊扰黄泉。
司命正伏在案上忙得焦头烂额,他早前不小心将写好的轮回簿打乱了,正在一页一页地重新排序。
扶澜安静地在他身边陪着,听到天裂的消息时,有些欢快:“不如我去补。”
自上次天裂后,他就分了一小部分权柄给司命,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但现在司命忙碌,他近日话本看多了,一看到轮回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头晕,与其替司命整理,还不如去北河界补结界。
司命想了想,同意了,他让随行的仙官看好扶澜,目送他们走进传送法阵。
扶澜走得匆忙,靴子穿错了一只,他嫌丑,干脆光着脚踩在北河界荒原上。
没有靴子的支撑,他浅紫色的长袍松松地拖在地上,头发被呼啸的狂风吹得有些凌乱。
仙官看得有些替他感到冰冷,刚想开口询问,又想起面前是刀枪不入的上神殿下。
扶澜没有见到除天裂之外的稀奇东西,兴致缺缺,他飞到比之前稍稍小一圈的天裂面前,用神权修补。
他的神权并不会因此被消耗,因此扶澜补得很认真,顺便加固了一下周围的结界。
他尚未成年,力量到底还是不如天道,但这些加固也足够北河界安稳十年了。
仙官连连道谢,要送他去传送阵,扶澜踩着地上柔软的枯草,心不在焉地听他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扶澜被他们簇拥着往前走,看着荒凉的北河界,突兀地开口询问:“你们住在哪里?”
仙官愣了愣,随即老老实实地答:“我们住在北河界与灯河接壤的宫殿群,那里是筛查生魂的关卡……”
看来也不全是这样荒芜,扶澜突发奇想:“有轿辇吗?我想从这里坐辇慢慢回灯河!”
“啊,这,这……”
扶澜把长长的衣摆扯上来抓在手里,避免绊到自己:“我又不会出事,灯河无聊,我逛一逛也不可以吗?”
仙官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向正在工作的同僚传讯,不一会,一座白玉雕砌的高大轿辇就出现在荒地之上,同行的是仙官手下打杂的一队仙侍。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上神殿下,努力低着头保持体面,却总是控制不住想去看少年白皙昳丽的脸颊。
扶澜才不管这些,他慢慢爬上了轿子,上头的视野能让他更清楚地看清广阔无趣的北河界荒原,包括那些遥远的,正在行走的黄泉过客,还有不远处滚滚奔腾的长河。
仙侍们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走了,扶澜窝在轿辇深处,怎么也看不够。
从这里到灯河中心的神宫,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扶澜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三两日便看腻了荒原,让随行的仙侍开启缩地法阵。
不远处有一队成群的生魂,和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地。
扶澜观察着他们,见衣着华贵的年迈生魂,脸上带着不甘的表情;见衣衫褴褛的年轻生魂,脸上尽是迷茫和无助。
这些模样,他早就在轮回井中看过千遍万遍,却都没有在眼前的这些精彩。
他们空白的履历让扶澜有了幻想的空间,他盯上一个,便绞尽脑汁“复原”他凡人时的生平。
倒是比话本精彩,于是扶澜又让他们放慢了脚步。
忽然,生魂队伍中传来了一阵骚动,这群早就失去了五感的行尸走肉,罕见地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扶澜回过头,就见一只硕大,凶恶的白色绒毛猛兽,正扑进入群中,撕咬那些无助的生魂。
生魂被毁,便是真的轮回无望了。
这东西是什么?扶澜在他身上嗅到了不属于黄泉的气息。
扶澜瞳孔一缩,他正要喊仙侍放轿去护住那些生魂,就见一个黑色的鬼影,用极快的速度冲进入群。
扶澜的视线捕捉到他的动作,他手上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在与那白色猛兽正面交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便用利器捅进它肩窝,随即抓着沾上血污的白色长毛翻身,踩上它的背。
扶澜看得怔愣,待被仙侍们的惊叫吓得回过神时,伏在凶兽身上的鬼影已经取走了它的性命。
滋啦啦一声,凶兽脖子上的皮毛被扯断,它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咽了气。
扶澜活了三百多岁,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血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甚至感觉到白色凶兽身上滚烫的鲜血溅在了他的侧颊。
一个见过世面的仙侍跪在扶澜面前:“殿下受惊了,这应该是先前从天裂潜入北河界的凡物,不知躲去哪里了,竟然在这个时候惊扰殿下……它已经死了,我们会处理,还请殿下在这里等一等。”
凡物?扶澜心念一动:“这是什么?”
没等仙侍回答,一道冷冽又沉稳的男声在旁边响起:“是白狼。”
扶澜眉头跳了跳,他转过身,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人影狠狠撞进他的瞳孔。
男人眉目凌厉,轮廓并不温柔,他的瞳孔比黄泉的天还要暗,眼皮上还沾着鲜血。
他的整个身子都沾着血,下颌那些被用手指抹出长长一道痕迹,让人无端不敢与他对视。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男人没有任何呼吸起伏,他是一只非常标准的恶鬼,与那些浑浑噩噩的生魂泾渭分明。
察觉到扶澜好奇打量的视线,男人勾起一个笑容,他唇齿间重复一遍仙侍对他的称呼。
“殿下。”
在黄泉,能被这样称呼的,只有一个人。
男人随手扔掉手上那把破得不成样子的断剑,原地单膝下跪,虽然垂首,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扶澜莹润白皙的脸。
“扶澜殿下。”
作者有话说:
男鬼出场!
谁家让未成年小朋友看六个小时电视的?司命我真得说说你了,看吧!眼睛都看坏了!
第65章 无所求
白玉轿辇中, 扶澜趴在座位上,嫩白的手指垂在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
他回应着那男鬼的对视, 不躲不闪,眼中带着好奇审视。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黄泉共主, 一个是挣扎于边境,与荒芜狂风相伴的恶鬼。
旁边的仙侍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也没看扶澜的脸色, 不识趣地站到男鬼的前面,清了清嗓子:“殿下,解决好了,继续走么?”
扶澜偏过头, 这才看见方才还躺在人群中的白狼尸身, 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荒地上突兀的一滩血迹, 很快又被麻木前行的黄泉过客踩踏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扶澜没说话, 被挡住的那男鬼却也不恼,仍旧半跪在原地, 声音不大不小, 却刚好能让扶澜听清。
“扶澜殿下。”
他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扶澜用脑子思考了一下, 这只鬼有什么目的?
他刚才在自己面前斩杀了一只活生生的白狼, 扶澜不否认,他的确对这只鬼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许是看过太多行将就木的鬼魂,偶然见到这样鲜活的,恍惚间,扶澜甚至觉得自己不在黄泉, 而是身处他一直向往的凡间。
“你想说什么?”扶澜提出了自己的几个猜测:“你救了一些生魂,是想要提前投胎吗?还是说想要与凡间的亲人托梦?”
扶澜说完有些后悔,像面前这只男鬼这样阴气深重,迟迟不能投胎的厉鬼,显然是在凡间损了阴德,这些修为不是十几年,几十年就能积累的,显然他已经在黄泉停留至少百年了。
怎么会还有亲人在世呢?
