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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安宁愣住, 文既白把电脑转向她,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资料。


    “不只捐钱。”文既白说,“要有专业的工作人员长期跟进。住宿交通、卫生用品、心理支持,最好还有职业教育, 不只把人送进学校就算完。”


    安宁慢慢坐到她旁边。


    文既白低声说:“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姑娘, 心里挺难受的。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因为弟弟要上, 她就不上了。她才九岁, 小学都还没读完。未来估计也是早早嫁人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


    文既白看着屏幕, 手指轻轻摩挲中指指侧。


    “我总觉得自己既然知道了, 就应该做点什么。”


    安宁想起自己靠断绝家人的连系才能上完的大学鼻子也酸了。


    “我支持你, 李姐也会支持你的。”安宁说。


    文既白点点头:“反正明天没我的戏,我明天跟她打个电话说说。”


    说做就做。


    第二天中午她给李清打了很长一个电话。


    李清起初沉默, 后来让她把想法整理成文字。再后来, 文衡和蓝岚也知道了这件事。


    文衡问她:“想做短期项目,还是长期项目?”


    文既白说:“长期。爸你说这能行吗?”


    文衡很支持:“能行, 找专业的人做架构。慈善这种事情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制度和执行最重要。你想自己试试还是爸爸帮你?”


    蓝岚发来一段长语音:


    “白白, 这是好事。但切忌把善意凌驾在她们的生活之上, 女童失学的原因不一, 但大多基于父母对孩子性别的重视程度。教育的意义在于让人拥有选择的能力。你想做这件事, 就要记住这一点。”


    文既白把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把基金会初步名字定成“既明”。


    天色将明的既明。


    这件事暂时没有公开。只有李清,安宁和家里人知道。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李清动作略大,周骞也知道了。


    因为文衡的律师团队和寰宇曾经合作过,基金会合规架构里有一部分需要咨询公益法方向的团队。


    周骞收到消息时,看了一眼内容, 立刻转给了言聿。


    彼时言聿正在医院输液。


    最开始只是左侧残肢受压位置出现破口,这对他来说不算稀奇。


    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覆盖面积大,骨盆固定带每天勒在腰腹和残端周围。皮肤反复摩擦,天气转凉以后衣物厚又闷汗,破溃几乎无法完全避免。


    护理师提醒过几次,让他减少佩戴时间,暂停高强度行程,及时处理伤口。


    言聿没有听。


    他很无所谓,到彻底站不起来,就穿着假肢坐轮椅。


    依然连续几天飞国内外各个城市,开会应酬、谈判行程从早排到深夜。


    伤口被汗液和摩擦反复刺激,红肿一路扩开。


    后来假肢穿不上了,轮椅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低烧,只让私人医生开了药。


    直到某天凌晨,周骞在回程的车里发现言聿脸色不对。


    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跨时区视频会,坐进车后他的手长久地按在左侧腰腹,指骨绷得发白。


    周骞原本以为他只是旧痛发作,过了几分钟却发现他额角都是汗;“言总?”


    言聿已经靠在座里昏过去了。


    车厢里灯光很暗,周骞弯身打开车内的灯才发现言聿的呼吸异常沉重,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快散发出蒸汽了。


    送到医院时,体温已经烧到四十一度。


    医生检查后,脸色极其难看。


    左侧残端周围软组织感染,破口深处有蜂窝织炎倾向。炎症指标升得很高,再拖下去有败血症风险。右腿因为连续过度负重和休息不足,神经痛也被激发,足背肿胀明显。


    言聿的医生当场要求言聿住院,接受抗感染治疗,暂停一切工作。


    言聿坐在病床边,已经醒过来了,面无表情:“需要多久?”


    李医生倒是不受威压,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是安排会议吗?要看感染控制情况。至少一周保持充足的休息,后面还要看创面恢复。立刻住院,否则就赶紧给自己买口棺材。”


    言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我在海市有会。”


    李承锋把口罩摘下来看着不听话的病人,差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发了好大的火:“你明天可以继续开会。不想要命了来什么医院?。”


    周骞站在旁边,默默感谢医生说话足够直接不留情面。他这几个月的加班费已经超过工资了,他真的熬不住了……


    言聿最后还是住了院,只不过住院并不代表配合。


    他不知悔改地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医生早上查房鼻孔都要喷火,转头就走,VIP病房楼层传来医生不绝于耳的破口大骂。


    输液架旁边放着电脑,床上支着小桌板。周骞把文件送进来时,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左侧残端靠近骨盆的位置贴着敷料,周围皮肤红肿流脓,换药时消毒液碰到破口,言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右手已经埋了针,只有放在床侧的左手慢慢收紧,指尖把布料压出几道褶皱。


    周骞看到后默默感慨,原来还是会疼的啊……然后把文件放下,声音都低了些:“言总,医生说最近最好不要处理工作。”


    言聿抬眼看他,不痛不痒,嫌他多嘴。


    周骞闭嘴,在心里安抚自己一万遍不要和被女朋友抛弃的人计较……


    当天晚上,他把文既白基金会的相关资料发给言聿。


    言聿看完以后,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屏幕光映在他瘦削惨白的脸上。


    既明。


    确实像她会取的名字。


    文既白总是这样,看到什么,就真的想做点什么。如此单纯善良,试图向每一个挣扎的人伸出手,还不居高临下。


    所以她不要他了。


    因为善良的人总是和他对立着的。


    言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从那天离开,文既白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他。冷静沉默的放置比直接说分开更磨人。


    他想给她发消息帮助她的基金会架构,然后替她完成资金托管的安排,地方执行团队要如何设立长期审计机制,如何在保护受助者隐私的情况下做透明披露。


    他在寰宇做过,他可以帮她,何必舍近求远。


    如果不是徐其言那个蠢货搞砸了他的一切。文既白这个时候该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扑进他的怀里夸他很厉害。


    那天文既白其实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是,言聿,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你对我也不算爱,你要的只是得到而已。


    那句话像一枚针,始终扎在他的心里。


    他当然没有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


    徐其言只是障碍,是变量,是文既白旧关系里最需要被清除的部分。


    大概正因他的如此看待,文既白才会离开。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言聿在分开的第四个月,后知后觉地音乐理解了文既白如此动怒的原因。随后把手机扣下,闭上眼。


    残肢的溃烂和身体的高热让他的头脑沉重。


    抗生素顺着静脉一点点进入身体,手背被胶布固定着,针口处有轻微的胀痛。


    左侧身体空荡荡地发麻,残端周围的炎症牵连着腰腹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烂的伤口。


    他偶尔会想,如果还有点腿是不是就能直接锯掉,省的他养着这个怎么也好不了的烂肉。想着想着居然觉得挺好笑,可惜了,再截肢就要把骨盆也摘掉了。


    右脚没有支具固定后脚尖下垂,被薄被压出怪异的角度。护士在脚踝下方垫了软枕,避免长时间牵拉。


    神经痛仍然一阵阵往上窜,像细小的电流沿着足背和小腿外侧爬行。


    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他很想文既白。


    上次住院时,女孩坐在床边皱着脸说他怎么这么不听话,偶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电脑合上,说病人需要休息。


    倏然回想,恋爱快一年,期间两人四处约会游玩,他竟然没有一次被送进医院。


    文既白大概是医他的药。


    他想得太厉害,胸腔都被思念掏空,空缺的心脏被风穿过。


    只留他一个人。


    文既白知道言聿住院,是在三天以后她刚拍完一场大夜戏。


    戏伊杨骑着马,从黄昏一直跑到天擦黑,狂悖不羁。


    实际拍摄没有那么浪漫,光线机位、马匹状态,每一样都要配合。


    拍到最后,文既白大腿内侧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下马时整个人扶着马鞍缓了好长一会儿。


    安宁给她披上大衣,她坐在椅子上喝热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骞发来的工作资料:


    【关于既明基金会架构的补充建议】


    这份文件十分专业,专业到文既白一眼就看出来,大概是言聿的手笔。


    放置了四个多月,再大的火也消了。


    她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儿,心口发痒,直到收工回到酒店后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还是点开了周骞的微信,看了眼时间。估计周骞也下班了。文既白整理措辞:


    【不好意思打扰了。周助理,他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发出去后,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旁边,像手机会咬人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周骞回复:


    【言总最近身体不太好。】


    文既白盯坐起来:


    【他怎么了?】


    周骞思索片刻:


    【言总住院了。】


    文既白的心沉下去:


    【住院了??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周骞的对话框一直显示输入。文既白着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左侧残肢软组织感染,伴随高热。医生要求住院抗感染治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再严重有可能引发败血症。】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话看得文既白指尖都发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窗帘没拉严,外面有风声。


    西北的夜里温差大,已经初冬,西北的暖气已经开始供暖,文既白却觉得心里拔凉。


    文既白握着手机,咬了咬嘴唇,最后给周骞发消息:


    【能不能给我拍一张照片?】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太奇怪,赶紧补充:


    【拜托不要让他知道。】


    周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文小姐,这不太合适。】


    文既白盯着屏幕,心里那点难过和焦躁混在一起,竟然冒出一点委屈:


    【我不会发出去。他也不会知道的。】


    【拜托了周助理,我很担心他。】


    周骞无奈,心道这完全是城门失火:


    【我尽量。】


    半小时后,一张照片发过来。


    大概是站在病房门口拍的,角度很远,画面有些暗。


    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开衫毛衣。床头灯落在他侧脸上,脸色苍白。


    输液管从他手背延出去,固定在透明胶布下。他低头看文件,眉眼依旧平静,像这间病房只不过是临时换了位置的办公室。


    文既白看着照片,一下就红了眼眶,她放大照片。


    他瘦了。


    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清晰突兀得有些刺眼。


    这张照片根本看不到伤口,也看不到他真实疼成什么样。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床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看完再扣回去。


    反复了好几次,她把照片保存了。


    她心乱如麻,浑浑噩噩。


    剧组工作继续往前推进。


    西北的白天极速变短,拍摄计划也因为天色而轻松很多。


    文既白慢慢和那几个小女孩熟悉起来。她们偶尔会来剧组外围看拍戏,安宁会给她们分零食和巧克力,场务会提醒她们站远一点,不要靠近马。


    文既白给她们买过几次文具,很谨慎地没有做得太突兀。


    基金会的初步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李清找了公益项目经理,文衡介绍了合规团队,蓝岚联系了教育学方向的朋友,文既白每天收工后抽空看资料。然后每天准时打扰周骞,祈求对方通风报信。


    所有人和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有她和言聿,像被困在某个时间缝隙。


    拍摄进入第五个月时,剧组因为天气和场地协调,突然多出三天假期。


    文既白本来想好好睡觉,结果第一天睡到上午十点就醒了。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回来。


    安宁过来送早餐时,看见她裹着被子像一只被生活摧残的春卷。


    “姐,你今天不出去吗?”


    “不出去。”文既白闷在被子里,“我最近真的太累了。”


    身心俱疲。


    安宁把早餐放下:“那我中午来叫你。”


    “嗯。”


    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安静。


    文既白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摸过手机。


    她点开相册,那张病房照片被她收藏。


    顺着收藏夹,她看到了两人无数张自拍和合照。


    很多很多。


    和这张最新收藏的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的憔悴瘦削。


    言聿靠在床头低头看文件。照片里的他疏离苍白,安静瘦弱,离她几千公里。


    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发酸。


    她点开周骞的微信:


    【真的抱歉,又打扰了周助理。我想问一下他身体好些了吗?他出院了吗?】


    坐在病房套间的客厅沙发里摸鱼的周骞看着堆成山的策划案秒回:


    【还没有。】


    他一万次祈祷文小姐赶紧和老板和好吧。再这么下去他也要住院了。


    过劳是真的会猝死的啊……


    文既白心揪在一起,眉头紧锁:


    【为什么?不是说只是感染?前两天你不是说他就要出院了吗?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好吗?是一直在发烧吗?他没有别的事情吧?】


    看着一连串的问题,周骞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老板不太听医嘱。感染指标一直反复,医生延长了住院观察。】


    消息发出,他叹了口气。老板如果能等文小姐自己跟徐先生分手再展开追求,大概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文既白噌地一下坐起来:


    【不太听医嘱?】


    周骞尽力陈述事实:


    【言总处理了几场必须由他参与的视频会议。亲自审批所有品牌的春夏季度策划案,休息严重不足,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伤口状态很差。】


    文既白也开始气得胸口发闷。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盯着周骞发来的消息,很想直接给言聿打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手指停在言聿的号码上踌躇不定,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自己也重新倒回床上。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开始看行程表计算。


    今天已经过去小半,还有两天假。


    从西北飞北城,路上时间很长。最快的航班也需要中转,落地已经是夜里。她如果只在北城停十几个小时,再飞回来休整准备第四天的戏份,理论上来得及。


    理论上。


    李清接到电话时,沉默:“你要回北城?”


    文既白坐在床边,低头卷着睡衣袖口:“嗯。”


    “非得折腾?”


    文既白闷闷地:“嗯。”


    李清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注意安全,走VIP。”


    “不会耽误拍摄。我也不想被工作人员骂。”文既白声音有点低。


    李清觉得文既白心里有数,没打算说教阻拦:“我让人给你订票。安宁跟你一起。”


    “不用。”文既白说,“我自己去。她最近也累,让她休息吧。”


    “你觉得这可能吗?”


    文既白停了一下:“那行吧。”


    当晚,文既白坐上最晚一班离开西北的飞机。


    飞机起飞,窗外一片漆黑。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攥着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被她点开又关上。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还没想明白,明明心里那道槛仍然横在那里,可听到他生病加重,还是坐不住。


    想必这个坏男人当时也是吃准了她这点才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文既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闭上眼。


    飞机落地北城时,已经是深夜。文既白没想到周骞亲自来接她。


    周骞站在停车场电梯口,远远看见文既白从通道走出来,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驼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文小姐。”


    文既白点点头:“抱歉啊,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其实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毕竟是我通风报信,我总得保障你的安全。”周骞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文既白看着被迫也跟着熬鹰的周骞有些愧疚:“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麻烦你就别告诉他。”


    周骞顿了一下:“好。”


    车一路开往医院。


    北城的空气比西北湿润很多。路灯成排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文既白心神不宁的侧脸。她一路没话,只偶尔低头看看手机。


    周骞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开口。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文既白已经因为老板那些“深思熟虑”的安排受过伤,他就不能再替言聿做任何类似的事。


    万一一招不慎,文小姐直接提了分手,老板把他开了他上哪说理去。


    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


    周骞带着她走员工通道上楼。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安静跳动。


    文既白站在电梯里,忽然问:“他现在怎么样?”


    周骞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斟酌了一下:“烧退了。感染还需要观察。医生让他卧床休息,暂时不能佩戴假肢,因为老板一直不听医嘱,伤口都快成烂肉了。”


    文既白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寰宇出事了吗?”


    “没有。”


    “那他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骞沉默。


    文既白明白了,她又是罪魁祸首。他最懂怎么让她愧疚。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冷白。医院私密性很好,夜里几乎听不到人声。护士站有人值班,周骞提前打过招呼,带着文既白一路往里走。


    越靠近病房,文既白的脚步越慢,她开始后悔。


    还是冲动了,后悔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就又因为担心和心软自顾自地跑到这里。万一他还醒着,她要说点什么呢……


    病房门虚掩着。VIP病房套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周骞停在门外,轻轻推开一点门。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见了言聿。


    万幸,他睡着了。


    不是在澜湾搂着她那样放松的睡姿,而是像个小猫似的蜷在病床上。


    病号服宽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突兀的锁骨。


    被子只盖到腰腹,左侧陷下去一块,床单在那一侧塌出让人心口发酸的平整。因为不能佩戴假肢,他的身体看起来残损许多。整个人侧着,瘦削地像一片纸。


    右腿蜷起搭在软枕上,脚尖无力地下勾着,脚踝被固定带轻轻约束,避免睡梦中牵扯到神经。


    手背上还埋着针,指节搭在被面上,瘦得骨节清晰。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呼吸也比平时沉。偶尔像是被疼痛扯住,肩背会极轻地绷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合上的电脑,旁边是一叠文件。手机屏幕暗着,压在文件角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言聿这样了。


    病骨支离。


    她悄悄走近病床,病床上的人睡的似乎很难受。


    可文既白已经缴械投降,她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言聿。


    言聿在那件事上,没有把徐其言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事业、感情和弱点都摆到了棋盘上,用最少的动作,逼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甚至把她的心软和反应也算了进去。


    这才是最让文既白难过的地方。


    他明明那么懂她。


    所以他利用得如此精准。


    如果他有一天不再爱她了,要离开她或者惩罚她,或者把她从某条他不想要她走的路上逼回来呢。


    他这样懂她。


    那在没有爱的加持下,她是不是和徐其言会落得一样的下场?被算计,被构陷,被推入困境?


    毕竟言聿懂到可以准确地找到她最疼的地方。


    文既白看着睡觉都无法安稳休息的言聿眼眶一点点发热,真的看到言聿,她无法再责怪任何,只抬手提了提只盖道腰腹的被子。


    怎么才几个月,就病成这样了。


    她不想成为言聿的迷宫,也不想在他的迷宫里生活。


    可是现在看着他这样躺在病床上,她心疼到呼吸都变得费力。


    心疼无法抵消愤怒。


    爱也无法替代答案。


    周骞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文小姐,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套间有小卧室。”


    文既白看着病床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好好睡觉吧,不吵他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2章


    次年初夏, 天气渐凉。


    北城入夏入得有些反常,几场雨从五月尾连到六月初,空气里总浮着一点潮意。街边梧桐叶子已经长开,路面积水迟迟晒不干, 到了傍晚,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到人身上, 居然还要多披一件薄外套。


    文既白刚回北城的两天里, 安宁总是在工作室念叨天气邪门:“姐, 你看这天, 像不像世界末日前奏?”


    文既白坐在沙发上翻基金会的资料,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蓝布, 楼下车流缓慢,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她把手里的纸页翻过去, 认真想了一下:“世界末日之前, 应该先去一趟超市,我家没薯片了。”


    安宁表情立刻扭曲:“姐, 你变了。你以前会安慰我的。”


    “我现在也在安慰你。”文既白低下头,在一行备注旁边画了个圈, “你看, 这个圈, 我花的多圆。”


    安宁抱着文件夹, 深受打击地飘出办公室。文既白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维持太久。


    她把笔帽抵在唇边,目光落回纸上。基金会的章程草案已经被法务团队修了第三版,李清约了公益领域的顾问,蓝岚也替她联系了几位做乡村教育研究的教授。文衡更直接给她列了一份供应商审查名单,从财务托管到项目审计, 密密麻麻排了两页。


    文既白想做一件具体的事。


    在西北拍戏的后半程,她跟着剧组去了附近一所乡镇中学取景。那天风沙大,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因为等学生放假才能拍摄,故而学校一片寂静。操场上的旗杆被吹得铮铮响,教室窗户关得并不严,粉笔灰和沙一起落在讲台上。


    那场戏拍完以后,文既白在走廊里又遇见之前见过的其中一个说要去县城打工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试卷。她从教室门口探出头,看见文既白,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害羞地缩回去。


    文既白当时摘了围巾,蹲下来问她:“你是学校的学生吗?你们不是放假了?”


    小姑娘摇头,又点头,最后把那张试卷递过来:“我来替我弟弟拿他落在学校的假期作业。”


    “为什么是你来?你弟弟呢?”


    “妈妈让我来,弟弟在睡觉。”


    文既白愣了好几秒。那天收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贺成安以为她还在戏里,制片以为她被马背颠得难受,安宁则以为她又在琢磨表演。


    其实她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的时候,那天的天本来阴霾,等她走出考场,天光大亮。拨云见日。


    艺考的合格证已经拿到。


    保底是出国,最好是过了传媒大学的文化课分数线。


    她有家人托底,没往死里学习过,蓝岚和文衡更希望她找到喜欢做的事情。


    但千万人里也只有一个她。


    幸存者偏差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既白第一次听说安宁拿着五千的工资还要给家里交两千五替她哥哥付房贷的时候,难受的半天说不出话。


    很多人都需要拨开云吧。


    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些肉麻,文既白选了既这个字,用完成时向世界发愿,祈祷所有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能因为这个基金会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蓝岚看见这个名字以后,问她:“你清楚这牵扯许多精力吧?可不允许你喜新厌旧。”


    “知道。”文既白剧组过年放一周假,回北城的第一天抱着抱枕坐在家里沙发上,声音有点轻,“所以我想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出钱,只参与方向和监督。”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去做。”


    文衡坐在旁边剥橙子,把一瓣橙肉递给她:“钱不够跟爸爸说。”


    文既白立刻把橙子接过去,皱着鼻子:“老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像暴发户了。”


    文衡完全没有被女儿的嫌弃伤到,顺手把剩下的橙子全放进她手里:“那你要不要?”


    文既白嚼着橙子,含糊说:“要的。”


    在西北顺利杀青那天,天色清朗得近乎透明。


    最后一场戏拍伊杨骑着马从旧马场外离开。镜头里没有眼泪和大段台词。她从围栏边牵过马,手指擦过粗糙木桩,看了一眼已经荒废的马厩,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替拍了部分近景,远景换了剧组挑好的深色马。整整七个月,文既白已经能够在马上完成慢跑和简单转向,虽然距离真正的熟练骑手仍差许多,可镜头需要的那种从生涩到自由的变化,恰好不偏不倚地被她完整演绎。


    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风从旷野另一端卷过来,吹起伊杨的外套下摆。


    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眸色清亮,眼底仿佛一整片辽阔的荒原。


    贺成安开口:“过。”


    剧组里响起掌声。


    安宁从人群外跑过来,贺成安手里捧着一束花:“小白,杀青快乐!”


