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陈副总很快反应过来, 笑得得体:“文小姐,您好。”
文既白点点头:“您好。你们谈工作吧,我先不打扰。”
她抱起剧本和平板,准备回客房。
言聿看向她:“不用走。”
文既白朝他眨了一下眼:“我要睡午觉。”
她确实有些困。她知道言聿工作时涉及很多集团内部信息, 能来言聿家里的副总总归不是什么小角色, 自己在场不合适。
言聿明白她的意思。
“好。”他说, “醒了找我。”
文既白抱着剧本往楼上走, 路过言聿身边时, 趁陈副总低头拿文件, 悄悄伸手捏了一下言聿的手背。
动作非常快。
言聿指尖微动, 却没能抓住她。
文既白已经轻快地上楼了。
陈副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八级地震一级警报一起迸发。
他跟言聿共事多年, 见过言聿在董事会上怎样不留余地, 也见过他车祸后怎样雷厉风行地把赵文一派清出核心层。
他从来都不觉得言聿像个正常人。
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文既白回到客房后,原本只是想玩会儿手机。
向阳应该是节目直播结束了, 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围绕“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新男友大不大”“早餐吃了什么”……
对文既白单方面展开了非常不严谨的采访。
文既白看到大不大甚至被气笑了, 挑着能回的答了几句, 剩下的全部用表情包表达自己的愤怒。
刷着刷着, 她困意又来。
她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本来只打算眯十分钟,结果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偏了。房间里安静得厉害。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睡了快两个小时。
文既白坐起来,睡得头发又乱七八糟。
她洗了把脸,下楼找言聿。
客厅里没人。
书房门开着, 也没人。
她又去了窗边,刚才陈副总来谈工作的文件已经不见了,茶杯也被收走。整栋房子像忽然变得更空。
文既白站在楼梯口,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言聿?”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拿手机给他发消息,忽然闻到了一点香味。
是食物的味道。
文既白顺着味道往一楼另一侧走去,经过餐厅,看到开放式厨房里亮着灯。
言聿在那里。
文既白站在门边,愣住了。
他没有穿上午那件针织开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围裙系在腰上,背影挺直,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
旁边放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盘子,锅里似乎在炖汤,蒸汽慢慢升起来,空气里有温热的香味。
他站立的姿势比平时更谨慎。
料理台下方有一张高脚支撑椅,像是专门给他短暂倚靠用的。
右腿承担主要重量,左侧假肢从骨盆处带动整条机械结构保持站姿,因为没有髋关节,转身时不能直接迈步,只能先用手轻扶料理台边缘,借腰腹甩动带动左侧整体跟随,再把右脚重新找准支撑点。
拿刀,转身,取盘,开火,避开地面可能的水渍,确认脚底和假肢的接触角度。
所有寻常到无需思考的动作,对他而言都需要付出额外的注意力。
可他做得很安静好看。
也有可能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怎么看言聿怎么喜欢。
文既白靠在门边,没有立刻出声。静静观赏。
言聿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
“睡醒了?”
文既白眨眨眼:“你会做饭?”
“嗯。”
“打算做什么?”
“只会一点。礼尚往来。”
文既白走过去,从言聿手里扒拉出他的筷子夹了一口菜细细品味,然后看着料理台上色香味俱全的菜,陷入沉默。
“言聿。”
“嗯?”
“你扮猪吃老虎?然后欺负我这个扮猪吃饲料的人?你怎么忍心……”文既白怅然欲绝。
言聿被扮猪吃饲料的惊天发言震撼,反应了一会儿低声笑了下:“只会几道。”
“几道已经很厉害了。”文既白凑到锅边看,“这是什么?”
“椰香鸡汤。你昨天说椰子鸡好吃。”
文既白心里一下热起来。
“那这个呢?”
“油爆虾。”
“这个?”
“清蒸鱼。”
“还有这个?”
“你中午说剧本里写到西北汤饭。我查了一下,西北的汤饭是面片,我让厨房备了面团,试着做了一点。”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神色自然,像这只是随手做的事。
可文既白知道不是。
他记得她随口说的话。她昨晚随口提干发帽,今早就有了。她中午看剧本提到西北汤饭,晚上就吃到了。
言聿的爱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又小心翼翼。
文既白没有说话,伸手从旁边抱住他的腰。
言聿手里还拿着锅铲,被她抱得动作一停。
“怎么了?”
“没怎么。”文既白脸贴在他背上,“我就是发现我男朋友特别贤惠。”
言聿:“……”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贤惠”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文既白抱着他不松手,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言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有很多不会。”
“比如?”
“不会讲睡前故事。”
文既白心里一甜,手臂收得更紧。
“那你慢慢学。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
她从他背后探头,看见锅里的汤快要溢出来,赶紧松手:“嚯。糟了,贤惠男朋友的汤。”
言聿把火调小,动作从容。
文既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干站着:“我能帮忙吗?”
“可以。”
她立刻期待地看他。
言聿递给她一只小碗:“尝味道。”
文既白:“这也算帮忙?”
“算。”
她接过小碗,喝了一口汤,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喝。”
言聿看她:“味道够吗?”
“刚好。”她又喝了一口,“我觉得你可以去开餐厅。”
“你养我以后,我可以考虑。”
文既白差点呛到。
她抬头看他,耳朵慢慢红起来:“你还记着呢。”
“嗯。”
“那你开餐厅,我当股东。”
言聿看着她:“好。”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江景别墅的餐厅难得灯光温暖,窗外是深蓝色的夜。
桌上摆着几道菜。菜色不算夸张,却每一样都漂亮。
文既白拍了张照,没有发朋友圈,只发给向阳。
美羊羊:【你们这和同居有什么区别?】
白日梦想家:【我倒是想啊!!敌方一本正经,正人君子!我的色鬼本色都不好发挥!】
言聿给她盛汤:“烫。”
文既白接过,吹了吹,把勺子凑到他嘴边:“哼哼。”
“谢谢。”言聿就着她的手喝下。
她看了他一眼,拿过他的碗,认真给他盛了一碗汤。盛完以后,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餐盘。
“你多吃一点。”她说,“做饭的人比较辛苦。”
言聿看着碗里的鱼肉,眼神柔和:“谢谢。”
“客气什么。”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
言聿唇角轻轻扬起。
两个人边吃边聊,饭吃得很慢。
文既白一边吃,一边给他讲自己下午醒来找不到他时的心理活动。
“我以为你又去书房看文件了。”她说,“结果找了一圈没人,我差点以为你这别墅里有暗门。”
“有。”
文既白筷子一停:“真有?”
“保险室。等下吃完带你看看,你也认认门。”
“……真的很夸张。”
“嗯。”
文既白被他坦荡的承认逗笑。笑完以后,她又低头吃了几口面片,认真评价:“等我真的到西北去尝尝当地的汤饭,看看和你做的是不是一样。”
“好。”
文既白没有退缩。她看着他说:“你真好。你记得我的工作,记得我喜欢什么,也认真对待我喜欢的东西。”
言聿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既白绕过桌角,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他。
言聿坐在餐椅里,她靠近时,他第一反应仍然是先稳住身体,避免椅子和假肢被碰偏。可文既白已经很熟悉他的节奏。她从他的右后方环住他的肩颈,把脸贴到他侧脸旁。
“谢谢你给我做饭。”她轻声说。
言聿侧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说话时呼吸擦过他的脸侧。言聿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文既白顺势坐到他旁边的椅子边缘。
“怎么啦?”
言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头吻她。
这个吻来得很轻,却很长。
文既白闭上眼,手指抓住他衬衫袖口。言聿的吻带着椰子的清甜味,也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檀香。她被亲得心跳慢慢乱起来,手从他的袖口挪到肩上,又摸到他后颈。
言聿呼吸低了些,扣住她腰侧的手收紧。
餐厅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江水安静流过。
桌上的汤还冒着一点热气,碗筷尚未收拾,像一对普通恋人周末夜晚里最寻常不过的场景。
可对言聿来说,这寻常本身已经足够奢侈。
文既白退开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小声说:“好想把你拐回我家。”
“你不喜欢这里?”
“喜欢。”她立刻说,“但你家周围外卖太少了。”
言聿哽住,他总算知道文既白身为衡远的千金宝贝,家是为什么在闹市区了。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又开始发痒。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像发现了某个好玩的东西,亲完还要看他的反应。
言聿任由她亲了两下,在第三下时抬手按住她后颈,不再允许她挑拨,加深了这个吻。
文既白被他亲得指尖发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前靠。
她喜欢言聿亲她时的样子,她喜欢看一本正经克己守礼的人为她垂首动容。
她偶尔发现自己其实也挺恶劣的……但很快把自己劝好,这何尝不是一种情趣呢……
言聿放开她时,文既白已经有些喘。
她脸红嘴硬:“破坏饭后消化。”
言聿含笑低声:“抱歉。”
文既白看着他:“你下次道歉前可以先不要继续摸我的腰。”
言聿的手停住。
文既白被自己说得脸更红,立刻从他身边站起来:“我去喝饮料。”
她刚站起来,言聿却握住她的手。
“既白。”
“嗯?”
“今晚还睡主卧吗?”
文既白的脸一下热了。
她想到早晨醒来看到言聿坐在窗边,想到他今日穿戴整齐只是想在她面前看起来得体一些。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但觉得自己好像大大增加了言聿日常生活的负担……
于是她十分纠结:“要不算了。”
言聿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不太高兴:“嗯。”
文既白补充:“感觉我影响你周末休息了。”
“为什么?”
“你一早就穿假肢了,本来周末你不用上班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
言聿低声说:“我没事。”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于心不忍:“那我晚上会继续抱着被子来找你的,今晚要换个故事听。”
逐渐喜形于色的言聿一双眼睛宛如冰川消融:“好。”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美羊羊:【很好,目前为止从你的描述我暂时认可你这个男朋友。】
白日梦想家:【恋爱几个月了,至今仍未探索到胸肌和腹肌外的内容。】
美羊羊:【他不会不行吧,这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白日梦想家:【oi,你咋这样,这算诅咒了啊】
美羊羊:【良药苦口,实话难听】
白日梦想家:【你信我,有那张脸在那,不行我也认了】
美羊羊:【?】
第62章
文既白在零碎商务直播和杂志拍摄之间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李清难得没有给她塞试镜资料, 也没有临时把她抓回工作室开剧本会。安宁一大早给她发来一串“恭喜放风”的表情包,后面又附上一句提醒,说港城补拍前千万别吃太肿,刘导的镜头十分苛刻。
文既白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最终决定把手机扣下。
她今天要约会。
而且是去游乐园。
这个提议最开始来自文既白。
一天晚上, 她窝在言聿家客厅角落看剧本, 刷到一条游乐园烟花视频。视频里城堡亮着柔和的金粉色灯光, 烟花从夜空炸开, 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路边和小朋友击掌。
她随口感慨一句:“好久没去游乐园了。”
言聿当时正在看文件, 听到以后抬头:“想去?”
文既白想了想:“想倒是想, 就是人多, 容易被拍。”
言聿合上文件:“可以安排。”
文既白立刻警觉:“你不会要清场吧?”
言聿看着她:“你想清场也可以。”
“不想。”文既白把抱枕抱紧,“游乐园要人多才有意思。清场了好像在拍恐怖片。巨大的城堡, 空无一人的街道, 背景音乐还在放,下一秒血腥米奇拿着斧头出现。”
言聿沉默片刻, 大概思索了一下,文既白言之有理:“明白了。”
于是这场约会被安排在周末。
没有清场。
只提前以他的另一家独角兽企业进入了游乐园的俱乐部, 好避开人流和不用排队项目, 安排了隐蔽入园通道和一位专门负责沟通无障碍设施的工作人员。
李清确认过安保和曝光风险, 最后勉强点头:“你们两个别太招摇。”
文既白深以为然。
然后她当天穿了一条浅鹅黄色连衣裙, 外面搭了短款牛仔外套,背了一个小小的奶油白色挎包,还特意戴了一顶帽檐很软的渔夫帽和一副墨镜。
安宁看到她发过去的自拍后,沉默了。
【姐,你这个打扮和“别太招摇”四个字关系不大。】
文既白回复:【我已经没有穿更好看的衣服了。】
安宁:【还是我姐贴心,为狗仔工作难度做出的巨大让步。】
文既白心情好, 决定不和她计较。
言聿来接她时,车停在她的小区后门。
文既白一上车,就先闻到一股干净的树叶气味。她转头看过去,言聿今天穿得比平时休闲。深色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夹克,长裤剪裁依然讲究,只是没有系领带,整个人少了几分工作日的压迫感。
让文既白惊讶的是,车后放着一台折叠过的电动轮椅。
她动作停了一瞬。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自然:“园区太大。今天会用它。你介意吗?”
文既白很快反应过来:“不介意!太好了!!!我是不是偶尔可以鸠占鹊巢!我的梦想就是做电动轮椅逛游乐园!”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给递上枕头啊!没想到言聿还有这个作用!她脸皮薄,真的不好意思租借园区的轮椅。每次和向阳走到双脚剧痛。
“你带拐杖了吗。”文既白晃着两人牵着的手满脸期待,“我走累了坐你轮椅你能拄拐走吗?”
言聿笑着看她,文既白总是出其不意,永远不在他的预设,小姑娘偶尔迷信,但大多时候百无禁忌,按需分配的信仰实在可爱的让他心口发烫:“当然可以。”
“那我今天当你随行护卫。”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今天不当女明星,兼职言总游乐园一日保镖。”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工资要求?”
“一个巧克力味冰淇淋,一个城堡烟花最佳观赏位,还有一张你和玩偶的合照。”
言聿前两项听得平静,到第三项时顿了一下。
“玩偶?”
“对。”文既白兴致勃勃,“和玩偶互动可好玩了。”
言聿沉默两秒:“可以。”
文既白惊奇:“你答应了?”
“你的工资要求。”言聿说,“应该满足。”
文既白伸手抱住言聿的手臂,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眯眯地说:“言总,你现在已经成为合格男朋友了。”
言聿垂眼看她:“只是合格?”
“优秀。”文既白立刻改口,“特别优秀。”
言聿看着她的帽子。帽檐柔软地压着她一点碎发,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今天要出去玩的开心。
他抬手,替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挡眼睛了。”
文既白顺势仰头,趁他收手前,在他指尖亲了一下。
言聿动作停住。
她亲完立刻坐直,装作看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
言聿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低声说:“嗯。”
到达主题乐园时,上午阳光正好。
园区门口人很多,小朋友手里拿着气球和泡泡机,年轻情侣戴着发箍拍照,还有人排队买限定徽章。远处城堡尖顶在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背景音乐从街道两侧传来,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甜甜圈和雨后草木的味道。
文既白兴奋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堡,眼睛都亮起来:“言聿,和喜欢的人来游乐园和朋友有点不一样。真的好像童话。”
言聿看着她:“喜欢?”
“喜欢。”她点头,又转头看他,“你以前来过游乐园吗?”
“商业考察来过。”
文既白沉默。
这个回答很言聿。
工作人员从侧边通道迎上来,周骞也在车外。
轮椅展开以后,文既白站在车门边,把手递给他。
言聿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从车内转移到轮椅上,对他而言已经非常熟练,动作很快。
她等他坐稳后才松开。
“准备好了吗,言先生?”