果然,面前的恶鬼足足愣了十息,最终扬声拒绝。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扶澜感到错愕。
“不,殿下,我不投胎轮回,也不托梦。”
“我想跟随您去灯河。”
挡在他面前的仙侍也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要求惊呆了,回头斥责:“厉鬼之躯!怎能染指上神殿下——”
“你再说一遍。”扶澜打断仙侍的话,他的好奇心完全被点燃了,轻快地跳下轿辇,一步一步走到恶鬼面前。
仙侍憋屈地给他让了道。
扶澜走到恶鬼面前,打量他英俊却气质阴鸷的脸。
恶鬼抬头,不偏不倚地看向他浅淡的双瞳,语气倒是真诚。
“我不投胎,不托梦,只想跟随您去灯河,侍奉在您身边。”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扶澜一时竟然想不到拒绝的话语,他思索片刻,一只有趣的恶鬼而已,若是将他放在黄泉,想必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能洗刷掉自己身上的罪孽。
若是跟着他去灯河,在他身边积攒阴德,也算凭借自己的本事去投胎。
这是一桩好事嘛,扶澜不太想拒绝,他又观察了一下面前的男鬼:“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生前的名字吗?男人居然有些陌生了,他进入黄泉已经足足三百年了,早就淡忘了自己凡间的名讳。
但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老老实实告诉了扶澜。
“我叫秦琉。”
扶澜弯起眼睛:“秦琉。”
“我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爬上了轿辇,拍拍扶手提醒下面的仙侍:“走吧,回灯河。”
仙侍们浩浩荡荡地抬着扶澜走了,那名叫秦琉的恶鬼还跪在原地,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白玉座驾上钟灵毓秀的少年。
扶澜趴在靠背上,看着落后的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欢快。
他催促:“快跟上呀。”-
秦琉确实已经淡忘自己的生前事了,并不是因为活的太平淡。
相反,他生前短短二十年的生活,算得上精彩。
他是凡间士族子弟,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十岁被接回本家,在白眼和唾弃中长大。
他没有长歪,反倒长成了一个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琴棋书画,骑射礼仪,没有一样比不上嫡系举全家之力培养出的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贵公子。
秦琉甚至很低调,很少在公共场合抢他那些兄弟的风头,但怀璧其罪,他们还是容不下他。
秦琉的反抗很彻底,像是老实人被逼疯后的绝地反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将自己内心深处压抑了二十年的阴暗想法全都付诸实际而已。
同样的及冠日,兄长们能高坐厅堂,众人恭维,他却只能在席后端茶倒水。
秦琉早就习惯了,直到与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亲手将炉上滚烫的热酒端起来,踩着他的肩膀逼他低头,然后将哪壶酒悉数浇进秦琉的衣领。
“野种就该有野种的样子。”
兄长不满地踹开他狼狈的头颅,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年轻的“野种”垂着头,轻轻闭上眼,脸上却没有颓丧。
他闭上眼并不是觉得难堪,只是为了掩盖眼中翻涌的亢奋……和杀意。
掩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正在细细颤抖,秦琉已经听不见兄长羞辱的话语了,他耳边嗡嗡地回响着自己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们!”
秦琉隐忍了二十年,终于在今朝,选择听从了自己暴虐阴暗的内心。
他挥剑,如厉鬼降世一般,干脆利落地斩杀了宴会厅中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连那些宾客都未能幸免。
耽于享乐的贵族从未想过会在长子及冠的当天遭到这样的血洗,豢养的私兵都未来得及出手,秦琉便一剑捅穿了家主的心脏。
他砸碎了宴会厅中所有盛放着美酒的器皿,随后在侍卫赶来之前,一把火点燃这里所有的污秽。
秦琉没有逃,颈侧被热酒灼烫出来的伤口早已浸满了血污,他坐在家主的高位上,却并不是觊觎这里。
他只是感到无聊,这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要登上的位置,现在他坐上了。
可这有什么意思呢?至少在他看来,一切都无聊透了。
他坐在火海中,同那些他亲手斩杀的尸体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然后就来到了黄泉。
许是他运气好,竟然没有遇到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冤魂,一只鬼在北河界潮崖盘踞百年,积蓄力量,成长到如今强横的模样。
秦琉并没有在黄泉夜复一夜的日子中找到乐趣,只是本能地弄死一切胆敢侵扰他领地的东西。
包括那只白狼。
但就在那一日,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秦琉倚在自己巢穴门口,他的视线盯着自认隐蔽,却在他眼中无所遁形的白狼。
潮崖的天裂开了,秦琉早已习惯,他面不改色地擦拭着沾着他的罪孽,被他一道带来黄泉的那把长剑,即使它早已在血污和岁月的腐蚀下变得破破烂烂。
一个明媚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秦琉的视野。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腰身纤细,头发随意地梳到脑后,发带在狂风中散落不知所踪,乌发散逸,遮不住他白皙清丽的脸孔。
少年站在那道天裂面前,周身闪着神圣的金光,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填补那道诡异的裂缝,脸上有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庄严肃穆。
神圣。
这是秦琉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看着那少年将天裂一点点修补,看着他光裸的足尖踩在北河界荒芜的草地上,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跪在他面前,唤他“殿下”。
也看见了少年那双浅淡的,从未被俗世污浊浸染过的澄澈双瞳。
秦琉恍然,他终于在一望无际的黄泉中找到了些许乐趣。
……
盘踞潮崖多年的恶鬼当然听说过黄泉共主,扶澜上神的名号,只是从没想到,传说中的上神殿下,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天真纯净的少年人。
秦琉伺机而动,在扶澜面前斩杀了那只他盯了许久的白狼,如愿以偿,得到了殿下的正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本就没有目的。
他不想回那污浊的尘世间再走一遭,哪怕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所以他说:“我想跟随您,去灯河。”
旁人也许会觉得他疯了,秦琉不在意,或许他早就疯魔了。
能养育出扶澜上神这种存在的黄泉灯河,应该是一个值得向往的地方。
只是秦琉暂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向往灯河,还是在向往……扶澜。
……
扶澜遵循上神的诺言,允许秦琉一路跟随,给了他上神随从的身份,让他通过北河界关卡。
他果真带着秦琉来到灯河,抵达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扶澜在路上走走停停,结果发现黄泉别的地方甚至不如他从小长大的神宫那样有趣,大失所望。
此行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秦琉这只让他感到有趣的恶鬼了。
司命早就从北河界驻守仙官的口中得知了自家小殿下的举动,在灯河关卡看见高坐白玉轿辇之上,分外神气的扶澜时,怒火竟然霎时消散了,只留下满腔幽怨。
自扶澜诞生以后,司命从没有让扶澜离开他这么久,整整两个多月,鬼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更加让他难受的是,扶澜竟然从北河界捡了一只罪煞滔天的恶鬼回来当侍从!
这对于三百年来乖巧懂事的扶澜上神来说,实在是有点出格了。
司命下定决心要与小殿下冷战三日,直到他向自己认错为止。
他冷眼看着轿辇离自己越来越近,扶澜竟然高兴地坐在上面朝他挥手。
而他身边,并排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
司命瞳孔微缩,他隔了这么远,仍旧能探知到男人身上溢出来的阴煞。
这是一只黄泉罕见的,彻头彻尾的恶鬼!
与男人并肩的扶澜没有注意到司命有些僵硬的神色,仍旧举起手臂高兴地挥舞,等待回应。
坐在他身边的恶鬼……秦琉,他轻轻捏了捏扶澜的手指:“殿下,下轿吧,司命上仙很想你。”
扶澜连忙让仙侍放轿,他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些仙侍和对面那些来为他接风洗尘的仙官不善的眼神,一门心思都在司命身上。
待轿落地,扶澜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向司命的怀抱。
“司命!”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我吧!”
还是一样的,他并没有说“我很想你”,而是询问司命是否想他。
扶澜或许根本不懂得想念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司命了。
就连这个拥抱,都是他回程途中因微妙的心虚,提前与秦琉商量好的。
他眼光还不错,秦琉果然是黄泉中难得的趣味,他竟然会教扶澜该如何处事。
扶澜并不觉得冒犯,他对秦琉口中凡世那些东西怀有浓烈的好奇,当然也愿意听取这个“年长”于他的侍从对他的建议。
“殿下,你离开灯河这么久,若是同你所说的那样,司命上仙是抚养你长大的人,他一定会很担心,甚至生气。”
生气。
扶澜说:“担心?生气?是什么。”
秦琉没有听出他货真价实的费解,给他出主意:“他很珍重你,那你抱一抱他,说不定他就不生气了。”
扶澜似懂非懂的点头,直到扑进司命的怀中,他才明白秦琉的建议是这样实用。
司命僵硬的身躯瞬间软化了,连带着下定决心的疏离也烟消云散,他牢牢承接着扶澜的热情,有些无奈地捏他的脸颊。
“知道我会想你,为什么不早点回灯河?”
越过扶澜的肩膀,司命与施施然走下轿辇的恶鬼对视。
“……”
秦琉的眼神中没有敌意,他甚至勾起唇角,像是在告诉司命,他不会如何。
司命将这当成了恶鬼的挑衅,他沉下脸,语气变得严肃。
“小殿下,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感到危机。
第66章 偿业债1
扶澜离开司命的怀抱, 将视线移到已经站到自己身后的秦琉身上。
他抓住司命袖口的手指,有些紧张地介绍:“这是我在潮崖找的侍从。”
“侍从?”司命冷下脸色:“既是侍从,为何僭越到胆敢与上神殿下同乘一轿?”