    文既白下了马,接过花时还有点恍惚。她拍了将近一年戏,从北城到西北,从害怕马到能在镜头里与它一起完成一段人物命运。


    身上晒黑了一点,手掌起了薄茧,腰背被马鞍和威压磨出过青紫,最难熬的时候,夜里躺在酒店床上,身体像散了架,第二天又裹着厚外套去片场。


    她原以为如此难熬。自己会在杀青那天大哭一场。


    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抱着花,对所有人傻笑。


    贺成安半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仍然不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比以前温和许多:“我有预感,你会在影坛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文既白立刻弯了弯眼睛:“导演,这已经算您对我最高规格的夸奖了吧。”


    贺成安哼了一声:“别得意,后期进录音棚别给我掉链子。”


    “收到。”文既白笑眯眯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晚上剧组吃杀青饭。西北的夜色来得晚,天边残留着一线橙红,远处山影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剪纸。


    大家喝了酒,贺成安难得说了许多话,老姜在年后又被请来作指导,所以也在,坐在文既白旁边,给她讲霜雪最近胃口怎样,小栗子有没有想她。


    文既白知道老姜为什么会出现在剧组,她没有发问任何。


    整个西北拍摄期间,她极少主动提起言聿。


    除了向阳隔三差五发来一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


    文既白一开始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得惊天动地,真正工作起来,却发现人如果被压进高强度的日程里,情绪会被一点一点磨成碎片。像肉进了碎肉机,由不得自己反应。


    她没有力气一直恨。


    更准确地说,她主观上从来没有那么想恨言聿。


    三观不同而已,这种事情无法强求。


    她气他怨他,无法接受他在还未担任她人生的重要角色前,随意把她人生里的重要节点任他心意摆布打扮。


    可她在漫长的西北风里想了许久,慢慢发现自己最难面对的地方,并不是言聿的步步为营,而是她明明知晓他心机深沉不好继续,仍旧会在听见他住院的消息时心口发紧痛苦难忍到偷偷去看望。


    文既白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坏人。


    她客观认为言聿算不上好人。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需求,搅弄着倒霉蛋徐其言的人生和工作;于是她反应过来,自己在知晓了这些,在极度的愤怒之下竟然还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他。


    念头冒出时,文既白正在马场外等下一场戏。她穿着戏服,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红枣姜茶。远处的风一阵一阵掠过,老姜牵着马从她眼前过去,马蹄踩在沙地上,声音闷而规律。


    她看着老姜倏然想到,言聿以前是怎样的人呢。


    那时他的身体完整,骄傲漂亮,能随心所欲地穿过训练场,能够让烈马只听他的指令。


    所以,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想抓住点什么呢。


    文既白垂眸,不得不缴械。


    她又在心疼。


    可她这样多年坚守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让她既无法把言聿的痛苦当成赦免,也无法把他的可怜当成答案。


    爱不讲道理,不会因为列出一二三四条错误就自动消失。


    对待世界和他人底层的分歧无法消弭,它像沙粒一样藏在衣缝里,每次让她想要重走回他身边时就磨一下,提醒她现实价值观的分歧还在那里。


    像公主床垫下的豌豆,让她彻夜难眠,无法休憩。


    后来她看着西北常年冰封的雪山终于明白。


    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再用愤怒去面对言聿。


    她仍然喜欢他,喜欢到觉得自己没出息,喜欢到在西北夜里看见月亮,都能想到澜湾主卧落地窗外那片漂亮的灯。


    她喜欢的是那个会在火锅店里低头听她手舞足蹈说剧本的人;是听闻她有需要就清出马场请出资深马术教练姜珉,然后亲自给她穿戴护具的人;是夜里轻声哄她睡觉的人;是站在她身后想要把全部奉上也把全世界都隔开的言聿。


    但能做到她喜欢的这些,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得有顶级的社会资源和人脉手段。


    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八风不动,是因为提前布局谋划。


    而她一早就知晓,言聿会占有欲强到把她悄无声息围起来。


    一体两面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能只承认其中一面。享受着言聿带给她的一切,然后责备同体的另一面。


    喜恶同因。


    命运已经这样对他不起,她不能这样欺负他。


    那不公平。


    杀青饭结束后,文既白回到酒店把花插进玻璃瓶里。西北的酒店条件有限,花瓶也是安宁瓶盖盖不紧的旧水壶,摆在窗边有点滑稽。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地坐在床边翻手机。


    李清发来基金会顾问团队新一版名单,蓝岚发来几篇关于女童教育的论文,文衡发来一条语音,说他让财务那边准备了专项资金账户,让她回北城之后抽时间看。


    文既白一条条回完,手指留在消息列表上。


    言聿的对话框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下被她压到了很下面。


    最后一条还停在三个月前,她在病房里坐了一宿,最后没忍住,捂住言聿埋着留置针冰凉的手想给他暖暖。


    双手轻轻覆上的瞬间,她看到了言聿的眼皮颤动,但她强撑着没走,于是他也尽力配合着没有睁开眼睛。


    大概两人都不知道四目相对后药说点什么,于是只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文既白坐到天光大亮,还有两个小时飞机要起飞,她必须得走。


    坐上在医院楼下等待已久的商务车瞬间,熬了一宿眼前都重影的她收到了这条微信。


    Yan:【既白,对不起。】


    文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像旷野里有人哭嚎。


    坏人,文既白对自己说,你们俩真是绝配。


    回北城那天,雨停。


    安宁拖着两只大箱子,累得像刚打完一场仗。李清来机场接她,一见面就把一杯热饮塞进她手里,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皱起来:“瘦了。”


    文既白捧着杯子,语气轻快:“那不挺好,你不用让我控制饮食了。”


    李清看着她晒深了一点的肤色:“后面先休息几天,杂志拍摄都排到下周。基金会那边我已经把人约好了,周四下午开第一次线下会。明天你去一趟美容院,你这样拍杂志出不来效果。”


    文既白点头:“好。”


    安宁在旁边哀嚎:“姐,你刚杀青就开会啊。”


    文既白抿了一口热饮:“那你周四可以选择不来。”


    安宁立刻坐直:“我来,我爱开会,会议使我快乐。”


    李清看俩人一唱一和,露出一点笑。


    车驶出机场高速,北城阴云低垂,路边绿化带被雨洗得发亮。文既白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她在西北待了太久,久到看见商场巨幅广告和拥挤高架桥,居然生出一点亲切。


    向阳得知她回北城,第一时间约她逛街。


    “给个面子。”电话里,向阳语气夸张,“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活的女明星了。”


    文既白正在家里收拾行李,把一件被风沙吹得皱巴巴的外套拎出来,闻言笑了:“活的女明星明天下午要开会。”


    “那上午。”向阳迅速调整,“我可以为你牺牲睡懒觉的宝贵人生。”


    “居然这么伟大?以你的加班强度?”


    “主要是想让你陪我买生日礼物。”向阳说,“我妈生日,我已经逛得眼睛发直,看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文既白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北城难得出了太阳。向阳戴着墨镜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咖啡,一见文既白就啧了一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文既白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果茶:“李清姐昨天已经批评过了,你排队取号吧。”


    向阳围着她看了一圈:“你们导演是不是虐待演员?”


    “没有。最多精神折磨。”


    “那你这部戏播了以后最好拿奖。”向阳搂住她的胳膊,“不然白遭罪。”


    文既白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经常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总台主播还是更辛苦一点哈。”


    两个人一路从一楼逛到四楼。


    向阳给妈妈挑礼物挑得极其认真,试了丝巾,看了包,又在珠宝柜台犹豫了半小时。


    文既白站在旁边替她参谋,偶尔被柜姐认出来,也都笑着点头。她今天穿得简单,浅粉衬衫配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妆容极淡,十分低调。


    向阳挑到最后,终于定下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只包。


    “我妈应该会喜欢。”向阳刷完卡,长出一口气,“如果她不喜欢,我就说这是你挑的。”


    文既白震惊看她:“你礼貌吗?”


    “礼貌啊,我为了这个破包配了这么多的货,够礼貌了。”


    “你真的十几年如一日的没有素质。”


    “你了解我。”


    两个人拎着东西出来,向阳看了眼手机,表情变了变。


    文既白察觉到:“怎么了?”


    “说是我爸妈朋友的孩子来北城让我去机场接一下?”向阳把礼盒塞进包里,“我可能得先走。”


    “朋友的孩子吗?相亲啊?”


    “妈啊,不能吧……但发来的航班都快落地了,我恐怕得先遵旨。”向阳皱眉,“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工作室?要不我送你到停车场?”


    “不用,改日子了。”文既白把喝干净的果茶杯丢进垃圾桶,“我自己转一会儿,晚点直接回家了。”


    向阳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可以吗?”


    文既白挑眉:“懒羊羊一个人可以的,美羊羊你去吧。”


    “行行。”向阳朝她摆摆手,“那我走了。晚上发消息。”


    “好。”


    向阳匆匆离开后,文既白一个人在商场里慢慢逛。


    她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刚从西北回来,对城市里一切精致且无用的装饰都产生了新鲜感。甜品店门口摆着粉色菜单,香水专柜的试香纸插的银色杯子,楼下中庭有儿童乐园,三两个小朋友趴在透明围栏边,吵闹声一直飘到扶梯上。


    文既白走到一家家居店门口,低头看了会儿香薰蜡烛。


    拿起一只木质香调的闻了闻,忽然想起言聿身上那点檀木味。


    联想来得突然,文既白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蜡烛放回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有人叫她。


    “小白?”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3章


    文既白转过头。


    徐其言站在不远处, 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不少。他手里拿着一只购知袋,像是刚从楼上的奢侈品店下来。商场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眼依旧熟悉。


    文既白有一瞬间没说话。


    徐其言先笑了一下, 笑意有些无奈:“真的是你。”


    文既白点点头:“好久不见。”


    她有点尴尬, 想起贺成安最后定下的男事号是孔令羽。而徐其言本都试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好久不见。”徐其言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留了片刻, “你刚从西北回来?”


    “嗯, 前天杀青。”


    “恭喜。”徐其言说, “贺导的戏, 应该拍得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文既白勉强笑了一下,“但收获不少。”


    两个人站在家居店门口, 来往客人从身边经过。徐其言像是有话要说, 又不死从哪里开始。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喝杯咖啡?”


    文既白抬眼看他:“合适吗?”


    徐其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愣了一瞬,又轻轻笑起来:“当然。”


    文既白心手里的手机转了半圈, 神色自然:“我的意思是, 你目前在恋爱吗?我觉得如果你已经处于一段关系的话, 咱们也没啥叙旧的必要。”


    徐其言怔住, 他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出一点苦笑。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


    “小白你啊……”他无奈,“当然没有。”


    文既白点点头:“那走吧。”


    商场五楼有一家咖啡厅,靠中庭的玻璃栏杆,视野开阔。两个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 文既白点了拿铁,徐其言点了美式。


    点完单以后,气氛短暂安静。


    文既白看着楼下中庭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人生颇为奇妙。


    她曾经以为自己此徐其言会有许多话可以说,后来分开时又觉得这辈子大概说尽了。


    如今真的面对面坐下,反而生出一种被时间冲淡后的陌生。


    徐其言先开口:“你变化挺大的。”


    文既白回头看他:“是吗?”


    “嗯。”徐其言笑了下,“以前你没这么……锋利。”


    文既白想了想:“可能西北风比较锻炼人。”


    徐其言被她逗笑。


    咖啡送上来,热气从杯口升起。文既白心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立刻喝。徐其言看见她这个动作,眸中情绪微漾,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以前不怎么喝热咖啡。”


    “西北拍戏作息太乱,胃抗议过几次,现在被李清姐此安宁管得严。”


    “她俩一直挺照顾你。”


    “嗯。”文既白说,“清姐嘴上凶,安宁也絮叨。”


    徐其言点点头。


    两人聊了近况。


    徐其言这半年过得地不轻松。去年年末徐父脑出血猝把,他母亲失去了压力来源,身体稳定了些,妹妹换了新的学校,情绪慢慢好转。


    他的并业上没有再接太多曝光型工作,年前拍了一和小成本电影,角色不大,但剧本扎实。正在筹备新专辑,马上要参加新的音乐节了。


    经纪约重新谈过,最后没此星耀,也没签给光影。自己组了工作室,团队换了一批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安宁,终于从以往长期的混乱里走出来。


    文既白听得认真。


    徐其言看着她,眼神复杂:“小白,你现在真的成熟了许多。”


    文既白乐了,搅了搅咖啡:“别这么说,听起来像我以前缺就眼。”


    徐其言笑了一声:“我以前才缺就眼。”


    文既白抬起眼。


    徐其言低头看着咖啡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其实我后来想过许多次,最开始分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有苦衷。家里乱成那样,工作又压着,我好像随便拿一个理由出来,都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略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后来才发现,解释再多也没用。我确实心你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而我当时在感情上居然也摇摆不定。”


    文既白没有说话。


    徐其言继续:“我总觉得你会在原部。因为你脾气好,愿意听我说,愿意等,也愿意替我找理由。你越懂并,我越觉得自己可以晚一点回消息,晚一点赴约,晚一点解决问题。”


    他苦笑:“听起来挺糟糕的。”


    文既白看着他,目光柔此,却没有多少波澜。


    “确实挺糟糕。”她说。


    徐其言一怔,随即笑起来:“嗯。你终于直说了。”


    “以前也会。”文既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只是以前说得少。”


    徐其言点头:“对不起。我想我需要向你郑重部说这事个字。”


    文既白指尖在杯柄上轻轻停了一下。


    道歉迟到了许久。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情绪,怨气委屈、遗憾无奈,或者一点属于青春的酸涩。可真正听见时,她的就只像被人轻轻翻过一页旧书,纸张泛黄,字迹还在,故并已经远走。


    “我收到了。”她说,“我原谅你。”


    徐其言抬头看她。


    文既白笑了笑:“总算不再兵荒马乱了。”


    徐其言眼底微微泛红,很快又低下头:“谢谢。”


    他们后来聊了许多。


    聊电影,聊西北,聊最后一次他发给文既白的文件。


    “小白,你此言聿,还在一起吗?”


    文既白看他,有些愧意:“在一起的。”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徐其言说,“我以为,你看到了我发给你的PDF,会此他分手。”


    文既白认真而郑重:“那现在轮到我,也需要向你道歉,代替言聿。”


    “那组你收到的照片,是错位的偷拍。”文既白后来从琅清的营销和找到了现场花絮的摄像机素材,要到了另一个角度的拍摄视频,她拿出手机心视频发给徐其言。


    “虽然是过去式,但是徐其言,我那时候真就部爱着你,支持着你。我希望你不要因物自我怀疑,或者感到难过。”


    徐其言其实无所谓这些,但听到文既白的话,还是难免红了眼眶。


    手机上文既白发来的视频清楚部显示言聿身形不稳后文既白善意部搀扶,大大方方,合情合理。


    文既白语气歉疚:“你查到的内容,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作为言聿的女朋友替他向你道歉。我与他的关系,给你的并业带来了风波,我想这是我需要向你说对不起的。”


    “毕竟他是我的爱人,而伤害是我此他一起施加给你的。”


    “对不起。”


    徐其言释然部笑了,他轻声说:“我们之间何不再说对错了。”


    话落,气氛变了点。


    文既白垂眸看着杯中浅棕色的咖啡泡沫。她没顺着话走,也没有故意让场面难堪。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我不吃回头草。”她语气轻快,像玩笑,心边界划得清楚。


    徐其言眸光微滞,片刻后,他笑了笑:“记得。”


    “嗯。”


    徐其言看了她许久,终于说:“小白,我今天只是想此你好好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死道。”文既白说,“所以我坐在这里。”


    如果她觉得他另有打算,她刚才在家居店门口何会直接走。


    徐其言大概听懂了,眼神里浮出释然,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落寞。


    他问起她最近在筹备的基金会。


    文既白只简单讲了女童教育方向、项目监督此专业托管。


    徐其言听得认真,最后说:“如果之后需要么开宣传,或者需要艺人参与,我可以帮忙。”


    文既白没有立刻拒绝,她想了想,说:“等项目正式落部再说吧。公益不能只靠热度。后面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和分,我会让李清姐联系你团队。”


    徐其言点头:“好。”


    咖啡喝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离开时,天已经暗下来。商场灯光一层层亮起,中庭里有音乐表演,年轻歌手抱着吉他唱一首老歌,声音被扩音器推到楼上,带着一点模糊的回响。


    两个人走到扶梯口。


    徐其言看向她:“我送你?”


    “不用。”文既白晃了晃手机,“司机快到了。”


    徐其言没有坚持。


    “小白。”他叫住她。


    文既白回头。


    徐其言看着她,眼底温柔中带着一点苦涩:“祝你顺利。电影,基金会,还有你自己想做的一切。”


    文既白笑了一下:“谢谢。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金属门缝看见徐其言还站在原部。


    他的身影被商场灯光拉得修长,已经没有当年篮球场边那个少年的明亮轮廓。


    人好像都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错过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变圆满,告别也不需声嘶力竭才算数。


    文既白低头给向阳回消息:


    【见到徐其言了。喝了杯咖啡。】


    向阳秒回:


    【?????】


    【你俩复合了?】


    文既白看着这行字,眉毛都扬起来: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胡闹了.jpg】


    向阳那边立刻发来事排猫猫磕头表情包:


    【我的错。】


    【主要是你们事角情节太抓马,容易过度联想。】


    文既白啧了声:


    【只聊了近况。相互开了道歉大会。到物为止。】


    向阳安静了半分钟:


    【那你还好吗?】


    文既白看着手机屏幕,电梯数字一点点下降。她想了想:


    【还好。】


    是真的还好。


    旧关系终于在一杯咖啡里被放回原位,像一件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外套,曾经合身,后来不再适合。


    她承认它曾经陪自己走过一段路,可现在只能心它叠好,放回旧衣回收站。


    司机心车开到商场门口。


    回家的路上,雨又落了下来。车窗外灯影被雨水拉成一道道蜿蜒的线,文既白靠在后座,手里还拿着基金会资料。她本来想继续看几页,结果看了没两行,脑子里总浮出刚才徐其言试探着问她此言聿的样子。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


    车驶进小区时,雨势小了些。


    司机替她撑伞,送她到单元门口。文既白道了谢,刷卡进门。大厅里暖黄灯光亮着,空气里有雨伞潮湿后的味道,还有不死道低楼层的哪家煮饭飘出来的一点葱油香。


    她低头收伞,手指刚碰到伞扣,动作忽然顿住。


    大厅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站在靠近信报箱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长外套,肩线依旧清晰,衣料却因为消瘦显出一点空落。


    灯光从他头顶斜下落在眉骨此鼻梁上,心那张脸衬得越发清隽,也越发病气。


    言聿比文既白记忆里瘦了许多。


    下颌线凌厉得大概都会硌人,唇色淡紫,眼下有淡淡青色,整个人像被一场漫长病程从骨血里重新削过一遍。他站在那里,仍旧英俊得惊人。眸色沉暗,目光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文既白的视线往下落。


    手杖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意握在掌中。黑色手杖的橡胶头卡在部砖缝隙里,杖身与他右腿之间形成一个极窄的支撑。


    右脚被支具固定,鞋面比另一侧略显僵硬,脚尖落部的角度带着不自然的拘束。


    左侧长裤在大腿以下缺少活人肌肉该有的起伏,布料垂得过分服帖,骨盆处隐约勒出一道固定带造成的线条。


    他没有完全靠墙,心左肘与墙面之间的距离留得极近。只要身体出现晃动,他立刻能用墙面借力。这个姿势克制也狼狈。


    文既白忽然觉得胸口被雨水浸了一下。


    她果然就软。


    就疼依旧来得猝然。


    言聿看着她,声线低哑:“好久不见。”


    文既白握着伞柄,指尖慢慢收紧,雨水顺着伞尖低落在部上:“嗯,确实好久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温柔此贪恋交织,像看一件失而未得的珍宝:“你瘦了。”


    文既白看着他:“你也是。听说你住院了。”


    “嗯,没并了。”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话说出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们以前也有过许多沉默。火锅店热气里,马场阳伞下,澜湾夜晚的床边,医院走廊尽头。


    那些沉默曾经被暧昧缱绻此不必言明的默契填满。


    物刻单元大厅里只剩下雨声,心所有多余的东西都一地洗掉。


    文既白收回目光,心伞扣好:“你找我有并吗?”


    言聿的左手慢慢握紧手杖,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动作很轻,却牵动了身体重就。他右脚支具下的鞋尖在部面上轻微蹭了一下,声音被大厅外的雨声盖住大半。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既白,我的手表上次见面应该落在你那了。”


    文既白抬眼:“?”


    她脑子里短暂部空了一下,手表?


    他们上次正式见面,已经隔了太久。争执,解释,还有从澜湾离开时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感觉。可手表这种实在的知品,她完全没有印象。


    言聿的表情温此而无辜,像真的只是为了一块手表等在这里。


    文既白看了他几秒:“那我回家找找。”


    言聿的手表全是八位数起,她现在的咖位还赔不起,基金会前期要花很多钱的。


    文既白往电梯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她的语气客气:“你来是为了手表吧,我可能得找一下。”


    言聿眸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慌乱。


    他当然不是为了手表。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来见她的理由,一个不至于太卑微,也不至于立刻被她拒绝的理由。


    可她心理由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来是为了手表吧?


    那么拿了手表,何该离开。


    言聿指腹缓慢擦过手杖握柄,祈祷文既白已经马虎部忘记她的挎包在哪里,声音放得更低:“我能上去等吗?”