言聿抬眼:“好了。”
文既白弯腰,凑到他耳边:“那我们去玩啦。”
她的声音太近,气息擦过他耳侧。言聿的手指轻轻握住扶手,面上却仍然平静。
“好。”
入园以后,文既白先买了两个发箍。
她给自己选了一只粉色狐狸发箍,又给言聿选了一只经典的米奇发箍。言聿坐在轮椅里,看着她拿着发箍一脸期待地站在自己面前。
“戴吗?”文既白问得非常真诚。
言聿看着那只发箍沉默片刻,把头伸到文既白手下。文既白立刻笑起来给他戴上。
言聿的眉骨深,五官凌厉,平时哪怕穿休闲服也依然有一种难以接近的矜贵感。
可现在头上多了一只米奇发箍,整个人出现一种非常奇异的反差。
文既白后退一步,认真欣赏。
言聿抬眼:“很奇怪?”
“没有。”她立刻摇头,“特别可爱。”
文既白笑得快不行,拿出拍立得:“来,第一张纪念照。”
她微微蹲到言聿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镜头。言聿本来坐得很端正,文既白嫌距离太远,直接贴过去,一手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拍立得。
“笑一笑嘛。”
言聿看向镜头,唇角只是很浅地动了一下。
快门按下的瞬间,文既白忽然偏头亲了他脸颊一下。
相纸慢慢吐出来。
言聿微怔。
文既白把拍立得放到嘴边吹了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长得真好看。”
言聿看着她:“拍立得是不是只能拍一次?”
“所以才珍贵。”她把偷袭言聿的照片夹进包里的小卡册,“等会儿再拍一张你和玩偶的。”
慢速小火车的队伍旁边有无障碍入口,工作人员非常熟练地引导他们过去。
小火车车厢有可固定轮椅的区域,言聿可以直接坐在轮椅上进入车厢,不需要频繁转移。文既白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小火车启动时,轨道轻轻震动。
轮椅固定带把车身牢牢卡住,震动仍会通过车体传到言聿身上。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可对他来说,骨盆受力区会被一下一下地牵动。
左侧接受腔虽然没有用于长距离站立,仍然因为坐姿和固定结构在下腹侧形成持续压迫。
文既白靠在他身边,正兴奋地看沿途景观。小火车穿过森林假山、湖边和迷你小镇,广播里讲着童话故事,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帽檐吹得微微翘起。
她忽然回头看他:“言聿,你觉得幼稚吗?”
言聿说:“不觉得。”
“真的?”
“嗯。”他看着她,“很有意思。”
文既白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才说有意思。”
言聿没有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被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朵一热,转头继续看外面,小声说:“那你完蛋啦,今天都要觉得有意思了。”
“好。”
小火车绕过湖边时,水面上有几只白色天鹅船慢慢划过。文既白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言聿的手。
言聿侧头。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指伸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小时候很想坐这种小火车。”文既白有些感慨说,“蓝老师觉得游乐园人多太吵,老文又总是忙。我第一次来这种主题乐园是高中的时候,和向阳一起。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自由。”
“今天呢?”言聿问。
文既白看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今天觉得自由且幸福。我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来游乐园。和好朋友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她没说的是,和徐其言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想过一起来这里约会。但是思前想后好几天如果来这里两个人应该怎么付钱,毕竟主题乐园的物价不低。无法和家境也优渥的向阳那样无所谓。最后把自己想烦了只好作罢。
对比不好,但是和言聿吃喝玩乐完全没有这类似的负担。玩的更投入。
实在好爽。
言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某处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常常觉得自己带给文既白的该是束缚。
他的身体家族,他不可告人的阴暗,他无法完全正常的出行,和随时要计算路线和体力的现实。
可文既白此刻坐在他身边,看着湖面和城堡,似乎丝毫不觉得他败兴,笑着说今天也自由。
言聿握紧她的手。文既白不明所以,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小火车结束后,文既白又拉着言聿去和玩偶互动。
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大熊,毛茸茸的,脑袋很大,旁边排了不少小朋友。文既白十分守规矩地排队,轮到他们时,大熊先夸张地捂住嘴,然后朝言聿头上的发箍比了一个大拇指。
文既白笑得快蹲下去。
言聿坐在轮椅里八风不动,神情平静。
大熊又走近一步,弯腰想和他击掌。言聿抬手,有些不情愿地和那只厚厚的毛绒手掌碰了一下。
文既白举着拍立得疯狂拍照:“言聿,笑一笑嘛!”
大熊很配合地把两只手放在脸旁边做花状,似乎也在示范笑容。言聿看了一眼大熊,又看向文既白,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
文既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大熊又给文既白比了一个爱心。文既白也回了一个,随后把言聿拉进画面里,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拍完以后,大熊忽然张开手臂,想抱文既白。
文既白刚要过去,言聿的视线已经落到大熊身上,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冷淡不少。
文既白毫无察觉地回头看他:“你给我拍张照片?”
言聿平静地说:“好。”
大熊站在旁边,非常夸张地双手抱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
文既白迟钝地反应过来冲天的酸味儿,抱了一下大熊,又迅速回来,两个人走远到园区角落,文既白弯腰抱住言聿的肩膀:“好了好了,也抱你。你咋那么可爱啊。”
言聿一只手扶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腰:“不是吃醋。”
“嗯。”文既白很敷衍地点头,“没有吃醋。”
“真的没有。”
“好好好。”
中午前两人去了主题拍立得店。店里布置得像复古照相馆,墙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还有不同主题的背景板。文既白选了城堡背景和星空背景,又挑了一堆小贴纸。
言聿坐在旁边,看她认真挑选。
“这个贴你照片旁边。”文既白拿起一张小狗贴纸,“这个贴我旁边。”
言聿看着她手里的小狗:“为什么我是小狗?”
“因为你其实有点像小狗,我惹你生气或者你自己吃醋了你也不会不理我,虽说只有那么一丢丢冷淡。”
言聿顿了顿:“冷淡?”
“干嘛。”她忍着笑,“你不喜欢小狗?那给你换成小猫。”
言聿看着她:“小狗可以。”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地接受弄得心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奖励小狗。”
言聿抬眼看她:“只有这个?”
她立刻后退:“不要贪心。”
下午人流变多以后,园区变得更热闹。
他们避开了刺激项目,只去了一个室内沉浸式剧场和一个慢速船游项目。船游项目排队时间不长,但需要短暂从轮椅转移到船上。工作人员拿来了便携式坡板和扶手,随行导游也走近准备协助。
文既白站在旁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言聿在公共场合完成转移。
船体会随着水面轻微晃动,这对言聿而言比固定地面麻烦许多。
文既白没有出声干扰。
等他坐稳,她才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船缓慢驶入室内场景。灯光暗下来,水面映着彩色的影子,周围响起故事旁白和轻柔音乐。文既白一直握着他,手心温热。
言聿的右腿在狭小空间里不能调整,神经迟钝带来的麻意从脚背蔓延到小腿外侧,左侧骨盆固定带被坐姿压得更深,身体必须始终维持端正,避免船体轻晃时重心滑偏。
文既白选择无所谓地靠在他肩上。她其实想把言聿当成大宝贝供起来。但是她又觉得言聿应该不喜欢当摆件。
大不了两人一起掉水里好了……这也算一种可以拿来说笑的回忆。
她小声说:“好漂亮。”
言聿低头看她:“嗯。”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是真心话吗?”
“嗯。”
文既白笑了:“那我就相信你。”
言聿低声说:“如果是假话呢。”
如果你发现,我真的骗你了呢……
“分情况讨论。”
“……”
船从一片模拟星空下经过。蓝紫色灯光落在文既白脸上,她仰头看着那些假的星星,眼睛里也像有光。言聿看着她,觉得所有身体的不适都变得可以忍受。
他从来厌恶被动。
厌恶必须提前申请的入口,厌恶别人过度礼貌的帮扶,厌恶所有提醒他身体限制的路线标识。
可是文既白在身边,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
女孩没有把他从游乐园的热闹里隔离,没有因为他的身体限制而降低兴致。
从船游出来后,他们计划去纪念品店买几个包挂。
言聿正从轮椅上短暂起身,准备和文既白在一面路过的主题墙前拍一张站姿合照。主题墙前人不算多,随行导游确认过周围空间。言聿用手杖撑住右侧站稳。
文既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拍立得。
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一个追着泡泡跑的小男孩从旁边冲过来。小孩手里拿着发光泡泡棒,视线完全跟着泡泡走,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直接撞到言聿右侧。
撞击并不算很重。
可对言聿而言,问题不在撞击力度,他的右腿正在承担几乎全部有效支撑,孩子撞过来时,手杖杖尖被碰得滑开半寸。
右脚脚尖无法迅速主动抬起调整,支具把脚踝固定在有限角度内,反应慢了一拍。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腿一样立刻跨步找平衡,骨盆被上半身突然带偏,整个人瞬间向侧前方失去稳定。
文既白手里的拍立得相机差点掉了。
她立刻上去,从右侧抱住言聿的腰背,用身体挡在他和人流之间。
随行导游也一步上前,扶住轮椅和言聿的手臂。言聿很快稳住,手杖重新落地,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
小男孩也吓了一跳,泡泡棒掉在地上,愣在原地。孩子母亲快步跑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小朋友没看路。”
文既白还抱着言聿,心跳快得厉害。
她先确认言聿站稳,才看向那位母亲。她努力稳住惊魂未定的情绪,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没事,小朋友也不是故意的。”
言聿低头看她示意自己没事:“放心,没事的。”
文既白这才抬头看他。
手还紧紧搂着他,像老母鸡护崽。
“撞到你了没有?”
“没有。”言聿说,“只是碰了一下。”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立刻显出疼得厉害的样子,才慢慢松了一点力道。但她仍站在他身前,挡住旁边来往的人群。
小男孩母亲还在道歉,小男孩也小声说了对不起。
言聿垂眼看向孩子,语气平稳:“没关系。”
小男孩点点头,被母亲牵走了。
文既白等他们走远,才终于把一口气缓下来。她把拍立得挂回脖子上,双手捧住言聿的脸,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你在我眼皮子下面不能再受伤了。不然我不跟你好了。”
言聿看着她焦急的眼睛,怔了一瞬。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好。”
“你要认真答应。”
“我认真答应。”他说,“今天不会受伤。”
“以后也不能。”
言聿眼底软下来:“以后也尽量。”
文既白皱眉:“尽量?”
言聿改口:“以后也不会。”
文既白这才满意一点,却仍然不让他站着,直接把轮椅推近:“坐回去。”
言聿看着她:“照片还没拍。”
“不这么拍了。”文既白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坐着拍。”
她把言聿扶回轮椅旁坐下,看着男人有些困难的动作鼻尖一酸,坐在他身边。
“很帅。”
她举起拍立得,头靠在言聿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脸上重新扬起笑。
相纸吐出来。
照片里,她紧紧靠着言聿,笑得明亮。言聿头上还戴着米奇发箍,眼神落在她脸上,唇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文既白看了很久,最后把这张照片单独放进小卡册最前面。
主题餐厅布置得像童话森林,天花板垂着藤蔓和小灯,墙上有会动的卡通影像。文既白点了一份造型夸张的蘑菇奶油汤,又点了两份儿童套餐,因为儿童套餐送限定小徽章和玩具。
言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儿童套餐,沉默片刻。
文既白理直气壮:“我要徽章。”
“嗯。”
“什么表情,笑话我啊。”
“没有笑。”
她看他一眼:“哼哼,你最好是了。”
文既白拿起桌上的小纸巾团,轻轻丢他。
言聿抬手接住,眼底带笑。
造型确实过分可爱。文既白一边拍照,一边把徽章认真别到自己的包上。她正准备让言聿也别一个,言聿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神色没有变化。
“我接个电话。”
文既白点头:“好。”
言聿没有走远,只微微侧身接起。餐厅里背景音乐热闹,小朋友笑闹声不断,周围都是柔和的灯光和甜食气味。
可文既白还是感觉到气氛变了。
言聿的声音仍然低稳,甚至脸上没有任何明显表情。他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嗯一声。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静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包住。
文既白放下叉子。
几分钟后,言聿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吃吧,别凉了。”
文既白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她问。
言聿抬眼。
文既白的感知敏锐,她看得懂言聿。他的情绪变化非常细微,别人或许无法察觉。可她感觉到了。
言聿沉默片刻:“言伟生立了遗嘱。”
文既白怔了怔。
她对言伟生这个名字的情绪非常糟糕。因为言聿讲过那些事以后,她已经很难把这个人当成普通意义上的言聿的父亲。
“遗嘱?”她放轻声音,“内容对你不好吗?”
“目前还不清楚完整文本。”言聿说,“只知道他准备把私人持股的一部分放进家族信托。赵文和言厉恒都有份。”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在替言聿生气。
言伟生在这个时间立遗嘱,把利益继续分给赵文和言厉恒。那个差点害死言聿、至少也极可能参与过的人,仍然被安排在这个家族的利益分配里。
文既白突然觉得眼前的蘑菇汤都没那么香了。
她无意识地戳着蘑菇汤的酥皮看着言聿,问得很轻:“你想要报复赵文吗,或许还有你的父亲。”
言聿垂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点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和他给出答案的后果。
然后他说:“我说想,你会害怕我吗?”
文既白看着他。
这个答案让她心口一紧。
她能听出言聿问得很认真。他在等她给出答案。
文既白沉默两秒,有些为难地谨慎开口:“你别犯法吧。”
言聿抬眼,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在女孩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文既白试探着看向言聿,一脸一言难尽。
她现在是真的很矛盾。
她已经幸福到在这种独身逐渐成为主流的社会里想要逆流和言聿结婚了。言聿要是吃上国家饭了,她这婚还结不结啊。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终于被逗笑。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刚才电话带来的冷意都淡了些。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过去,绕过桌角靠到他身前。主题餐厅的座位是半包围式卡座,外侧有绿植挡着,旁人不太看得见。言聿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追求到你了,得好好跟你吃更多的饭,不会去犯法。”
文既白耳朵一热。
刚才还在认真担心他走上法制节目成为素材,现在被他抱进怀里这么一说,心里的气又酸又软。
“那你这准备怎么弄。”她声音闷闷的,“但如果你真把这口气咽下我都觉得窝囊啊。”
说完,她垂头丧气地狠狠把脑袋砸进言聿胸口。
言聿被她砸得胸口一震,手臂稳稳抱住她。
文既白是真心觉得不出口气也太窝囊了。
可是她也没想好真的出口气但不在法律边缘试探要做点什么。
她的人生经验寥寥,没有这种豪门复仇样本。真要处理赵文这样的人,她除了希望法律制裁和老天报应一起降临之外,也没有更具体的办法。
言聿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女孩。
她为他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可爱。
同仇敌忾的模样可爱到他胸口色阴郁被一点点揉散。
他低声说:“她不做坏事,我自然无法找机会把这口气发出去。”
文既白猛地抬头。
“那你有办法!?”她眼睛亮亮。
言聿看着她:“嗯。”
文既白瞬间坐直:“那就好。弄她!这人也忒坏了。这跟给白雪公主喂毒苹果的后妈有什么区别!”
言聿低声笑起来。
白雪公主?他吗?
“不过。”文既白立刻补充,严肃地指着他,“不能犯法。”
“嗯。”
“也不能把自己弄伤。”
“嗯。”
“也不能瞒着我去做特别危险的事情。”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眯起眼睛:“停顿了。”
言聿说:“做之前,我会告诉你。”
“告诉到什么程度?”