这话是对秦琉说的, 他面不改色地单膝跪下,不卑不亢地应对司命的刁难:“承蒙小殿下抬爱, 是我僭越了,如何责罚, 上仙说了算。”
司命见他态度还算端正, 没有先前想象中那样花言巧语蛊惑扶澜的行径,稍稍消了两分气焰。
谁料扶澜不乐意了:“是我让他和我坐在一起的,你罚他干什么呀。”
司命皱了皱眉:“轿子这么小,你自己坐不是更舒服吗?让他走两步会如何, 也不见你心疼那些抬轿子的。”
扶澜想来貌似也有道理, 但还是扭捏道:“我乐意。”
他就是见秦琉穿得破破烂烂, 跟在轿子后面走, 有些可怜。
抬轿子的仙侍欲让秦琉去帮着抬, 他却看到了秦琉手臂上先前与白狼厮杀时留下的狰狞伤口。
那地方被不属于黄泉的气息沾染,迟迟不见愈合, 伸到他面前时, 甚至还汩汩流着血。
他一时心软了, 给了秦琉一身新衣服, 又允他上轿同乘。
扶澜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没有注意到同行仙侍眼中的惊恐。
秦琉会说话,更会讨他欢心,扶澜并不觉得和他挤在一起不自在,秦琉很有意思。
他总是能说出一些让扶澜感到新奇的话,大部分都是关于北河界的。
据他所说, 他在潮崖边境待了三百年,知道许多扶澜不知道的事,他说出来的那些事情和扶澜认知里荒凉的北河界大相径庭,有他在身边,两个月的路程也不无聊了。
北河界讲完了,秦琉便与他说一些凡间的事,他口中的凡间比扶澜在司命话本中看到的有趣得多。
更重要的是,秦琉并不会像司命保护他那样,只在话本中写一些老套的真善美。
秦琉会将凡间那些不为人道的腌臜,轻描淡写地告诉扶澜,他有分寸,避开了那些穷凶极恶的部分,只讲生前听过的那些氏族丑闻,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扶澜大开眼界了。
八卦一般,二人说说笑笑,一路上几乎忘却了自己的,以及对方的身份。
司命当然从随行仙侍的口中得知了这些,他对秦琉很不满,不知是因为他说出的这些话,更是因为他是一只恶鬼。
黄泉污浊,罪魁祸首并不是那些形形色色的过客,他们身上虽说或多或少带着些贪嗔痴妄,但都随着身死渐渐消磨了。
像秦琉这样,能带着滔天罪业盘踞一方的恶鬼,才是黄泉祸患的来源。
司命得知扶澜收了他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查了这只恶鬼的来历。
比他身上经历和三百年霸业更可怕的是,司命在北河界驻守仙官的口中,从未听过这样一只恶鬼的名字。
秦琉在先前的日子里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好到黄泉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就这样纵容他为祸一方。
秦琉杀的那些全是和他一样罪孽滔天的厉鬼,他将他们身上的浊气一并吸纳,成了黄泉法则也无法奈何的存在。
若按法则,他这样功力深厚的恶鬼,估计得在黄泉待上千万年,才能洗清身上的罪业,再入轮回。
司命理所当然地将秦琉接近扶澜的目的定性为,他想要借上神恩宠,提前进入轮回。
他自认为摸清了秦琉的底细,断断不能容忍他继续待在扶澜身边。
扶澜位高权重,被他养得单纯天真,若是被这只厉鬼带坏了怎么办!
“小殿下,若是想要侍从,我从仙域给你叫几个玩伴下来可好?”
司命这话说得狂妄,仙域那都是正儿八经飞升登仙的仙人,让他们来给扶澜做侍从,估计没几个能同意。
但只要扶澜愿意,司命总有办法的。
扶澜抿唇,摇头,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我不缺侍从,我就要他。”
半跪着的秦琉听到这句话,听出了扶澜话里的坚定和维护,略微有些错愕。
这扶澜上神似乎有些……纯良过头了。
“小殿下。”司命不赞同:“他是一只厉鬼。”
扶澜第一次和司命对着干,他护在秦琉面前:“可是他为了守护生魂,杀了一只从凡间来的白狼。”
“他还受了伤,说不要轮回,也不托梦,只想跟在我身边。”
扶澜说:“他什么都不要呢,司命,他没有坏心思的。”-
司命最终还是允许了秦琉跟在扶澜身边。
倒不是心疼这只恶鬼,只是他从未在扶澜脸上看到这样恳切的神情。
恍然间,他想起来,这似乎是扶澜诞生几百年来,除了小时候闹着看话本和轮回井外,唯一恳求他的事。
扶澜已经长到这么大了,离成年期不远,司命心里竟然有些辛酸。
他应当已经有了判断是非的能力了吧,也该有自己坚持的,想做的事。
扶澜毕竟是上神,是黄泉真正的主人,他难道还能一辈子陪在扶澜身边,替他做主一切吗?
司命酸溜溜地想:“总归那恶鬼掀不起什么风浪,若是恶鬼闯祸,扶澜还要来寻求我的帮助呢。”
扶澜拥有上神该拥有的一切能力,一只稍稍成了气候的厉鬼而已,量他伤害不了扶澜。
只要扶澜开心,就随他去吧。
……
扶澜不知道司命上仙背地里有过这样复杂的情绪,他只知道秦琉从此以后,就是他身边唯一的近侍了。
从前他身边也不是没有侍从伺候,但那些小仙人对他太过尊敬了,反倒让扶澜感到不自在。
秦琉就很好,他能很好地照顾扶澜,陪着他看话本,看轮回井,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小事。
比如搭配衣物什么的。
扶澜的柜子里全是司命帮他搭好的衣服,虽然好看,但有些时候太过端庄,束缚了他的天性。
扶澜不喜欢穿靴子,他最爱光着脚在神宫里四处乱跑,避开司命,躲进空置的宫殿中睡大觉,一睡就是一整天。
好玩,但长此以往,也无聊。
但现在,他身边有秦琉陪着了。
扶澜喜欢看话本,看酸了眼睛就躺在床榻上,让坐在床头的秦琉给他念,念着念着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为何,扶澜总觉得,一样的故事,秦琉嘴巴里念出来的,总比他自己用眼睛看进去的,要有意思得多。
早知道,从前让司命念给他听了。扶澜惋惜地想。
秦琉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陪着上神殿下载神宫中四处乱逛消磨时间。
司命手上的黄泉事务很少麻烦扶澜,只有一些需要扶澜动用权柄的时候,才会找他。
扶澜从前三百年,都是这样无忧无虑过来的。
秦琉很老实,需要他的时候,他就陪在扶澜身边,和他说话。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待在一旁,从不打扰扶澜。
一年下来,整个灯河的仙官们,都习惯了扶澜殿下身边有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恶鬼存在。
……
“秦琉,你多大了?”
扶澜有些苦恼地对着寝殿中高大的琉璃镜,在镜子上比划自己的身躯。
秦琉拿着一根深紫色的腰带,站在他后面,时不时伸出手整理他甩到身前的长发。
闻言愣了一下:“……我,唔,算上生前,三百五十多岁吧。”
扶澜惊喜道:“那你不比我大多少呀,司命说,按照凡间的年历,我今年三百二十二岁。”
他咬着嘴唇,不自觉垫了垫脚:“什么时候才成年呢?”
秦琉看向镜子里,扶澜那张带有软肉,轮廓柔和的脸颊,胆大包天地凑到他身后,用腰带束住他被宽大衣袍包裹住的细腰。
他声音很沉:“殿下还没有成年吗?”