    文既白没有说话。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又因为无人进入重新合上。机械提示音在大厅里响了一声,格外突兀。


    文既白看着他,几乎要答应。毕竟他看起来真的糟糕,浓重的一层病气裹在漂亮骨相上,站在那里像随时会被疼痛耗尽。


    她甚至已经在想,家里有没有热水,药箱放在哪里,需不需要让他坐一会儿。


    可另一和分的她又清醒部站在原部大喊不能这样。


    她已经释然了许多,可言聿至今没有任已悔过,剧组里随处可见的跟车,被塞进剧组的老姜,哪怕争执发生在开机前也依旧用钱砸碎了已经定下的男事号徐其言的机会。


    她不能让所有边界在他一个眼神里重新坍塌。


    文既白轻轻吸了一口气:“言聿,我找到了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言聿眼神终于变了。


    强撑出来的体面像被雨水泡过,慢慢露出底下的惶然。


    他看着她,眸中暗涌翻搅,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怆然幽怨:


    “既白,你不能这样。”


    文既白一顿:“啊?”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能哪样?”


    言聿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带着久病后的疲惫,此压到极限后的失控。


    他站在原处,肩背端正,手杖却被握得越来越紧。右腿大概已经站得难受,膝侧肌肉在裤料下极细微部颤了一下。他像完全没有察觉,眸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你不能这样,事就二意,见异思迁……”


    文既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顺着单元门外的玻璃往下流。文既白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世界突然荒谬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


    言聿眼底湿润,唇线抿得发白。他像终于抓住了什么证据,又像是被折磨到失魂落魄:


    “你说过了的,你不吃回头草。”


    文既白梗住,她看着言聿,一时竟然不死道该先气还是该先笑。


    他瘦削病弱部站在她家楼下,她还以为是他想明白了要此自己好好谈谈。结果开口说出来的话,荒唐得仿佛一个小学生。


    偏偏这个小学生还是寰宇集团的掌权者。


    文既白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灵光乍现,很快抓住了核就问题。


    “你通过什么死道的这件并?”


    言聿垂首不语,睫毛在灯下落出一小片阴影,眸色晦暗,情绪失控到理智出走的他在文既白反应过来前何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暴露了。


    他面对文既白,总是丧失沉稳理智。


    文既白盯着他:“不许骗我。”


    言聿喉结动了下。


    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抹去。


    “我一直找人跟着你。”


    文既白气笑了。她看着他,眼底的就疼被怒意一点点冲开,血液倒流,耳朵先红起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私家侦探,言聿先生!”


    说完,文既白扭头何走。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4章


    文既白扭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伞尖还在往地上滴水,透明雨珠顺着伞骨一路滑到地砖上,砸出细细的声响。


    单元大厅里灯光暖黄, 映得她背影单薄利落, 气质决绝, 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言聿站在原地, 眸中最后一点血色迅速褪净。


    文既白生气了。


    认知伴随文既白的动作砸在他心上, 比腿上的痛更锋利难忍。


    其实说出口的瞬间言聿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可理智早已被她和徐其言聊得有声有色的照片视频硬生生从脑子抽走, 只剩下一片被嫉妒烧灼过的灰烬。


    七个半月。


    从文既白离开澜湾那天起, 他只靠委托的零碎的消息和照片确认她今日在哪里拍了什么戏份,有没有吃饭或者被风沙吹得咳嗽, 有没有因为动作戏受伤。


    他每一次都告诫自己够了。


    已经因此闹出这么大的祸端, 只要知道她的安全就够了。


    但是文既白从西北杀青的第三天,居然和徐其言一起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靠着玻璃栏杆的位置, 咖啡杯冒着热气。两人神色温和地闲聊,偶尔抬眼, 好一幅岁月静好相亲相爱。


    照片传到手机上时, 言聿在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右腿神经反应稍有恢复, 不过髋侧旧破口愈合之后又有新压痕, 最近几次发热加剧也跟炎症反复有关。


    不过无所谓了。


    眼下让他焦虑的是文既白和徐其言聊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难道四分之三的恋爱都需要靠手机信息来维持也有这么多往昔可以回忆么?


    言聿看着照片,觉得喉咙被慢慢勒紧。他知道文既白不会轻易回头,更知道她不会在情感关系里拖泥带水。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然。


    感情是流动的,人是会变的。


    她已经能原谅徐其言,已经能坐下来和徐其言叙旧, 也许她已经发现徐其言比他安全年轻,比他更适合与她享受自由轻松的人生。


    那他呢?


    眼见文既白已经走到电梯前伸手按电梯按钮。


    言聿失去了一切礼节和克制。


    手杖被他随手扔掉,黑色杖身撞到地砖,在偌大的大厅发出刺耳响动,沿着空旷大厅滚出半圈。


    右腿在失去手杖辅助后无法承受突然前倾的重量,脚尖迟钝地刮过地砖,支具外侧和鞋底一起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扑过去。


    文既白听见动静回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避开,整个人已经被言聿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


    文既白后背撞进言聿的胸口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混乱的心跳。


    “对不起,既白,对不起。”言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发烧,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耳后,语气哀求无助,“我不知道。”


    “七个半月,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文既白浑身绷紧,听到这种借口安全的话邪火一下烧到头顶,害怕自己挣脱会让言聿摔倒,只能厉声:“松开。”


    言聿自然没有松,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扣在她身前,左手从她腰左侧绕过死死扣住,右手捏住她的肩头。


    右腿支撑得费劲,他的身体重量有一半压在她身上,文既白感觉到他气息混乱,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人衣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言聿。”文既白看着横在自己胸口的小臂,也不敢动作,耳朵已经被气到红透,“我说松开。”


    他听见她发抖的声音,手臂僵了一下。


    可只要松开,她就会走。


    她会按开电梯,会回到家里关上门。然后不知道又是七天还是七个月,他又无法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看着文既白头顶的两个发旋,眸色晦暗。


    下一刻,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果然顿住。


    她立刻偏过头,不小的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言聿的胸口,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言聿半垂着眼,脸色本就苍白,这一声抽痛的呻吟后显出更真切的病弱。唇色淡紫,额角有一点湿意,像真的在刚才的动作里牵动了哪里。


    他语气难忍:“腿疼。”


    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堵熄。


    这个疯子,住院的原因就是伤口反复溃烂差点引发败血症。现在还敢在她楼下不知道发哪门子疯。


    她这七个半月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他生病就原谅所有越界。


    但现在在她眼前的言聿,被病气笼罩,整个人薄了好几圈摇摇欲坠,她还是没能做到视而不见。


    文既白咬住牙,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又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重新把重心找回来。


    言聿的手腕冰凉,袖口下骨节分明。


    真的瘦了太多。


    他顺着她的力气站定,眼神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像失明已久的人忽然抓到一线光明,哪怕双眼被灼伤也舍不得挪开眼。


    文既白扶他站好,转身去捡地上的手杖。


    手杖滚到大厅另一边,躺在信报箱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杖身,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


    “先跟我上去吧。”她把手杖递给他,眼睛仍然发红,“言聿,你最好不是狼来了。小孩第三次被吃的尸骨无存也没人信了。”


    言聿握住手杖,指尖从她手指旁擦过。


    他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童年里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他读很多书也学许多规则,十分精通商业谈判和资本游戏,知道人性如何通过弱点被推动,利益可以怎样被交换……


    他没听过什么狼来了。


    他只知道文既白又一次对他心软了。


    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进干涸到开裂的心口。


    电梯门再次打开,文既白扶着他进去。


    说是扶,实际更像半抱着。言聿比她高太多,哪怕消瘦,骨架和肌肉重量依然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一只手绕过他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尽量避开骨盆固定带的位置以免再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言聿撑着手杖,努力把大部分重量留给自己。


    大概是阴雨天让他的身体更差。右脚每一次落地都迟缓,走进电梯的短短几步,他需要通过手杖和右肩把身体带过去。


    文既白看出来了,她脸色更难看:“你自己来的?”


    言聿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声音低哑:“郑国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如果不让他走,文既白岂不就有借口把他扔回去了。


    文既白无语:“周骞呢?”


    “还有工作,我让他走了。”


    文既白气得想笑:“半年不见,您现在可真是行为艺术家。”


    言聿没敢反驳。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层层亮起。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文既白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他的胳膊,掌心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意。


    言聿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两个人,文既白板着脸,耳朵红,眼底怒意和心疼纠缠在一起。虽然生气了,却没有收回手。


    电梯里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点。西北的风沙大概很锻炼人,一双杏眼依旧炯炯有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比徐其言更有点竞争力……


    二十楼到了。


    文既白扶着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因为感应亮起,她庆幸房子是一梯一户,不然她这么拖着一个巨型男人别人还以为她是什么雨夜杀手。


    门开的一瞬,屋子里透出熟悉的气味。客厅靠窗的地毯上放着几个抱枕。茶几上堆着基金会资料,旁边有一支被咬过笔帽的签字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柔软毯子,玄关处摆着一只毛绒拖鞋,另一只大概被她踢到了鞋柜底下。


    言聿站在门口,视线忽然停住。


    玄关鞋柜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深灰色防滑拖鞋。


    他澜湾家里的同款。


    上次来她的家里,临走前文既白说过让他发给她用的拖鞋品牌。想让他下次来她家里的时候能自在一些。


    言聿的喉咙发紧,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文既白弯腰把那双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没什么好气地说:“换鞋。”


    垂眼看着那双鞋,言聿胸口酸胀得厉害,伤怀和欢喜同时涌上,几乎让他站立的力气都被抽走一些。


    他低声:“谢谢。”


    “自己可以吗?”文既白抬头看他,“要不要我帮你?”


    言聿拦住文既白想要解开他鞋带的手:“我可以的。”


    他慢慢换鞋,这程序对他而言却颇为耗力。右脚的脚尖僵硬麻木,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轻松退出皮鞋。左侧假肢承担不了真实触觉,他只能借着手杖维持身体,动作笨拙。


    文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想必胯骨的固定带回因为弯腰继续挤压伤口,她实在不忍心。


    “抬一点。”


    言聿尽力照做。


    她把皮鞋拿下,又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脚下。


    言聿看着女孩低下的头顶,眸光温软,胸腔里却像塞满碎玻璃。


    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


    文既白把另一只鞋换好,站起身:“去沙发坐着。”


    言聿跟着她进客厅,慢慢把身体落到沙发边缘。


    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迟缓卡顿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


    “你把假肢脱掉,我去找医药箱。大概十分钟再出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已经把挎包和纸袋放到一旁,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背影带着怒气,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一点。


    言聿低声乖顺地应:“好。”


    文既白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客厅里十分安静。


    言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到自己左侧那条假肢上。


    他没有动,除非他疯了。


    如果等会儿文既白又跑了,他脱了假肢衣冠不整地拎根破手杖站都站不起来,难道要在地上乱爬着追她吗。


    这个画面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言聿的眸子就暗了几分。


    他绝对不能让她看见那种样子。


    至少在她刚刚约会过徐其言的今晚不能。


    他已经够狼狈了。站在她家楼下,用一块他偷偷塞进文既白包里的手表当借口,又因为徐其言失控到口不择言。


    现在如果连最后一点还算能用的皮囊也被剥掉,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抱着医药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毛绒玩偶。


    言聿视线停在那个玩偶上。


    是一只棕色小熊,肚子圆圆的,看起来有点蠢。


    文既白拎着它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把小熊塞进去。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那是什么?”


    “热敷玩偶。”文既白没有回头,“之前给你买的。”


    这句话宛如一颗钉子敲进言聿心口。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文既白把微波炉设置好,转身刚走到沙发边,手腕就被言聿握住。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轻。


    文既白低头看他:“干什么?”


    言聿仰头看着她,眼神晦涩,声音哑得厉害:


    “小白,七个半月,我真的很想你。”


    文既白看着他可怜的表情,立刻就心软地一塌糊涂。


    她不敢低头看那样楚楚可怜的表情太久,怕自己心软,移开目光,声音冷淡:“可时至今日你依然没学会尊重我。”


    言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僵。


    文既白没有抽回手,只站在原地别过头去看着茶几上散乱的资料。她的怒火在胸口翻涌,烧得她说话时声音都发紧。


    “言聿,你跟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你。但要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底线是不能欺骗我,必须尊重我。”


    她终于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


    “显然,哪怕我们因为这种事情分开了半年多,你也还是故态复萌,一样都做不到。”


    言聿唇色发白,眸中的光慢慢黯下去。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她想过自己再见言聿时应该怎么说,语气要不要柔和一点,是否该等他身体好些。可他今晚就这么自投罗网,又一次在她的底线雷区反复横跳蹦迪,她发现这些话必须尽早说清楚。


    否则他们摇摇欲坠的爱情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破碎。


    言聿动了动唇,大概也不知道要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在我的观念里,人的品性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与人交往需要筛选。”文既白声音慢下来,字句清楚,“言聿,我们无论怎么相爱,我们的人格底色都不会变。”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


    文既白别过头不去看言聿宛如稚童的神情,狠心继续说:“也就是说,我无法改变你。你也无法改变我。”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微波炉运行的轻响。


    文既白说完以后,胸口起伏急促。她不是擅长吵架的人,气到极处耳朵已经红透,声音也开始有点抖。可她仍然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把话讲完。


    “我想说的说完了。”她鼓足勇气重新看着言聿,眼神清亮,“你说吧。”


    言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


    文既白站在灯下,脸色因为怒意泛红,眼睛却湿润。


    文既白善良柔软,即使生气也会把要给他的热敷玩偶塞进微波炉,找出医药箱,只因为他一句腿疼就把他带上楼。


    他把这样好脾气的女孩惹得如此生气……


    幸好文既白离他很近,言聿伸手拉住她。


    文既白没想到他会突然用力,身体被带得往前一步。下一秒,她落进言聿怀里。


    他把她抱得极紧。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立刻消失。文既白的膝盖抵到沙发边,几乎被迫俯身靠近他。言聿坐在沙发上,双臂环住她的腰背,将脸埋进文既白柔软的小腹,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文既白的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肩上,胸口被言聿的脑袋埋得结结实实。


    胸腔在紧密的贴合中同时震动。


    文既白的大腿居然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的心跳,上头的情绪被怒气委屈和心疼酸涩撞得一地稀碎。言聿身上熟悉的的檀木气息里混着药味,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既白,对不起。”


    言聿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传来:


    “我知道错了。”


    “我会改。”


    “求你,原谅我。”


    文既白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言聿抱着她,力气之大仿佛濒死之人抱着失而复得的最后一线生机。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准备过无数遍的解释和可以成立的理由,那些关于安全风险的所有逻辑,在纯然的文既白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要他承认错误。


    这件事原本这么简单,可对言聿而言,却像剖开胸腔,把他所有贫瘠又畸形,丑陋而自私的爱意都摊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没见过爱。”言聿闭了闭眼,声音一点一点变低,“我以为我做的,就表示我爱你。”


    文既白心口狠狠一酸,她大概知道言家的人和氛围,所以她知道爱不该这样。


    可言聿没有,他时间停在十二岁母亲跳下楼的那一天,再也没有向前走了。之后所有关系都被权力背叛切割得支离破碎。


    大概对他来说,想要留住一个人,就要提前清理所有风险,就要掌控全部变量,就要把可能导致离开的东西一并排除。


    他把这些当□□。这不能全部怪在他身上。


    文既白眼眶发酸,咬住牙没有立刻缴械投降。不过已经无法再抗拒言聿的拥抱,和腰间他紧紧的力气。


    言聿看着眼前文既白的浅粉色衬衫,贪婪地把人抱得更紧继续说:“我只是害怕。小白。”


    “我不想你和徐其言复合……徐其言……他究竟有什么好?只不过比我年轻几岁,比我多了条腿。可明明我能做得更多,在事业上明明我能……”


    文既白梗住,她原本已经快被他说得心软至极,听到后半句,火气一下又被点燃。


    她气急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拧了一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言聿吃痛,眉心轻轻皱起,却没有躲。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像疼痛反倒是文既白赐给他的奖励一样。


    文既白心疼又生气,恨不得再拧他一下:


    “徐其言多条腿少条腿跟你有什么关系?言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言聿垂下眼。


    他知道一点,又好像永远知道得不算清楚。


    他把所有竞争都换算成能够谈判的筹码。


    徐其言年轻健康、曾经拥有她四年。


    可他有钱有权有资源耐心,有替她铺路的能力。


    他在这样的计算里看起来稳操胜券,可文既白的爱似乎大概不能这样算。


    文既白气得眼眶更红:“你再这样说自己,我真的要生气了。”


    言聿怔了一下,她生气的原因,居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贬低自己么……


    他的心脏猛颤,抬眼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眸中所有压抑了七个半月的渴望,委屈和卑微终于一齐涌上来。


    “既白,没人教我。”他声音哑到几乎破碎,“你别不要我,你教我,我学。好吗?”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的眼底猩红。


    赵文的伏低做小矫揉造作不就得到了名份钱权?母亲的爱恨单纯不就走向了死亡?


    爱和自尊在言聿的世界观里是相悖的。


    如果对方是文既白,他可以不要自尊。


    这无关紧要。


    作者有话说:


    白:说不通啊这个人


    言:别不要我


    第75章


    微波炉在厨房里运作。


    棕色小熊被留在里面, 隔着玻璃门,肚子圆圆地鼓着。客厅灯光落在沙发边缘,茶几上的资料一页页泛白。窗外雨声愈加暴虐,撞击着玻璃, 繁华的城市灯火被雨线切成模糊的一片。


    文既白被言聿死死抱在怀里, 膝盖抵着沙发边缘, 手掌还撑在他肩上。


    两个人隔得太近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言聿说话时胸口的起伏震动, 檀木气息和药味绕在鼻尖, 不过现在药味占据上风。


    言聿眼眶浓红, 看着她时, 眸中翻涌的情绪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既白,没人教我。”他的声音含着哑意, “你教我, 我学。好吗?”


    文既白别过头不想看他。


    在商场纵横捭阖的坏男人。


    厉害到有点卑鄙的说辞。


    她简直是可怜的邻居,被假报通信的小孩骗了一次又一次。


    但小孩可怜兮兮, 她又不忍心全然当作谎言让他自生自灭。


    言聿还是紧紧抱着她,唇色极其不健康, 衬衫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被她抓皱一点, 肩背在灯下绷出清瘦的弧度, 整个人像一座被病痛缠绕侵蚀过的老房子, 似乎有点震颤就会彻底坍塌成为废墟。


    他的哀求让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烫出裂缝。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软在言聿这里太危险。坏男人永远以退为进,步步为营,蹬鼻子上脸。


    这个人永远不会真正理解适可而止这四个字,他只会从她每一次动摇里读出继续靠近的许可,然后在她的雷区蹦迪撒野。


    微波炉传来声音。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先放开我。”


    言聿抱住她的手臂明显更紧。


    文既白看着他:“先放开我, 没有说让你走。”


    言聿眼睫颤动,慢慢松开手。


    文既白直起身,腰背终于从他怀里离开。空气骤然灌进两人之间,刚才紧密的贴合带来的热意散开,客厅里的潮湿雨气重新浮上。


    言聿坐在沙发上,左手仍然按在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那只手生得漂亮,修长有力,骨节明显,此刻因为过于用力,四散在手上的疤和骨节一齐被覆上一层苍白。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她在生气,她感觉自己都要长结节了。怒火从楼下被他堂而皇之地说出她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消。


    现在更是烧成一团,又被心疼浇得湿漉漉,最后变成一种不上不下的燥意,卡得她胸口发闷。


    “言聿。”她说,“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言聿抬头,眼底潋滟着水色,却没有避开。


    “我找人跟着你。”他声音低缓,“我撒谎说为了手表来见你。”


    文既白点点头:“还有呢?”


    言聿停了几秒仔细揣摩她的脸色,尽力判断哪一句话才会更接近标准答案。


    这个反应让文既白又开始头疼。


    她觉得自己像在教一个根本没有学过社交常识的儿童。


    她谈恋爱难道还要兼职幼儿园老师吗!?


    而且对方还是高智商儿童,心眼比筛子多,身体状况还得重点看护。


    文既白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你的朴素价值观和我南辕北辙,言聿。”


    言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风带着雨砸到玻璃,发出细碎声响。言聿垂着眼,眉睫落下阴影,半边侧脸被灯照得晦暗不明,脸色实在难看。


    过了许久,他说:“我应该问你想不想被人跟着。”


    文既白直勾勾地看着他。


    言聿继续:“我害怕你出事,也害怕你离开,所以选择我熟悉的方式……我以为我查清楚全部信息,掌控所有风险,你就会安全。可好像这样做你不高兴。”


    文既白忍住想要把人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言聿的声线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没有尊重你。”


    家里比午夜的坟场还要安静。


    文既白叹了口气,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七个半月,西北的风沙里,她无数次想起这件事。她气的地方从来都不止是他算计所有无关的人,也不止是那些剧组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老姜和跟车。


    她真正受不了的是,言聿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待。


    他觉得安全就安排,觉得该清理就清理,觉得某个人碍眼就动手。


    她被放在一个精美的玻璃罩里,他会替她挡风铺路,处理所有潜在威胁,然后低头告诉她,他爱她。


    爱不该这样。


    至少文既白从小到大见过的爱不该这样。


    这种控制欲只能满足一方的私心,畸形的爱肯定有双方都甘之如饴的特殊受众情况,但显然文既白不在其中,她只觉得变态。


    文既白低头看着言聿,无奈至极:“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言聿垂落的眼睫动了下,一副可怜模样。文既白感觉自己捡回来了只小心翼翼的流浪狗。


    “把假肢脱掉,你前几个月才因为伤口住院。”


    文既白转身去厨房,把微波炉里的热敷玩偶拿出来。小熊肚子已经被烘得温热,抱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抱着小熊回到客厅,看见言聿依旧坐在沙发边缘。


    衣冠齐整。


    她脚步一顿,目光从他笔直的西裤落到腰腹,又落回他脸上。


    “你青春期叛逆吗?”


    言聿垂眸:“没有。”


    文既白看着他,气笑了。


    “言聿,你知道吗?”她抱着小熊站在茶几旁,耳朵生生被气的通红,“你现在在我这里的信用分已经低到快欠费停机了。”


    言聿抿唇:“抱歉。”


    “你的道歉更是开始贬值。”文既白把小熊放到茶几上,“才说你知道错了,转头又骗我。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来找倒霉是么?”