“你能安心的程度。”
文既白勉强满意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叉子,戳了戳已经有点凉的餐点。戳了两下,又看向言聿。
“你吃。”
言聿看她。
“看什么。”文既白说,“要报复坏人也要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
言聿点头:“好。”
两人在餐厅待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园区灯光一盏盏亮起。城堡方向已经开始聚集等烟花的人群。文既白今天玩了一整天,按理说应该很累,可想到烟花,又重新振作起来。
言聿让随行导游提前安排了视野好也相对安静的位置。
靠近湖边,视野开阔,人流稀少。专门供给俱乐部会员使用。轮椅可以停在平整区域,不需要反复转移。文既白站在言聿身侧,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头上的发箍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
言聿头上的发箍也仍然没有摘。
文既白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忍不住笑。
言聿终于忍不住问:“还要看多久?”
“看一晚上。”她说,“实在太可爱了。”
“我?”
“发箍。”
言聿看着她,满脸受伤。
文既白不在逗他,改口:“还有你。”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文既白摸了摸他的手,发现有些凉,便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你拿着暖手。”
言聿接过:“你不喝?”
“我喝过了。”她站到他身前一点,用身体挡住旁边时不时投射来的视线,“你在我眼前,今天必须安全回家。”
言聿看着她站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女孩那么小一个,站在轮椅前挡不住多少人流,也挡不住多少风。可她就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真能凭借自己把世界的一切风雨与他隔开。
言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烟花开始前,城堡灯光暗了下去。
远处拥挤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音乐响起时,第一束烟花从城堡后方升起,在夜空里炸开一片金色。随后是蓝色、粉色、银白色,无数光点落下来,映在湖面上,也映在文既白眼睛里。
她回头看言聿,兴奋地压低声音:“开始了。”
言聿看着她:“嗯。”
“看烟花。”她催他,“别看我。”
“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你眼睛里的烟花,很漂亮。”
文既白耳朵一下热起来。
烟花一束接一束升空,城堡被投影映成不同颜色。周围人群都仰头看着夜空,只有文既白低头看着言聿。
她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言聿。”她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一半,却仍然清晰,“今天开心吗?”
言聿看着她:“开心。”
“真的?”
“真的。”
文既白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头上的毛绒发箍:“我也开心。”
言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一点。
文既白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扶手,笑意还没完全散开。下一秒,言聿抬手扣住她后颈,吻了上来。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周围是音乐、人声、孩子的欢呼和远处城堡的灯光。文既白一开始还下意识睁大眼,随即慢慢闭上。她半蹲在言聿面前,被他吻得心跳彻底乱掉。
这个吻很温柔。
文既白的手慢慢攀住言聿的肩。
她很喜欢他。
喜欢到此刻烟花铺满夜空,她却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言聿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她耳后的皮肤。他吻着她,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听见她因为缺氧而发出的轻轻呼吸嘤咛。
第二轮烟花升空时,文既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盛着满天光。
“言聿。”
“嗯。”
“以后还要一起出来玩。”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哑:“好。”
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文既白笑起来,低头重新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
言:
白:骑士病大爆发……
第63章
去港城补拍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北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天色才慢慢放亮,窗外梧桐叶被洗得发绿,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土腥味。
文既白原本窝在工作室小会议室里看补拍通告。
刘连这次港城补拍日程不算轻松, 有几场情绪戏要重新调整, 还有一场夜雨戏。文既白把通告单看了两遍, 正在旁边标注情绪前史, 言聿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来时, 声音轻快:“言总, 查岗吗?”
电话那头, 言聿停了一秒,像是被她逗笑了。
“今天忙吗?”
“不忙。”文既白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剧本和通告, “准确来说, 我在为接下来连续半个月的痛苦做心理建设。”
言聿低声问:“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文既白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啦?”
“我要回老宅吃饭。”言聿说,“恐怕没办法和你去吃糟粕醋火锅了。”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顿住。
她坐直了一点:“老宅?”
“嗯。”言聿语气平稳, “言伟生和赵文、言厉恒都在。爷爷让人传的话, 言伟生说我最近既然有空在游乐园约会, 也应该有空回去吃顿饭。”
文既白皱眉。
这句话听着就阴阳怪气的。
她对言家人的印象已经很差。言伟生在她这里基本等同于脑子里装八宝粥(呕吐物版)的父亲, 赵文属于疑似重卡谋杀未遂的法制咖,至于言厉恒,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却已经因为身份和既有信息被她划进高度警惕名单,毕竟是赵文的孩子,被文既白这种受害者家属连坐也活该。
文既白握着手机问:“你会不会被欺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 言聿失笑。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很明显的愉悦。
“你打算怎么办?”
文既白没怎么犹豫:“你带我去吧。”
这次轮到言聿沉默。
“嗯?”
文既白仿佛听见了对方的问号。
她抱着手机,语气十分认真:“你带我去。你就说你要跟我结婚,这样也顺理成章。”
言聿的呼吸像是停了一下。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点突然。她硬着头皮问:“诶,不过你搞联姻吗?”
言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想象力震撼到的低哑:“想什么呢。”
文既白把笔帽按回笔上理直气壮:“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豪门总裁都这样。家里安排一个联姻的未婚妻,然后草根女主一进门,对方端着红酒杯阴阳怪气胜券在握地说久仰。然后泼红酒什么的。”
“没有。”言聿说,“没人能安排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
文既白听得心口微微一动,她想了想说:“哎,那你还是带着我吧。”
“既白。”言聿声音低下来,“那里不是适合约会的地方。”
“我知道。”文既白说,“可是我又不是去约会的。”
她低头看着通告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慢慢说:“我就是想陪你去。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去的嘛,都没人给你撑腰的。”
言聿没有回答。
文既白想起言聿说过,他十二岁失去母亲,赵文很快进入那个家。他车祸后,董事会异动,亲生父亲没有成为他的助力。以至于他在重症监护室和康复训练之间,还要坐稳摇晃的权力位置。
她忽然感觉很难忍受,他还要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吃饭。哪能吃得下吗…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去了,就能把言家这潭浑水搅清。
她只是想站在言聿身边。
让那群人看见,他并不是一个人。
“言聿。”文既白轻声说,“你带我去吧。好不……”
电话里静了几秒。
言聿的声音终于传来:“好。”
傍晚,言聿来接她。
雨后天色清透,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车身被路灯映出一层细亮的水痕。
文既白上车时,先看到言聿坐在后座,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深色西装外套搭在一侧。他今天依旧穿了假肢,手杖靠在座椅边,整个人看起来端方清贵又无懈可击。
文既白却看出他不如平时约会那样自在惬意。
她心里有点闷。上车以后没有说话,而是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充电。”文既白把脸靠在他肩上,“我要给自己充一点去面对你坏蛋家族战斗的勇气。”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天马行空:“你看过坏蛋联盟吗?好看的。”
言聿被她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天逗乐,低声安抚:“不用你战斗,是电影吗?”
“是动画电影哦。就算不战斗我也要有气势。”她抬头看他,“今天我代表被欺负的男朋友出席。”
言聿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笑意。
“被欺负的男朋友?”
“对。”文既白点头,“我的宝贝只有你一个,不好叫人欺负的。”
言聿怔怔地看着女孩。
然后,他伸手把文既白抱进怀里。
文既白本来还想继续说话,被他这样一抱,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自己背上,很动容的样子。
“谢谢。”言聿低声说。
文既白怔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说。
不是礼貌性的“多谢”,不是平静的“麻烦你了”,而是一个非常低沉落寞非常认真虔诚地,像从心底慢慢挤出来的“谢谢”。
文既白心口酸软。
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笨蛋。不用谢。今天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言聿闭眼叹息:“好。”
老天果真待他不薄。
言家老宅在北城偏西的旧城区深处。
车从主路拐进去后,两旁的建筑明显变得低矮而安静。老宅外墙是灰白色的,院门厚重,门口有两棵很老的槐树,树冠在雨后显得苍绿。
这里不像现代豪宅,更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式权力象征。没有夸张的高调奢华,却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秩序感。
车停稳后,文既白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
青石板铺得很漂亮,雨后泛着湿润的光,但缝隙细碎,表面并不完全平整。入口处还有一道很低的门槛,旁边另有一条后来加建的缓坡。缓坡角度不算陡,却能看出并非最初设计的一部分,像是对某种事实的迟来妥协。
不知道是为了言老爷子,还是为了言聿。
司机开门后,言聿先把手杖落地。右脚踩上湿润的石板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确认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左侧假肢随后落下,膝部结构被西裤藏得很好,只是步幅之间有克制的迟缓。
雨后的青石板对普通人只是有些滑。
对他而言,意味着每一步都需要更多判断。左侧假肢无法感知石面湿滑,右腿能提供稳定快速的补偿。
手杖杖尖落在石板缝隙附近时,他必须避开那些凹陷的水痕,避免力线偏掉。这样的行走极度耗神。
文既白下车后,立刻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臂。
她挽得很自然。
言聿侧头看她。
文既白仰头,露出一个非常端庄得体的微笑:“走吧。”
她今天身着一件奢牌成衣线超季新款的米白色过膝长裙,外面搭了同系列浅咖色短外套,长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头骨。
文既白特地问向阳要了联系方式请了央台的化妆师,整个人显得大气端庄。
她天生有种让人放松戒心的温柔气质,可挽住言聿手臂站在那里时,又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笃定。
言聿看着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老宅没有那么阴沉。
两人一起往里走。
门口迎出来的管家明显看见了文既白,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恭敬。
“大少爷。”
言聿神色淡淡:“爷爷到了?”
“老爷子在正厅,言董和夫人也在。”
夫人。
文既白听到这个称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侧头看到言聿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挽着言聿往里走。
正厅里灯光温厚,家具厚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言老爷子坐在主位,满头银发,精神却很好,手边放着一只紫砂杯。言伟生坐在另一侧,面容沉稳,和言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言聿那种深刻锋利的轮廓,更柔和。赵文坐在他旁边,保养得宜,一身珍珠灰色套装,眉眼端庄,眼神在落到文既白身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审视。
言厉恒也在。
比言聿年轻几岁,长相更像赵文,清秀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散漫。看见文既白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停留得比礼貌时间更久。
文既白感觉到了,心里有些不适,却没有表现出来。
言聿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冰冷。
握在手杖上的手没有变化,语气平稳:“爷爷。”
言老爷子抬眼看他,先看了看他的腿,又把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
“小丫头看着真精神。”
文既白微微颔首,笑得温和得体:“言爷爷您好,我是文既白。”
她没有因为面对言家人这一家子倒霉玩意儿想要怯场的意图,声音轻快真诚,姿态稳重。
说句真心话,她真的完全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一家子烂人。亲人之间不爱护扶持,反倒算计造孽。
言老爷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金鹿奖影后,演得不错。”
文既白有些意外,却很快笑起来:“您看过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你的导演蒋年是我老友的孩子,那部片子,我看过。”言老爷子说,“你演的很好。”
“那场戏其实改过几版,导演最后临场把台词删了一半。”文既白说,“所以效果才这么好。”
言家几人看着文既白和言老爷子有来有回,面色古怪。
言老爷子点了点头:“不错。”
言聿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和言老爷子自然交谈,神情柔和。
他本就并不担心文既白应付不来。
她礼貌聪明、真诚可爱、事业有成,也有自己的底气。
只是这里毕竟是言家,他带她来,就等于把她放进一群习惯审视衡量、试探作怪的人中间。
因为女孩的骑士心态占据上风,因为他一时贪恋这个名为文既白的避风港。
带她来这里已经是对她不起。
可文既白似乎比在这个家里挣扎生存了三十多年的他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大概算是一款对口言家的软刀子。
而文既白此刻无暇顾及言聿略带崇拜和部分愧疚的眼光,心里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言伟生这时才开口:“文小姐,久闻大名。”
他的语气称得上客气,但那点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似乎只是在努力对儿子带回来消遣的小明星保持体面。
文既白听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她还没冲这拜高踩低的一家子竖中指,以这种恐怖的克制力今天就算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来了她也能碰碰。
她笑容未变:“言董您好。”
赵文也跟着笑了笑:“文小姐比屏幕上还漂亮。难怪言聿最近把私事看得这么重。”
像是在说,言聿被她影响了正事。
文既白刚要开口,言聿漠然:“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工作。赵女士有疑问,可以把分红提前按照项目给你。”
言下之意让赵文交出股份。
赵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言伟生看向言聿,眉头轻皱:“不过一句家常话。”
言聿不似文既白好脾气,:“不过为集团股东答疑。”
自从手里零零碎碎拿到了赵文教唆犯罪行凶的证据,还有得知了言伟生在外的两个女儿,以及最近一个年纪比文既白大不了几岁的新情人,他已无心和这对恶心的男女得过且过。
文既白挽着言聿的手臂,心里忽然定了许多。
原来言聿也没有一味受欺负……她放心不少。
言聿对外的时候,永远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掌控力。不高声急切,从未用情绪证明自己。
好有魅力。
文既白努力克制自己亲他一口的冲动。
晚饭前,管家引着众人往偏厅走。
言家老宅很大,走廊曲折,地面从木地板过渡到石材,又经过一段铺了厚地毯的过道。对言聿而言,最麻烦的不是距离,而是材质变化。手杖在木地板上落点清晰,到了厚地毯上却会被软面吸住一点。每一次从硬地过渡到软地,他都要把步幅压得更小,避免重心被滞住的杖尖带偏。
文既白挽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在过地毯时比平时更紧。
她没有低头看,把话题接过去,侧头小声和他说:“你家走廊好长。”
言聿看她:“累了?”
“不是,我在想如果住在这里半夜停电会不会被吓晕。”
“不会有人让你住这里。”
文既白满脸莫名,怎么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就成了她住这了:“这么笃定?”
“嗯。”
“为什么?”她顺坡下驴。
“我不会让你住这里。”
他说得自然。
文既白心里泛起古怪滋味。
这座偌大的老宅对他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到偏厅前,文既白的视线忽然被一件木雕吸引。
那是一件摆在多宝阁里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卧鹿,线条舒展,神态安静,鹿角处理得非常细腻。木质温润,雕工有一种文既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她脚步微微一顿,立刻扯了扯言聿的手臂。
“诶诶。”她压低声音,“那是哪来的啊?我怎么在我姥爷工作室看到过他雕这个?”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那件木雕他当然知道。
也知道它来自谁。
但他装作不知,疑惑地问:“你姥爷是蓝世容?”
文既白眨眨眼:“啊?对啊。”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鹿,表情还有些茫然:“我还以为他是雕给什么协会或者捐给大学的。”
言聿说:“蓝老先生的作品我爷爷很喜欢。所以收藏。”
“这样吗?”文既白小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在姥爷工作室看见类似的小木鹿。他喜欢雕鹿是因为蓝老师名字里有个岚,有种山林雾气的感觉。”
言聿看她:“你外祖父很少公开售卖作品。”
“对。”文既白点头,“姥爷脾气很怪。他雕东西全看心情,不喜欢商业化。有人拿很多钱找他定制,他也不一定愿意。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普通退休的老木匠,后来才知道他的作品在收藏圈挺有名。”
言聿淡声接话:“蓝世容大师的木雕早年在欧洲巡展过。现在市面上流通作品很少,这件应该是他私人赠予。”
文既白听得有点惊讶:“你知道得还挺多。”
“略有了解。”
“那你知道我姥爷小时候骗我说他雕坏的木头不能乱碰,因为里面住着木头小人吗?”
言聿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这个不知道。”
“他特别坏。”文既白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小时候真的信了。每次进工作室都先跟木头小人鞠躬打招呼。后来又看了部欧美讲木偶的恐怖电影,吓得我整整两年都没去他工作室捣过乱。”
言聿低头看她:“所以现在这样礼貌,是从那时开始练习?”