镜中的扶澜,身量只有十六七岁的大小,他点点头:“司命说还没有。”
秦琉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绕过他的腰,将腰带在身前系好:“小殿下很听司命上仙的话。”
扶澜在他松手之后,悄悄把腰带扯松一些,秦琉没有制止,看着少年认真地把乌发往脑后梳。
“是呀,司命好。”他漫不经心地答。
秦琉轻轻拨开他的手:“头发要断啦。”
扶澜放弃了,任由秦琉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拢到一起,梳了一个低垂的发髻,用一支非常长的玉簪固定。
他有些愉悦地小幅度跺脚,看着秦琉将他打扮得妥帖漂亮,随后两人跟着门口等候的仙官往司命殿走。
司命今日不在灯河,他前几日就去北河界排查其他地方的天裂了,刚巧理事的仙官那边出了一点事,扶澜不想让司命回来后忙碌,干脆自己去处理。
黄泉仙官都是自愿下来辅佐他的,平日里很少闹红脸,扶澜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据说,那两名仙官原先在黄泉殿中整理卷宗,为新入灯河的黄泉过客安排去处。
一般进入灯河的生魂,已经在北河界走了许久,关卡能将他们放入灯河,说明他们已经临近轮回。
但也没有那么快,至少还得在灯河逗留,等上个几十上百年,才能等到轮回簿宽松的那天。
早间,几个生魂进了灯河,两名挨在一起的仙官刚好拿到他们的信息。
事情很巧,那五名生魂,有三个生前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半大的孩童,另外两个则是凡间常说的亡命之徒。
匪徒贪图美色,趁丈夫外出砍柴,闯进夫妻的家中,杀死孩子,强迫妻子。
丈夫回来后奋起,用柴刀砍死两个匪徒,安葬妻儿后,又喝下民间用来药老鼠的毒汁,殉情而死。
他们死亡时间相近,在黄泉相遇,又一起进了灯河。
仙官甲认为,丈夫与那两名匪徒身上的罪业相近,应当让他们回到北河界,再走一段,洗刷身上残余罪业后,再入灯河。
仙官乙认为,丈夫杀人举动是为妻儿复仇,是蝼蚁末路的自救之举,他身上的罪业,应当比那两个穷凶极恶的匪徒要轻,应该让他们一家人共同进入灯河,等待轮回的契机。
至于那两个匪徒,应该发配潮崖,让他们继续横跨北河界,复走上几百年,再谈轮回。
仙官甲认为仙官乙此举太过偏颇,仙官乙认为仙官甲冷血无情,二人在黄泉殿中大肆争吵,甚至拳脚相交,被上司扭送司命殿,等待发配。
秦琉看着前面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期待的扶澜殿下,心里想。
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秦琉有些好奇,跟在扶澜身边一年多,他还是捉摸不透这个如风一样无拘自由,天真到可爱的上神殿下。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心酸。
第67章 偿业债2
扶澜有些忐忑地踏进司命殿的大门, 司命往日处理公务的书案后,站着两个相隔甚远的白袍仙官。
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嫌恶,互相不待见对方, 恨不得离对方十丈远。
奈何殿中被司掌纪律的仙官设下了法阵,在扶澜赶到之前, 两人只能定在原地,不能动作。
扶澜刚走进大殿, 候在旁边的司律仙官就走上前来, 他冲着年轻的上神殿下拱手行礼,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跟着扶澜一道进来的秦琉。
仙官们无人不知,小殿下身边跟了一个受宠的鬼侍,听不得人说他半点不好。
司律说:“参见上神殿下, 两名罪仙已经押到, 我就先下去了。”
扶澜挥挥手, 秦琉为他让出道路。
扶澜背起手, 款款走到桌案前, 抬手解下了殿中的禁制。
两名仙官立刻跪地参拜,扶澜在他们对面就地坐下, 秦琉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个软蒲团, 垫在他臀下。
“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扶澜对着两位仙官没什么印象, 他很少参与他们的工作, 这些事以往都是司命负责,包括调和矛盾。
两名仙官跪地不起,垂着脑袋各自禀报,将扶澜从司律那里听的事情经过老老实实讲了一遍,供认不讳。
扶澜点点头, 他装作专业,扯过司命案上的一张空白纸张,取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一对夫妻,妻子和孩子被残害,丈夫为他们报仇……殉情?”
仙官甲和仙官乙纷纷点头,扶澜望着纸上自己的字迹,笔尖停滞在半空。
……殉情?
他在话本中见过这个词汇,不算陌生,但一如年幼时对七情纠葛的懵懂,他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丈夫和妻子,既然能成为一家人,报仇也合乎情理,可妻子已死,丈夫为何也要毒死自己?
扶澜看多了生死轮回,知晓凡人大多是极为惜命的。
墨点晕染在纸上,模糊了“殉情”二字。
扶澜久久沉默,让跪着的甲乙二人感到十分不安,从前司命很少让扶澜理事,他们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个年轻的上神殿下,尚且不知他的秉性。
“小殿下。”秦琉在满殿寂静中适时出言提醒,将出神的扶澜拉回来。
扶澜短促地“啊”了一声,揉皱了手下的纸张。
秦琉半跪在他身边,替他换了一张纸,低声问询:“拿不定主意吗?”
“拿不定主意,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只是生事斗殴,总需要惩罚。”
扶澜有些苦恼:“他们为了这个都打起来了,还有谁能解决呢?总不能让司命回来再解决。”
秦琉的意识是让他给个惩罚得了,这些小事,怎么能劳动扶澜的?
这不算什么难事,秦琉心里悄悄唾弃这些仙官,当久了神仙,连人都不知道怎么做了。
他实在是看不过去扶澜凝眉苦恼的样子,放了一盏蜜茶在他手边:“殿下可愿听我一言。”
扶澜端了茶,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像一只寻求依赖的小兽。
秦琉盘腿坐下,睨了一眼对面的两个酒囊饭袋。
“我生前,曾见过凡间县令审理案子,碰巧和这情况差不多,亦是丈夫为自保而斩杀恶霸。”
扶澜放下茶盏,回到了私下里听他将话本的状态,不自觉脱口:“然后呢?是怎样判的?”
秦琉没有细说,故弄玄虚道:“凡间标准,如何与黄泉的相比。不过二位仙官分歧之处,总结来说,便是‘罪业’。”
“这很简单,须知,匪徒身为匪徒,可是今朝只杀妻子二人?”
仙官乙在这时开口,他声音有些颤抖:“小、小仙看过他们死后从凡间递上来的轮回簿,他们之所以是匪徒,便是因为在临县劫财杀人,逃难至此!”
秦琉淡淡道:“那他们杀的就不只是两个人了,罪业孰轻孰重,还用再分吗?”
他用了最理性的一种方法,扶澜趴在案上用余光看着他,肯定道:“那两个匪徒身上的罪业,比丈夫和妻子重。”
仙官甲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他疏忽了,没有去查匪徒的轮回簿,只想着就事论事。
秦琉问扶澜:“小殿下可有头绪了?”
扶澜有些晕,既然罪业不等,仙官乙给出的方案便很好,他正想说直接取用,秦琉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
“依匪徒身上的罪业,重走北河界有些重了。”
他是斩杀百人,罪孽滔天的厉鬼,一进黄泉便出现在北河界最边境的潮崖。
北河界像是一把丈量罪恶的标尺,像他这样罪业深重的,的确该横跨走过。那些罪孽不重的生魂,大多直接出现在北河界中段,以此类推,罪业越轻的,离灯河越近。
凡人一遭,连踩死一只蝼蚁都算罪业,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干干净净地下到黄泉,除了那些功德远远大于罪业,抵消过的圣人,才能直接出现在灯河的土地。
“殿下若是实在纠结,不如谴那对夫妻上前,我来想办法。”
黄泉诞生以来,还从未有生魂能够登临黄泉殿,由至高无上的上神殿下亲自衡量罪业。
但扶澜最信秦琉了,为他破格也不止一次,两位仙官自己心虚,更是没理由拒绝。
于是那对夫妻携着他们年幼的孩儿,诚惶诚恐地被仙侍带进了庄严肃穆的司命殿。
扶澜整理了仪容,坐在主位。
他的背挺得很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健壮挺拔,侧边的秦琉看着,压下弯起的唇角。
仙官已经退出去了,扶澜罚了他们一年的俸禄,在两人的强烈要求下,给他们分了坐,往后不用待在一起办公了,也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仙侍们压着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他们经过百年的洗涤,身上的罪业已经洗刷得差不多了,自我意识淡薄,只在强烈的执念下记得,他们是一家人。
扶澜使了些权柄,让他们重新获得刚下黄泉时充沛的情感,他们一瞬间惊慌失措,看到身侧的家人时,失态地抱在一起痛哭出声,以为这里还是人间。
扶澜好奇地看了一会,坐在他旁边的秦琉淡声打断。
他身上浓浓的煞气让一家人无法不注意到他。
“扶澜殿下。”秦琉正色道:“您要如何处置他们?”
扶澜愣了愣,秦琉不是说他来想办法嘛?他看着堂下一家人惊惶不安的脸,只好清了清嗓子:“嗯……你怎么看。”
秦琉几番试探,见他是真的没有主意,不由得好奇。
毕竟一年多以来,光从他手上经手的话本就能看出,扶澜不该是这样不通人事的上神,怎会迟钝至此?