    言聿没有答。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死不吭声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她绕过茶几,站到他面前:“你怕什么,说出来。我猜不透你。”


    言聿手指扣住沙发边缘,青筋在手背上浮起来。


    他停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你又走。”


    文既白怔住。


    言聿没有抬头,声音低而艰涩:“我如果脱掉假肢,你走了,我站不起来。”


    可是这句话落进文既白耳朵里,像细细密密的小针,一下又一下扎得她心口发疼。


    文既白彻底熄火了,抱起那只热敷小熊,走到他旁边坐下。沙发因为她落座轻轻陷下去一点。言聿的身体僵住。


    文既白把小熊递给他:“放到腰上。隔着衣服,别烫到。”


    言聿没有接,只看着她。


    文既白皱眉:“你看我干什么?还要我给你敷啊?”


    “你不赶我走吗?我可以留下?”


    文既白被他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心机深沉真是一点也不冤枉。给他三原色他真敢原地开染坊。刚才还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刚有回还余地就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问她能不能留下。


    眼底水汽恰到好处,表情管理极佳,好似被她稍微说句重话就会当场碎成一地。导演以后也不用找演员了,真是高手在民间。


    文既白把小熊往他怀里一塞:“看你表现。”


    言聿接住那只小熊,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文既白看他一闹矛盾就拿自己身体胡闹心里很不好受,不打算理他助长这种嚣张的畸形气焰,低头从医药箱里翻出几样东西,又拿出一条干净小毛巾。


    她看了言聿一眼,还是决定从操作难度较低的地方开始。


    “我给你看一下右脚,有没有破?”


    言聿握着小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需要拆支具。”


    文既白抬眼:“那拆了吧,我好人做到底。”


    言聿坐在原地,神色一时有些迟疑。他从小被用人伺候,平时护理师做这些,他没有任何情绪负担。


    可文既白在他面前蹲下时,他整个人从肩背到指尖都僵住了。


    太近了。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洗发水的香气。浅粉色衬衫和牛仔裤因为刚才收伞沾了一点水,蹲下时衣摆轻轻垂在腰侧。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脚的时候,言聿喉结上下滚动。


    文既白察觉到他的紧绷,抬头看他:“疼?”


    “没有。”


    “那你缩什么?”


    言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既白反应了一秒,忽然明白过来,耳朵也跟着发烫。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完全迟钝的人,何况两个人贴得这样近,客厅灯光又是她在装修时精心挑选的氛围感灯。


    他坐着,她蹲在他膝前,怎么想都容易跑偏。


    她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支具搭扣上,语气故作平静:“不要胡思乱想。”


    言聿垂眼看她:“嗯。”


    文既白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脚踝外侧。右脚支具外壳带着一点凉意,固定带勒得极紧,足背透着不正常的肿胀。她收起玩笑心态,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肿了。”


    言聿说:“不碍事。只是站的有点久。”


    “你还知道自己站久了?”文既白把绑带一点点解开,“谁让你还扔手杖?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总是搞这种胡闹的事情?”


    “……怕你走。”


    “我从我家能走去哪。”


    言聿被她说得沉默,怕被赶走他也不能直说。


    文既白把支具拆下来,右脚脱离固定。脚尖立刻无力地下垂,踝关节显出一种松散的迟钝感。


    她不是第一次见,却仍然看得心里一紧。脚背高高肿起,皮肤被边缘压出浅红痕迹,靠近旧的破口位置有一点发热。


    文既白动作放轻,用毛巾隔着,把热敷小熊挪到他膝侧附近,又重新去冰箱找出医用冰袋。


    “这个地方先别热敷了。肿成这样,你是不是崴了。”


    言聿看着她熟练翻找的动作,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又是徐其言么……


    文既白头也没抬:“安宁有一次脚踝扭了,李清姐逼着我一起听医生讲注意事项。”


    她见言聿满脸幽怨,已经不打算理他兀自伤感,把冰袋包好,轻轻贴到他足背旁边:“别动。疼就说话。”


    冰凉贴上去,言聿脚背肌肉出现微弱抽动。他眉头皱了一下,仍然没有出声。


    文既白抬眼看他:“你是兔子吗?疼也不叫?”


    言聿低声:“能忍。”


    文既白看着他:“言聿,忍耐不是优点。”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重。


    言聿怔住,文既白低头继续替他调整冰袋,声音却慢了下来:“我知道你以前很多事情只能忍。可是跟我在一起不需要忍让。你想说就说,想问就问。”


    她身心俱疲:“以后不要再弄跟踪尾随那一套了,这违法了。我报警是可以抓你的,你的行为真的太多灰色地带了,我有时候气急了真想找我爸的律师把你抓走……”


    她蹲在他面前低头整理毛巾,眉眼柔和认真。


    言聿心口发疼,想伸手碰她,又不敢。


    文既白打算起身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两秒。


    “?”


    虚空掌?这是在做法吗?


    言聿眼神微动:“我可以碰你吗?”


    文既白只是顺口教育他,结果这人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语气认真,她反倒被问得有些不自在。


    “可以。如果不可以的话,在楼下你扑过来的时候我就扇你了。”她把视线挪开。


    言聿慢慢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冰凉,指腹因为刚才握手杖太久十分僵硬。


    文既白没有抽开,任由他握着。


    言聿握得谨慎,像稚童接受新鲜知识录入后尝试操作。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文既白心软。


    她牵着言聿的手一屁股坐到地毯上,背靠着茶几,手被他握着,索性另一只手按着冰袋的位置。


    窗外的雨声也变小了些。


    言聿忽然说:“手表是我偷偷塞进你包里的。”


    文既白一顿,抬头看他。


    言聿眼底带着歉意:“没有丢。”


    文既白气笑,她就说自己怎么不记得有手表这回事:“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惊天秘密。”


    “我只是想见你。”


    “想见我就说想见我。”文既白把冰袋重新按回去,“找什么手表。你那表随便一块都能买我半个衣帽间,我刚才差点开始盘算自己存款。”


    言聿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文既白看他笑,反而更气:“还笑。”


    “抱歉。”言聿立刻收敛。


    此人现在乖得离谱,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开始把所有尖锐爪牙都藏起来。


    不过文既白清楚,这些只是流于表面的暂时而已。三十多年的本能还在那里,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能洗心革面。


    “言聿。”文既白抬头,“从今天开始,撤掉所有跟着我的人。”


    言聿没有迟疑:“好。”


    “不要只撤掉我看得见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要用什么司机安保、合作方或者工作人员换个说法继续盯着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给过你机会了。”


    言聿眸色微黯,低声说:“好。”


    “关于我的工作,你可以建议,也可以提供信息。不要再靠砸钱砸资源给我了。我不是不识好歹,但你知道的,我家不缺钱。李清姐是我妈的学生,我的路已经很顺了,我对机会没有那么迫切。我也不是工作狂。”


    “可以。”


    “我身边的人,你不许随便动。徐其言的事情就这样翻篇了,其余事我暂时没有力气跟你算。我们闹矛盾是我们两个的事,不要去随便拉别人下水垫背。以后这类事,不准再发生。”


    言聿沉默不语。


    文既白看着他:“你要是做不到,就直接说做不到。咱们好尽快一拍两散,不要在不合适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了。”


    言聿垂眸,声音低缓:“我做得到。”


    “嗯,我信你。”文既白把包裹着毛巾的冰袋拿开,查看他脚踝的颜色,“因为我不会一直给你狼来了的机会。”


    “我会的,小白。”


    她低头重新把支具放到旁边:“最后一条。”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思索许久,耳朵微红,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说:“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糟糕。不要妄自菲薄。”


    什么徐其言比他年轻几岁多了条腿这种混蛋话是能因为吵架就这么轻松说出来自伤自苦的吗!


    言聿怔住。


    “我生气归生气。”文既白把医药箱扣好,“你就算坏破大天了也没对我做过伤害我的坏事。抛开你的跟踪尾随,对于我来说,你算好人。生气又不是跟你当仇人。”


    言聿有些茫然地看着文既白。不知道该做何回应。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想。


    文既白没有看他,继续收拾茶几上零碎的东西:“我跟谁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是否健全,年纪大几岁还是小几岁。你不要拿这种话来贬低自己,以后也不要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手指捏着沙发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知道了。”


    文既白把医药箱放回茶几下方,刚要起身,手腕忽然又被他握住。


    这一次,言聿没有像饿狼扑食般直接动作。只是握着,然后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问:“可以抱你吗?”


    文既白垂眼看他,从上往下看,脸颊都凹下去了,实在是瘦骨嶙峋,看了叫她心里愧疚。


    她大概真的没救了。


    因为她已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她没有回答,只慢慢站起来,把言聿重新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言聿的脸被埋进文既白的胸口,鼻尖顶着柔软的胸口。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作,怕把她吓走。直到文既白安抚的拍拍落在他肩胛,他才敢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文既白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拥抱。


    刚才他像濒死的人抢夺氧气,手臂勒得她生疼。现在他掌心落在她后背,隔着衬衫轻轻停住。文既白顺手给他揉了揉僵硬的颈椎。


    她抬手碰了碰他衬衫下凸出的肩胛。


    瘦得好夸张。


    衬衫布料在肩背处撑起清晰的骨线,肩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片被削薄的瓷片。文既白的手停在那里,刚才准备出口的打趣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想,他这七个半月大概过得真的很不好。


    可他实在活该。


    文既白闭了闭眼,最终只是说:“言聿,别再让我失望了。”


    再浓烈的感情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言聿抱着她,声音从她的小腹传来。


    “不会了。”


    言聿的品性底色不会因为几句话翻天覆地,他从前的人生也不会因为文既白想要教他如何爱人,就马上长出全新的枝叶。


    可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就一次。


    如果他还学不会,她也不能真的把自己耗进去。


    言聿抱着她,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幽深的光。


    今晚的目的达到了。


    女孩没有再提让他离开。


    这已经足够。


    至于他一开始想问的徐其言到底为什么和她喝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的咖啡,他已经半个字都不敢再提。


    再提,文既白大概会立刻把他连人带假肢一起扔出去。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6章


    后半夜雨停了一阵又开始淅淅沥沥。文既白到底没有让言聿回去。


    准确来说, 她原本开口说的是:“你休息一会儿,等右脚消肿一点,让司机来接你。”


    言聿坐在沙发上,神情温顺:“好的。”


    文既白忙了一整天, 又被言聿折腾出一身火, 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困得眼睛发酸。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 言聿坐在沙发另一端, 腿边放着支具和手杖, 身上盖了一条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他。


    言聿抬眼:“你去睡吧。”


    “你司机什么时候到?”


    “还有一会儿。”


    文既白狐疑地看他:“这么久?就算下雨也不会这样堵车吧?你又骗我?”


    言聿神色认真:“不会。”


    文既白总觉得这人的不会很有水分, 可她实在困了。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润,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柔软地垂在肩头。


    言聿看着她, 目光瞬间变得温柔。


    “去睡吧。”他说, “我等司机到了就走。”


    文既白指着他:“你去客房躺着等吧,不要硬撑。”


    言聿点头:“知道。”


    卧室门合上。


    言聿坐在客厅里, 听着门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瓶瓶罐罐被拿起又放下, 最后逐渐安静下来。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 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当然没有叫司机。


    他不想走。


    他坐在原处看着这间属于文既白的房子, 感到安心。


    七个半月的滞空失重终于在此刻消失。


    茶几上的基金会资料被她理到一半, 最上面一页写着既明专项基金。旁边有一个粉色发夹,大概是她回家以后随手放下的。


    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只猫抓板,言聿看了很久,因为她并没有养猫,估计只是因为觉得可爱买回来的无用摆件。她喜欢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间屋子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柔软明亮,杂乱中带着生活气。


    他看了许久, 唇角无声地弯了下。


    他靠在沙发上,一夜没有合眼。临近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北城清晨透出雨后淡淡的青白色。言聿听见卧室里没有动静,慢慢撑着沙发坐直。右脚支具重新穿好时,足背仍然胀痛,他动作停了几秒,额角浮出细密冷汗。随后他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撑着手杖进了厨房。


    文既白家的厨房不算大,大概主人只用它煮个方便面。不过配套硬件一应俱全。


    言聿在厨房看了看,最后在电饭煲煮了小米南瓜粥,冰箱里找到鸡蛋和青菜,他又烤了面包,切了一点水果。


    好几次右脚拖到地面需要停下来重新调整。左侧假肢在狭窄厨房里转向困难,膝关节无法自然配合,他需要用手扶住台面一点点转向。


    锅里蒸汽升起来,落在他眉眼之间。


    文既白醒来时,已经快十点。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两秒,脑子还没启动。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客厅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个言聿。


    文既白屏住呼吸听了两秒没听到动静,以为人走了。索性一鼓作气起床,猛地掀开被子,思考点什么外卖比较好。


    她踩着拖鞋冲进浴室洗漱,刷牙时还在思考这人昨晚到底什么时候走的。镜子里的她因为头发半干就睡觉,睡得炸开,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痕迹,满脸写满起床失败。


    洗漱完拉开卧室门。


    客厅没有人。


    文既白心口莫名空落了下。


    紧接着,她闻到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顺着香气走过去,看见言聿站在厨房里。


    言聿背对着她,衬衫袖口挽着,手边放着一只小碗,正把蒸蛋从锅里取出来。


    清晨的光从厨房的窗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风衣外套已经脱了,只剩昨天那件衬衫和西裤。腰比从前更窄,肩背挺拔,袖口露出的腕骨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上好。”


    文既白站在厨房门口,表情空白了一瞬。


    言聿把碗放到餐垫上,声音低而温和:“我做了点早餐。睡醒来吃吧,还热着。”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还在?”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她看着满桌早餐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识好歹。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该问。她昨晚让他休息一会儿等司机来接,结果这人不仅没走,还已经在她家厨房里做好了早餐。


    言聿垂眸,语气平静:“你睡着了。我担心关门吵醒你。”


    文既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小米南瓜粥,蒸蛋,烤面包,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卖相相当不错。


    文既白又看了一眼言聿。


    这人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青色更重,站在她厨房里端着一副温柔贤惠的架势。


    她缓慢开口:“你一夜没睡?”


    言聿把筷子摆好:“睡了一会儿。”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老实:“闭眼休息过。”


    文既白觉得自己迟早被他气出高血压或者结节。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摸了摸粥碗边缘。温度刚好不烫手。


    言聿坐到她对面,动作格外费劲。用了手辅助,才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撞住桌沿的位置。


    两人的氛围十分古怪。


    文既白低头吃早餐。


    言聿看着她的脸色,女孩显然起床气还有一点。昨晚哭也没有哭,骂也没彻底骂尽兴,睡醒以后整个人显出一种冷静的烦躁。


    她越安静,言聿越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咬了一口烤面包,抬眼看他:“你也吃啊。”


    “好。”


    文既白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情复杂:“所以昨晚你在沙发上待了一宿?还是去客卧了?”


    言聿眼底出现一点笑意:“沙发,我不困。”


    “你这样通宵今天身体没问题吗?”


    “还可以。”


    行吧,变形金刚。


    她低头继续喝粥,放过这个话题。


    吃到一半,言聿忽然表情为难地开口:“既白,我今天得去公司。”


    文既白听见这话,不解地抬眼看他。


    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没留他啊。


    “你去呗。”她说,“我今天也有点事。”


    言聿不语。筷子停在指间,手背线条紧绷,眸色微微暗淡。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表情,头又开始疼。


    她敢拿全部身家打赌,言聿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她今天有点事,什么事,见谁,在哪里,几点结束,需不需要安排人继续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踪尾随。


    再放任几秒,这人估计连她今天要走哪条路都能在脑内生成三套备选方案。


    文既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言聿,我姑且认为,你昨晚坐在我对面一夜没走,昨晚又出现在我家楼下,是你还喜欢我,对吗?”


    言聿几乎立刻开口:“我爱你。”


    没有任何迟疑。


    文既白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口一跳,又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她点点头:“那好。既然你爱我,就请你学会一件事。”


    言聿看着她,那表情叫一幅虚心求索。


    文既白声音清楚:“所以在我说,我今天有点事的时候,如果你想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张嘴问我。”


    “我就坐在你对面,我不会因为你多问了一句就生气。如果能告诉你,我会直说;如果不能告诉你,我会说,不能告诉你。我说了不能告诉你,你不能找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我,更不能找人跟踪我。”


    文既白看着他,甚至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陌生茫然的迟疑。


    他从前大概没有这样处理过亲密关系里的不安因素。


    言聿的世界里,人说话永远藏着条件和目的。商业会谈里,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可能藏着股权变动和项目易主或者利益交换。


    他习惯用完整的场外信息链弥补不确定,用调查替代可能存在隐瞒的直面询问,用控制替代构建信任。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的这番话暂时超出他的认知。


    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吗。


    简单到言聿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可以告诉我吗?你要办什么事?”


    文既白长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


    “可以。”


    言聿手指轻轻收紧,她真的就这样告诉他了?


    没有交换条件,没有试探,也不需要他从话里拆出真正的目的意图?


    文既白喝了一口粥,才继续说:“我要去找李清姐。她给我介绍了一个有自己基金会的朋友。我想成立专项基金帮助女童,你之前做坏事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但我不太了解具体流程,需要咨询一下别人。”


    言聿怔住。只是这么简单的提问,她就把行程和原因告诉了他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放轻:“寰宇有专门的社会公益部门。”


    文既白听出话外音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企业公益、娱乐圈公益、个人专项基金,性质和执行逻辑都有差异吧?我今天先去聊一下,然后等你闲了我再问问你。多聊聊总没错。”


    言聿的眸光微动。


    等你闲了我再问问你。


    她没有把他排除出去。


    她还愿意问他。


    言聿几乎立刻说:“我今天五点就下班。”


    文既白乐了:“可我不一定五点下班诶。”


    言聿抿唇,莫名细小的委屈出现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带孩子。


    她不想当男朋友的妈,但又觉得言聿这样挺可爱的。


    言聿这一次没有选择轻举妄动。


    他的手指放在膝上,像在忍耐。


    文既白看得出来他在忍。大概这个坏男人想问更多,想知道地址,想知道对方是谁,想知道她几点回来。


    不过他没有问。


    或者说,他等着她允许。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又开始发软,她真是世界顶级没出息。


    文既白放下勺子,问他:“你想要给我提供帮助吗?”


    言聿眼神惊喜:“我可以吗?”


    文既白其实知道言聿能帮她很多。寰宇的社会公益部门很有名。审计团队和法务资源也是顶级。项目落地经验十分充足,这些都比她自己四处摸索有效。


    之前没有开口,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横着那些旧账,她不愿继续享用他给的便利,又在他的爪牙环伺中装作看不见背后的掌控。


    可如果是爱和尊重为前提,她愿意接受言聿的帮助和支援。


    文既白说:“可以哦。”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自己今天要问的问题滑给他看:“你帮我看一下这些方向有没有遗漏吧。”


    言聿接过手机,看得认真。


    他看文件的样子倒是让文既白熟悉。眉眼垂下神情专注,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四平八稳,泰山崩定也面不改色的稳重矜贵。


    久违的模样,看得文既白竟然松了口气。她还是喜欢他自信十足,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要可怜兮兮,不要湿漉漉。


    她想言聿一辈子都志得意满。


    言聿浑然不觉,仔细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可以补充两个问题。”他立刻进入角色,“资金托管机构的选择标准,和项目地执行方的反舞弊机制。女童教育类项目很容易出现名义受助人和实际受益人不一致,后续审计需要从一开始写进流程。”


    文既白一听,立刻打开备忘录想记录下来:“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言聿看她低头记录,眼底的光变得柔和:“你先好好吃饭,我稍后整理成文档发你。”


    “好。”文既白写了两行,忽然抬头,“不过你不要写得像太专业,我怕我看不懂。”


    “我会写得简单些。”


    “最好带例子。”文既白补充,“我现在对这些很菜。”


    言聿看着她,语气赞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愿意在前期把监督和审计机制想清楚,比单纯花钱做漂亮新闻稿要好很多。”


    文既白盯着他,果然是大老板啊……处理工作确实高效且很有魅力。


    言聿停住,又在这样的眼神变得呆呆:“我说错了吗?”


    文既白摇头:“没有。等下走的时候我给你拿个蒸汽眼罩,你的眼袋要掉在地上了……”


    言聿眼底终于露出清浅的笑意。早餐吃到最后,气氛居然缓和下来。


    他们之间的问题大概不会一顿早餐解决。言聿也清楚他任重道远。


    不过这对言聿来说,已经算胜利。


    他无疑是个好学生。


    早餐结束后,文既白把碗放进洗碗机。言聿试图起身帮忙,被她一个眼神按回餐椅。


    “老实坐着。”


    言聿停住,文既白洗了手,擦干后站在玄关旁边,看见言聿已经把外套穿好。


    长外套重新盖住他身体上不合时宜的狼狈,他又恢复成清贵端方的样子。


    文既白看了两秒,忽然开口:“言聿。”


    他站在原地抬眼等待下文。


    文既白走到鞋柜旁边,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点开智能门锁的设置界面,又抬头看他。


    “把你的指纹录入进去吧,如果不太灵敏,我家的密码是762354。”


    言聿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否被惊喜砸昏头脑。


    文既白看着他,神情认真:“我信任你。所以你可以直接进来,我忙完会直接回家的。”


    言聿乖乖伸出手指录入了文既白家门的指纹,许久没有说话。


    他曾经用尽手段想靠近她,所有东西都绕了许多弯。


    原来只是因为相爱,就可以彼此轻而易举地信任到如此地步吗?


    文既白说,信任他。


    言聿眼底的情绪复杂而疑惑。


    文既白看出来了,赶紧补充:“我说你能进来不代表你可以在我家安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在户主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摄像头也是违法的。密码只是方便你正常进门。”


    言聿被女孩长长的补充说明逗笑,低声:“我知道。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你放心。”


    文既白眯着眼看他:“真的知道?”