文既白瞪他:“嘲笑我。”
“没有。”
“你明明有。”
两个人压低声音聊天,氛围非常自然。
不远处,言老爷子端着茶杯,听见“蓝世容”三个字后,眼神已经变了。
他重新看向文既白。
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满意。
蓝世容和白桦他都有了解,夫妇二人的作品在收藏圈举足轻重。
小孩子没有急着拿家世证明自己。
若不是偶然看到这件木雕,她大概根本不会主动提。
言老爷子在后看着文既白,心里多了几分满意。
走在前面的赵文也听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言伟生手指在茶杯旁轻轻停住,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显然也重新评估了一次。
文既白感受到了周围微妙的变化。
她心里默默感慨,这是什么拜高踩低的老钱家族。
老文情报有误啊,这家风也太烂了。
言聿真是一群歹竹里出来的好笋。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64章
晚饭在偏厅。
长桌不算夸张, 却很讲究。菜色精致,分量克制,餐具漂亮。
言老爷子让文既白坐在他右手边,言聿坐在她旁边。这个安排一出, 赵文眼底的情绪更加微妙。
言厉恒倒是始终笑着。
他坐在斜对面, 视线几次落到文既白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文小姐下个月是要去港城补拍?我看网上有人说刘导那部片子可能会冲明年的奖。”
文既白礼貌回答:“只是补拍几场戏, 后续还要看剪辑。”
“文小姐太谦虚了。”言厉恒笑着说, “你的戏我看过, 很好看。”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算过分, 可带着兴趣的眼神令人不舒服。
言聿放下水杯, 声音不高:“言厉恒。”
言厉恒看向他。
气氛安静了一瞬。
言厉恒嘴角笑意稍顿,随后耸了下肩:“哥, 我只是夸文小姐。”
言聿看着他, 语气平稳:“她不需要你夸。”
文既白低头喝汤,努力压住嘴角。
好样的!就这么攻击你的便宜弟弟!拿她当枪使也没有关系!
赵文看了言厉恒一眼, 终于开口:“厉恒也是欣赏文小姐。小聿,都是一家人, 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言聿没有接话。
文既白却抬起头, 笑盈盈:“赵阿姨, 这事怪我。前段时间有几个风评很差的二世祖递我名片, 令郎刚才的话和其中一位来搭讪时很像。言聿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都怪我。”
不过扮惨,谁不会啊。
赵文看向她,笑意温和:“我怎么会和小聿计较。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情终究要考虑得长远一些。文小姐年轻漂亮, 事业又好,谈恋爱自然是甜蜜的。可言聿身体情况特殊,生活里总有不便。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日子长了就未必轻松。”
文既白下意识去看主位的言老爷子,长者仿佛聋人。聋人的儿子一言不发,应该也是聋人。聋人的小孙子咧嘴一笑,似乎看笑话。
文既白是真的冒鬼火了。
这赵文很过分啊,精准扎向言聿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而且!这还是赵文买凶杀人不成的后遗症!!!
文既白确实梗住了。
这话太恶毒了。
赵文看似在关心她,实际上是在提醒言聿,他的身体会成为恋爱里的负担。还同时提醒文既白,这份关系日后会很麻烦。
文既白很少当场让人难堪。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教养。
她不喜欢赵文,却也不习惯在长辈面前撕破脸。一瞬间,她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回答,却都觉得要么太冲,要么显得自己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
就在这时,言聿开口。
“赵女士这么关心我的生活,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赵文微微一顿:“什么?”
言聿端起水杯,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上个月约见的康复医疗公司,主打产品是外骨骼训练设备。那家公司财务有点问题,准备借医疗器械概念上市。你如果只是为我身体考虑,这份心意我领了。如果是想让言厉恒的人工智能公司借这个项目走寰宇医疗线的资源,那就不必了。皮套公司风险太大,我作为决策者不会同意。”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文脸色终于僵住:“阿姨也只是听朋友介绍,觉得也许对你有帮助。”
言聿淡淡道:“我不需要。”
文既白气的心梗。言聿夹了一块东星斑的腹肉放在文既白的餐盘里,拍了拍她的手。
聋人言伟生终于触摸到医学奇迹,皱眉张口:“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言聿放下筷子:“我以为赵姨想跟我聊聊这件事,才以我的身体迂回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把赵文伪装成关心的恶意直接剖开。
文既白心口微微发烫。
好帅。
切口精准,不给其余的人留下情绪口实,却能把赵文的恶意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
在心里感谢了一万遍老文。
她挽住言聿的手臂,轻轻靠近了一点,笑着说:“说到医疗线和资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之后如果寰宇在国内高端消费品供应链上需要更灵活的物流支持,也许我家能给寰宇提供一些物流上的帮助。想必因为我和言聿的关系,有些合作沟通起来也会更顺畅。”
这话一出来,言聿讶异地侧头看她。
眼底带了点意外。
赵文果然警惕起来:“你家?”
文既白眨眨眼,故作懵懂,语气温和:“赵阿姨您不知道吗?衡远集团的董事长是我父亲呢。”
餐桌安静了一瞬。
衡远集团。
虽然完全不是一个领域,但是只要提到物流,所有人都会想到衡远。换句话说,提到奢侈品追溯源头总是寰宇,那提到物流所有人第一个也只能想到衡远。
聋人言老爷子似乎发现了意外之喜。
聋人言伟生终于真正正眼看向文既白。
碎嘴二世祖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法制咖赵文的表情更是微妙。
她刚才之所以敢用那种语气说话,是因为她仍然把文既白当成一个漂亮有名气、被言聿一时喜欢玩弄的年轻女演员。
演艺圈的奖项与名气在言家这种体系里固然有装点门面的价值,却不算半点筹码。
可衡远不一样。
衡远集团在物流供应链上的地位太稳,尤其近年来跨境物流冷链、智慧仓储和奢侈品溯源运输都做得很深。
寰宇旗下多个高端品牌在全球市场并非没有相关需求。
文既白这句话说得轻巧。
局势却立刻微妙起来。
言老爷子看着她,眼神更满意了些。
文既白的语气仍然温柔:“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浅见。具体商业合作我不懂,也不会替我父亲做决定。我只是觉得,既然赵阿姨如此关心言聿的身体和生活,我作为女朋友,也总要关心一下他生活和事业上的便利。”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例汤。
像只是很平常地接了句话。
言聿几乎要笑出来。
他太喜欢文既白这一刻咄咄逼人的样子。
言老爷子终于开口:“文衡是你父亲?”
文既白放下勺子,点头:“是的。”
“那这么说起来,你的爷爷奶奶经商时与我有过几次接触。”言老爷子说,“你父亲我早年也见过他几次。一晃多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文既白笑起来:“只可惜我爷爷奶奶定居在国外了,不然我大概小时候就见过您了。”
那童言无忌的时候她肯定把这个聋人糟老头子得罪干净了。
言老爷子被她逗笑。
“这么一说,你母亲是蓝岚?”
“嗯。”文既白说起母亲,眼神柔和,“她在大学教书,在带研究生。”
言老爷子点点头:“你家养得好。”
这句话落下,文既白明显感觉到桌上气氛又变了一层。
她心里有点无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老钱家族餐桌。
先看出身,再看价值,然后才决定要不要给一个人真正的尊重。
文既白忽然更心疼言聿。
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在每一句话背后听利益,在每一次关心背后看目的。
难怪他那么会观察人的情绪,也难怪他那么不相信亲密关系。难怪他偶尔显得有些偏执……
如果从小就在这样的饭桌上吃饭,人确实很难健康开朗。
文既白低头夹了一只虾,放到言聿碗里。
言聿看向她。
她小声说:“吃饭吧。”
言聿眼底那点冷淡彻底柔下去。
“嗯。”
后半顿饭,赵文明显收敛了许多。
言厉恒试图和文既白搭话,但每次还没说几句,就被言聿冷冰冰地挡回去。
言伟生似乎不相信,开始问了几句文衡近况,文既白回答得滴水不漏。一边在心里鄙夷这又不是什么真假千金的小说,难道她还能顶替老文的女儿身份不成。
言老爷子看文既白越看越满意。
他喜欢文既白的地方,并不只是家世。
他见过太多有家世却无脑子的年轻人。
文既白有教养不怯场。有分寸不软弱。不主动炫耀家世,可被轻慢时,也懂得把自己的筹码摆出来。
言行得体,家世漂亮。
是合格的继承人夫人。
比单纯漂亮重要得多。
晚饭结束后,言老爷子单独叫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被管家安排到侧厅喝茶。
赵文和言伟生在另一边说话,言厉恒却端着杯子走过来,笑着坐到不远处。
“文小姐,没想到你是衡远文董的女儿。”他语气依然散漫,“你还挺低调。”
文既白放下茶杯:“只是没有必要逢人就说。”
“也是。”言厉恒笑,“不过你和我哥在一起,应该挺辛苦吧。”
文既白看向他。
言厉恒像是没察觉到她眼神里的冷淡,继续说:“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控制。你跟他谈恋爱,他是不是也会安排你很多事?”
这话听得文既白很不舒服。
她坐直一点,语气仍然礼貌:“言聿很尊重我。”
言厉恒笑了笑:“他尊重人?这倒新鲜。”
文既白看着他:“你不了解他。”
“我是他弟弟。朝夕相处快三十年,是你不了解他。”
“血缘关系和了解没有必然联系。”文既白说,“有些人认识很久,也只是停留在偏见里。”
言厉恒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文既白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怎么相处,但在我这里,言聿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会认真听我说话,尊重我的事业,也不会替我做决定。”
言厉恒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文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文既白心里更不适,正准备起身,身后传来手杖落地的声音。
言聿从走廊另一侧过来。
他显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言厉恒身上时,寒意弥漫。
“这么有空,不如把你手里那个亏损项目的复盘报告写完。”
言厉恒挑眉:“哥,你管得真宽。”
“你用寰宇的钱亏损,我自然要管。”言聿停在文既白身边,语气平稳,“或者你可以选择不用,我想,父亲也会松一口气不再为难。”
言厉恒脸色微变。
文既白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问她:“累了吗?”
文既白点头:“有一点。”
“那回家。”
“好。”
回家两个字落下时,文既白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没有纠正。
言家老宅不是言聿的家。
车离开老宅时,雨后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文既白坐在后座,整个人憋了半路,终于在车开出老宅所在的街区后炸毛。
“啊啊啊啊!我刚才没发挥好!”
言聿转头看她。
女孩终于从端庄优雅的礼貌模式里解除封印,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赵文那句话真的太坏了。她表面上关心我,说什么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实际上就是在说你会拖累我。她咋这样啊!怎么纯坏啊!没摸我底细就敢这么说!这人又蠢又坏啊!”
言聿眼底带着笑意:“嗯。”
“还有言厉恒。”文既白越想越气,“他看人的眼神非常不礼貌!没素质!没教养!你知道他背后说你坏话吗!还说你控制欲强。他自己项目亏损还在那装什么风流公子!”
言聿顿了顿,低声笑了下。
文既白看他:“你笑什么?我在认真复盘。”
“嗯。”他眼神缱绻地望向身边炸毛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复盘得很好。”
“哪里好。”文既白懊恼,“我应该当场说,言聿很好,用不着你们阴阳怪气。怪我,怪我太有素质,怪我太要脸了。气死我了。”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爱意再也无法藏住。
女孩在言家饭桌上已经做得很好,不会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了。
既没有失礼,也没有被欺负,精准地把自己的家世亮出让赵文瞬间警惕,让言伟生和言老爷子重新审视她。
在侧厅面对言厉恒时,也没有被他的挑拨带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得出乎意料。
现在的生气。大概是因为心疼他。
因为她觉得他们欺负了他。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护短的感觉,几乎让言聿有些不真实。
他情难自禁,伸手把文既白拉进怀里。
文既白还在愤愤不平:“我真的应该再说一句的。”
言聿抱住她,低声说:“已经很好了。”
“你难过不。”
文既白声音闷闷的。
“不。”言聿垂眼看她,“有你替我撑腰,我没机会难过。”
文既白安静了一点。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爷爷好像也不太行。”
“他很现实。”言聿说。
“他喜欢我吗?”
“喜欢。”
“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爸是文衡,妈妈是蓝岚,姥爷是蓝世容?”
言聿低头看她:“都有。”
文既白叹了口气:“果然。”
言聿说:“在我这里,你是你就够了。”
文既白抬眼。
言聿看着她,语气认真:“文家和蓝家只是让他们不敢轻慢你。这就够了。你不需要获得他们的喜欢。”
文既白被他说得耳朵有些热:“怎么自顾自地突然说起情话了。”
“不是突然。”言聿说,“一直这么想。”
文既白心里的气慢慢散了点。
车厢里灯光昏暗,外面街景往后退。她靠在言聿怀里,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想到刚才那座老宅,想到赵文和言厉恒,想到言聿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还是心疼。
“言聿。”
“嗯。”
“以后有这种难以下咽的饭局,我还陪你去。”
言聿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喜欢也去?”他问。
“不喜欢也去。”文既白说,“我保证统一战线陪你战斗的。”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很认真地补充:“下次我一定发挥得更好。”
言聿终于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他说,“下次让你发挥的更好。”
作者有话说:
言:崇拜desu
白:一家子烂人,he tui
第65章
正式进组前的最后一次约会, 文既白选了水族馆。
理由十分充分。
港城补拍在即,她后面半个月都要泡在剧组里。
北城最近天气不稳定,户外约会容易被雨浇成落汤鸡。
最后,她刷到了水族馆新开的深海展区。
而且, 她想看水母。
言聿听完前三条时都没有意见, 听到第四条时, 笑了笑问她想什么时候去。
文既白趴在他家客厅沙发上, 脚尖一晃一晃地踢着抱枕, 闻言立刻抬头:“你这么快就答应啦?”
言聿坐在窗边看文件, 抬眼看她:“你想去。”
“我想去你就陪我去?”
“嗯。”
文既白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沙发上看他:“言聿, 你真的完全是模范男友。”
言聿神色平稳:“不好吗?”