……都怪司命,什么事也不让他碰,这是存心将黄泉共主养废吗?
“……”秦琉没了陪他们过家家的心思,声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你是想要回北河界,还是留在灯河?”
“一样的偿还罪业,据我所知,灯河之畔还缺个划船的伙夫。”
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官都不愿意屈尊降贵去划船摆渡,司命先前用纸裁了个小人,灯河汹涌,隔三差五便浑身湿透,得重新再补。
他这话问的是三人中唯一手染鲜血的丈夫。
丈夫受宠若惊,死活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魂魄,是怎么惹上这样位高权重的黄泉话事人们来裁定罪业的。
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丈夫看了看旁边失而复得的妻儿,毫不犹豫道:“我去划船!”
秦琉又看向他的妻子和孩子:“罪业三分,百年作十年,你们是想陪着他偿还,积攒阴德,还是等待轮回?”
这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甚至十分仁慈,按黄泉法则,妻子和孩子还需在灯河流离百年才能进入轮回,而丈夫,偿还业债后,亦是再等百年。
秦琉让他们三人平分罪业,一起去划船,不到百年,便能一家人共入轮回。
“殿下以为如何?”
扶澜听得怔愣,他觉得头有些疼,看来自己的确不是处理这些杂事的料子。
他想了想,觉得秦琉说得挺有道理,毕竟是他们自己选的,于是点了点头。
隔日,灯河之畔,摆渡生魂的竹筏拓宽,里头住进了一家三口-
“小殿下有何感想?”
秦琉不放过扶澜脸上任何一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试探。
扶澜有些累了,他像往常那样将额头抵着秦琉的肩膀,唇舌间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示意自己困了想睡觉。
恶鬼叹了口气,他微微眯起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的感觉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自他待在扶澜身边后,时常会冒出来。
……扶澜到底是上神,上神之躯,怎么能和他们这些凡尘蝼蚁相比呢?
秦琉有些无奈地打消了疑虑,俯身环住扶澜腿弯,将他带回了寝殿。
扶澜身上还穿着他早晨亲自择选的衣裳,腰带已经有些歪了。
秦琉收敛目光,一点点扒下他身上的衣服,将人送进柔软的床榻。
……
扶澜当然不是真的想睡觉,待秦琉将深色遮光的床幔拉严实,他便缩在床榻深处,睁开了眼。
为什么要殉情呢……她都死了呀,报了仇,不是应该好好活着吗?
他和那些凡人怎么不一样?一点都不惜命。
秦琉……秦琉会怎么选?秦琉也会殉情么?
秦琉是怎么死的?他从没告诉过他。
要不要去找司命看轮回簿呢……这样司命不就知道了?让秦琉离开他身边怎么办?不要。
秦琉那样宽待他们一家,应该也会作出差不多的选择吧……可为什么呢?
扶澜正在头脑风暴。
“小殿下?”帘子外传来秦琉刻意压低的声音,扶澜下意识“嗯”了一声。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秦琉已经掀开了一角床幔,看着榻上装睡的他。
“……”扶澜默默翻过身,背对秦琉。
秦琉有些好笑,他小声道:“我进来了。”
随即爬上床榻,坐在扶澜身后。
“怎么睡不着呢?”他俯下身,整理扶澜黏在脸颊上的额发。
扶澜干脆转过身,刚好撞进秦琉怀中。
秦琉默默放下双腿,让扶澜躺在他腰腹上,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为什么要喝药自尽呢?”扶澜说出了困扰他最深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暂时没那么快发现玲珑心应该要在得手之后(恶魔低语
第68章 纸上文
秦琉靠着床头, 内里沉香雕花咯得脊背生疼,他面色不变,低下头对上扶澜的双眼。
“殿下就在纠结这个?”他嗓音里带着真实的不解。
扶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司命实在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秦琉眼神晦暗,他克制地蜷住手指, 仍是那副善解人意耐心倾听的仆侍姿态,无形中告诉扶澜, 可以对他放下心, 不必设防。
“殉情……自然是至情所致。”秦琉错开眼,嗓音浅淡。
扶澜神情懵懂,他安静地靠在秦琉怀里,半晌才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至情又是什么?”
秦琉沉默了, 片刻后, 他往上坐了一点, 伸出长长的手臂探进床榻深处, 摸到扶澜藏在床角的一沓话本。
扶澜拍了两下他的手臂:“你怎么发现的!”
秦琉轻哼一声, 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里翻开话本,床头那些浮雕中镶嵌的夜明珠同时亮起, 昏黄的光打在扶澜侧脸, 在排列整齐的白纸墨字上映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见秦琉翻书, 扶澜也坐起来, 没骨头似的倚着秦琉身上那些软韧的肌肉。
若是有旁人在, 哪里知道帐中两人是身份悬殊的主仆,肯定都会认为这相互依偎着的,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秦琉翻了翻话本,还是一样的老套。
上面的是司命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端正字体,故事流畅清晰, 比起先前他在大殿角落见到的那些明显用于开蒙的寓言话本,这本已经有了明显的话本脉络。
话本讲述的是一只花妖为人类豢养,苦思单恋,耗尽所有精气,最终枯竭而死的故事。
秦琉蹙了蹙眉,他并不觉得扶澜应该看这种压抑的故事,殊不知这本话本是扶澜偷偷从司命殿顺出来的,做贼心虚地压在最底下,还未来得及翻看。
秦琉翻书的动作太快,也不像平常,逐字逐句地指着念给扶澜听。
扶澜看着那些飞速闪过的文字,不满道:“我没看完。”
“……小殿下闭眼吧,我念给你听。”秦琉说。
扶澜安静地闭了眼,秦琉低头确认后,用另一条手臂环上他的肩膀,将清瘦的少年搂入自己怀中。
“……那是一盆高山墨兰,并不似寻常兰花那样娇柔,枝条舒展,花苞层层挤在枝上,凌厉而高雅,拼命向下扎根。”
“有人撬动了它正在汲取养分的根须。”
秦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沙哑,实在是很好的助眠旁白。
“墨兰离开了艰苦贫瘠的岩缝,被移栽到精心调配的土盆中,每日都有人悉心照料。”
渐渐地,墨兰生出了不属于花草的意识,它五感渐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银屏金屋,锦天绣地,与它从前生活的高崖可谓天壤之别。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年轻,沉静,高贵的公子。
他每日都会来见墨兰,用眼神梳理它充满野性的枝条,再拿纸笔,一点一点描摹下来。
兰花骄傲于自己的魅力,伴着屋内奢靡的香风,饱饮甘露盛放。
如少女怀春般,它似乎爱上了那个日日陪伴的年轻公子。
扶澜原本还有些困,闻言眉心微蹙。
遇到了难以琢磨的词句。
秦琉注意到他的异样,但扶澜不打断时,是要他一直念下去的。
秦琉停顿了很长时间,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的文字,开口时,带上了浓重的粉饰加工。
“年轻公子家道中落,官兵赶来抄家的那日,他扑到墨兰面前,满屋金银玉器看也不看,他只带走了那盆兰花。”
开智的兰花妖跟着落魄公子颠沛流离,虽没有了肥料和香露娇养,但它本就是生于狭窄岩缝的坚韧之花。
若千年后,它再次在公子在破破烂烂仅能容身的茅屋中开出了花,但公子已经无法再用笔墨记下它的刹那风华。
直到兰花凋谢,公子残衰,二者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不离不分。
……
“这就没了吗?”话本不薄,扶澜有些不可置信。
他直觉司命不会写一个如此无聊的故事,那些文字左耳进右耳出,一句都没听进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秦琉顿了顿:“这就没有了。殿下觉得怎么样。”
扶澜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好无聊……”
秦琉于是放下了话本,帐中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殿下觉得,兰花对公子是什么样的感情?”
扶澜懒洋洋道:“你不是说了吗,它爱上公子了。”
秦琉悄无声息地用指尖勾了他的一缕长发,胆大包天放在手中把玩:“那他们幸福吗?”
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扶澜几乎没有犹豫,给了否定的答案。
“满屋子金银珠宝,他随意抓几样就能保下辈子荣华富贵。何必将花带走,两个都过得不好。”
若是将花留下,说不定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主人,偏偏落了个最凄惨的结局。
扶澜真的是这样想的,他对情感的捕捉淡漠到近乎没有,他无法理解故事中那些痴男怨女为何爱得这样癫狂。
他只是见惯了生死轮回,痴情人往往凄惨,无情人却能逍遥世间。
落到秦琉眼里,宛如一张白纸。
他心念一动,问出了心里积压已久的问题:“小殿下有喜欢谁吗?”