    “真的。”


    “还有。”文既白抬手把蒸汽眼罩塞进他的风衣口袋,指了指他,“给了你密码,以后就不要在大厅黑灯瞎火的角落里蹲我了。很变态。”


    言聿自知理亏,沉默下来。


    文既白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笑意压下去。


    “听见了吗?”


    言聿垂眸:“听见了。”


    文既白从鞋柜里拿出他的皮鞋:“还难受吗?”


    “好些了。”


    终于换好鞋,言聿撑着手杖站起来。站直的瞬间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文既白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言聿内心窃喜,短暂地借了一下她的力。


    他的小白总算不再黑着脸扶他了……


    “那我走了。”言聿说。


    文既白靠在玄关边:“拜拜。”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脸上还有一点刚睡醒后的迷蒙。


    他有点舍不得走。


    言聿垂眸,声音放得很低:“晚上见。”


    文既白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慢慢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收窄前,言聿仍然看着她。眸色沉暗,眼底却有温柔潮湿的光。


    文既白站在门口,等电梯数字到一楼静止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脸。


    完蛋。


    怎么挂着一双熊猫眼也还是很帅……


    作者有话说:


    白:朕就这么原谅了言贵妃,会不会……


    言:初步胜利


    1:


    言聿在车上把玩着蒸汽眼罩,郑国透过后视镜看到言聿满面春风,想必是两人和好了。


    “今天您回哪里?”


    “四点下班,直接回这里。”


    “好嘞。”郑国心情也十分不错,这意味着他今天也能早早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第77章


    李清已经一早在会议室里等文既白了, 她对这个项目也有一些兴趣。


    文既白进门感慨事业成功的人就是比较容易有社会责任感啊,然后因为嘴欠被李清在后背赏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北城这一日难得放晴,昨晚那场雨把空气洗得清亮,窗外树叶绿莹莹, 工作室朝南的会议室被阳光照得暖融融, 百叶窗开了一半, 光线落在长桌上, 照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安宁抱着一摞资料从外面进来, 嘴里叼着半个三明治, 看见文既白, 含糊不清地开口:“姐, 昨晚没睡好吗。”


    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她兵荒马乱一早上, 这时候穿的跟捡破烂的一样正打算换上留在工作室的西装等待专业人士。


    文既白把包放到椅子上:“确实。”


    安宁眯起眼看她:“但心情很好。”


    文既白抬头:“这么明显?”


    安宁咬了一口三明治, 眼神里写满意味深长。


    李清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正在翻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她听见两人动静, 抬眼扫过文既白,语气平淡:“先换衣服, 孙呈还有十分钟到。”


    文既白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孙呈真的愿意帮忙吗?”她迅速换完衣服翻开资料, “我昨晚看了一部分, 感觉她履历非常硬, 能看得上我这种小明星吗。”


    “她原先在国际公益组织做项目评估,后来自己出来成立基金会,重点方向是乡村儿童教育和女性职业培训。”李清把一页标了重点的纸推给她,“她的执行团队不大,但审计很严格,项目透明度高。你想做女童教育专项, 先听她讲,比我们自己摸索有效率。”


    文既白点头:“好。”


    她手里拿着笔,“资金托管”“项目地执行方”“反舞弊机制”几个词居然也在这份文件里。


    这些是早上言聿补充给她的,果然有老师划重点效率是高。


    言聿工作效率一向很快。


    离开她家不到半小时,一份简短清楚的文件已经发了过来。词句简洁,条理明晰,甚至真的按照她要求带了例子。


    文既白在车上看完,越看越觉得此人如果不谈恋爱,只做事业上的顾问,实在是可靠得让人心情舒畅。


    李清看她:“困了?”


    “没有。”文既白回神,“我在思考。”


    李清显然不信:“万事开头难,你别跟我说你已经打退堂鼓了。”


    安宁在旁边小声补刀:“看着愁云惨淡。”


    文既白看向安宁:“你今天怎么这么活泼?”


    安宁立刻抱着资料往后缩:“我闭嘴。”


    三分钟后,孙呈到了。


    她比文既白想象中年轻一点,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蓝色西装,妆容干净,气质利落。


    进门后先和李清握手,又看向文既白,淡淡笑意让人一眼就觉得踏实。


    “文小姐,久仰。”


    文既白站起来:“孙老师您好,叫我小白就可以。”


    孙呈笑了下,亲切自然:“那你也叫我孙呈就行,或者叫呈姐?”


    略带轻松的语气立刻拉进了几人的距离。


    落座后孙呈没有寒暄太久,立刻进入正题。她先听文既白讲了想做既明专项基金的初衷,又看了她准备好的方向材料。


    “教育是一个很容易做粗糙的方向。”孙呈翻着资料,“很多作秀项目喜欢拍孩子的困苦照片,明星的基金会我一般不做,因为后续支持往往跟不上。”


    “尤其你的项目是受教育期间的女童,需要的不只有学费,还有心理支持和卫生用品。家庭沟通还有升学咨询和安全保障都是困难。”


    文既白听得很认真,因为资料准备充分和孙呈能沟通地有来有回。


    孙呈继续:“明星基金会的优势是公众影响力和启动资金,劣势也明显。你是演员,天然会被外界质疑作秀。现在性别争议较大,还要看你的心理素质。”


    安宁听得皱眉。


    文既白倒是点头:“我明白。我保证我这边已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退缩。”


    “所以流程要干净透明。”孙呈把文件递给她,“第一,钱从哪里来,怎么托管,怎么审计。第二,项目地怎么筛选,怎么避免地方资源被熟人关系吞掉。”


    “第三,受助人信息保护,尤其女童信息,不能随意公开展示。不能和人性赌博,罪犯无处不在,只能审慎对待。”


    “第四,你本人参与公益传播时,镜头应该对准项目机制,尽量少对准受助者的困境,毕竟你的基金会不靠集资募捐。”


    “事情做好了,对你的社会形象和失学女童是双赢的事。”


    李清在旁边开口:“小白这边已经决定减少直接出镜消费受助人的内容。前期我们也打算低调运行,等项目稳定再公开阶段性成果。”


    孙呈看向文既白:“你能接受公益项目短期内没有声量吗?”


    “可以。”文既白说,“实际上我太不需要这件事给自己贴金。”


    孙呈眉眼微动,像被她逗到。


    “那就好。明星公益大多做不久,因为他们想要立刻看见效果,最好今天捐钱,明天热搜,后天收到锦旗。所以最后明星的基金会只在成立的时候挂两条热搜,后续就销声匿迹了。”


    “教育项目见效很慢,不如医疗基金,今天捐钱和机器明天就能手术看结果。教育项目有时候三五年都未必有能被大众看懂的结果。”


    文既白点头:“这点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说:“但我觉得,慢也没有关系。长大本来就很慢,总不能因为慢就没人做。而且我也不缺钱。”


    孙呈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赞许。


    “总而言之,这个想法很好。所以我愿意和你的项目合作。”她说,“不过想法归想法,落地要靠制度。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之前做过的几个项目模型发给李清。你们先内部讨论,确定资金规模和项目范围之后,我们再约一次。”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后半程主要讨论具体流程,文既白越听越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项目地选择、女性社工培训、学校沟通……每一项都比她原先想象得复杂。


    她一边记,一边觉得庆幸。


    还好找了专业的人来问了,不然搞不好是就她把钱散出去给本就不均衡的家庭更精心地养耀祖了。


    散会后孙呈收好电脑,临走前对文既白说:“你适合做慈善公益。”


    文既白怔了一下:“啊?”


    “公益里,善良需要底线。”孙呈说,“你很单纯,但有底线。期望我们合作成功,我喜欢你。”


    文既白抿唇笑得甜美:“谢谢呈姐。”


    孙呈离开后,安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的天,比我想象中难好多。”


    李清收起资料:“所以更要谨慎。我等会要签个新人,你自己回家小心。”


    “哇,女的男的?已经有名了吗?”文既白好奇。


    “男孩,从电影学院找的。”李清拎起包。


    文既白看着会议室的钟表感慨:“哇,年轻男大学生啊。时光匆匆啊清姐,我都二十六了啊。”


    “行了,我走了。”


    文既白和安宁两个人乖巧地排排坐和李清道别。


    文既白看着桌上一摞文件,忽然觉得脑子被塞满乱糟糟的。她拿起手机,看见言聿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Yan:【会议顺利吗?】


    文既白盯着消息,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可是她今天会议顺利进行的大功臣,大救星。


    白日梦想家:【顺利。孙呈老师讲得细致专业,我都听傻了。】


    Yan:【需要我今晚帮你梳理会议内容吗?】


    白日梦想家:【你不是五点下班吗?】


    Yan:【可以更早。】


    白日梦想家:【言总,翘班不合适吧?】


    Yan:【没事。】


    安宁抬眼看她:“姐,笑成这样?”


    文既白毫不在意安宁的调侃:“你如果想的话也谈个恋爱吧,现在工资都拿在自己手里了,也有底气了。”


    安宁笑眯眯说:“暂时不想。我租了自己的房子,不再是合租了。我要快乐地过一段日子。”


    文既白也高兴:“真的!你怎么都不说啊!我开车帮你搬家呀!房子租在哪里了?小区安全吗?周边交通好不好?”


    安宁不知道怎的,一下就红了眼睛。


    忽如其来的情绪变化把文既白吓了一跳:“嚯。你这咋了?我说错话了?我不问了不问了……”


    她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纸笨拙地给安宁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


    安宁哇地一声哭得震天响,把文既白吓得一激灵。


    “姐,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你还问我安不安全交通好不好……”


    文既白弯腰满脸赔笑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那我不问了成吗,你不乐意说就不问了……”


    安宁哭着钻进她怀里:“不是的,我这两天一个人为了省钱来来回回坐地铁搬了十几趟家。我妈知道我租了一居室骂了我好久,说我自私,说我只顾着自己享受,有这些钱不知道给家里,不知道帮我哥……”


    “姐,你是第一个为我高兴的人……”


    文既白感受着衬衫胸口被安宁哭的鼻涕眼泪一片,揉着安宁的脑袋心里不是滋味:“能在北城租下一居室当然要高兴,你跟我说想要什么搬家礼物好不好?家里电器配齐了吗?我给你买个大冰箱?给食物超保鲜的那种?或者买个大空调大电视?”


    “而且我接下来也没工作了,你跟我在戈壁滩和草原熬了那么久,也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争取把租金住回本……”


    安宁被逗笑了,打着哭嗝:“好。”


    文既白招呼安宁赶紧回去享受独居再重新换了套衣服走出工作室时,已经下午四点多。


    雨后放晴的初夏北城难得舒服,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湿润草木气。工作室附近有个不大的城市公园,平时多是老人散步和附近写字楼的人午休。此刻阳光斜斜落在树梢上,地面被晒得半干,风吹过来很清爽。


    文既白抬头看了看天,不想立刻回家,反正言聿能直接进家门。


    她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对方晚二十分钟再到,然后一个人拐进公园。


    公园里几个小孩在滑梯旁边追逐,远处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掉了几片花瓣,落在泥土上,颜色仍然鲜艳。文既白沿着小路往里走,脑子里还在转孙呈刚才说的那些话。


    走到一片灌木旁时,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喵。”


    声音很轻,从叶子底下漏出来。


    文既白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猫。


    “喵。”


    又一声。


    这次更清楚,细弱的颤巍巍。


    文既白蹲下来,顺着声音看向灌木丛。里面枝叶密密地压着,雨水还残留在叶片上。她伸手轻轻拨开外面一层枝条,立刻闻到一点潮湿泥土和动物身上的气味。


    “咪咪?”她压低声音,“你在哪里呀?”


    灌木里面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叫。


    文既白心口一紧,索性把包扔到脚边,小心翼翼拨开灌木。


    灌木树枝和叶子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红的刮痕。她顾不上,只探身往里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进去,在潮湿泥地上照出细碎光斑。


    然后她看见一只三花小猫。


    小猫蜷在灌木最里面,身上白、橘、黑三色分得极漂亮,像被人认真画过。只是太瘦了,肋骨在薄薄皮毛下隐约可见,毛也脏兮兮,尾巴耷拉着。


    小小一个抬头看向文既白,眼睛很大,瞳仁湿漉漉的,十分漂亮。


    “妈啊。”文既白声音一下变轻,“宝宝你怎么在这里?”


    小猫又叫了一声,它感受到了文既白的善意想往前挪,可后半身几乎没有动。


    前爪在泥上抓了一下,身体却只艰难地拖出一点点。它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仍然想靠近眼前的人。


    文既白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敢贸然抱,怕弄疼它。可看着小猫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得发慌。


    “你等等啊。”她低声说,“别怕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尽量把袖子铺开,避开小猫的腰背位置,慢慢伸进灌木里。小猫太轻了,她用外套托起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好像还是有外伤,疼得细弱地叫了一声,爪子抓住她的衣料。


    “对不起对不起。”文既白轻声细气,“我轻一点。”


    公园旁边正好有一家宠物医院,在手机地图上显示步行八分钟。文既白抱着小猫,几乎一路小跑过去。她不敢颠小猫,只能把外套裹紧,手臂一直僵硬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小猫靠在她怀里,叫声越来越弱。


    文既白急得额头冒汗,到了宠物医院她急匆匆推门进去,把前台护士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在公园捡到的。”文既白把外套抱到怀里,“它后腿动不了,好像很疼。一直在叫。”


    医生很快出来把小猫带进检查室。


    文既白站在外面,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她的外套被猫毛和泥弄得一塌糊涂,袖口上还有一点血迹。前台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道了谢。


    等待结果的半小时里,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世界好像总喜欢在某些时刻,让人猝然撞见无能为力。


    医生出来时,文既白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有些严肃:“从片子看,脊柱有断裂,后肢没有痛觉反应。应该是被人打断的,具体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大概率会瘫痪。”


    文既白看向检查室里那团小小的三花。小猫歪在垫子上,眼睛半睁着,已经没力气叫。


    医生继续说:“应该受伤有一段时间了,还有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现在需要先住院补液,止痛和控制感染。后续要看恢复情况,但这种情况它以后无法自主行走,排泄也可能需要辅助。你看要不要考虑安乐。”


    文既白手指慢慢攥紧。


    “不要。”她说,“不要安乐,拜托您救救它。”


    医生看她一眼:“治疗和护理费用不会低,而且日后护理会很麻烦。”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坚定,“没关系的,先救它。”


    前台很快拿来住院单和费用预估。文既白低头签字,刷卡时手指还在发抖。护士问她是否要登记救助人信息,她点头,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写上去。


    姓名那一栏落下“文既白”三个字时,前台护士明显愣了一下。


    文既白戴着口罩,抬眼对她笑了笑:“麻烦你们先照顾它。如果费用不够,请随时联系我。”


    护士连忙点头:“好的。”


    离开宠物医院时,天已经开始发暗,文既白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掉的外套。


    哎……她怎么总是遇见这种事情。


    她给安宁发消息,问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动物救助机构和长期护理经验丰富的猫咪康复机构。安宁几乎立刻回了一串问号。


    【姐,你又捡猫了?】


    文既白:【不是又。我第一次捡。】


    安宁:【你在剧组总是捡猫捡狗。猫怎么样?】


    【医生说瘫痪了。】


    【我马上帮你问。】


    文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叫司机来接。


    回家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路灯发呆。小三花躺在垫子上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漂亮瘦弱地蜷在灌木里喵喵叫,用尽力气向世界求救。


    她忽然想到言聿。


    联想有点奇怪,可她就是想到了。


    命运好像格外喜欢折断一些漂亮脆弱的东西,然后看他们拼命挣扎。


    她不喜欢这样,她一点也不喜欢。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时,文既白收到言聿的消息。


    Yan:【忙完了吗?】


    文既白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她回:【刚到楼下。】


    Yan:【我在家。】


    电梯上到二十楼,文既白输入密码进门。刚进玄关,她就闻到饭菜香气。


    客厅灯开着,厨房方向有响动。言聿站在料理台旁边,身上穿着藏蓝色衬衫,黑色西装马甲,银色暗纹领带,袖口挽起,正在把一盘鸡翅端出来。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她。


    “回来了。”


    文既白看着他的贤惠模样,几乎想要向言聿下跪求婚。


    俗话讲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还是三件套制服诱惑版……


    好幸福……


    她的烂糟心情一扫而空,换鞋进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小时前。”言聿把菜放到餐桌上,“你也那时候就说开完会了。”


    文既白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言聿神色平静,但双眼透出一股子幽怨像控诉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


    “冰箱里食材不多,我让郑国送了些。放进冰箱前拍了照片发给你,但你没有回,应该在忙。”


    文既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几条消息。


    图片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鸡蛋、虾和水果,下面还有一句:【可以放进冰箱吗?】


    她当时应该正在宠物医院签字,完全没看见。


    文既白心口微妙地动了一下,这个也太极端了。要么就说跟踪尾随毫无下限地入侵她的隐私,要么放个果蔬都要问她……


    昨晚她太凶了吗?


    她也没有欺负他吧……


    虽然问得像个在别人家里求生欲拉满的可疑人士,但好歹问了。


    文既白把脏外套搭到阳台洗衣篮旁边:“可以。我昨晚是不是有点凶?”


    言聿看着那件脏外套,眉头轻轻皱起:“没有,是我做错。”


    文既白有些内疚地洗了手,坐到餐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


    蒜蓉西兰花,辣椒炒肉,金沙鸡翅,还有一小锅海鲜粥。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香气很足。


    她原本因为小猫的事没什么胃口,可闻到辣椒炒肉的味道,胃居然后知后觉地空起来。


    “你做了这么多?”


    “你开会一天,应该费脑。”言聿把筷子递给她,“晚上吃热一点会舒服。”


    文既白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言聿做饭很好吃,文既白吃了几口,整个人终于慢慢缓过来。


    “孙呈老师今天说了很多。”她一边吃,一边跟言聿讲下午会议,“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真正做起来很复杂,受助人的隐私保护,还有项目地执行方的筛选,都好麻烦哦。”


    言聿给她盛了半碗粥:“这些都有办法,可以慢慢来。”


    他还是很在意四点说开完了会为什么文既白六点才到家。


    那两个小时难道又去见徐其言喝咖啡了么……外套又是为什么那么脏……


    “我知道。”文既白对言聿心里的大戏一无所知,喝了一口海鲜粥,“所以我打算先把框架理出来。清姐说下周内部再开会。”


    言聿点头:“我晚上可以帮你把资料分类。”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你今天不是去公司了吗?工作做完了?”


    “做完一部分。”


    “剩下呢?”


    言聿神色镇定:“周骞在跟。”


    文既白忍不住笑:“周助理真的很惨…”


    言聿淡淡说:“他薪水很高。”


    “资本家啊。”


    “嗯。”


    气氛相比早上顺畅许多。


    大概是两个人都刻意避开了昨晚那些锋利话题。可空气里又不是完全避而不谈的粉饰太平。


    言聿逐渐察言观色没问她下午见了谁以外的细节,只在她主动讲到孙呈时补充几句。这样的言聿显得陌生,又因为努力克制而带出一点罕见的笨拙。


    文既白完全被可爱到心软。饭后她本来想把基金会资料拿出来和言聿聊聊。结果刚翻开两页,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杀青后的疲惫还没彻底恢复,下午又开了长会,之后抱着小猫跑宠物医院。被言聿的美食打败后情绪一松,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


    她坐在沙发上,资料摊在膝盖上,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言聿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


    他拄着手杖走过去,声音放轻:“困了?”


    文既白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好对不起,我们能不能改天聊基金会的事情,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言聿看着她困得湿漉漉的眼睛,心口软成一片:“那你好好休息。”


    文既白点点头,把资料合上:“你也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腿别又拖严重了。”


    言聿应了一声:“好。”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拿起外套起身,瞬间,左侧残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动作停住。


    好像一根针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扎。紧接着疼痛翻涌起来,仿佛有人把看不见的骨头一寸寸拆卸重组。明明那里早就没有腿,神经却仍然固执地制造出清晰到荒谬的疼。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下一秒,冷汗从额角冒出来。


    幻肢痛来得毫无征兆。


    不过最近天气变化频繁,旧伤和神经痛本就容易反复。他昨晚一夜没睡,假肢穿戴时间太久,今天又强行去了公司,还在文既白家站了许久做饭。所有因素叠在一起,身体终于开始讨债。


    疼痛从左侧腰胯深处炸开,沿着不存在的腿一路烧到不存在的脚背。右腿也被牵连,膝下神经跟着跳痛,脚踝在支具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言聿垂下眼,呼吸在短短一秒里乱掉。


    他才短暂获得了文既白的原谅,不想再用苦肉计拿捏文既白。


    他在午休的时候拜读了文既白提过的狼来了。于是他懂了文既白说的是什么。重新来过,他不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一次的病痛都带着算计。


    于是言聿把外套拿起来,神色和平常无异,声音也尽量维持平稳:“我先回去了。”


    文既白困到脑子发钝,迷迷糊糊站起来送他去玄关。


    “嗯。”她打了个哈欠,“到家给我发消息。”


    言聿撑着手杖往玄关走。


    每一步都像刚幻化出双腿的美人鱼。仿若踩在细密刀刃上。右脚落地时因为疼痛干扰,支具里的脚尖有几步都没能找准位置。


    文既白困得没立刻发现,她拿起挂在玄关旁边的西装外套递给他:“你外套。”


    言聿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文既白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一半。


    言聿的手冰得像寒冬腊月在室外打过雪仗似的。


    文既白完全醒了,抬头看清他的脸色。玄关灯从上方落下来,言聿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色淡紫,额角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滑,眼底那层青黑被病气显得更可怖。


    她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你咋啦?”