“好。”她笑眯眯地伸出手,“特别好。过来给我牵一下。”
言聿放下文件, 拎起手杖走到沙发边。
他今天在家里也戴了假肢。因为文既白在, 他似乎一直在这种事上保有近乎固执的态度。文既白已经不劝他。她知道言聿不是听不懂她不介意,而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慢慢相信, 他不完整的样子同样可以被她喜欢。
言聿走到她身边时,身形有些摇晃, 文既白坐起来, 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没有把视线落到他的腿上, 只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那明天去水族馆。”她说,“我们早点去,避开人最多的时候。”
言聿看着她:“好。”
事实证明,避开人最多的时候这件事,很多情侣、小朋友和带孩子的家长也都想到了。
第二天上午,水族馆摩肩擦踵。
透明穹顶外的广场上到处是举着气球的小孩, 玻璃门旁的纪念品店挂满蓝色小海豚、鲸鱼和水母玩偶。阳光穿过水族馆入口的蓝色装饰板,落在地上,像一片浅浅的海水。
文既白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言聿旁边,努力压低声音:“好多小朋友。”
言聿看向入口。
“还可以接受。”他说。
文既白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言总,你现在对人类幼崽的破坏力还是不太了解。”
“有。”言聿淡声说,“目前尚未超过安全阈值。”
言聿今天没有用轮椅。
他提前查过,水族馆虽面积不小,但室内地面平整,路线中有休息区和电梯。他大概不想在这样普通的约会里显得太特殊,于是仍然选择了手杖和假肢。
文既白看见了,没有反对。
大不了玩一会就走了,言聿这样的小脾气她觉得很可爱。约会嘛,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比较要紧。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右臂,走路时把自己的速度放慢。
水族馆入口地面是抛光石材,刚进门处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小朋友鞋底带进来的水痕在灯下反光。
言聿拎着手杖避开湿亮的位置,右脚再跟上。左侧假肢在这种光滑地面上不能提供真实反馈,步幅有限。
文既白的手臂贴着他,整个人像个小考拉抱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游乐园给她留下了阴影。
巨大的玻璃缸占据整面墙,蓝色光影从水中晃出来,落在文既白脸上。成群的小鱼从珊瑚间穿过,银白色和橙红色交错闪动,像一把被水流吹散的彩色纸屑。
文既白安静下来。
她站在玻璃缸前,看得入神。
言聿站在她身侧,也停下来。
他迷恋地看着她。
水族馆里的光线很暗,所有亮度都来自玻璃缸中的蓝光。细碎的光影在文既白眼睛里游动,让她整个人格外温柔。女孩看鱼时神情认真,沉迷于完全陌生又极度美丽的世界。可她的手还牵着他,指尖因为兴奋时不时轻轻收紧。
言聿想起她看剧本时也是这样。
专注明亮,被某个世界吸进去。
他忽然思索,家里是否也可以装一个鱼缸。
位置可以选在一楼客厅靠江景的那面墙旁边。太大的鱼缸维护麻烦,海水缸还需要专业团队。
文既白大概喜欢水母,但水母缸的水流和过滤系统需要更稳定。若要让她随时能看,应该请团队单独设计。
他已经在脑子里排到第三种方案,就听见文既白晃了晃被她抱在怀里的胳膊,轻轻感慨。
“言聿,等会咱们去农贸海鲜市场吧。”
言聿看向她。
“?”
文既白仍然望着鱼群,语气很认真:“我有点想吃海鲜了。”
言聿哽住。
玻璃缸里,一群漂亮的小鱼正在光影里自由穿梭。
言聿沉默几秒:“好。”
他拿出手机,默默搜索附近的海鲜餐厅。
文既白听见动静,转头看他,发现他真的在查地图,顿时笑得肩膀发抖:“真查啊?”
“你想去。”
“我就随口一说。”
“也可以真的去。”
文既白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现他已经打开了导航,还顺手看了市场停车和营业时间。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
“言聿,你咋那么好啊。”
“因为你很好。”
文既白耳朵热了一点:“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偷偷进修情话一百条之类的。”
“还有这种书?”
“我也是胡说的。”
言聿看着她:“不过你想吃海鲜,确实可以去。”
文既白笑得不行,重新站到玻璃缸前,继续看鱼:“那等会看完水母再说。我现在先尊重一下这些在职观赏鱼。”
大型海洋缸的玻璃面比刚才更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蓝色深水里,几条体型巨大的鱼缓慢游过。远处有鲨鱼从隧道另一端划过,腹部在灯光下显出冷白色。
小朋友们挤在玻璃前尖叫,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人群的声音被水和玻璃吸得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文既白仰着头,看得出神:“言聿,好神奇。”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嗯。”
“海洋馆这么多鱼是怎么被放进去的……”文既白喃喃道,“还有这么大的鱼。总不能坐电梯进来吧。”
言聿停了停,回答:“通常会在建设阶段预留运输通道。大型鱼类需要专门的运输箱或者水车,水温、盐度、溶氧都要控制。进入展缸时也要先做适应,避免水质变化造成应激。特别大的个体,可能通过顶部吊装或者大型通道转移,不会从游客看到的入口进来。”
文既白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你还真知道啊。”
言聿神色平静:“无聊时候了解过。”
“你无聊的时候了解这个?”
“嗯。”
“你们好学生无聊的时候都这么硬核吗?”文既白震撼,“我无聊的时候只会刷短视频看猫吵架。”
言聿看着她:“猫为什么吵架?”
文既白被他问住,决定随口糊弄:“因为猫有自己的恩怨情仇。”
言聿低笑。
文既白复又看向那片巨大的玻璃。鲨鱼从头顶游过时,小朋友们爆发出一阵尖叫,其中一个孩子因为没挤到前排,忽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非常响亮,像一只突然拉响的警报器。
文既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可惜人好多啊。”她感慨,“果然不能选周末。”
言聿看了一眼周围不断流动的人群:“下次清场?或者我们等不营业的时间来?”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的神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真的在考虑下次把水族馆清出来,或者等闭馆后再带她进来,让她安安静静看鱼。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可爱得一本正经,可爱得财大气粗,可爱得她想把人揉来揉去然后掐来掐去再坐一屁股。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过来。”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拉住他的手:“过来嘛。”
她牵着言聿往旁边走,水族馆的主路线一直沿着展缸往前,人群都集中在有展台和拍照点的位置。旁边有一段通向二层观景区的楼梯,楼梯间角落没什么人经过。墙边只有一盏蓝色指示灯,地面干燥,台阶旁有一小片平整平台。
文既白把言聿拉到那里,随手关门。先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游客往这边走,才转身看他。
言聿停在平台边缘,手杖落地,姿态依旧端正:“既白?”
文既白抬头,拉下口罩,眼睛亮亮的:“亲一下。”
言聿一顿。
下一秒,玫瑰混合着荔枝香笼罩住他。
文既白今天喷的香水很清新,靠近时,淡淡的玫瑰香先漫过来,随后是荔枝果肉一样清透湿润的甜。
她踮起脚,柔软湿润的唇带着口罩闷出的温热贴上言聿的嘴角。
文既白临时起意的小奖励。
言聿却在那一瞬呼吸停了半拍。
女孩总是这样。
在最不该让人分心的地方,忽然给他一点亲近。
水族馆的楼梯间,墙外是小朋友哭闹和游客说笑,蓝色灯光落在她的帽檐和睫毛上,她仰着脸亲他,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言聿在文既白想退开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她睫毛一颤。
“你……”
没说完的话被言聿吻回去。
文既白只想轻轻碰一下,像平时偷亲他的脸一样,撩拨完就跑。毕竟楼梯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出现,可言聿没有给她跑的机会。
他低头贴着她的唇,停了短短一瞬,随即很快撬开她唇齿,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吻加深。
文既白背后抵到墙边。
她怕碰到他的手杖,又怕他站得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言聿察觉到她的顾虑,拿着手杖的手掌压在墙面,另一只手扣着她后颈,身体把全部重量倾过去。
他的气息带着檀香和一点淡淡的冷冽气味,把她整个人都圈在角落里。
文既白心跳很快。
墙外还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笑声隔着一点距离传来。她紧张地抓紧言聿的衣服,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因为这种隐秘感,心跳更乱。
言聿的吻越深,她越觉得自己像那片玻璃缸里的鱼,被蓝色水光、荔枝玫瑰和他的独特气息全部淹没。
不知道多久,言聿才稍稍退开。
文既白呼吸不稳,唇色被亲得发红,眼睛湿润地看他。
“你……”她声音软得不像话,“你反客为主啊。”
言聿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声音低哑:“你说亲一下。”
“那也没说亲这么久。”
“我理解有偏差。”
文既白瞪他。
言聿眼底带了笑:“下次我会提前确认。”
文既白觉得自己完全说不过他。她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注意这里,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越来越不纯情了。”
言聿握住她的手指:“你教的。”
“我才没有。”
“那没有。”
文既白转身要走:“我要去看水母了。”
言聿没有立刻松手。
“既白。”
“嗯?”
“谢谢。”
文既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言聿低头看她,语气很轻:“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文既白心口一软,她笑着重新走回来,抱住他的手臂:“走啦。”
水母展区的玻璃缸里漂浮着透明的水母,灯光缓慢变换,从蓝色到紫色,再到粉色。它们舒展、收缩,像一朵朵在水中呼吸的花。文既白站在玻璃前,一下没了声音。
言聿也停下来。
水母展区光线更暗。人群的声音被厚重的墙体和水声隔开,世界像慢下来。
文既白看得认真。
言聿的身体消耗却在这时变得更明显。
其实他们已经逛了很久。这一路虽没有剧烈运动,但对他来说已经远超普通散步。
长时间站立和慢走比短距离快速通过更难,因为每一步都需要维持姿态,不能把疲态显出来。
左侧髋部假肢依靠骨盆包覆和腰腹固定来带动。走得越久,接受腔上缘越容易在骨盆突出处形成持续摩擦。
今天室内温度偏暖,假肢内侧闷出汗,皮肤与硬质承托之间的贴合变得发涩。每一次迈步,左侧腰背像被一根钝绳慢慢勒紧。
右腿的鞋内支具把脚踝固定住,避免脚尖拖地,可也意味着他无法靠脚踝灵活调整细小地面变化。
水族馆地面虽然平整,却不断有人经过,孩子乱跑,婴儿车擦肩,地面偶尔有水汽和反光。他必须时刻判断落点。
疼痛先是右小腿外侧有一种细碎的针刺感,随后足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左侧骨盆处的压迫则变成更深而折磨的钝痛,沿着下腹和腰侧慢慢扩散。
文既白沉浸在漂亮的水母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发现言聿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表情仍然平静。可是唇色比刚进馆时淡了一点,握着手杖的指节也显得更紧。文既白心里一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步数。
六千多步。
文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握住他的手。
“言聿。”
“嗯。”
“腿会疼吧?”
言聿看着她:“不疼。”
文既白盯着他。
“不疼?”她语气平静,“言聿,我发现你总在骗我。”
言聿垂眼看她。
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仔细确认,看到女孩眼底有担心,也有一点被他隐瞒后的不满。
言聿沉默片刻:“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不影响。”
“你看,你又换了个说法。”文既白叹气,“你偶尔也可以依赖我一下么。”
言聿低声说:“你还想看水母。”
文既白心里一下软得厉害。
“水母又不会跑路。”她说,“什么时候不能看啊。”
“嗯。”
“你这个嗯也不像真的。”
言聿看着她:“那要我怎么说?”
文既白想了想:“你说,‘我现在有点累,我们坐一会儿。’”
言聿照葫芦画瓢:“我现在有点累,我们坐一会儿。”
文既白满脸孺子可教。
她牵着他往水母展区旁边的休息区走。那里有一排深蓝色长椅,靠近墙边,能看见远处最大的一缸水母。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在我面前也不用一直这么得体从容。”
言聿不知如何回答。
水母展区的蓝紫色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眉眼更深。
他坐着,很安静,很好看,很像个假人。
她低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当然。”她补充,“如果你自己想保持体面,我也尊重。但你不要为了让我玩得高兴,就一直不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但是你一直这样,我会愧疚的。如果我们恋爱总需要你来容忍和让步,就会越来越多,我们的恋爱会变得无聊。”
“我不想你当我的道德债主。”
言聿看着她,眼底有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只是不想扫兴。”他说。
“你不会扫兴。”文既白循循善诱,“你说累了,我只会想太好了,我可以坐下和男朋友靠在一起休息。”
文既白顺势靠到他肩上:“你看,现在是不是也很好。”
“嗯。”言聿低声说,“很好。”
她靠着他看水母。
过了几秒,又小声说:“不过我还是偶尔会蹬鼻子上脸的。”
言聿偏头看她,给她顺了顺散乱的长发:“那也很好。”
文既白耳朵又热起来。
她发现自己和言聿谈恋爱以后,脸红的频率直线上升。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淡寡言,可一旦说起情话就发狠了忘情了,根本不知道收敛。
文既白靠在他肩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哎,我魅力无限啊。”
“确实。”
“我以后可能会要求你陪我去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嗯。”
“可能是菜市场,夜市,小吃街,还有猫咖。”
“好。”
“那鬼屋呢?”
言聿说:“如果你想。”
文既白忽然来了兴趣:“你怕鬼吗?”
“不怕。”
“真的?”
“嗯。”
“那你怕什么?”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完以后却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变深。不远处水母缸里柔软的蓝光在他瞳孔里晃动。
片刻后,他说:“怕你离开。”
文既白心口一紧。
她忽然安静下来。
周遭的嘈杂仿佛静音,文既白坐直一点,握紧他的手。
“我又不会因为你腿疼就离开。”她轻声说,“也不会因为你说累了就离开。”
言聿看着她:“我知道。”
他知道。
可知道并不等于能完全相信。
文既白也明白。
她凑过去,拉低帽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从远处看,仿佛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先这样吧。”她说,“剩下的我慢慢证明。”
言聿垂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好。”
文既白终于看够水母,想去纪念品店买水母玩偶。言聿准备起身,她却先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她说,“我自己去买。”
言聿皱眉:“人多。”
“就在旁边。”文既白指了指几米外的小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知道他不喜欢她离开视线太久,便补充:“我买完立刻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乖一点。”
言聿低声说:“好。”
文既白很快买了两只小水母挂件回来。
一只粉色,一只蓝色。
她把蓝色的塞到言聿手里:“你的。”
言聿拿着那只小小的水母挂件,看了几秒:“挂哪里?”
文既白想了想:“你给你手机套个手机壳呗,手机壳上会有挂挂件的地方。”
蓝色小水母晃了晃。
言聿看着那只突然出现在手上的可爱挂件,沉默了很久。
文既白满意地点头:“像你。”
“像我?”
“对。”文既白说,“从今天开始,它叫小蓝。”
言聿:“……”
文既白看他这样,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哼哼。”
言聿看着她,最后只是说:“好。”
离开水族馆时,已经接近傍晚。
文既白依然惦记海鲜。
车驶离水族馆时,天色慢慢暗下来。
文既白坐在后座,把拍立得和小水母挂件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她偷拍了一张言聿看鲨鱼的照片,照片里玻璃缸的蓝光落在他脸上,十分俊俏。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言聿。”
“嗯。”
“你是混血嘛?”
言聿没有否认:“嗯。”
“还真是啊?”
“我的祖母是丹麦人。”
“说得通了,我一直觉得你眼窝好深。怪不得这么帅啊,原来是混血呢。”
言聿侧头看她,语气平静又认真:“你更好看。”
文既白闻言把照片收回包里,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脸靠在他肩上。
“言聿。”
“嗯。”
“等我从港城回来,我们再来一次。”
“水族馆?”