扶澜呼吸一滞,喜欢是什么?
他一定要喜欢吗?
“……司命吧。”
司命将他养大,照顾他,让他开心。
唔,秦琉也照顾他,让他开心,比司命陪他要多。
扶澜斟酌着补了一个:“还有你?”
秦琉在前一句如坠冰窟,又在后一句恍然大悟。
扶澜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啊。
恶鬼那点恶劣的心思彻彻底底不再掩饰,他放下扶澜被玩成波浪卷的头发,冰凉的手指攀向上神殿下柔软的下颌。
“小殿下还没有成年。”
扶澜懵懂地抬头,傻傻地应了一声是,虽然他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成年。
秦琉指尖轻轻摩挲他柔嫩的下唇,将嫩粉的唇瓣揉得水红,他偏开眼,低声道:“等您成年后,就知道什么是爱了。”-
“司命,我什么时候成年?”
司命第二日就回到灯河了,扶澜闻讯第一时间赶到司命殿。
彼时司命正召见黄泉仙官,了解近日发生的事,众人的视线被门口的上神殿下吸引过去,秦琉跟在后面,识趣地站在门边等候。
司命眉心跳了跳,让仙官们先下去。
司命殿的大门关上了,将仙官们乃至秦琉一并关在外面。
扶澜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司命了,他有些高兴,跑到书案前面,差点撞上站起来扶他的司命。
“怎么了这么着急,后面有鬼追你呢。”司命嗔怪一声,扶澜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秦琉被关在外面了呀。”
“……”司命揉了揉他的头:“小殿下很想成年吗?”
扶澜小时候,他一直有和镜泽他们通信,不过频率不高,几十年才有一次。
扶澜长大后,黄泉渐渐步入正轨,他用更多时间陪伴照顾扶澜,已经很久没有去信了。
司命想了想,打算过会写一封信,问问镜泽,上神的成年期到底是多久。
在扶澜面前,他说:“我会去努力查古书的。”
“不过小殿下也不要太急,上神与天同寿,就算几千上万年才成年,也是情理之中。”
扶澜点头:“好的。”
司命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里熨帖,却没忘记和他问话:“昨日他们麻烦殿下了?”
“没有麻烦。”
司命的眼神有些不善:“小殿下,你身边那个侍从,权利是否过大了?”
秦琉昨日几乎越过扶澜行事,司命对此不满,扶澜却不以为意:“他是在帮我。”
司命一直看不惯他身边的那只恶鬼,扶澜却像被灌了迷魂汤一般,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拉着扶澜坐下,尽量心平气和道:“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
司命前三百年都是溺爱着扶澜的,他真真切切心疼这个命不由己的上神,三百年的情感,他早就不再只当扶澜是上神殿下了,而是家中的小辈,后代,僭越一点,他将扶澜视为亲子。
他平时很少过问扶澜的生活,因为秦琉来之前,扶澜除了在寝殿里看书,基本上都是要黏着他的。
现在有了秦琉,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寝殿里,偶尔在灯河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扶澜见他这样认真,也没有隐瞒,他掰着手指:“看话本,他读话本,写字,画画。”
扶澜抬起脸看司命,眼中有笑意:“他跟我说潮崖有一种透明的花,还画给我看了,特别好看呢。”
……就这样?
司命有些惊讶,竟然只是这样吗?
他还以为秦琉整日在房中撺掇扶澜忙碌,说些花言巧语哄着扶澜信重他,好等机会去投胎呢。
“……行吧。”司命勉强放下心了,他叮嘱扶澜:“少看话本,当心把眼睛看坏。”
“没事多出去走走,去灯河,去忘川都随你,只是每夜都回来睡觉,知道吗?”
司命理了理扶澜奔跑时弄乱的衣襟:“别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好几个月。”
“还有那花,殿下喜欢,我叫人去找来,在灯河培育可好?”
扶澜高兴地答应了,甜甜地夸了几句司命好,临走又抱了一沓他殿中的杂书。
秦琉在门外等着,接过那些书,领着蹦蹦跳跳的上神殿下回了寝殿。
“司命让我出去玩,明日去哪里?灯河?划船不好看我看腻了……”
“要不去看轮回井吧,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看到真正的轮回井了。”
秦琉弯着唇应是。
作者有话说:
水了……好水!明天加更,明天就能亲上!
第69章 假痴心
扶澜长这么大, 自从司命将轮回井挪到他面前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忘川。
黄泉三界,忘川算是最无趣的一界, 只因北河界与灯河都曾被黄泉过客驻足,但当他们顺流而下, 来到忘川河域,便是彻底与前尘切断干系了。
扶澜有些兴奋, 晚上折腾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迷迷糊糊地被秦琉叫醒,半梦半醒间梳洗穿戴齐整。
他们在仙官的指引下找到了通往轮回井的法阵。
扶澜东倒西歪地倚在扶澜身上,往法阵里注入神力时抖了一下手腕,边缘的纹路缺失了一部分。
伴随一阵天旋地转, 落地的地方稍有偏差, 并非忘川尾端的轮回井, 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荒野。
倒也没有偏差多少, 因为他们的不远处便是滚滚奔腾的忘川, 甚至能在翻涌的浪潮中看到那些畅漾的蓝色灵体。
旷野的风拂过扶澜的头发,在他们面前百丈远处, 矗立着一座通天的石壁。
忘川往石壁中间狭窄的山谷奔涌而去, 扶澜被凉风吹得稍稍清醒一些, 秦琉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 替他挡住了些许寒风。
扶澜顺着黄泉缓慢地行走, 向山谷中走去。
秦琉的手掌不知何时包裹住了他的手指,扶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和他的忠心的侍从一起,漫步在忘川之畔。
长河带走黄泉过客亟待轮回的灵体,生生不息。
山谷两壁爬满陈年苔藓, 丝丝缕缕垂落的爬墙菟丝像是暗处伺机行动的青蛇。
扶澜从小待在华美的神宫,从未看过这样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象。这里静谧,幽深,土地上带着从未被人踏足的野性。
他被这里深深迷住了,一不小心便走到了山谷深处。
月光透过石缝洒在暗紫色的草地上,微风拂过,银白色的光辉映亮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细小光点。
“那是什么草?”
扶澜拉着秦琉往前跑了一段,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离他最近的那一朵。
这里遍地都是淡紫色的花,浓香扑鼻,花瓣只半开着,娇柔的姿态就令人迷失其中。
秦琉也没见过这种花,下意识将扶澜往回拉了拉。
扶澜干脆松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花丛。
他今日的衣服是一件紫白色相间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没有惊扰那些摇曳生姿的花朵,仿佛天生是其中一员。
“好香啊……”
扶澜像一只轻盈的蝶,流连花丛间。
秦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被紫花簇拥的扶澜,情不自禁的地伸出了手,试图触碰眼前无与伦比的美好景象。
扶澜回过身牵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进了这片温柔乡。
清浅月光刚好照亮他半张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秦琉不愿再忍耐。
他伸出手指,勾住了“薄纱”边沿。
扶澜顺从地抬起头,安静地愣在原地,直到一个冰凉又珍重的吻落在下巴上。
“……扶澜殿下。”
秦琉像是在潮崖的第一次见面那般唤他,听得扶澜耳热,他悟不出自己的侍从是何心思,只觉得这片花谷比他精心装饰的神殿要美上千倍,万倍。
至于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什么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
扶澜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至多不过是表达亲昵的方式。
只是面前这只恶鬼,胸膛里那颗早已停止搏动的心脏,已经有了重新开始运动的迹象。
他胸口又热又紧,逼迫自己不去看扶澜的表情。
来自一只恶鬼的,悬殊又肮脏的爱……
扶澜会接受吗?