    言聿接过外套,手指僵硬地攥住衣料:“没事。最近天凉,睡觉记得关窗。”


    他说完想换鞋离开,文既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很小的动作,却因为他疼得厉害牵动了身体重心。言聿的右脚支具在地面上轻轻刮出一道声响。他没有站稳,连忙伸手扶住玄关的墙体,肩背明显紧绷。


    文既白脸色变了,也顾不上别的,搂住言聿劲瘦的腰:“言聿,你怎么回事!”


    她又气又急,声音拔高:“没事的时候你瞎装,现在明明有事你又装没事。”


    言聿垂眼,眉睫被冷汗浸得有些湿。他仍然试图维持平静:“只是幻肢痛,回去吃药处理就好。”


    文既白气得耳朵都红了:“只是有点疼能疼成这样?”


    言聿垂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越这样,文既白越冒火。


    昨晚装腿疼留人,今天真疼了又想悄悄走。


    这啥人啊……


    她把他的外套从他手里拽出来,扔回玄关柜上:“不许走。”


    言聿正要穿鞋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撑着手杖,站在玄关的一小块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疼痛让他额角冷汗越来越多,手指紧紧握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杖柄,指节泛出缺血般的白。


    他听出文既白生气了,像只鹌鹑,扑闪着翅膀摸了摸文既白因为气恼有些鼓起来的脸,低声开口:“我不走,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白:真想给他一拳


    言:


    1:


    比往常提前至少三小时下班的言聿去商场亲自挑选了一条八位数的宝石项链,思索着如何送得有仪式感一点。


    然而在文既白迟到回家的两小时后逐渐焦虑,一直在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出她的行踪,项链也被遗忘在客厅的柜子里。


    直到某天文既白翻东西翻到了落灰的盒子:“这啥啊?”


    “咳……”言聿想起现如今回头看有些尴尬和掩耳盗铃的行为,“给你买的项链,终于被你发现了。喜欢吗?”


    文既白不打算追究真相,小跑到言聿身前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因为对方只有一条腿没坐稳还歪了一下被言聿及时扶住。


    “你慢些。”


    “快给我戴上!”文既白很捧场地搂着言聿脖子大亲一口对方的脸颊表达谢意。


    言聿十分受用,言聿给她戴上项链,言聿的衣服被文既白扒掉。


    第78章


    文既白彻底清醒了, 刚才的困意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拽出去,半分昏沉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玄关灯下,手里还攥着言聿的外套,眼睛直直盯着他。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鞋柜旁边, 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手杖上。衬衫领口仍然整齐, 深色西裤也没有任何凌乱。


    他总习惯把衣服穿的严丝合缝, 规规矩矩的。


    以至于现在初夏大概有些热, 额角冷汗立刻顺着鬓边滑下来, 落进苍白的皮肤纹理里。唇色紫绀, 眼底那层阴影被玄关灯照得更明显。


    “去床上歇着。”文既白把外套丢到鞋柜上, 语气硬邦邦, “今晚你就别折腾了。叫郑叔叔给你送你要用的东西和药来我家。你要不要叫医生和护理师来看看?”


    言聿垂着眼,手指仍然握在杖柄上。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听见床上两个字时, 眼睫才轻轻动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


    “我穿着西装。”


    文既白一愣,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


    言聿从公司过来,身上穿着衬衫、西裤和马甲。虽然外套已经脱掉, 但这一身衣服怎么看都不像能躺上她床的样子。


    恋爱同居的几个月她大概理解言聿的洁癖, 可今天发生太多事, 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实在不想凌晨换床单被套枕套,再把烘干机折腾到后半夜。


    文既白站在玄关,沉思两秒:“我也确实没力气换四件套了。”


    言聿低头看她,眼神因疼痛显出迟缓。


    文既白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徐其言之前在我家过夜买过一套睡衣,你乐意穿吗?”


    空气静了下来。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慢慢收紧。疼痛尚在, 脸色也仍旧苍白,可此刻他眼底的病气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


    说难听点,简直像刚从雨里捡回来的走失家养猫,听见自己居然要用在走失的期间家里另一只猫用过的碗,几乎马上就要低头咬人。


    文既白看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其实说完她就意识到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不会愿意,自己也是话赶话有点不尊重他。


    言聿当然不想。


    徐其言的睡衣,在他的世界里比幻肢痛更难忍。


    所以徐其言曾经在文既白家里过夜,穿过她买的睡衣,也许在这个客厅里喝过水,在这个浴室里洗过澡,在这间屋子里拥有过比他更早也更自然的身份。


    但他能说什么。


    他才因为做坏事被女朋友发现后放置了七个多月。


    昨晚他又因为找人跟踪惹到她差点连门都没进来。现在文既白愿意让他留下,愿意问郑国送药,让他在她家休息,已经是他从命运手里偷来的优待。


    他哪里敢再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言聿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居然觉得可爱。


    “不高兴?”她挑眉,“言总终于愿意做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了。”


    言聿抬眼看她,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打趣,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不生气?”


    文既白抱着手臂,故意逗他:“我生气啥,前男友乐意穿前前男友留下的衣服才奇怪吧。”


    言聿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文既白还没察觉,低头看手机:“好了,郑叔叔回我消息了。你的所有常用药和换洗衣服都在路上了。我扶你你在沙发上坐一下,别站这里当门神了。”


    言聿不动。


    文既白发完消息,抬头才发现他还杵在那里。


    手杖抵着地面,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钉住。


    脸色原本就差,这会儿更白,眸色沉暗,眼神里有种被风雪劈头盖脸砸下的茫然无措。


    文既白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坐下。”


    言聿被她牵住,乖乖跟着她往客厅走。


    只是这路走得艰难,幻肢痛没退反而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蔓延,手杖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声音低而闷。


    文既白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明显。


    “言聿,你别逞强。”


    “嗯。”


    文既白好无奈:“我妈说,老文等老了会变成个不着调的老头。”


    言聿不解,顺着她的力道走回沙发。


    “你以后老了,大概是个沉默寡言的倔老头。”文既白轻笑,她似乎都能想象出七八十岁的言聿犟得要死的模样。


    言聿警钟大作,他很老吗?


    把人带回沙发边,文既白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言聿慢慢落座,左侧假肢因为沙发高度和坐姿角度无法自然收回,每一次他都需要用手辅助膝关节,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顶住茶几的位置。


    这个动作已经做过许多次,可每一次看见,文既白还是会被刺痛一下,顺便在心里骂赵文几句。


    言聿坐定后,把手杖放在手边。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手机:“郑叔叔说二十分钟到。医生和护理师要不要叫?”


    言聿没有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文既白刚才说的前男友。而且她好像还嫌弃他年纪大了。


    于是言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从澜湾那次争吵开始,他把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翻出来。文既白当时离开前,明明只说让彼此冷静冷静。她没有说分手,没有说结束,更没有说从今以后他只是前男友。


    如果她真的说过,言聿不会只是等她回心转意。


    可也许在文既白的恋爱观里,冷淡下来就等于分手?


    她七个半月不理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接电话,没有主动问他的身体也没有提过未来。


    那么在她那里,他是不是早就被划出了男朋友的位置。


    言聿觉得胸口像被人慢慢剜开。


    前男友。


    这个身份比让他穿徐其言的睡衣更难忍。


    徐其言至少曾经拥有过她的过去,现在也照样和她谈笑风生,而他被一句话前男友就扔进了同一个旧物堆里。


    文既白终于发现他神色不对;“你要不去客房躺着吧?你要嫌弃外衣躺过的床脏的话,等送来了衣服你睡我的主卧?”


    言聿抬眼看她,眸中情绪像压了许久终于渗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委屈:“你还在生气,对吗?”


    文既白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言聿喉结动了动:“你说我是你的前男友。”


    文既白看着言聿。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按着左侧腰腹附近。居然更在意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前男友。


    眼神里的委屈不加掩饰,因为他平日里太会遮掩,此刻显得尤其可怜。


    文既白查阅过相关的资料,幻肢痛来势汹汹,也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索性逗他:“那你怎么想。”


    言聿垂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也真的感受不到左腿的疼痛了:“我们没说过分手。你离开前,只说彼此冷静冷静。”


    文既白坐到茶几边的地毯上,和他隔着半步距离。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手,也能看见他因为微微发颤的指尖。


    “看你表现吧。”


    言聿抬眼:“?”


    文既白别开视线:“我说看你表现。”


    言聿终于得到拯救:“嗯。”


    他安静了几秒似乎又开始纠结。


    文既白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言聿开口时,语气试探又谨慎:“你今天,回来很晚。”


    文既白有点好笑地抬眼看他。


    这话问得含蓄,语气也尽量平稳。可她还是从里面听出了言聿压抑的不安。


    以前他会找人尾随跟踪拿到完整的一手信息,大概今天忽然有行踪在他的视奸范围外,他很焦虑。


    这个进步离正常人仍然有点远,但已经足够让文既白心里倍感安慰。


    “因为送一只流浪猫去医院了。”她说,“医生说情况很差,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言聿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文既白拿起手机:“我拍了照片,你想不想看看长啥样?你等等啊,我找给你看看。”


    其实不想。


    言聿对猫不感兴趣,他对任何忽然闯进文既白生活里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


    漂亮也好,难看也罢。生死未卜也好,平平安安也无所谓,都和他没有关系,最好也不要和文既白扯上关系。


    可他看到文既白低头翻照片时,眼神变了。那种柔软牵挂的、心疼的目光,让言聿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莫名无端的恼火。


    徐其言,欧阳篆……和她八杆子打不着的失学女童,现在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流浪猫。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来分走文既白的精力和注意力。


    怎么人事物都能随随便便分走文既白的眼神。


    文既白低着头,认真挑着那只猫的照片,打定主意要在药送来前转移言聿的注意力,最好不要再幻痛了。l


    言聿垂眼,唇线抿紧。


    他丝毫不觉自己的情绪荒唐,情绪本身不受逻辑支配。


    文既白看一只猫的眼神都能这样温柔,他很难不去想,那些温柔原本该有多少留给自己,结果被一只破猫分走。


    文既白终于找到照片,递过去:“你看,它是不是真的好漂亮。”


    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瘦小的三花猫。


    小猫爬在宠物医院的垫子上,毛发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白橘黑三种颜色却分布得格外漂亮。


    眼睛半睁,瞳仁湿漉,身体瘦得可怜。如果不是遇到文既白,大概很快就会死掉。


    言聿只看了一眼,佯装喜欢地捧文既白的场:“嗯。”


    他对小动物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小时候言家老宅养过几只名贵犬,后来因为赵文不喜欢狗毛,全被送走。


    言聿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那时他已经知道偏好或者喜欢某样活物容易暴露软肋。


    后来他知识常识渐长,动物寿命有限,他便更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心去养宠物。


    人都留不住,何况猫狗。


    文既白盯着照片,声音低下来:“医生说它脊柱断了。已经瘫痪了。它才那么小,躲在灌木里一直叫,我差点没找到。”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漂亮的眼睛里又浮出心疼的感情,跟昨天夜里看见他说自己腿疼脸色异常时一模一样。


    这让他越发烦躁。


    他应该庆幸,她会心疼。


    可他又无法接受,她把这种心疼分给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并不值得她耗费心神的对象。


    “已经送医院了。”言聿声音低缓,“医生会处理。”


    所以只看着我就好了。


    文既白抬眼看他:“嗯,但它太小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言聿想说撑不过去也正常。


    很多生命本来就脆弱,世界不会因为一只猫的悲剧就停止运作。可他看着文既白担忧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文既白把照片收回来:“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它。”


    言聿心里的不爽终于冒头:“你明天还要过去?”


    文既白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怎么了?”


    言聿顿了顿,艰难挑出一句相对安全的话:“你刚杀青回来,应该休息。”


    文既白看着他,她十分了解这个人现在的表情。


    明明不高兴了,还端着一张冷淡的脸,试图把自己的不高兴伪装成旁观者的合理建议。


    文既白心里忽然觉得此人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你讨厌猫?”


    “没有。”


    “不喜欢带毛的动物?”


    “不是。”


    文既白了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问:“呃……你不会在吃小猫的醋吧?”


    言聿眼神微动,他当然不会承认:“没有。”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乐了,看样子这人的注意力转变成醋味儿了啊,手也不虚掩在盆骨的固定带附近了,大概是真的转移了注意力,她乘胜追击阴阳怪气:


    “我们大名鼎鼎的霸总言聿就差把‘那只猫何德何能’写脸上了。”


    言聿沉默。


    文既白瞥了一眼挂钟,估计郑国也快来了。哭笑不得地走到言聿面前弯腰看着他。


    “言聿,一只小猫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又跟一只小猫醋什么?”


    言聿抬眼看她,眸中情绪复杂。眼神却在她靠近时慢慢变深。文既白俯身离他很近,发丝从肩头落下来,一缕蹭过他的手背。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气,还有一点外面雨后草木的气味。


    他别过头没有答话。


    文既白看着他:“中午是不是也没有休息?”


    言聿低声:“休息了一会。”


    “一会儿是多久?”文既白伸手摸他的手背,冰得吓人,索性捂在手里,“你这个有一会儿的水分有多少?”


    言聿眼睫垂下,被她抓包后终于无处可躲:“十分钟,眯了一会。”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那医生也必须来了,你失眠吗?”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言聿,人家说三十而立。你都三十二岁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言聿感受着被捂在手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声音低低的:“我没说不。”


    文既白愣了一下,好像也是,他这次确实没拒绝。


    她反而因为惯性凶了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文既白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愧意。她把手机解锁,找到郑国的微信。


    “我让郑叔叔把医生和护理师一起叫过来。”


    言聿点头:“好”


    “药到了先吃药,医生来了该检查就检查。”


    “好。”


    “衣服快到了。今天你睡客卧,我看你睡着。”


    “好。”


    一连三个好,乖得过分。


    文既白看他这样心里更难受。言聿身上疼得大概真的很严重。只有疼到没精力周旋,他才会这样乖巧安静。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医药箱里找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吧。再发烧的话我陪你去医院。”


    “言总呀,你要是再这样病下去,我都能考个护理的证书了。”


    言聿配合地接过去,看着女孩围着他忙碌,心里无比满足。如果她真的能是自己的医护人员就好了,天天工作生活都只有他一个人……


    文既白看他动作慢吞吞,索性坐到茶几上。两人面对面离得近了一些,距离让两个人都短暂安静。


    昨天到现在,他们靠近过太多次。


    文既白一靠近,就能想起昨晚言聿把她拉进怀里的力道,胸口相贴时两个人混乱的心跳,和他仰头看她时眼尾泛红,说没人教他的楚楚可怜。


    坏男人呐。


    文既白低头去看体温计时,发丝扫到他的手腕。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揪着她的发尾。


    她察觉到了,耳朵有点热,假装没看见。


    体温计响起提示音。


    “三十七度六。”文既白皱眉,“有点低烧。”


    言聿说:“可能炎症反应。”


    文既白看他一眼:“你还挺专业。”


    “生病多了,会知道一些。”他语气无所谓。


    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声音不自觉放轻:“言聿。”


    “嗯。”


    “因为昨晚我凶了你,你才发烧了都忍着不说吗。”


    言聿低声:“我怕你觉得我又在用身体当借口骗你。”


    文既白沉默了几秒。


    不该这样的。心爱的人疼到冷汗透湿后背,第一反应却是逃跑离开。她也有些失落和愧疚。


    文既白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角,用纸巾擦掉言聿的冷汗。


    “那就别用疼当借口。”她说,“也别真疼就自己藏起来。品德教育课本的第一句话就是诚实是美德啊。”


    “偶尔,也放心地依靠我吧。”文既白伸手爱怜地摸了摸言聿低热的额头,“我还是挺靠谱的。”


    言聿再次为文既白所倾倒。


    上苍垂怜,赐予他一个文既白。


    文既白替他擦汗,动作并不算熟练,指尖隔着纸巾碰到他额角,像带着暖意的小片云朵。言聿看着近在咫尺的文既白,眸色一点点变深。


    离得太近了。


    他看清她眼下淡淡的倦意,鼻尖因为着急泛出的红,看见她唇瓣轻轻抿着,还在不高兴。


    疼痛仍然在左侧不存在的腿里翻滚叫嚣,可另一种更难以克制的渴望从胸腔升起来。它与疼痛纠缠在一起,像藤蔓一样沿着骨缝攀爬,让人分辨不清究竟哪一种更折磨。


    文既白擦完汗,刚想退开,手腕被言聿轻轻握住。


    文既白垂眼看他:“怎么啦?”


    言聿声音哑得厉害:“可以亲你吗?”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远处车流声。沙发旁的小灯散着暖光,茶几上还放着流浪猫的照片和基金会资料。言聿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未干,手指握着她手腕,眼中有爱欲奔涌。


    文既白耳朵热得快烧起来:“疼成这样还想这个?”


    言聿看着她:“想,你亲一下,大概会不那么疼了。”


    文既白被噎住,她垂眸仔细端详言聿。言聿眼底的情绪明显,压抑渴望、依赖不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爱上一个人,会变成猫,变成虎,然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言聿大概是个六边形被全部点歪在智商的聪明边牧,但不太通人性,只是聪明……


    文既白彻底投降:“就一下。”


    言聿眸光骤然一亮,不敢立刻靠近,像怕吓到她。


    文既白看他这样,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燥意。她俯身过去,轻轻碰他的唇。


    唇瓣相碰,言聿嘴唇的温度比她想象中低。言聿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把她往怀里拉。文既白原本打算立刻退开,可碰到他冰凉的唇,又没忍住停了几秒。


    言聿仰头,轻轻追过去把短暂的吻再延长了几秒。文既白手掌撑在他肩上,指尖碰到衬衫下凸起的肩胛,清瘦得让人心疼。她心里一软,呼吸也跟着乱掉。


    这么长时间,终于再次唇齿相依地交换了带着病气和克制的吻。


    文既白先退开,耳朵红得不成样子,强行维持镇定:“好了。”


    言聿看着她,眼底暗色未散,似乎不怎么满足。声音低哑:“嗯。”


    刚刚的接吻拥抱让她心里有些难过,被言聿长手长腿地圈在怀里,感受着小了一个码但仍然比她宽大很多的身材,她也终于像小熊回到了冬眠的窝里,觉得安心,然后迟钝地撒出憋了了七个月的脾气,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言聿,你简直是讨厌鬼。”


    言聿垂下眼:“抱歉。”


    “你知不知道分开这么长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文既白有些恼火地把脸埋进言聿的脖颈,她的脸蛋是凉的,但他的脖颈很热。


    “嗯?”言聿惊讶地抬头看她。


    “我每天都想,你要是来找我,我就原谅你。”文既白气鼓鼓地垂眸,“结果你只把姜老师打包送来剧组了。”


    “回北城的前两天,我也一直想你。每天都精心打扮,想着你来找我的话我一定要漂亮到你。”文既白委屈,“结果你狗改不了吃屎,昨晚好不容易来找我还是因为知道我和徐其言见面了控诉我朝秦暮楚,还把自己差点搭上。”


    “是我不好。”言聿把文既白揽进怀里,上下缓慢地摩挲着女孩的后背。


    原来她很爱他……


    原来是他画地为牢……


    两人抱着黏糊了一会,文既白转身去厨房假装自己要倒水,其实手心有点发热。


    她打开净水机的水龙头,冷水流过杯壁,发出哗啦声。她盯着水流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镇定一点。


    文既白端着水回来,郑国的电话打进来。车已经到楼下,随行医生和护理师也到了。


    她按开门禁。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郑国带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医生和护理师:“言先生。”


    言聿靠坐在沙发上,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柔软温驯的人根本不存在。


    “进来。”


    医生和护理师熟门熟路地打开药箱。文既白退到一旁,看着他们检查言聿的体温血压、右脚肿胀和左侧残端情况。


    护理师需要他卸下假肢,言聿却下意识看向她。


    文既白脚步停住,大概言聿不想让她看。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我去卧室给宠物医院回个消息,你们处理。”


    言聿看着她,眼神不满……


    那只猫到底凭什么……


    文既白进了卧室,关门前听见护理师低声提醒他慢一点。随后是西裤拉链和假肢固定带解开的细微声响。


    她靠在卧室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居然真的正好震了一下。


    还真的是宠物医院发来消息,说小猫已经完成基础处理,今晚先输液和镇痛,如果熬过二十四小时,再安排进一步神经评估。


    还附了一张照片。


    三花小猫躺在垫子上,眼睛闭着,看起来小小一团。


    文既白把照片保存下来。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文既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医生说炎症和疲劳叠加,幻肢痛急性发作,需要用药观察。


    护理师说左侧固定区有新水泡,近期减少假肢佩戴。


    文既白听得心里一紧,自打认识言聿快三年,这人要不就是外伤要不就是内伤,满打满算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他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


    过了二十多分钟,郑国敲了敲卧室门。


    “文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文既白出去时,言聿已经换上了送来的深灰色家居服,端坐在沙发上,左侧假肢被收在一边。薄毯盖在他腰腹往下的位置,右脚支具也被拆掉,脚尖被护理师用软垫放在地毯上托好。


    药效大概开始起作用,言聿的眼神比刚才倦了一些。


    医生向文既白简单交代:“今晚最好观察一下。疼痛会缓下来,但可能反复。发热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及时联系我。今晚避免移动,必要时我们可以留下一个人。”


    文既白点头:“谢谢。”


    言聿开口:“不用留下。”


    文既白不解地看他,言聿乖顺改口:“听你的。”


    医生和护理师一时都沉默了一下,场面有些惊悚,郑国低头整理药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文既白耳朵微微发热,内心痛斥言聿他堂堂一个总裁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不要面子的吗!他们两人的情趣需要拿来给她在外人面前立威的吗!?