“对。”文既白想了想,“下次不要周末。也不用清场,我们找个你工作不忙的工作日来。人少一点,你也不用走太久。我们只看水母,然后去海鲜市场吃海鲜。”
言聿低头看她。
“好。”
文既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靠着他,声音轻轻的:“好幸福。”
言聿握住她的手,把那只蓝色小水母挂件放进掌心里。
“嗯。”他说,“好幸福。”
作者有话说:
白:循循善诱
言:不安desu
最近好幸福哦~
风雨欲来哦……
第66章
文既白在港城待了十七天。说是补拍, 其实每天都忙得人仰马翻。
刘连对光线、走位和情绪的要求一如既往苛刻,几场戏从傍晚拍到凌晨,文既白卸完妆回酒店时,窗外天边已经有一层浅灰色的亮。
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几乎每天都是天快亮才回到酒店, 她还是会尽量抱着手机和言聿打电话。
有时候是视频。
有时候只是语音。
这种时间往往是言聿早上起床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的时候。
更多时候, 是文既白趴在枕头上, 眼睛困得睁不开, 声音含糊地给言聿讲刘导怎么又临场改戏, 秦朗怎么在片场一边喝冰美式一边嘲笑她港城话大退步, 李想仗着自己吃不胖吃了三份车仔面。
言聿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他很少打断她。
偶尔文既白讲到一半睡着了, 手机从掌心里滑到枕边, 屏幕那头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
言聿也不舍得挂电话。
偶尔文既白晚上收工,他会把手机放在手边, 继续处理文件。书房夜深, 江面灯光落在玻璃上,屏幕里文既白睡得毫无防备,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脸颊旁。
他就这样听着她呼吸, 直到自己这边天也快亮。
第十七天晚上, 最后一场补拍结束, 整个组都松了一口气。
文既白穿着薄外套站在片场外, 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远处旧街区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潮湿空气里有鱼丸、茶餐厅和车流的味道。
她给言聿发消息。
【我杀青了!】
言聿回得很快。
【恭喜。】
文既白看着这两个字,忽然鼻尖发酸。
想他了。
十七天里,她每天都有和他说话。可手机里的声音和屏幕里的脸,远远不够。她想念言聿身上的味道,想念他握住她手的温度, 想念他低头看她时那种安静深沉的眼神。
来势汹汹的情绪有些矫情得不讲道理。文既白站在风里,低头打字。
【言聿,我想你了。】
Yan:【我也想你。】
这五个字让文既白在港城夜风里一下红了眼睛。
她坐第二天最早一班飞机回北城。
安宁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吐槽:“姐,你知道红拂夜奔吗?”
文既白戴着口罩,眼睛弯起来:“胡说八道,乱用典故。”
安宁看破不说破:“是回家,还是回言总家?”
文既白耳朵红了一点,假装没听见。
言聿没有来机场,他今天上午有会。
文既白知道他最近在处理言伟生遗嘱和赵文的事,集团事务一层叠一层,不可能每天围着她转。可她落地后看到他发来的消息,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握紧。
Yan:【晚上见。】
白日梦想家:【晚上见!!!!】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言聿提前下班接她。
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时,文既白正在和李清确认港城补拍后的后续宣传节奏。她看见手机亮起,立刻把资料一合。
李清抬眼:“约会?”
文既白装得平静:“嗯。”
李清看了一眼,满脸恨铁不成钢:“去吧。九号上午十点,别迟到。”
“知道啦。”
文既白拎着包下楼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她一出门,就看见言聿站在车旁。
北城傍晚光线柔曼,写字楼玻璃幕墙把夕阳碎成一片橘金色。言聿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宝蓝色的领带,外套没有扣,手杖立在右侧。
比周围人都醒目。
文既白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十七天真的太长了。
她快步跑下台阶,直接扑进他怀里。
言聿已经习惯飞扑进自己怀里的柔软,也习惯被她撞得后背抵上车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随即抬手把她抱稳。
“慢点。”他说。
文既白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言聿的手掌停在她背上。
街边有人走过,车流声从身后传来。可他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也是。”
文既白仰头看他。女孩眼睛很亮,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言聿仍然能从她眼尾看到笑意。
他很想吻她。
文既白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里人多。”她小声说,“先欠着。”
言聿眼神暗了些:“好。”
车开去城南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书店是文既白很久以前存下的。
准确来说,是她和徐其言恋爱时就存下的。那时候徐其言工作很忙,巡演晚会、商务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文既白曾经刷到这家旧书店的照片,红砖外墙,木质门框,里面有一整面二手外文书架,还有一只脾气很大的橘猫。
她当时兴冲冲把链接发给徐其言,说等他有空,他们一起去。
后来徐其言一直没有空。
再后来,旧书店的收藏夹躺在她手机里,像一枚迟迟没有被拆封的信。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不会再打开它。
可回来前她在飞机上整理手机收藏夹,忽然看见那个帖子。那一刻,她居然没有想起徐其言的脸也没有觉得遗憾。她只想,这地方很适合言聿。
安静,有很多书,有猫,有靠窗的咖啡座。
于是她把地址发给了言聿。
言聿没有任何推辞。
他只说好。
车停在巷口,旧书店藏在一条安静小街里。路边有梧桐树,树叶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店门口挂着一只小铜铃,门旁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咖啡和新到旧书。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黑板,有一瞬间出神。
言聿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以前存过这里很久。”
言聿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以前。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现在来了。”
文既白心口轻轻一动。她牵着言聿推门进去,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温暖,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木头的味道。书架一路排到最里,靠窗位置放着几张旧沙发和小圆桌。橘猫趴在收银台旁边,眼皮都没掀一下,像对所有人类都不感兴趣。
文既白立刻被猫吸引。
“言聿,它好胖。”
言聿看了一眼:“嗯。”
“你喜欢猫吗?”文既白压低声音。
橘猫终于睁开一只眼,慢吞吞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言聿看着猫:“都好。”
文既白笑起来。
他们先在书架间慢慢逛了一圈。
旧书店过道不宽,好在地面平整。言聿今天仍然用手杖,左侧假肢藏在平整的西裤下,行走时步幅克制。
书架之间的空间让他无法像在开阔场地那样调整角度,每次转弯前,他都需要先停半拍,手杖落在右前侧,再用腰腹带动左侧假肢转过来。
文既白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版电影理论书。
他在电影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法文影史,递给她:“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文既白接过,翻了几页,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提过布列松。”
“我什么时候提过?”
“在港城打电话那天,你说喜欢狄德罗,想必也会喜欢布列松拍的改编电影。”
文既白愣了一下,心里又被他轻轻捏住。
她随口说的每句话,言聿都记得。
“言聿。”她抱着书看他,“你是不是偷偷把我讲话录音了?”
言聿神色平静:“不用。”
“为什么?”
“关于你的事,不需要刻意去记。”
文既白被他说得耳朵慢慢热起来,低头把书抱进怀里,小声嘟囔:“你是x光嘛。”
“怎么说?”
“我在你面前还有秘密么。”
言聿低头看她:“大概是有的。”
他们选了靠窗的沙发卡座。
位置有点低,沙发很软,圆桌也矮。文既白原本已经坐下,才意识到这个高度对言聿并不友好。她立刻抬头看他,正想说换个位置,言聿已经看出她的意思。
“没事。”他说。
文既白犹豫:“真的?”
“嗯。”
他坐下时动作小心翼翼,沙发卡座的陷落感很明显,普通人坐进去只会觉得舒服,对他来说,却会让骨盆位置不稳定。
左侧假肢与身体固定在一起,落座时必须先避免接受腔边缘顶到下腹和骨盆突出处。右腿则需要先找好支撑角度,不能让足尖被矮桌卡住。
他用手杖支撑,身体侧向坐下,右手撑住沙发边缘,腰背控制住下降速度。坐稳后,整个人比平时低了一截,左侧假肢被桌沿限制得不太好调整。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看得十分后悔。
“要不换高一点的椅子?”
言聿抬眼:“这里很好。”
她还是不放心:“不要逞强。”
“没有逞强。”言聿看着她,“我也很喜欢这里。”
文既白心里又软又酸。
她低头看菜单,努力让自己语气自然:“那我们喝咖啡。你要什么?”
“美式。”
“你真的没有甜饮爱好吗?”
“可以有。”
文既白眼睛亮了:“那你今天喝榛果拿铁。”
言聿说:“好。”
“不挣扎一下。”
“榛果拿铁也可以。”
“言聿,你挑食嘛?”
言聿看上去有些难为情:“我不吃胡萝卜和香菜。”
文既白一边笑一边扫码点单:“原来如此。”
咖啡上来以后,两个人坐在窗边,各自翻书。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旧街灯亮起。书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桌年轻人在低声聊天,橘猫换了个地方,趴到一摞旧杂志上睡觉。
文既白喝了一口拿铁,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想象过的旧书店约会。
不是匆匆走马观花,各自躲躲闪闪全副武装。
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上眼神,交换表情或者笑容。
文既白抬眼时,果然撞上言聿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
言聿回答得坦然:“十七天没见。”
文既白耳朵红了:“那你看书。”
“书随时可以看。”
她索性合上书,起身坐到他身边。沙发因她的靠近往下陷了一点。言聿的身体不明显地绷了一下。
文既白察觉到,立刻放慢动作:“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
她在他身边坐好,肩膀轻轻靠过去:“那我坐这边。”
言聿垂眼看她,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揽进怀里。
文既白安静地靠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家具城气味。十七天攒下来的想念终于找到落点,像水慢慢浸过干涸的土壤。
“言聿。”她小声说。
“嗯。”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啊。”
不然怎么半月未见,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不然怎么只恋爱数月,就像爱到死去活来那样情深意切。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许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书店灯光落在他眼底,像一层温柔的琥珀色。她心跳慢慢加快,刚想凑过去亲他,店门口铜铃忽然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
她立刻缩回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许笑。”
“没有。”
“你有。”
“嗯。我有。”
两个人离开时,文既白买了那本法文影史收藏。
两人原本订了一家附近的餐厅。
餐厅在旧城区另一条街上,距离书店不远。文既白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结果两人刚从沙发卡座起身,意外发生得突然。
言聿右手撑住手杖,准备从沙发里站起来。
这一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右脚先后撤一点,找到能够发力的位置。手杖落地,右手撑住扶手,腰腹带动身体重心从低陷的沙发里抬起。左侧假肢本来只负责被带动,必须等上半身和右腿先完成起立,再调整到站姿。
可是这一次,右腿没有回应。
感觉突然消失。
从膝下到足背的感觉像被谁一下切断,右脚明明还在地上,却无法把支撑信号传回身体。
言聿刚刚离开沙发半寸,重心已经抬起,右腿却没有承住。左侧假肢更不可能在这种瞬间补上力量,整个人直接从起身动作里脱出,向后重新跌回沙发。
手杖杖尖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轻响。
文既白吓了一跳。她立刻扔下手里的书,伸手去扶他。
言聿整个人陷回沙发里,脸色在那一瞬白得很明显。
文既白的心快要跳出来。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声音都发紧。
言聿闭了一下眼,呼吸压得很低:“没事。”
文既白根本不信。
她蹲在他身前,想去看他的腿,又硬生生忍住。这里是书店,还有其他客人。
言聿大概不想被围观。
她迅速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压低声音:“我去找郑叔叔要轮椅。”
郑国是言聿的司机,言聿的车里常备一台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言聿握住她的手腕:“没事,别担心,缓一下就好。”
“真的只是缓一下?”
“嗯。”他说,“右腿知觉短暂断了,过一会儿会回来。”
他说得无关紧要,文既白听得胸口发堵。
“那你怎么样能舒服点。”她急得眼圈都有点红,“我给你按按?”
说着,她就要蹲下去。言聿吓了一跳,立刻制止她。他握住她的手臂,把人拉进怀里。
“别闹。”他的声音低了些,“乖一点。我坐一会儿就好。”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到怀里,鼻尖撞到他胸口。她原本还在紧张,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委屈。
“我没有闹。”她闷声说。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好一点。”
言聿的手落在她背上:“你在这里,我就已经好很多了。”
文既白抬头看他,发现他额角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书店里温度甚至有点凉。
大概是身体在突发失衡和神经异常后被迫应对的冷汗。
文既白不再试图碰他的腿。
她只是伸手探进他西装下摆,掌心贴到他后腰。
言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文既白小声说:“给你揉揉腰。坐久了也很累的。”
她的手很温热。隔着衬衫贴在他腰侧,力道很轻,慢慢地按着。
言聿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右腿的知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空白。
可文既白在他怀里。女孩的手在他后腰,轻轻地,一下一下替他揉开紧绷。
言聿低头看她:“会觉得委屈吗?”
文既白抬头。
“很多事情我没法陪你。”他说得很慢,“现在也没办法立刻去我们一起约好的餐厅。”
文既白看着他,一时有些难过,又有些生气。
气他到这种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委屈。
“不会。”她说得毫不犹豫,“我很喜欢你。”
言聿的眼神微微一动。
文既白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那家餐厅。我们可以晚点去,也可以不去。你不舒服,我要是还惦记着餐厅,那我得多没良心啊。”
言聿低声说:“你期待很久。”
“我现在更期待你缓过来。”
言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文既白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腰:“而且我真的没有委屈。你不要老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谈恋爱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别人家约会也会堵车下雨、餐厅关门、电影不好看或者临时加班这些那些的。我们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
“好很多?”
“对。”文既白点头,“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还香香的,好的就更多了。”
言聿终于很轻地笑了下。
文既白见他笑了,心里才稍微松一点。
郑国把轮椅送到书店后门。言聿这一次没有坚持用手杖走出去。他在文既白和郑国的遮挡下完成转移,动作利落,却能看出疲惫。
几乎全靠手臂和腰背完成挪移。
文既白站在旁边,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上车以后,她一直握着言聿的手。
车直接回江景别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聿家里已经多了很多文既白的东西。
玄关鞋柜里有她的拖鞋。
客房衣柜里有她常穿的睡衣、外套和备用内衣。
浴室里有干发帽、她常用的洗发水和护肤品。
厨房小柜子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和巧克力。
客厅角落还多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她随手买回来的水母挂件、拍立得相册和几本剧本。
文既白有时候看见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
今晚回来却没心思甜蜜。
言聿动作有点迟钝。从车上下来时没有坚持站立太久,直接用了轮椅。进门以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她想喝什么,而是短暂地停在玄关处,像是在压下一阵新的疼痛。
文既白换鞋的动作停住。
“言聿。”
“嗯。”
“你是不是还疼?”
“只是一点点,不碍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上楼。”
“既白。”
“检查。”她说。
言聿微微皱眉:“不用。”
“驳回。”
“只是神经反应。”
“驳回。”
“我让护理师过来。”
“也可以。”文既白顿了顿,“但是我先看看。”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明显迟疑。
文既白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她放缓声音:“我担心你。我看一眼,如果需要护理师,我们就叫护理师。”
言聿垂眸不语。文既白看着他,感觉看到了青春期的叛逆儿童。
最后,他还是被文既白拉进主卧。两人换了家居服,文既白回来时,言聿已经卸掉了左侧假肢。沉重的假肢被放在床边,接受腔朝外,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像一件刑具。
言聿坐在床沿,睡裤只松松搭在腰侧。
床头灯被调亮。
文既白让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帮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想伸手去拦,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话停在喉间,不敢开口阻拦。
她动作小心地脱下鞋,支具露出来时,文既白动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很少这样近距离触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开固定带,取下外侧结构。右脚脱离支具后,足尖立刻无力地下坠,脚踝无法主动保持位置。
文既白心里发酸。
言聿看着她的神色,低声说:“既白,够了。”
她抬头:“裤腿卷起来。”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给我看看。”
言聿垂下眼。
片刻后,他终于怯懦地伸手,慢慢掀起睡裤。
这是文既白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右腿。仅仅剩下的、能为他提供现实支撑的右腿。
疤痕遍布。
不是一两条骨折后手术缝合的疤,也不似影视剧里整齐的伤痕。那条腿像被巨大的外力反复毁坏过。皮肤有大片不平整的增生瘢痕,深浅颜色交错,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暗红。
小腿肚更是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肌肉轮廓不完整,一侧凹陷得厉害。腿有一半像没有足够肌肉覆盖,只剩薄薄一层皮贴在深处不平的组织上。那种凹陷不是瘦或者简单萎缩,而是结构缺损后被勉强修复出来的形状。
文既白的呼吸停住。
她看过监控视频,知道言聿车祸严重。可知道和这样看见完全不同。
因为刚才的神经异常,小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地细微跳动。完全不是正常抽筋,更像断续的电信号突然打进残破的肌肉里,牵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颤。脚背已经有些肿,足尖垂着,像失去了与身体之间的连接。
文既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言聿一直垂眸看她。
或者说,他在偷看她。
他怕从文既白脸上看到嫌弃。
哪怕他知道她生性善良不会嫌恶,可恐惧与理智无关。
这条右腿他自己都很少愿意看。它丑陋残破,疤痕密布,甚至连作为唯一剩下的腿这件事都承担得勉强。
左侧彻底缺失,右侧残损不堪,这具身体从来不配被放进文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想把裤腿放下来。文既白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又跑。”她声音哑得厉害。
言聿停住。
文既白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在床头柜里的热盐袋。那是她之前买来给自己缓解经期腹部不适的,后来寄到言聿家,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热盐袋包上软布,试过温度,才轻轻放到他不受控抽动的右小腿旁边。她不敢压在肌肉缺损最明显的位置,只贴近疼痛和颤动较明显的区域,让热意慢慢渗过去。
热盐袋落下时,那片自顾自跳动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言聿的手指在床沿微微收紧。
文既白抬头:“烫吗?”