他没有松开捏着扶澜下颌的手指,抬手抹去他唇边留下的水痕,不自觉逼近了些。
兰花香气骤然浓缩了,萦绕在二人身边,几乎要将他们溺死。
秦琉又唤了一声:“扶澜殿下。”
扶澜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琉得寸进尺,将这当成了默许。
于是他再度吻上那片让他神魂颠倒的温热唇瓣,拼命贴紧,试图汲取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扶澜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在秦琉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嗯……唔……”扶澜从喉中挤出几个音调,他察觉自己的唇齿正在被一条冰凉的物什撬动,情动之下,恶鬼竟然在他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
扶澜吃痛,推了推他的肩膀。
秦琉终于找回了一些理智,他模拟生前的胸腔起伏和喘息,有些不敢看扶澜的眼。
“秦琉,秦琉。”扶澜用手背抹了一把被亲红的嘴唇。
“……嗯,小殿下。”秦琉垂着脑袋。
扶澜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逼迫他抬头面对自己。
他并没有追究这两个唐突的吻,问了一句与此时此刻毫无关联的话。
“你真的不去投胎吗?”
秦琉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扶澜……要赶他去投胎?
恶鬼脸上好不容易露出的一抹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喉结滚了滚,覆住扶澜的手背。
“殿下想让我走吗?”
他破罐子破摔地自取其辱,望向扶澜那双永远纯净无暇的双眼。
扶澜像是永远看不懂他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情思,逼得秦琉快要发了疯。
他早已无比确定,他来灯河,并非向往这里,更不是向往什么轮回转世。
早在潮崖那一眼,扶澜出现在他灰败失色的世界中,填补那道看不见尽头的裂痕时。
他就已经爱上扶澜了。
爱他的天真懵懂,爱他的悲悯淡漠,爱他的明媚与沉静,爱他的纯澈与洁白。
……
扶澜不自觉咬了下唇,有些扭捏地摇头。
“不是呀。”
少年神明的眼光真挚又明亮,几乎要将恶鬼心口灼出一个洞来。
“我只是……一想到你要轮回,就有些、有些……”
他在关键时刻卡了壳,但前半句就足以赦免面前这只已经为自己宣判死刑的恶鬼了。
扶澜想了很久,忆起二人一同读过的众多风月话本,虽然他对里头的东西一知半解,但挑出一个词来,总不是难事。
“我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秦琉轮回,舍不得秦琉舍弃前尘,包括灯河一载,那些相互依偎的时光。
这或许是依赖。
好吧,扶澜承认:“我依赖你。”
恶鬼耳边嗡嗡的,上天怜他受苦受难三百年,特意将那句“我依赖你”美化成了“我爱你”。
上神殿下的纵容和默许,终究是助长了恶鬼的贪心。
他环住扶澜的腰,再次吻上他的唇。
扶澜任由他亲,被撬开唇齿也未有推阻。
秦琉亲了很久,推开后牵住扶澜的手,让它贴近自己平静的心口。
“我此生永堕黄泉。”
永远留在你身边。
秦琉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送给扶澜了。
他用自己仅剩的灵魂发下毒誓,扶澜存在一日,他便一日追随,永世不入轮回。
扶澜有些意外,他见证秦琉的身躯在面前发出一阵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金光。
秦琉是在黄泉中能有意识的厉鬼,已经被黄泉法则认定为黄泉一员,他的誓言被法则收束,由黄泉裁定。
扶澜扑进他怀里,发自真心地夸赞:“你真好!”-
自那之后,忘川之畔的花谷成了两人最常待的地方。
他们查到古书,这种异常香浓的紫色兰花是只生于黄泉的惑心兰,除了忘川,灯河附近也有不少,只是长得没这里这片花谷那么绚烂,不太惹人注意。
秦琉自认为扶澜接受了他荒唐的求爱,不再掩饰自己那些心思。
“殿下,亲一下。”他想去搂扶澜的腰,拿掉他手上正在被蹂躏的紫色花瓣。
扶澜正在因不小心坐断一株惑心兰感到懊恼,他指尖上沾满紫色的汁液,悄悄抹在秦琉的袖口。
秦琉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一口,吓得扶澜“啊”了一声。
他趁机亲上去,把扶澜吻得乱七八糟。
扶澜好半天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他,眼尾泛着泪光,颤着嗓音道:“你干嘛!”
秦琉又亲了一口他唇角,抚平他头顶的炸毛。
扶澜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秦琉跟没骨头似的直接被推倒,扶澜因惯性伏到他身上,鬓角的头发垂下去,落在秦琉脸颊。
目光缠绵间,扶澜领悟到什么,他犹豫着低下头,快速用嘴唇碰了一下秦琉的鼻尖。
是这样么?秦琉似乎很喜欢他的嘴巴。
果然,身下的秦琉呼吸乱了,他眼神迷蒙,出神地看着扶澜,手指攀上少年后颈,猝不及防地按下。
二人在花海中翻涌交缠,扶澜学得很快,从一开始换气都不会的青涩,到如今游刃有余地应付缠绵。
“好了好了……!”扶澜推开他,并排躺到一旁。
他们头顶刚好是幽谷里那条狭窄的石缝,透过缝隙,竟然能窥见圆月一角。
凉风习习,秦琉偏过头将目光对准扶澜的侧脸,心里满足又熨帖。
他到现在还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觊觎已久的尊贵上神竟然真的愿意与他这只罪孽深重的厉鬼相爱?
可能爱真的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吧,秦琉被它深深俘获,料想扶澜也一样。
殊不知他身边的少年,压根不懂“爱”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兼职比我想象中累很多……会努力日更的,打工打得我灵感全无
第70章 结连理
上神的成年毫无征兆, 至少在扶澜身上是这样。
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具体表现在体型增大,身高往上窜了两寸, 从原先只到秦琉肩膀,到能与他耳尖并齐。
肩膀也宽了不少, 虽然在秦琉面前依旧看不过眼,但他自己却十分兴奋, 特地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在神宫中狠狠走了几个来回。
“小殿下……似乎长高了不少?”
“是啊是啊,殿下莫不是成年了?不愧是殿下!生得这样丰神俊朗,实乃黄泉荣光!”
这就有点夸张了,扶澜偷偷把衣服上的披帛往身后甩了甩, 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偷笑。
逛完后, 他直奔司命殿。
司命正伏案创作, 见人进来仙侍手忙脚乱地找东西遮盖稿子, 瞧见是扶澜后,悄悄松了口气。
“司命, 司命, 司命!”
一连三个司命, 可见扶澜兴奋激动, 司命一抬眼就看见打扮得像一只花蝴蝶的扶澜, 当然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的变化。
司命轻咳两声,他哪能不知道扶澜想要什么反应?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冲扶澜行了个礼,声音带笑:“小仙恭喜扶澜上神成年。”
扶澜一边哼笑着跑过去,一边伸手提着又长又碍事的衣摆。
他身后不见那个形影不离的鬼侍, 司命有些好奇:“你的小跟班呢?”
扶澜神气地站在他面前,伸手比划自己和司命的身高差距,发现竟然矮了司命整整一截手指的距离,又有些焦虑:“司命,司命,成年了还会再长吗?”
司命:“……”
“嗯……应该还会。”
至少他认识的那位上神,成年之前和成年之后可谓天差地别,再经历过更多事后,身上的气质也沉淀下来了,比刚成年那会高了不少。
也可能是种族的缘故吧,司命犹疑道:“大概还会。”
扶澜又高兴起来,这才回答司命的问题:“他在给我准备生辰礼呀。”
竟然被抢先了!怎么看不出来那恶鬼这样贴心,司命暗暗咬牙,在扶澜面前维持微笑:“这倒是,殿下想要什么礼物?我待会着人下去操办庆典,请仙域那些人下来为您庆生可好。”
扶澜甜甜地说都好都好,在司命面前转了一圈,抬起胳膊给他看:“你看我肩膀宽了,手也粗了!”
司命说是的是的,直夸他玉树临风,龙精虎壮。
只是扶澜略显单薄的身躯似乎撑不起后面四个字。不过无所谓,扶澜听了很开心。
他兴高采烈地走了,转身踏上了寝殿中的传送法阵。
法阵通往那处幽静的花谷,那里已经被秦琉装饰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爱巢,扶澜连司命都没有告诉,秦琉哪里是去准备什么礼物,他是在花谷精心筹备了一场“婚礼”。
他并没有隐瞒扶澜,扶澜知道什么是婚礼,凡间心意相通的二人通过契约结合,便是成婚,往后便要相互扶持,直至生命尽头。
在凡间,这是一种非常庄重的仪式,需要两方情投意合,三媒六聘,才能在天地父母见证之下结为夫妻。
扶澜没有父母,按理来说也该告诉司命才是,但司命一向不喜欢秦琉,他是知道的。
扶澜打算隐瞒下来,他还没有结过婚,他真的很想结婚!