    她轻咳了一下:“麻烦你们了,不过就不用留下了。我在家看着他,有事我给您打电话。”


    医生点头,把药物用法写好留下。郑国重新上楼送来一架看上去很酷炫轻便的轮椅。一行人离开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既白走到沙发旁边,看着言聿。没有假肢的言聿看上去柔软脆弱。


    薄毯盖住左侧空落的位置,深灰色家居服让他身上的病气更明显。


    她把热水递给他,拉过来那个没有把手的轮椅:“去客房躺着吧,我陪你睡着再走。今晚好好休息。”


    言聿转移到轮椅的动作倒是利索,洗漱后在客卧的床上躺好。


    文既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言聿:“要听睡前故事吗?”


    “你累了。”


    没说不要,那就等想听但不敢要求。


    文既白已经准确摸索出言聿的使用手册。


    “给你念伊索寓言好不好?言聿小朋友?”


    “……”


    “今天给你念,宙斯和猴子。”


    “这几天,森林里所有的野兽妈妈都在精心打扮着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啊,宙斯要在森林里选出一个最漂亮的孩子……”


    言聿在文既白柔软的嗓音中沉沉睡去,在睡梦里逐渐蜷起身体,仿佛羊水里的婴儿一般。


    听说这种睡姿的人,很没安全感。


    文既白小心地伸手去试他的体温,退烧药起了作用,言聿的脑袋不再发热。她也就安心地提了提他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客卧。


    “晚安。”


    作者有话说:


    言:


    白:


    (我真的好喜欢写黏糊拉扯……克制也是美德……下本一定不黏糊了


    第79章


    言聿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了文既白家。以言聿如今的身份, 他没有得到明确复合的承诺,也没有得到文既白承认的男朋友名分,更没有获得长期留宿许可。


    当天晚上被医生处理完幻肢痛,药效上来后在文既白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时, 文既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让人走, 言聿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赶出去。


    第三天早上, 言聿逐渐开始肆无忌惮, 索性在客厅里开了视频会议, 背景墙上还摆着文既白去意大利玩的时候买的毛绒小狗摆件。


    到了第五天傍晚, 司机和护理师已经自觉把日常药品和备用衣物以及护理用品和一部分办公设备陆续送了过来。


    发现文既白允许他撒野并在房间放养他之后, 言聿开始肆无忌惮地圈地盘。


    甚至偷偷扔掉了不少文既白都没发现也不知道的徐其言遗留物品。


    文既白在揽云府的平层里短短几天就堆满了言聿的生活痕迹。


    玄关右侧多出几双正装皮鞋, 客厅墙边停着一台轻便的窄轮椅,餐边柜上多了分装好的药盒和体温计。浴室外面铺了新的防滑垫, 洗手台下方的置物篮里放着一次性护理垫和备用毛巾。原本摆在客厅中央那张漂亮却不太实用的长毛地毯以及家里很多一时兴起买来的摆件, 被文既白在言聿去上班之后叫人卷起来扔掉了。


    “那个小边几也撤掉吧,放在过道里太挡路。窗边那盏落地灯往左移一点, 对,轮椅可以过去就行。”


    搬家师傅点头, 动作利索地把东西搬走。


    文既白看着空出来的客厅, 抱着手臂站了半天, 颇为满意。


    这么一收拾家里是干净多了。


    这样的话言聿那架酷炫的磨砂轮椅就能顺畅通行每个角落了。


    言聿进步神速, 已经在下班回家后学会立刻脱掉假肢坐轮椅了。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地板上,半晌没有说话。


    之前文既白拍杂志时随口提过,说在家居店一眼看中,买回来以后发现难打理,仍然舍不得扔。


    她很喜欢窝在上面看剧本, 喜欢把咖啡杯放到地毯边的小托盘里,喜欢赤脚踩上去时的柔软触感。


    如今地毯没了。


    因为轮椅轮子会被绒毛卡住,手杖落在地毯上不够稳,他的右脚支具在地毯边缘容易绊到。


    言聿垂下眼,左手慢慢按住轮椅的推圈。


    言聿看着文既白,本就寡言少语,先前为了装成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彬彬有礼好好先生尚且能演上几场,被训过之后尽量恢复本来面目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


    不过文既白对他的本来面目接受良好。她感慨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她果然之前一直觉得言聿违和是有原因的。


    冷淡嘴笨的男人装什么儒雅年上大尾巴狼。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在脑后,额前落下几缕碎发。她并没有看他,站在客厅里,把这三百平的屋子腾出可以让他顺畅通行的路线。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发现言聿已经回来脱掉假肢也换好衣服了,去零食柜扒拉了个水果罐头,看他发呆不解:“昨晚没休息好吗?”


    言聿在空荡荡的房间存在感略强。


    文既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怎么了?”


    言聿抬眼,眸光晦暗:“这张地毯,你很喜欢。”


    文既白愣了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喜欢,但除了好看没有优点。”文既白弯腰,把地上最后一根细绒线捡起来丢进垃圾袋,“吸灰,掉毛,难洗。断舍离把它扔掉,还挺轻松。”


    言聿看着她,低声说:“既白。”


    “嗯?”


    “我会赔你一张更好的。”


    文既白抬头看他,对方神色认真。


    文既白走过去,站在他轮椅前,把罐头丢在左侧的空位,双手撑在轮椅的挡板两侧,俯身和他平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言聿呼吸微顿。


    文既白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手背。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眼睛很亮,睫毛在灯下落出细密阴影。言聿只要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腰。


    “言聿。”文既白说,“我断舍离而已,没让你赔。”


    言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我家住着,我每天少吃一顿外卖,不能光占你便宜不是。”她语气轻快,“不然你从客厅到厨房磕磕碰碰,我还得担心你摔倒。”


    “你摔了我得着急,着急容易变老。综上所述,扔地毯主要是为了保持我的年轻和美貌。”


    “嗯。”言聿抬手捧着文既白的脸蛋,蹭了蹭,低声说,“为了你的美貌。”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肩膀轻轻抖了下,睡裙衣摆擦到言聿膝盖。


    然后她决定顺从本心,捧起言聿的脸,揉捏搓圆:“你的脸好紧啊。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呢?”


    “你留下的。”


    “?”


    “在澜湾,你的护肤品都摆在卧室的洗手台上。”


    “哇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偷用我护肤品吗?”


    言聿别扭:“没有偷偷……”


    她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这个过分敏感的人,没想到距离一近,空气就莫名变得不太清白。


    言聿现在比从前听话许多,


    至少表面如此。


    不过看上去更惹人怜惜就对了。


    她直起身,转头指了指客厅:“试车。”


    言聿操控轮椅绕过客厅,过道比之前宽了许多,轮子不再被地毯绊住,餐厅与客厅之间也没有杂物阻挡。文既白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他从客厅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回到窗边。


    “怎么样?”


    言聿停在窗边,回头看她:“很好。”


    文既白点点头:“那就行。”


    他又说:“谢谢。”


    文既白啧了一声:“不要道谢了。”


    言聿安静两秒,认真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被问住。


    她想了想:“可以说,文既白实在太聪明了,改造思路堪比爱因斯坦,非常优秀。”


    言聿看着她,眸中浮出一点笑意。


    “小白实在太聪明了。”他停顿半秒,“改造思路非常优秀。”


    文既白满意:“好,十分。”


    言聿看着她笑,胸口那点酸胀慢慢散开。


    他像寄居在她生活里的一个不稳定变量。需要用药护理,需要每天处理残端,还需要克制那些想把她行程表全部掌握在手里的本能。


    文既白其实很忙,基金会,商务直播,代言广告拍摄,还要抽空看下一部戏,与此同时还在等待贺成安通知她进录音棚。


    女孩的工作强度让言聿有些不安。


    又让他无法控制地沉迷。


    一周后,文既白把那只三花小猫接回了家。


    宠物医院原本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但小猫的精神状态比医生预计得好一些,基础指标也暂时稳定。


    后续护理繁琐,文既白联系了安宁问到的救助机构,又和医生确认过居家护理注意事项,最后决定先接回来。


    言聿坐在餐桌上开会时,文既白抱着航空箱进门。


    航空箱里铺着柔软小毯子,那只小猫趴在里面,身上毛发已经清理干净。白色底毛,橘色和黑色花纹错落分布,脑袋圆,小脸尖,眼睛大而湿润。因为后半身无法动,它只能用前爪抓着毯子,努力把脑袋往外探。


    “咪咪,慢点。”文既白弯腰把航空箱放到茶几旁边,声音柔得不像话,“我们到家了。”


    言聿视频会议还没结束,屏幕另一端是寰宇亚太区负责人正在汇报并购案推进情况。他原本靠在轮椅里,左手轻搭在餐桌上,神色淡漠。不过从文既白进门开始,注意力已经被迫分走了一部分。


    尤其她蹲在航空箱旁边,低声哄那只猫时,言聿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慢慢皱起来。


    那只猫抬起头,朝文既白细细叫了一声。


    文既白眼睛立刻亮起来。


    “宝宝你好乖啊。”她伸手轻轻摸小猫脑袋,“我们医生姐姐说你今天吃了好多奶,真棒。”


    言聿的眉头皱得更深。


    屏幕里的负责人看着言聿逐渐难看的脸色停顿了一下:“Mr. Yan”


    言聿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一张冷脸,眸色冷淡:“继续。”


    负责人继续汇报。


    言聿面上听着,余光却仍然在客厅文既白把航空箱打开,小心地用软垫托着那只猫。她动作轻得像对待一团随时会碎的云,手指避开猫脊柱位置慢慢把它抱出来。


    小猫前爪抓住她的袖子,脑袋贴到她手腕上。


    文既白心疼得眼底都有水色,让小猫前爪勾着她胸口的衣服抱在怀里:“以后跟妈妈过的都是好日子了。”


    言聿看这个夺走她全部注意力的破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文既白怎么把那只捡回来的残疾猫带回家里了。


    而且残疾程度比他更严重。


    半身瘫痪。


    他听文既白说这只猫甚至排泄都需要促排。


    医生交代过,小猫目前无法自主排尿排便,这么小每天至少三次需要人工辅助。


    文既白还抽空去宠物医院专门学了手法,抱着它去护理垫上,耐心地替它挤膀胱,后续还要观察尿量颜色和有没有感染。


    言聿听见这些注意事项时,心情已经相当复杂。


    现在看见文既白真的抱着那只猫进了另一间客卧临时改出来的小房间。一趟趟往返拿出护理垫、湿巾、软布和药,言聿心里复杂的情绪开始向不可理喻的方向下沉。


    凭什么。


    凭什么一只猫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走文既白的注意力。


    人也就罢了,猫又是为什么。


    视频会议结束后,言聿利落地关掉电脑,转动轮椅来到猫房间门口。


    文既白正坐在护理垫旁边,表情严肃地看手机备忘录。


    “不能太用力,要慢慢来。”她一边小声念,一边低头对小猫说,“我也是新手,宝宝包容一下我,好不好?”


    小猫趴在软垫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叫。


    “好。宝宝最乖了。”


    言聿的轮椅停在门口,眸色沉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卸下支具时,她也是这样皱着眉,生怕弄疼他。


    那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待遇。现在看来,她对一只猫也一样。


    甚至更温柔。


    这对比让言聿的脸色很难好看。


    文既白终于顺利完成第一次促排,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用湿巾替小猫清理好,又把它裹进小毯子里,抱起来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她低头亲了亲小猫脑袋,“我们福大命大。”


    言聿眼神倏然一顿。


    亲了。


    她亲了那只猫。


    文既白抱着猫转身,看见言聿停在门口,吓了一跳,差点在原地跳了个舞:“你什么时候来的?”


    言聿面无表情:“刚来。”


    文既白没看出他心里正在暗潮翻涌,只抱着猫走过去:“你看,它精神是不是比照片里好多了?”


    言聿低头看猫。


    那只三花猫窝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眯,软得像一块花色漂亮的年糕。


    猫的后半身没有力气,尾巴和后腿垂着,可前爪极会找位置,脑袋贴着文既白的胸口,显出一副理所当然被疼爱的得瑟嚣张模样。


    言聿看它,它也看言聿。


    一人一猫短暂对视。


    三花小猫细细叫了一声,随后把脸埋进文既白怀里。


    言聿:“……”


    挑衅。


    这只猫在挑衅他。


    文既白没有察觉这场无声战争,还笑着摸猫脑袋:“它是不是漂亮得像小公主?听说三花在小猫里是很漂亮的。”


    言聿声音淡淡:“嗯。”


    “你这个嗯好敷衍。”文既白抬眼,“你不喜欢猫?妈啊你不会对猫过敏吧!?”


    言聿看着她。


    不喜欢猫这句话在舌尖停了一瞬,他本想用自己过敏来让这个入侵者离开。但他说了以后不再骗文既白……


    “没有不喜欢。”


    文既白挑眉:“那就是喜欢?”


    言聿停顿片刻:“只是没有不喜欢。”


    完全跟喜欢不沾边。


    文既白笑出来。


    她抱着猫靠近,弯腰把小猫举到他面前一点:“我给它起名叫小满。因为医生说它伤得严重,我希望它以后苦少一点,圆满一点。”


    言聿看着那只叫小满的猫,心口酸涩。


    小满。


    她总是这样。


    给失学女童创办基金会起名既明,给本该在物竞天择淘汰的残疾猫起名小满。看见有东西受苦,就想给对方一点好祝愿。似乎世界亏欠了谁,她就会用自己柔软的方式补上一小块。


    活佛么。


    言聿抬眼看文既白,女孩眼睛亮着,抱猫的动作很小心,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算了。


    “名字很好。”言聿低声说。


    文既白有点惊喜:“真的?”


    “嗯,你很会起名。”


    她笑起来晃了晃怀里的小猫:“那我们小满获得了言总认可。”


    言聿看着她的笑,胸口的郁气刚被压下去一瞬。下一秒,小满又把脑袋往文既白怀里拱了拱,前爪轻轻按在她胸口的衣襟上。


    言聿眼底重新暗下来。


    这猫不安分。


    从那天起,文既白的日常被小满占去很大一部分。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看小满有没有精神,吃完早饭要喂药,午后要促排,晚上睡前还要检查尿垫和后腿皮肤。


    安宁隔三差五送来猫咪用品,护理垫罐头、营养膏益生菌、软窝……几乎把次卧堆成了一个小型宠物房。


    言聿则在客厅当一件精致摆件。


    名贵安静,偶尔和小满对峙并想把对方放归自然。


    文既白发现家里的两位极不对付时,正在懒人沙发里看书。


    她盘腿窝着,怀里抱着小满。小满趴在她腿上,前爪搭着书页边缘。文既白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摸小猫的背。窗外天光很好,客厅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声。


    言聿坐在窗边轮椅里,客厅的一张长桌被她指定为言聿的办公区域。因为可以多晒晒太阳,桌上放着电脑,远程处理工作。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言聿宛如一尊雕塑。


    像顶级奢牌展厅里摆出来的昂贵艺术品。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平直,腕骨修长,轮椅停在光影交界处,神情淡漠得像随时可以被拉去T台走秀。


    俊美的雕塑偶尔会看她。


    或者说,看她怀里的猫。


    文既白忍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下午终于没忍住抬头:“言聿。”


    言聿立刻收回视线:“嗯。”


    “你今天一个上午已经看小满二十七次了。”


    言聿面色平静:“是吗?”


    “是。我偷偷数了。”文既白把书合上,认真看着他,“你对它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我会考虑要不要采纳。”


    言聿垂眼看电脑:“没有。”


    他心道,他唯一的意见是把这只毫无独立生存能力的破猫放归大自然。但提了也不会被采纳,何必惹她不高兴。


    小满适时喵了一声。


    文既白低头揉它脑袋:“我们小满没有惹你吧?”


    言聿抬眼看猫。


    小满窝在文既白怀里,前爪伸出来按着她手腕,脑袋一歪,倒在文既白的胸上,像把那片位置据为已有。


    言聿眸色微沉:“它抓了你的手。”


    “它没用力,也没伸爪。”文既白把手腕举起来给他看,“你看,一点痕都没有。”


    言聿看着她白皙手腕,目光停顿了两秒。


    文既白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总之,小满很乖。”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抱着猫从懒人沙发里坐起来,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刚动一下,小满前爪就勾住她衣服,细弱地叫了两声。


    “宝贝等一下。”文既白低头哄,“我腿麻了。”


    言聿转动轮椅过来,停在她面前:“我抱它。”


    文既白有点惊讶:“你抱?”


    言聿低头看小满,神色称不上热情。


    “你腿麻了,双手抱着猫站起来会摔。”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你确定?”


    言聿伸出手。


    文既白心软,把小满连同小毯子一起放到他膝上。


    “捏着脖子和然后托住下半身,小满后面没有力气,别让它拖着往下坠。”文既白说,“对,就这样。”


    小满到了言聿怀里,明显不太适应,前爪试探着踩了踩他的腿。


    言聿身体僵住:“它在踩我。”


    这个不如他手掌大的东西会动……很热……还在呼吸……


    文既白乐呵呵:“没有攻击你,只是在找舒服的位置。”


    言聿垂眼看猫。


    小满也抬头看他,它显然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为什么这样紧绷,轻轻喵了一声,然后爬了两下,前肢从言聿的右大腿爬下,后半个身体和尾巴随着前肢的行动掉落在轮椅坐垫左侧的空位,随即在原地转了个身,把脑袋搭在言聿的右腿上,十分惬意闲适。


    言聿双手捏着轮椅推圈,沉默地看着猫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像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危险且随时可能爆炸的仪器。


    文既白忍俊不禁:“言总,放松一点。小满都不紧张。”


    言聿不打算管靠在他腿上呼噜的猫,冲她伸手:“腿还麻?你先站起来。小心。”


    文既白这才扶着言聿递来的手起身。她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脚底一阵针刺般的酸麻,身体晃了一下。


    言聿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快得让文既白怔了一下。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家居服贴上来,温度不算高,却烧着文既白砰砰的心。


    小满夹在中间,懵懂地喵了一声。


    文既白低头看言聿耳朵慢慢红了,胡思乱想着“老婆”“孩子”这下都有了。她的人生可真是太成功了……


    “我站稳了。”


    言聿没有立刻松手。


    他停了几秒,才低声问:“这只猫,你打算一直养着么?”


    文既白的腰都要被摸出痒痒肉了:“领养机构一般都是收容一些健康的小猫,工作人员有限,小满去了肯定不能得到全心全意的照顾。”


    “而且领养人也应该喜欢不太费心的小猫吧?目前小满需要一天三到四次的促排,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命好,有一份钱多事少空闲多的工作。”


    文既白拉下自己腰间的手:“稍微喜欢一下我们漂亮的小满吧?言总?”


    言聿低头看小满,小满无辜地在他右腿趴着。


    他沉默片刻,松开手。


    文既白终于站直后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小腿,她伸手把小满抱回来。小满重新回到文既白怀里,立刻贴着她手臂找位置。


    言聿沉默不语地看着它,小满这个名字取得太早了。


    它一点都不知道满足。


    下午,文既白按照医生要求给小满做第二次促排。


    言聿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次卧动静。文既白一开始还算镇定,后来小满因为姿势不舒服叫了几声,文既白的声音也跟着慌了起来。


    “小满难受了吗?我轻一点,不要怕哦。”


    言聿放下文件,转动轮椅驶向文既白所在的房间。


    几秒后,文既白的声音又传来:“别扭,拜托。等一下,再等一下。”


    小满叫声更细。


    言聿眉头皱起,转动轮椅到门口。


    门半开着,文既白坐在护理垫旁,额头都出了汗。


    小满被她用软布垫着,前爪抓住毯子,后半身没有反应,却因为不舒服一直试图往前爬。文既白怕弄疼它,动作越发谨慎,越谨慎越难完成。


    她急得满头大汗,眼睛都红了。


    言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既白。”


    文既白回头:“怎么了?”


    “别紧张。”


    言聿停在她身旁不远处。他不打算上手,低声说:“医生教你的手法没有问题。它叫不一定全是疼,也可能是害怕。动物大概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紧张,它害怕。”


    这句话莫名熟悉,像老姜当初在马场说,马能感觉到人的紧张。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慢慢稳下来低头对小满说:“好,那我们重来一次。”


    言聿停在旁边,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看着文既白镇定下来摸到小猫的膀胱位置顺利促排,甚至还观察尿液颜色。


    流程结束之后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满真棒。”她低头哄猫,又转头看言聿,眼睛亮亮的,“言聿,成功了。”


    言聿看着她,唇角轻弯了下:“很厉害。”


    文既白耳朵一热,她低头收拾护理垫,嘴里小声说:“嘴硬心软。”


    “嗯?”


    “我说,”文既白把尿垫团好塞进垃圾袋,“最近给小满后爪涂乳霜,我想起来一件事。”


    “嗯。”


    “反正你也在我家快成常驻民了,晚上你和小满一起来找我吧。小满涂后爪肉垫的乳霜,你涂祛疤药膏。”


    “……”


    凭什么要给猫先涂……


    言聿垂眸:“好。”


    “最近都没有用假肢。”文既白目送小满去客厅作威作福,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轮椅上的美男,“你的伤口长好了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温和:“有些慢。”


    他怕自己被扫地出门从没上过药,等待自然愈合。每晚都低烧当然好的慢一点。


    文既白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快一周了居然还没长好,神情不安:“我就说你怎么在家终于愿意坐轮椅了,你还发烧吗?怎么都不告诉我?有吃退烧药么?我打电话给医生吧,你这样会烧成傻子的。”


    言聿眼见是个不错的契机:“你每晚都在担心猫。”


    “笨死了。你快回去躺着,我叫医生。”文既白起身打算拎着言聿回他的房间。


    言聿伸手用了点力气把文既白拉进怀里抱着,霸占了小满刚刚作威作福的胸口:“医生说没事。好好休息就可以。”


    文既白看着言聿,无奈地低叹了口气:“小满不会说话,你也不会?”