“不烫。”
“疼吗?”
“还好。”
文既白眼睛通红:“说真话。”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疼。”
文既白低下头。她嗓子涩得说不出话。
热盐袋的温度慢慢透过去。她坐在床边地毯上,没有再碰他的腿,只把手放在旁边。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嫌弃。
可她在心疼。
这样的心疼比嫌弃更让他无措。
他不知道这样的心疼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份心疼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疲惫。
文既白这么年轻,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文既白见了更大的世界,看过更年轻帅气的脸蛋和□□,厌弃了他……
他要如何在巨大的落差中活下去。
他喉咙发紧。
“既白。”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晚我有可能一直都这样。要不我去隔壁客房睡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快递在哪?”
言聿愣住:“什么?”
“我的快递。”她重复了一遍,“我最近买的东西,地址填的是你家。”
言聿像是没能跟上她的思路。
“书房。”他说,“拿到楼上来了。”
文既白站起身,转身就走。
言聿看着她离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看见他的腿后需要一点空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胸口发冷。可他没有叫住她,只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热盐袋贴在自己残破的右腿旁边。小腿仍然在不受控地跳,神经痛沿着足背向上爬,左侧假肢已经完全卸下,骨盆也因为今天的低沙发和转移而钝钝发痛。
房间安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文既白回来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但里面满满当当。她把箱子放到床边,一把拆开封口。里面是各种型号、各种类型的避孕套,整整齐齐堆了一箱。
言聿罕见地失语了。
文既白站在床边,眼眶仍然红着,耳朵却也开始红。
她显然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平静。
但她还是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硬邦邦地说:“你要么选个合适你你喜欢的,要么我回我家了。”
作者有话说:
白:很生气
言:
(读者朋友们谨言慎行,有两位的评论我正在尽力申诉中……
第67章
纸箱落在床边, 包装盒磕出一声轻响。
文既白站在床尾,指尖还搭在纸箱边缘。她眼眶红着,耳朵也红,强撑出来的气势在安静里险些力竭。
言聿坐在床沿, 低头看那一箱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
他的假肢已经卸下放在床边。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好似残花败柳, 残垣断壁。
那副假肢白日里撑起他挺拔的轮廓, 到了夜里卸下来, 便成了让人不适的缺陷。他想要文既白的一切, 而这令人不适的缺口被女孩看穿, 只不过早晚的问题。
左侧髋部暴露在灯下。
那是在截肢后被多次手术重新塑形过的残肢。
左侧股骨已经从髋臼处完整移除, 腿根往下的身体在那里突然结束。软组织皮肉被缝合成承重所需的形状, 皮肤颜色与周围差出一层,疤痕从骨盆边缘延到残端深处。有的地方平整发白, 有的地方增生发硬。
长期佩戴假肢留下的压痕绕在髂骨附近, 红痕被磋磨发亮,边缘有些深浅不一的破皮。
残端还在无意识地跳。这是他无法通过大脑指令去控制的地方。很丢脸。
一下一下。
细小的抽动从深处传出来, 带起那片软组织轻微起伏。
它显得怪异,顽固, 失去控制。
身体里残存的神经信号还在错误地寻找已经不存在的腿, 执拗地向身体索要回应。
一下一下牵起残端附近的软组织。
文既白垂眸看着那里, 呼吸都变轻。
这是她喜欢的人的身体。
言聿每天站在她面前, 走向她,抱住她,低头吻她时,被西装和假肢藏起来的那一部分。
左边是骇人的失去和疮疤,右边的小腿也整整失去了大半小腿肚子,只有皮勉强连着骨头。
怎么会这样……
她的指尖发凉。
她无意识攥起拳头。
言聿看见了。
文既白的反应实在是意料之中。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也没有人会不害怕这样的丑陋。
他垂下眼,抬手去够睡裤。动作极轻,带着熟练的退意。他大概排演过这样的结局,此刻文既白的反应已经足够有教养了。
文既白立刻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别遮。”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她。
文既白坐到他身边。床垫陷下去一点,她和他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处残端,只把自己的手覆盖到他手背上。
言聿的手冷得惊人。
“说没被吓到的话……”她开口,把头靠在言聿的肩膀,声音很轻,很哑,“是骗人的。因为我讨厌别人骗我,所以我不想骗你。”
言聿眼睫低垂。神色寂静。
文既白抬眼望着言聿的侧脸,有些难过,继续说:“以前只知道你截肢了,在一起这么久也只看到监控才知道你死里逃生。”
“哪怕一起睡过觉,你也总是睡的比我晚起的比我早,躲着我悄悄收拾……”
“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每天都忍受着这么难受的身体在满足我的偶尔无理的约会要求和天马行空的想法。游乐园,水族馆,还有故意做旧狭窄的旧书店……”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强忍愧疚。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文既白的掌心被他捏在一起挤压得发疼。她却舍不得抽开。
她低头看向左侧残端。那片疤痕错乱分布地软组织又跳了一下。言聿腰侧随之绷紧,腹部肌肉短促地收住。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文既白把眼泪压回去,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后腰。
那里硬得像绷起的弦。走路长期代偿留下的紧张藏在皮肤下,肌肉一路绷到脊背。没有左侧髋关节和大腿肌群后,他每一次转移坐起、躺下走路,都要从腰腹和背部借力。
今晚旧书店的低沙发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刚才右腿忽然失去知觉,又把这具身体逼到了更崩溃的边缘。
“言聿。”她说,“你看我。”
他抬眼。
黑漆漆的瞳孔压着欲望,盈满难堪。
文既白把纸箱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脸色羞赧,声音却稳稳当当:“我刚才说的话算数。”
言聿盯着她,语气压抑:“你再想想。”
“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天。”文既白说完,脸更红了些,“从我把快递寄到你这里那天开始。”
这话落下来,连她自己都臊得眼神飘乎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认真看着他。
“不是今晚看到你的腿突然要证明什么。我想和你亲近,想了很久。”
言聿喉结动了动。眼底满是惊疑。
文既白低下头,从箱子里拿出几盒,推到他面前。
“选一个。”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廓,声音颤抖而压低:“你确定?”
文既白嘴唇抿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确定。”
“小白。”
她立刻抬头,假意要松开被言聿紧紧捏在手里的手,眼睛湿亮:“你要是又说去隔壁房间,我现在就走,然后再也不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言聿怔住。
文既白语气却凶巴巴:“你别总替我决定。我说留下,就是想留下。我说想要,就是想要。我不愿意猜别人,我也讨厌说反话。”
偌大的房间安静了几秒。
言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把文既白的脑袋按进怀里。
笑得疲惫无奈,也柔和纵容。
他随手拿起其中一盒,放到床头。
文既白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变快。刚才咄咄逼人的勇气用完了大半,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害羞。她低头去解自己的睡衣的扣子,指尖哆哆嗦嗦抖了一下。
言聿握住她的手:“我来。”
文既白乐得清闲,伸手揪住言聿的衣摆。
他身上大概还疼着,因为她瞟到左侧残端仍在孜孜不倦地胡乱跳动,右腿神经痛大概也沿着脚背上游。
言聿却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松开手。
言聿的指尖落到她衣襟上。
扣子一颗一颗松开。
他的动作很慢,十分礼貌。指腹偶尔碰过她的皮肤,文既白肩膀就会轻轻缩一下。
她被自己的反应弄得不好意思,偏偏言聿每次都要因为她怕痒的反应停下来,看她一眼,反复确认她的神情。
“只是怕痒。”她小声说。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动作。
睡衣滑到她肩头,文既白的呼吸变轻了。
言聿低头吻她。
嘴角,唇珠,贝齿,舌头。
亲吻不如往日那样急。始终贴着她动作的节奏。文既白一开始还有些僵硬,后来慢慢放松柔软下来,用手指攀住他的肩,指腹摸到他后颈微热的皮肤。
她闻到他的气味。
木香,药味,北城初秋夜里的潮气,主卧是文既白喜欢的无花果香,还有旖旎的味道。
她终于离他这样近,终于碰到他的完整。
然后亲吻变得混乱。
言聿的手扶在她背后,将她慢慢带向床里侧。动作并不顺畅。他用手臂撑住床面,把左侧残端避开床单牵拉
的位置,再用腰腹挪动身体。
右腿在这时发挥的支撑有限,足尖垂着,膝下偶尔短促一颤。每一次调整,文既白能感觉到他的忍耐,也能感觉到他想把那些停顿藏起来。
然后她抱住他。
“你好小心。”她说。
言聿低头看她。
“我不是玻璃做的。”她又补了一句。
“我怕你难受。”
“我知道。”文既白用自己的脸去贴着他的脸,眷恋地蹭了蹭。
像不会说话的动物那样,原始的动作来表达亲近和爱意,言聿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得闭了眼。
文既白抬手摸他的眉骨。她的动作很可爱,带着点笨拙的认真。他被她摸得心口发紧,侧头去吻她的掌心。
衣物落到床边,卧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声。
文既白真正看见他的身体。
她短暂地失了声。
言聿的身材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胸肌,腹肌,肱肌……线条极其漂亮,锁骨也很明显。
不过左侧髋部以下的缺失,在此刻完全健美的上身对比下,就变得更加明显。视觉上的冲击也更直接。身体的一边从腿根处突兀地收束,疤痕将皮肤拉出陌生的走向。
残端仍旧不时跳动,带着神经错乱后的细碎震颤。
右腿也远非完整。小腿上疤痕交错,肌肉缺损处凹下去一大片,皮肤薄薄覆着深处不平的组织,足尖无力地垂着。
文既白只好把震惊藏在呼吸里,停住的手忽然转向去抱住言聿。
她好心疼,好难过,她恨不得现在就去言家把赵文塞进轿车去和大运在盘山公路硬碰硬。
言聿看得清楚。
他下意识后撤。
文既白猛地抱住他:“别走。”
言聿的后背僵住。
文既白颤抖着声音抱着他的肩:“我要你抱我。”
言聿不知所措,没有动作。
女孩把脸埋进他颈侧,热气落在他皮肤上。
在紧绷的神经断裂之前,他听到耳边传来的赦免。
“我没有后悔。”
话音落下,言聿的手才慢慢回到文既白背上。
文既白缓了一会儿,抬起脸。她伸手摸向他的腰侧,停在那片被假肢磨红的位置旁边。
“能碰吗?”
言聿的声音喑哑:“能。”
女孩微凉细腻的指腹轻轻落下。
那里的皮肤很热,手下的肌肉绷得紧。她沿着腰侧很慢地摸过去,避开残端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她每碰一下,都会抬眼看他的表情。
言聿被她看得喉咙发紧,眼底的羞耻一点点变成煎熬压抑的情动。
“小白。”
“嗯。”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文既白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言聿侧过脸,嗓音低得发哑:“你知道。”
文既白脸一下红透。
她想收手,却被言聿握住手腕。他把她的掌心重新按回自己腰侧,力道很轻,却带着意图清晰的挽留。
文既白怔住。
他终于不再逃跑。
她凑上去亲他。
带着水汽,文既白亲得很认真,牙齿碰到他的唇。她吓了一跳,言聿却低笑一声,抬手托住她后颈,把吻接过。
夜往下沉。
文既白闭上眼,感觉自己被带进一片温热的沼泽。
言聿的手,压低的呼吸,自己乱得无处安放的心跳。
她实际上很怕疼,却仍然抓着他的手不肯松。
唯独在胆小敏感的言聿面前,不可以松手。
她大概明白无所不能的言聿实际上是敏感脆弱的,而她不想看到言聿再失去任何了。
胆小的言聿怕的东西太多。
怕伤到她,怕残缺吓到她,怕处理得不够好,怕残端的抽动破坏……
她只想看到他掌控一切,睥睨一切,盆满钵满。
文既白在停顿里睁开眼。
言聿正撑在她身侧,额角有汗,左侧残端惊跳不止。牵得他腰腹发紧,手臂肌肉也跟着绷起。
“疼吗?”