尤其是和秦琉,秦琉对他很好,做什么事都陪着他。
扶澜今天的华服是鲜红色的,领口有司命亲手为他绣过的,象征着黄泉的圆月图案,下头是银线织就,贯穿了月亮的蜿蜒长河。
扶澜胸口还揣着一块红帕子,是秦琉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早晨他赖床时意外翻出来,特地查了书籍,发现那是一张只有新娘才能使用的喜帕。
他口中不自觉开始哼歌,加快脚步往他们的秘密基地走。
他到的时候秦琉已经开始摆放红烛了。
忘川岸边摆放着三张桌子,旁边两张小的摆满红烛,将原本暗白色的光线映成昏黄的烛光,最中间那张,摆了凡间婚礼中常用的“枣生桂子”干果盘,两根龙凤红烛尚未点燃。
秦琉罕见地换了一身简单的红衣,拣了一根扶澜压箱底的黑金色腰封,有些宽大,不适合扶澜,但是在秦琉身上却毫不突兀。
见扶澜小跑着跑过来,手上还抓着那张他事先准备好的喜帕。
秦琉熟练地张开手接住了他的小殿下。
扶澜抱着他的腰无意识撒着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秦琉亲了亲他沁汗的鼻尖,笑道:“这么急。”
虽无日出,但黄泉的时刻表在司命有意运作下,与凡间没有多大区别。
秦琉说:“拜堂成亲要等傍晚,现在才午时,殿下别急。”
好吧,扶澜有些遗憾,很快就被花海中散落的红绸吸去了注意。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挑起红布一角,抬头询问他的“未婚夫”。
秦琉语气平静:“我们的婚床。”
“喜欢吗,殿下。”
他有些幽怨,明明可以好端端在扶澜的寝殿里“洞房花烛”,但扶澜怕司命发现,怎么都不肯。
在灯河,他们亲个嘴都要避人耳目,扶澜在自己的寝殿中都放不开,只有在忘川花谷,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回应秦琉的亲密。
他就这么怕被司命发现吗?
秦琉磨了磨后槽牙,他倒是有恃无恐,毕竟扶澜的一颗心在他这里,司命拿什么阻止他们相爱?
扶澜对他脑中所想一无所知,他顺势倒在铺得厚厚的红绸上,躺下去时才骤然想起什么,发出一声尖叫。
“秦琉!这里的花呢?是不是被我压住啦!”
秦琉摇头,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怎么可能让你被硌,我移植到盆中了,明日带回灯河,摆在我们房中。”
扶澜这才松了口气,拍拍秦琉的肩膀,努力扮演一个成年的,具有领导力的上神:“干得好。”
秦琉忍笑点点头,两人提前坐在“婚床”上,仰头努力去看被遮住的圆月。
“再说说流程。”扶澜刻意压着声调,像是领导问话一样盘问秦琉。
秦琉纵容他。
“先是入喜堂——从谷外走进来。”
扶澜吐槽:“这——么远!”
“再是我牵着你的手,拜天地,拜高堂……依你,拜司命的神像。”
“嗯嗯。”扶澜补充:“我亲手做的!”
秦琉想起那面目全非的白玉神像,想到他们要对着它拜堂,再想到远在灯河,尚且好好活着的司命上仙,忍不住扶额。
“然后,夫妻对拜。”他与扶澜视线相交,目光柔和下来。
扶澜认真地纠正:“夫夫对拜。”
秦琉点头,凑上去将扶澜接下来的话语囫囵吞下。
扶澜任他推倒,早晨被秦琉亲手打理整齐的衣袍,又被他亲手扯乱。
唇齿交缠间,扶澜的外袍被扯下了他的肩头,露出里面淡黄色的里衬。
扶澜很用力地回吻,感受舌尖被吮吸的酥麻快感,迷蒙间,忽然感觉大腿上有什么东西戳到了自己。
“嗯……”扶澜有些不舒服,他不满地咬了一口秦琉的舌尖:“你在腰上放什么了,好硬!都戳到我了!”
秦琉:“……”
他没办法,只好先退开一点,跪坐在扶澜面前,眼神里的欲。色还未褪去,有些无奈的看着扶澜。
扶澜理直气壮地伸手摸他的腰带:“你藏了什么呀……”
秦琉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指,吓了一大跳:“小殿下,别乱碰。”
扶澜不敢置信:“你干嘛!”
什么东西这么宝贵,连他都碰不得?
扶澜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不和你成亲了,你和你的宝贝成亲去吧!”
他抓起外袍,发现领口被秦琉揉得皱巴巴的,顿时更委屈了,他把一点都不整齐的喜袍团吧团吧扔到秦琉怀里,就要爬起来离去。
秦琉拿掉脸上的衣服,抓着扶澜松散的腰带,轻轻把人拉下来,重新禁锢在怀中。
“你就是我的宝贝呀。”
他往扶澜耳朵上亲了一口,如愿看到他变红的耳尖,紧紧搂着不松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呢,晚些时候让你见它。”
扶澜听不懂,但他被哄好了。
扶澜有些为难地想,这样原谅他会不会太容易了?
哎,那好吧,谁让他们就要结为夫夫了呢。
秦琉要在黄泉陪他一万年,两万年,那他就原谅秦琉好了,以免秦琉生气。
扶澜不去掰秦琉的手腕了,乖巧地站起来,让秦琉将衣服穿回他身上,细心将每一处褶皱抚平。
他则低下头用指甲抠挖秦琉的腰带,一边挖一边在心里疑惑:“好奇怪,刚才明明还有的呀……”
秦琉发觉他在干什么时,呼吸乱了一瞬。
他亲了一口扶澜的唇角:“……时间还早,小殿下想去哪里逛?”
扶澜摇摇头:“会被发现的。”
秦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拉着扶澜离开了他们的“婚床”,顺着忘川行走。
扶澜牵着他的手,不停地晃啊晃,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秦琉也一遍又一遍地答:“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上神殿下被哄得心花怒放,在他低下头时乖巧地伸出舌头接吻。
酉时初,他们用法术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秦琉守在原地,扶澜则在此缩地,去了山谷之外。
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扶澜头上顶着方才秦琉亲手为他盖上的红盖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忐忑。
秦琉说永远都会陪在他身边……
扶澜不知道永远是多久,司命说上神与天同寿的,哪怕有一天黄泉消弭,忘川溃散,只要尘世间尚且有一个拥有意志的生物存在,他便不死不灭。
秦琉会陪他走完那样漫长的时光吗?
秦琉说会的。
扶澜觉得自己与秦琉“心意相通”,他需要一个能陪伴在身边的人,要比司命陪他更多。
司命有时候很忙,秦琉显然符合这个要求。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秦琉站在“喜堂”中,驻足等待。
挥手间,他用黄泉浊气转化出的修为催生地上的蔓草,搭出一个透光的篷子,将三张桌子笼罩其中。
四周挂满了红绸,面对忘川的那一面没有封住,他们待会要对着这条长河拜天地。
秦琉看着尊贵,美好,纯洁无瑕的扶澜上神一步步朝他走来,身上是他搭配的喜袍,头上是他亲手盖上的喜帕。
再过一会,他便会在黄泉见证下,与他结为爱侣。
秦琉的胸膛几乎响起久旷的心跳,他跑了几步,马上到扶澜面前时,又放慢步伐,彰显珍重。
死了三百年的厉鬼,在此刻倒真像是凡间那些终于和心上人修成正果的毛头小子。
扶澜察觉自己放在身边的手,被人轻轻牵起,放在手心。
他的视线被朦胧又温柔的红色遮挡,看不清情郎的面容。
秦琉充当他的双眼,将人带到精心搭建的喜堂。
烛火昏黄,这场婚礼没有宾客道贺,没有亲长点头,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司仪。
但两人心里都很满足,他们在蜿蜒的灯河忘川面前拜了天地,对着扶澜花费九牛二虎之力雕刻出的司命神像拜了高堂,随后牵着彼此的双手,在惑心兰花海中对拜。
流程简单,再抬眼时,像是过了千万年。
“——礼成。”
秦琉松开扶澜的手,抓住一角红盖。
他钻进喜帕里,找到扶澜的唇,贴上去前说了一句话。
“阿澜,我们是夫妻了。”
……
河边的龙凤喜烛烧到尽头,在桌沿留下一道道蜡痕。
一对爱侣避开众人耳目,在天地间缠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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