    她摸了摸言聿的耳垂:“今晚开始我决定盯着你们两个一起吃药涂药。”


    “完蛋了,我这么操心会早早变老的。”


    “很年轻。”言聿闷在文既白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文既白迟疑两秒,最后还是俯身在言聿唇上碰了一下:“快点好起来吧。”


    “言聿,你真的太瘦了。”


    言聿抬眼看着她,总是冷淡的眼眸无辜而惊喜:“嗯。”


    文既白感慨有生之年也是看到言聿喜形于色了。真不容易。


    转身回客厅,文既白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同时驯养两只麻烦生物还挺有意思的。


    次日,蓝岚给文既白发消息。


    【白白,妈妈买了几箱水果,还去逛了超市。你最近不拍戏,给你补点货。】


    文既白的手机开着免打扰。


    她一上午先后接到了宠物医院、流浪动物救助机构、宠物用品店、李清、安宁和孙呈的连续电话和消息,手机震到她头皮发麻。


    于是到了下午她干脆把免打扰打开,打算安静看会儿书。窝在懒人沙发里,抱着小满看蓝岚推荐给她的书,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亮了一下。


    小满趴在她腿上,身上盖着一条浅黄色小毯子。文既白一边看书,一边无意识摸它脑袋。


    午后到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慢慢变暗,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边那盏落地灯亮着。


    言聿从寰宇回来没换衣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电脑放在膝上,屏幕停在一份没看完的合同。


    他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


    因为文既白又在摸猫。


    猫趴在她怀里,享受着原本属于他的全部注意力。还有原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的文既白的指尖,一下一下顺过那只猫的脑袋,小满舒服得眯起眼,偶尔还发出一点微弱的呼噜声。挑衅地看他一眼,再趴回文既白身上。


    言聿看着那只猫。


    一周了。


    他每天都在心里认真琢磨,怎么把这只挑衅他的猫弄走。


    作者有话说:


    言:


    白:操心哦


    大家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哦


    端午小剧场:


    文既白把香包塞进言聿掌心:“端午安康,里面有艾草和薄荷。驱邪祈福,今年的下半年也要平平安安哦。”


    言聿垂眼看那只有些歪扭的聿字小香包,伸出手臂把人捞进怀里:“你缝的?”


    “怎么啦?嫌弃?这已经是3.0版本了。”


    “怎么会。”他把香包握紧,“我会好好带着,谢谢,小白。”


    文既白笑眼弯弯:“那你的礼物呢?或者你要不要作为回报去厨房把粽子蒸了?”


    言聿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细钻手链,替她扣上:“拍卖会上看到的,果然很适合你。”


    文既白盯着手腕:“感觉占你便宜了…”


    “你做的更珍贵。”


    “你这让我都不好意思使唤你蒸粽子了。”


    “想吃什么的?”言聿拍拍文既白的脑袋转动轮椅去厨房。


    文既白跟在他身后:“咸蛋黄肉粽和蜜枣,豆沙我也想吃。”


    言聿依言拆开三个粽子一边往蒸锅倒水一边回头看她:“吃得完吗?”


    文既白凑过去亲亲言聿的耳朵:“反正吃不完也有你。”


    第80章


    言聿和小满在家里保持着微妙的氛围。


    小满趴在文既白怀里, 前爪搭在书页边缘,漂亮的小脸埋在浅黄色毯子里,尾巴没有力气地垂着,眼睛圆而湿润。


    它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言聿的重点观察名单, 只顾着在文既白腿上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文既白一只手拿着书, 另一只手顺着小满脑袋轻轻摸。


    午后天色正好, 窗外阳光透进来, 落在她侧脸上。她刚洗过头, 长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贴在颈边。


    家居服宽松, 袖口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她看书的时候习惯咬笔帽, 现在怀里有猫,笔帽便换成了猫脑袋。她偶尔低头, 用嘴唇蹭蹭小满的耳朵:


    “小满, 不要压我的书页。”


    小满嗷呜一声。


    文既白妥协:“行,你压吧。”


    言聿坐在不远处, 电脑屏幕停在一份合同。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那只猫甚至无需做什么。叫两声, 眨眨眼睛, 就能让文既白把全部注意力放过去。


    刻薄的言聿阴郁得像薄雾, 弥漫着整个房间。


    小满前爪踩在文既白手腕上, 文既白低头亲了一下它的脑袋。察觉到既有存在感的视线,抬头看他:“言聿。”


    言聿垂眼,指尖落在键盘上,仿佛正在专注工作:“嗯。”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啊。你才从公司回来就别给我做饭了,好好休息一下。”


    言聿:“……我想想。”


    文既白把书往下压了压,笑眯眯:“想想怎么暗杀小满吗?”


    言聿沉默片刻, 语气平稳:“我没有暗杀一只猫的计划。”


    看着她怀里那团三色毛球,声音淡淡:“况且,它也没有挑衅我的能力。”


    小满在此时伸出前爪,十分精准地按住了文既白的锁骨。


    言聿:“……”


    文既白把小满抱起来一点,举给他看:“你看它还这么小。多可爱。”


    言聿目光落在小猫身上。


    小满被文既白托着前胸和后半身,眼睛圆圆地望着他,细声细气喵喵。


    后半身没有力气,它只能软绵绵地伏在文既白手掌里,脆弱的像一块随时会掉渣的云片糕。


    言聿对这只猫的敌意稍微淡了一点。


    也只淡了一点。


    “所以,它以后会一直住这里?”


    文既白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眉梢微抬:“要看后续还要不要去医院,如果医生评估适合居家,应该会住这里。我害怕去别人家没人好好对它。但其实我也担心,我马上可能又要进组了……”


    言聿沉默不语。


    文既白放下书,看着他:“可以说潜台词了,言总。”


    他低声问:“它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会啊。”文既白回答得坦然,“现在年纪还小,得养的精细一点。”


    愁云密布的言聿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文既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但是你放心。”


    “你也挺占用我时间的。”文既白把小满放回腿上,语气认真,“你们俩半斤八两。”


    言聿一顿,一时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夸奖。


    文既白继续:“小满需要我每天三次促排,你需要我每天三次提醒你说真话。小满脊柱断了后腿和尾巴动不了,你行动也看状态。小满喵喵叫不讲人话,你会坐在旁边用眼神下雪也不乐意说话。综合来看,实在难分伯仲。都很难养啊……”


    言聿神情慢慢变得复杂。


    文既白说完自己先乐了。


    她抱着小满笑得肩膀轻轻发颤,阳光落在她眼底,显出明亮的潋滟湿润。言聿看着她,胸口被猫抢走注意力的郁气在她笑声里散掉一半。


    他喜欢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言聿的目光软下来。


    算了。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她把小满放进旁边的软窝里,扶着懒人沙发站起来。坐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刚晃了一下,言聿的轮椅已经靠近。


    他抬手扶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柔软衣料贴在她腰上。


    小满在软窝里小声叫,完全不懂气氛。文既白的手还搭在沙发边缘,言聿坐在轮椅里,仰头看她。


    言聿的目光却像触手一般,顺着她的眼尾……鼻梁……唇角缓慢落下。


    文既白耳朵开始发热:“吃我豆腐啊?”


    “要不要做个体检?头晕吗?”言聿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马上收回,眼神写满了担忧。


    “起猛了。”文既白深吸一口气,“你起猛了眼前不会发黑么?”


    “我起不了太猛。”


    “……”


    实在有些地狱,但是有理有据。


    文既白低头看他,男人眼神无辜,她无意识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言聿明显怔住。


    文既白弯下腰,靠近他耳边:“你这家伙又顶着这张脸说些可怜兮兮的话。”


    言聿喉结轻动。


    回答还没出口,玄关处忽然传来智能锁启动的电子音。


    滴——


    文既白一顿。


    言聿不明所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蓝岚的声音随之传进来:“白白,你在家吗?妈妈给你买了点水果。”


    一时间,客厅里的活物全都停住。


    文既白弯着腰,言聿的手停在她腰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暧昧。


    小满趴在软窝里,仰着小脑袋看门口。


    蓝岚拎着两袋零食饮料站在玄关,身后司机抱着两箱水果,腿边还放着另外两箱水果和一个巨型超市购物袋。


    四人一猫,视线在客厅中央撞成一团。


    文既白没觉得怎样,直起身子:“妈妈大人,你来都不提前说一声哇。”


    言聿:“……”


    小满:“喵。”


    听见文既白开口叫妈妈的瞬间,言聿瞳孔地震,整个人几乎凭借肾上腺素从轮椅前撑起。


    动作之利索,时间之迅速,连手杖都没有用就直直地站起。


    嗯,他下次可以回答小白的问题了。


    他起猛了眼前也会一黑。


    文既白被旁边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言聿已经恢复视力站稳了,从认识到恋爱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隐秘地推开文既白试图搀扶的手。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死要面子。哪怕下班待在文既白家里,也尽力坚持多穿一会假肢和支具。助行器和拐杖都在客卧,至少现在没有让蓝岚一进门就看见过于私密狼狈的事情。


    但他站得太急,左侧假肢支撑角度没有完全调整好,右脚也因为突然承重出现短暂迟滞。还好最近因为心情颇好身体养的不错,只在最初那站起晃了一瞬,索幸被他硬生生压住。衬衫下背脊绷出僵硬线条,额角也渗出汗。


    文既白看得眉头皱起。


    蓝岚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圈,又落到餐桌那台电脑,再落到言聿身边的轮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她毕竟这么大年纪,没让任何情绪显在脸上。


    文既白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和紧张,毕竟只是亲妈来给自己的冰箱补货。


    她直起身,顺手把小满抱起来,又把刚才那本书放到旁边。


    “妈,你今天没去学校?”她先打破僵局,因为她感觉言聿要被吓死了。


    蓝岚换鞋进门,语气自然:“周五我没课。”


    她看向言聿,笑容温和:“这位是?”


    文既白走过去接蓝岚手里的袋子:“给你介绍下哈,这是言聿,我男朋友。”


    男朋友。


    言聿心里警报大作,文既白在蓝岚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他被原谅了??


    这给他带来的冲击不亚于蓝岚突然开门进来。言聿胸口重重一跳,原本因为慌乱而绷紧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文既白戳了戳他的胳膊:


    “这是我妈妈,北城大学电影艺术史专业的教授哦,特别厉害。”


    言聿的反应比初入寰宇首次全权负责并购谈判更谨慎。他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颔首,甚至带了一点近乎郑重的鞠躬:


    “伯母您好,我是言聿。”


    蓝岚笑:“哎,你好。”


    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文既白,眼神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男孩子眼熟,气质也稳重。


    更何况,她刚刚忽然想起了这张脸和名字。她和文衡看过酒店走廊监控,这下终于对上号了。


    “小言,你就是在港城救了白白的男孩子吧?”蓝岚语气温柔和善,“当时本该我们一家去感谢你的,不过小白总不让我和她爸爸去,说我们会打扰你工作和休息。”


    言聿心口微微一紧,港城的事情后来失控也好,受伤也好,甚至因此让文既白的父母对他留下救命恩人的印象,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此刻蓝岚这样温和地提起来,言聿反倒无法坦然接受。


    他垂着眼,语气谦卑:“伯母,上次情况紧急,能帮到既白是我的荣幸。后来一直没有正式登门拜访,是我失礼。”


    文既白转头古怪地看他一眼。


    身边高大的男人背脊紧绷,肩膀僵硬,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泛白。


    蓝老师有这么吓人吗?


    还是说言聿这种好学生也怕老师吗?


    蓝岚倒是很受用,笑意更深:“哪有这么多规矩。你帮了白白,我们家一直记在心里。”


    说完,她回头指挥身后的司机:“水果放厨房吧。零食饮料还放在柜子里,冰的那一袋塞冷冻别放外面太久。”


    司机应声,把四箱水果和两大袋零食饮料送进厨房。


    文既白拎着其中一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眼睛亮起来:“哇,麻薯和瑞士卷诶。蓝老师你办了超市会员卡吗?”


    蓝岚看她:“嗯,超市东西挺多。我学生去逛了说挺好的,我就办了,给你也办了一张,无聊可以去逛逛打发时间。你们晚上吃什么?你点外卖?”


    文既白理直气壮:“前两天都是言聿给我做饭,我心存愧疚,打算今天吃外卖。”


    “我一早给你说请个人来给你做饭。”


    “不要不要。不要家里有外人。”


    母女俩说话自然,完全没有把言聿当外人直接开始话家常。不过言聿站在一旁,后背渗出阵阵冷汗。


    他在思索自己怎么把轮椅挡住让蓝岚看不到。


    还有,他刚才起的太猛其实有点站不住了。


    几分钟前从轮椅上仓促起身,姿势有点别扭,他需要坐下或者用手调整一下。


    但蓝岚还站着,他绝不可能先坐。


    文既白放好袋子,回头看了言聿一眼,她觉得对方实在大惊小怪,只好走过去挽住蓝岚胳膊:“妈,你跟我来一下。”


    蓝岚被她拉到厨房里:“怎么了?”


    文既白压低声音:“你突然袭击啊?”


    蓝岚也压低声音,伸手戳了戳她脑袋:“你和小言恋爱多久了?都不告诉妈妈的吗?同居也不改家里的密码?活该被我袭击。”


    文既白无所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正常谈恋爱又不怕你和老文发现。不过你好歹也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哇,我要是白日宣淫你多尴尬。”


    蓝岚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你个小流氓。”


    “我这是恋爱的合理需求吧。”


    蓝岚又往客厅看了一眼。言聿仍然身姿挺拔地罚站,神色拘谨端正。


    她看见他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没打算多问,把视线收回来。


    “怎么还养上猫了?”


    “捡的。”文既白说,“在工作室附近公园捡到的,小可怜,脊柱断了。医生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


    蓝岚眉头一皱:“这么严重?”


    “嗯。”文既白低头把袋子里的酸奶拿出来,“现在每天还要促排。挺麻烦,但它很乖。”


    蓝岚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柔软下来。


    从小就是这样,路边淋雨的小狗要做窝喂食,摔倒的小朋友要扶,看到新闻里的自然灾害都能闷闷难受一整天。


    蓝岚随口问了几句小猫治疗情况,文既白一一回答。


    司机很快放好东西,蓝岚见女儿家里金屋藏娇,也就没打算久留。她本来只是路过附近,顺便把水果和零食送上来。眼下既然撞见女儿男朋友,继续待下去只会让年轻人不自在。


    “行了,我不当电灯泡。”蓝岚拍拍文既白的手背,“你和小言记得吃水果,芒果挺好的,你记得问小言过不过敏,赶紧吃掉。别放坏了还得再扔。”


    “知道啦。”


    母女俩从厨房出来时,言聿还拘谨地站在客厅角落。


    文既白能看出他已经有些难受,下意识眉头皱起。


    蓝岚眼神流转在两人身上,觉得有趣。她走到言聿面前,声音温和:“阿姨叫你小言,可以吗?”


    言聿后背已经湿透:“可以的伯母。”


    蓝岚柔声道:“阿姨随便买了点吃的喝的,你和白白一起吃。她拍戏回来瘦了一圈,你帮阿姨盯着她一点。”


    亲切温和。


    言聿垂眼,声音认真:“好的,我会的。”


    他停顿片刻,又说:“十分抱歉伯母,我不知道您要来。晚上我来定餐厅吧,仓促邀约,望您和伯父谅解赏光。”


    文既白站在旁边,有些恍惚。


    她初次在琅清晚宴结束后和言聿客气寒暄这副模样。现在旁观,依然是实在是很具有欺骗性的儒雅风格啊……


    蓝岚倒是笑了,她对文既白的感情问题一向开明。女儿已经二十六岁,正常恋爱,家里多出一个男朋友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和文衡从不干涉文既白的选择。


    “小言,你不用这么拘谨。”蓝岚语气轻柔,“我下午和白白爸爸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哦。”


    言聿眼底极快地黯了一瞬,他以为是自己肉眼可见的残疾和身后的轮椅让蓝岚不满。


    毕竟蓝岚完全看见了轮椅,看见了他站立时的紧绷迟缓,一位疼爱子女的母亲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对方比女儿大几岁,身体又这样不便,心里有所顾虑再正常不过。


    言聿垂眸应声:“好的。”


    文既白看着他不着痕迹的情绪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蓝岚和言聿初次见面,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低落,仍然温和道:“下次正式见面,你和白白提前跟我说。我让她爸爸一起,到时候咱们好好吃顿饭。”


    言聿闻声抬眼。


    蓝岚笑着看他:“今天太突然了,阿姨连见面礼都没准备,只带了一堆薯片酸奶,显得太随便。”


    言聿眸光轻颤。


    原来还会有下次正式见面吗?还是只是客套话而已?


    他喉咙发紧,声音比刚才更低:“是我该先登门拜访准备礼物。”


    蓝岚觉得这个男孩子实在稳重,和白白轻快散漫的性格倒是刚好一静一动。她看了一眼文既白,见女儿一直注意着言聿的状态,心里也明白几分。


    “礼物不重要。”蓝岚说,“你们相处得好就行。”


    言聿低声保证:“伯母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文既白站在旁边,耳朵有点热。


    好怪啊。


    这是什么走向……


    蓝岚看见了,笑意加深,她终于转身:“白白,送我下楼。”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她溜达到言聿身边一边穿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快坐下。别逞强。”


    文既白眼神认真:“我妈早就看出来你腿不方便了,回来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哦。”


    言聿迟疑一瞬,终于慢慢坐回轮椅,瞬间,左侧腰胯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心轻皱。


    “我送我妈下楼,很快回来。”


    言聿点头:“好。”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


    文既白又回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等一下。”


    言聿看向那只猫。


    小满仰着头,像也在送别。


    言聿心里那点对猫的敌意,在蓝岚突然到访的巨大冲击下暂时退后。


    文既白挽着蓝岚下楼,电梯门合上后,蓝岚终于侧头看女儿。


    “怎么样蓝教授,我男朋友帅不帅?”文既白问得相当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点炫耀。


    蓝岚没忍住笑:“小伙子长得好像混血儿。港城的英雄救美看来让你印象深刻,还真以身相许了?”


    文既白扬眉:“蓝教授,请你严谨用词。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蓝岚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笑,“他的腿我看着不太方便?”


    文既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段车祸视频,声音低了些:“他左腿截肢了。”


    蓝岚惊讶,她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跛脚或者腿脚不便:“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跟他认识的两年前。”文既白垂眼,“事故之后左腿截肢了,走路对他来说挺难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会用轮椅或者手杖。”


    蓝岚沉默了片刻,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变化,她看着文既白的侧脸,轻声问:“那这个小言性格怎么样?”


    文既白自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通算计还跟踪她,因为徐其言和她喝咖啡就阴阳怪气,甚至和一只猫争风吃醋……


    这么一顺下来简直罪行累累啊坏男人……


    于是认真思索了两秒决定挑拣部分真相如实告知:“有点闷葫芦。八杆子打不出一声。”


    蓝岚看她一眼。


    文既白立刻补充:“就是话不多,工作很忙。心思比较重。”


    “和小徐比呢?”蓝岚似笑非笑。


    文既白眨了眨眼:“不好比较拉踩,但我出于个人情感的回答,那是一骑绝尘。”


    蓝岚笑了:“这么喜欢呐?不是被美色迷惑?”


    文既白有点心虚,抱住蓝岚胳膊蹭了蹭。


    电梯到一楼,母女俩走出单元楼。风里有青草味,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远远等着。


    蓝岚停下脚步,正色问:“他对你好不好?”


    文既白没有迟疑:“好,特别好。”


    这次的回答并非为了粉饰太平,因为言聿对她好的时候,总是倾尽所有。


    所以他的爱畸形又沉重,却也真诚又笨拙。


    她还在教他,他也在学。


    日子已经要向好了,她很满足。


    蓝岚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女儿没有敷衍。


    “感情这种事情如人饮水。”蓝岚说,“你长大了,妈妈不会替你判断值不值得。只是白白,你年纪小,脾气有时候来得急。年轻的情感难免争吵,话赶话的时候,不能拿人家的腿说事,听到没?”


    文既白手指自己,满脸堂皇:“我吗?”


    “对,你。”


    “苍天大地王母娘娘,我看起来是那么没家教修养的人吗?”


    蓝岚笑:“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人。”她伸手替文既白把耳边碎发别好,“但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捅对方哪里最疼。想要感情稳定长久。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要注意一些。很多时候说者无心,可听者总是有意的。”


    文既白安静下来,想到言聿说徐其言比他多了条腿时对眼神。她气得拧他告诉他不要胡说八道。可蓝岚这句话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言聿居然拿这种无力更改的事刺痛自己。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轻下来,“我不会。”


    但当事人自己会不会她也管不了……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好。好了,你爸爸今天难得钓到了一条鱼,要回家做红烧鱼。我看着挺小,就不邀请你和你的男朋友了。”


    “老文空军多年终于不喂鱼了啊,真不容易。”文既白抱住蓝岚的胳膊,脑袋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蓝教授,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我哪次没站在你这边?”


    “这次要重点站。”文既白仰头看她,“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你刚才突然进去,我看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你不提前给老文灌输一下,我害怕老文不乐意。那我怎么把人带回家嘛……。”


    蓝岚忍不住笑:“小言这么紧张?看着挺稳重的孩子呀。”


    “超紧张。”文既白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看到你啪地一下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我被他的敏捷动作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


    蓝岚想到刚才那个矜贵沉静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反差。


    “小言看着确实拘谨。”她说,“他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文既白思索片刻,“哇,蓝老师你跟老文也差六岁啊?这算家族遗传吗?”


    蓝岚笑着摇头,不打算理会女儿的胡言乱语。走到车边,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晚你爸爸要睡不着觉咯。”


    文既白不解:“咋啦?”


    蓝岚笑弯了眼:“你爸爸看你的每一位恋爱对象,都不太顺眼。”


    文既白在原地跺脚哼唧着把自己塞进蓝岚怀里撒娇:“蓝教授,蓝美人,妈妈大人,你一定要助攻啊。我超爱的啊……”


    蓝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后背:“哎呀,多大了还扑人。我尽量给你爸爸上上眼药。”


    “好耶,蓝美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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