文既白摇头,又很快小声说:“一点点。”
言聿停住。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尽。
文既白紧紧搂住言聿的脖子,涣散迷蒙:“傻子,抱紧点。”
言聿低身,把她抱进怀里。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她被那声音吸引,呼吸重新稳定。言聿的手掌抚过她的背,停在肩胛处,一下一下。
“可以继续吗?”他问。
文既白下意识摩挲着言聿的耳垂。
“嗯。”
直到每一次呼吸都能被听见。
文既白在旖旎的酸胀里一点点适应。酥麻渐渐散开,另一种更细密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浮起。
她无法准确分辨那是什么,只能更紧地抓住言聿。放空迷走的思绪短暂地乱想,她想自己还好剪了指甲,也没有做美甲。不然言聿的后背怕要遭了……她的意识一会儿落在他的手上,一会儿落在他的声音里,一会儿又被他胸腔里的心跳卷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又近地叫他。
“言聿。”
言聿低头吻她的眼角:“我在。”
她忽然想哭。
他曾经在很多时候对她说过“我在”。停车场,车里,港城,马场,游乐园,水族馆。
每一次都如神兵天降让人心安。今晚这两个字落下来,却带着一种几乎脆弱的无力和孱弱。
一次次被满足后,文既白抬手抱住他的脖颈:
“我爱你。”
言聿的呼吸乱了。
这么久,她只说喜欢。
这是第一次,文既白说爱。
后来房间里彻底安静。
灰色的床单被抓紧又松开,透纱窗帘轻轻动着,远处微风拂过江面传来。文既白的意识变得散乱,她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她只知道言聿一直看着她。
他仍然会在某些瞬间露出难堪。尤其是当残端的跳动变得明显,身体被迫停下时。
他会偏过脸,像是在文既白面前的失控比本身的疼痛本身更令他难以接受。
文既白便亲他。
亲他的眉心,亲他的眼尾,亲他紧抿的唇。
“我爱你。”她说。
言聿闭着眼,额头抵在她肩上:“抱歉。”
“不要道歉,说爱我。”
言聿狠狠摄住她的唇,缠绵,眷恋,珍惜。
直到缺氧到无法呼吸,文既白听见仿佛远处传来的声音。
珍重,郑重。
“我爱你。”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她累得声音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
“言聿,你可以依靠我。”她顿了顿,忍住哭腔,“因为我总是爱你的。”
言聿的眼底猩红。
他低头吻她。
文既白被亲了一晚上,被吻得发晕,指尖从他肩上滑下去,碰到他左侧腰腹。那里因为支撑已经热得厉害。她顺着那片紧绷往下,终于停在残端附近。
她犹豫了一下。
言聿整个人僵住。
文既白看见他的反应,怕弄疼他,也怕自己的停顿又伤到他。她咬了咬唇,把掌心放得很轻。
她将掌心贴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旁边。
残端又跳了一下。
她的手指跟着颤了颤,却依旧留在那里。
言聿的呼吸几乎断开。
文既白低声问:“这样疼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
“疼。”
眼泪顺着太阳穴落在枕边。
“那我拿开。”
言聿抓住她的手。
“别。”
文既白抬头看他。
他眼底氤氲,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别拿开。”
他今晚已经得到了不敢相信的回应,以至于贪得无厌。他祈求着苍天保佑,不要拿开,要抚摸,甚至可以撕开那些破烂的皮肉。
看到了这些,拜托你,求求你,要更爱我。
文既白的心酸得发疼。
她把手留在原处,只用指腹轻轻贴着按摩,陪他一起等待幻痛过去。那处仍然在不合时宜,不知疲倦地跳,跳得没有规律,跳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感到言聿身体的破碎,也感到言聿的忍耐。
过了很久,抽动终于停止。
文既白翻身将人压住,凑过去,已经有些肿起到唇瓣落在他腰侧。
距离断崖的失去很近。
言聿动情不已,伸手把文既白拉到自己身前,双臂禁锢着女孩。
“小白。”
“嗯?”文既白的后背能感受到言聿讲话时胸腔的震动。
言聿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如果可以,求求你,可怜我。”
求求你,可怜我,怜悯我,不要丢下我。
文既白讶异于身处高位多年的人说出如此低声下气,低三下四地哀求。她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转过身。却被言聿结实的手臂禁锢在原地。
“小白,我爱你。”
言聿的手臂明显收紧。文既白身心俱疲,精力完全消失殆尽,又被这么勒着昏昏欲睡。
“我也爱你。”
言聿不再说话,只是吻她。
后半段,文既白记得很模糊。
她记得灯熄了一半,江面上有一点远光。天边既白,言聿的手一直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后来又把她拦腰抱得很紧。
清晰的痛意被吻慢慢盖过,紧张酸软也被他的声音哄散。
她记得自己被要求一次次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不再发的出声音。
言聿的残端在黑暗里偶尔跳动。覆盖在文既白髋关节的皮肤倒是能清楚地感受对方的跳动。大概是被抱的太紧了。
到最后,意识被江水推远流走。
文既白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被言聿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仍然很重。她想说话,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
“言聿。”
“嗯。”
“明早我想吃小笼包。”
“好。”
“你别把箱子收走。”
言聿停了停。
文既白困得睁不开眼,还在坚持说完:“我选了好久,剩下的以后还要用。”
言聿低头看她。
她说完这句,脸埋进他怀里,彻底没了声音。
言聿眼底的暗色终于被笑意盖住。
他缓慢地调整姿势。左侧残端在漫长紧绷后仍有余跳,右腿神经痛也还在。
他用手臂支撑着床面,把文既白往怀里护好,又避开她可能碰到自己患处的位置。动作费了不少力气,他额角重新沁出汗。
文既白睡得沉,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角。
言聿低头亲了亲女孩的额头。
窗外天色还深。
他抱着她,喟叹满足。
言聿闭上眼,手臂收紧一点。
“小白。”
文既白早已和周公相会。
他低声说:“我爱你。”
清晨第一线光落进房间时,文既白在言聿怀里动了下。她没醒,只是皱着眉往他这边靠。言聿抬手替她挡住日光。
文既白的呼吸落在他胸口。
昨夜所有羞怯和疼痛、震惊和勇气,都在她沉睡的脸上消失。
言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床边那只纸箱往里推了推,免得她醒来下床时踢到。
箱子里剩下的包装盒晃了一下。
他想起她困到快睡着时还要交代剩下的以后还要用,唇角终于弯起。
笑意很快散进晨光里。
文既白在梦里抓紧他的衣角。
言聿低下头,贴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文既白的体温温暖,以至于长久身处寒意的他,被温暖后,感受到了又疼又痒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嘻嘻,开动
第68章
文既白在言聿家住下以后, 日子变得规律。
一周三次去马场上课。老姜给她定了很严的训练表,一项一项后推进程。文既白起初还会在小栗子打响鼻时吓到耸肩,半个月后已经能扶着马颈,利索地翻身上马。
每次从马场回来, 文既白身上都会带一点干草和风的味道。言聿通常会在书房, 在差不多的时间打开大门口的监控, 看到她进门, 便收拾桌子文件端坐在桌后, 乖巧地等待如约而至的归家吻。
文既白会说一些有的没的, 言聿宛如参加考前划重点的讲座, 听得十分认真。
进组去西北前, 她在北城的日子被马场、剧本、言聿和无数细碎的约会填满。
澜湾的江景别墅里属于她的东西也一天天增多。玄关多了好几双浅色运动鞋,浴室多了两个干发帽, 客厅角落多了一只放剧本的粉色藤编篮, 冰箱里多了她爱喝的抹茶牛奶。
文既白偶尔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言聿怀里。床边放着他的肘拐, 角落里停着他的假肢,窗外是江水, 身边是他很轻的呼吸。
文既白偶尔迷蒙着看着窗帘发呆, 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真的走进了言聿的生活里。这个和她大相径庭, 南辕北辙的人。
好神奇。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文既白换了衣服, 跟老姜告别时,整个人晒得脸颊微红。
言聿提前让司机郑国来接她。
车门打开,文既白缩着身子钻进去,却看见言聿坐在后座,膝上放着平板,深灰色西装压得一丝褶都没有。
她把马术手套往包里一塞, 坐过去,靠上他的肩:“今天这么早?”
言聿收起平板:“提前下班。”
“言总,你最近提前下班的次数有点多。”文既白抬头看他,“寰宇员工不会觉得你带头逃班吗。”
言聿低头,替她把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我有专用电梯。”
“没人知道我逃班。”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文既白笑起来:“特地来接我,我们去哪?”
“你想逛街。”
她立刻坐直:“你也去?我以为你没答应。”
“你昨晚说,想给进组前买几件适合西北气候的外套。”
“我还说想喝芋泥奶茶。”
“我替你排队。”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甜滋滋,故作挑剔:“那你这男朋友目前评分九十八。”
“扣两分?”
“骄兵必败,请谦逊一点。”
言聿眼底满是笑意。
车开到北城最繁华的高端商场。
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香水、皮革、咖啡和花香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精致的秩序气味。
文既白戴着棒球帽,挽着言聿的手臂,散步到楼上女装区。
她说要买外套,却临时改变主意先拐进一家男装店。
店里灯光柔和,墙面陈列简洁,衣架之间留着足够宽的距离。
这是寰宇集团的品牌,言聿在这家店开业时到场剪彩过。进门时,资历深厚的店员明显认出他,很快收起惊讶,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文既白一眼看中一件灰色卫衣。
剪裁干净,帽绳很短,胸前只有一行极小的暗纹刺绣。它和言聿平日里的三件套毫无关系,也因此格外让她心痒。
她拿起衣服,举到言聿面前比了比:“你试试这个。”
言聿看了一眼:“卫衣?”
“对。”
他神色平稳:“小白,我平时穿不到。”
“你在家可以穿。”
“家里也有家居服。”
“那不一样。”文既白把卫衣又往他身前贴了贴,“拜托了言总,我真的很想看你不穿三件套和睡衣的样子。”
言聿垂眼看她。
她帽檐压得有点低,口罩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翘起的嘴角。他伸手扣住文既白的脖颈,柔和地用掌根抬起文既白的下颌。
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坏心眼又期待得过分的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想看。
言聿沉默两秒:“只试这一件。”
文既白立刻点头:“嗯嗯。”
她答应得太快,言聿反而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已经转头又拿了一条休闲长裤。
“裤子也试一下好不好。我去试衣间协助你?”
言聿:“……”
他就知道文既白存了坏心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文既白眨眨眼,送给言聿一个wink:“搭配需要完整度。”
昨晚的仇她一定要报。
她能理解老房子着火,但也不能这么烧啊。
最后店员送了三套进试衣间。
言聿进去之前,文既白坐到外面的沙发里,拿着手机给向阳发消息。
【你到底啥时候休息啊,我都要进组了,还吃不吃火锅了。】
向阳难得秒回。
美羊羊:【不知道,恭喜,吃。】
白日梦想家:【央台吃人吗?你精气怎么都被吸干了似的。】
美羊羊:【不好说。你最近在哪?】
文既白低头打字,嘴角忍住笑。
【男朋友家哦。】
刚发出去,店门口的感应声响了一下。
文既白下意识抬头。
徐其言站在门边。
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几个品牌购物袋。徐其言穿了一件深色短外套,头发做过简单造型,看起来像刚结束活动。他也看见了文既白,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些曾经让她介意也委屈过、反复想过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怨气都很难再翻出来。
徐其言先走近:“小白,你来逛街啊。”
文既白点了下头:“好巧。”
徐其言看了一眼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试衣间方向:“你一个人?”
“和男朋友。”
徐其言神色轻变,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你和言聿,在一起了?”
“嗯。”文既白平静地看着他,“你和陈澄怎么样了?”
她问得自然,她只当是老友间偶遇后的寒暄而已。
徐其言却露出一点无奈:“小白,我跟你说了,我只是逢场作戏,没有骗你。”
文既白笑了笑,摆摆手:“我随口一问,抱歉,别放在心上。”
她是真的随口。
他们之间早就翻过去了。陈澄也好,绯闻也好,迟到也好,被忽略也好,都已经从她心里撤出去。
她如今看着徐其言,只觉得曾经喜欢过这个人,也真心投入过一段关系。分开也是没有办法,但走到今天,她已经能坦然承认那段感情里有过真情爱意,也有过错误矛盾。
徐其言却看着她,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徐其言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又看向她,语气不免担忧:“你真的了解言聿吗?”
他早已知晓他和文既白无可挽回,但是他希望文既白可以获得更好的幸福。而不是和一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
文既白眉心皱起,下意识觉得有点讨厌:“哈?”
她没反应过来。他们刚寒暄两句,徐其言就忽然提言聿,语气还很怪。
徐其言苦笑了一下:“小白,你真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吗?”
文既白眼神冷了些:“你什么意思?”
徐其言把助理支开,自己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自习斟酌。文既白看着他,心里一开始的平和慢慢被压下去。
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徐其言说:“咱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收到过一封邮件。我在工作和家里的事情都落定后,闲下来稍微查了一下。发件人绕过几层,不过我查到最后,和寰宇有关。”
文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邮件?”
徐其言打开手机,翻出邮箱的邮件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拍摄现场的角落,灯光昏暗,角度刁钻。言聿低头看她,手扶在她腰侧。文既白抬头伸手扶着对方的臂弯,好像在接吻一样。
那些照片足够暧昧。
可文既白一眼认出,那是她和言聿尚未正式在一起之前的时刻。
她的心往下沉。
徐其言看着她的表情,说:“那时候我从老家回来,开会的时候收到这些照片。”
文既白抬头:“你想说是言聿发给你的?”
“我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徐其言说,“后来我查了一点别的。”
他又从手机相册翻出几页资料。
“港城那次爆你和我恋爱的线索,源头是寰宇的营销号。陈澄和我的绯闻,也有寰宇的人在推。时间线对得上。小白,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你还觉得正常吗?”
文既白的耳边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感觉周遭的声音都变远了。
周围店员低声询问客人尺码,衣架被轻轻拨动,商场楼下隐约传来钢琴曲。所有声音都还在,可她听得很远。
她盯着手机屏幕。
照片,邮件,营销号,寰宇。
一个一个落下来,砸得她手指发凉。
徐其言小心地四处看了看。声音压低:“小白,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可是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骗你。”
试衣间门被打开,言聿从里面出来。
那件米灰色卫衣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
削弱了他平日里西装带来的凌厉感,露出一点罕见的柔软。因为只是从试衣间出来给文既白欣赏,加之今天腿部的状态极好,索性没有撑着手杖,像一个年轻的大学生。
只是他走出来的步子在看见徐其言后停了。
文既白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徐其言的手机。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绷紧。
言聿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掠过,又落到文既白脸上。
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徐其言站起来,看着言聿:“言总,好久不见。”
言聿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落在徐其言身上难看得厉害。几乎是一瞬间,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率原本都埋在暗处的雷,被徐其言这个蠢货这样直接拉到了文既白面前自以为是地引爆。
店里很安静。
店员察觉到气氛异常,悄悄退远。
徐其言不屑于和言聿维持礼节,转头看向文既白:“小白,我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现在,我只是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你的老同学,不想看到你被骗受伤。”
言聿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仿佛结了层霜。
他站在试衣间外,右手垂在身侧。
此刻,身体里的反应被突如其来的紧绷和不安全数放大。左侧骨盆承重点被接受腔压得发麻,右腿因为紧绷的站立和紧张开始出现轻微的迟钝。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很快浸进卫衣领口。
他罕见地失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的后果,宛如在盘山公路上那短暂的一秒,是决定把车插进公路的铁皮护栏寻求九死一生的一线生机,还是掉下悬崖。
此刻他计算着是继续寻找漏洞栽赃陷害地骗下去,还是坦白等死。
言聿在脑海迅速模拟后果。
文既白看见了言聿苍白的脸色,她几乎本能地因为担心而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厉害,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文既白心脏一缩,她下意识护短,冷着脸看向徐其言。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徐其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不要胡说八道。”
文既白都听见了自己说话时尾音里的颤动。
可这时候她只能苍白地护着言聿站在他那边。因为言聿看上去,很难受。
命运好幽默。
那时候好像她也是硬着头皮挡在推伤言聿的徐其言面前这样护短。
然后她自己也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她不能接受徐其言这样把那些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她曾经喜欢徐其言是真的。如今喜欢言聿也是真的。
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用几句未证实的话,把她曾经认真经营的感情弄得像一场笑话。
徐其言的神色却很坦然无奈。他没有被文既白的话激怒,只是看着她,眼里有迟来的难过和后悔:“小白,我会把我查到的信息发给你,你自己斟酌吧。我真心爱过你,哪怕分开,我也希望你找一个好人。不要被骗。”
文既白的手指紧紧扣着言聿冰冷的掌心。她能感觉到言聿站得很勉强。
他的身体在变重,重心几乎全压在右侧。可是右腿显然已经开始失稳。
手杖在试衣间里,离他有几步距离。他出来时穿的是店里的卫衣,西装外套和手杖都放在里面。
文既白脸色白了一点。
她了解徐其言,她知道徐其言大概不会撒谎。而言聿此刻的状态,恋爱这么久,她也大概了解。
言聿这样明显的反应,不就证实了徐其言的话吗。
她转头对店员说:“不好意思,麻烦您把他的手杖拿出来。”
店员赶紧进去拿。
文既白重新看向徐其言,声音变得很淡:“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看着她牵住言聿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再说。
店员把手杖递来。言聿接过,指节在杖柄上收紧。
文既白垂首,没有再看徐其言,也不想去看言聿。视线凝固在大理石地面,拿起自己的包,扶着言聿往试衣间走。
“先换衣服。”她垂着头,声音很轻,“我们先回去。”
言聿看着她。
他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说不出任何话。
回程车里,谁都没开口。
文既白坐在后座另一侧,手里握着手机。
徐其言已经把资料发了过来,是一个PDF。内容不小。
邮件源信息,照片发送路径,营销号爆料时间线,港城恋情热搜推送链路,陈澄与徐其言绯闻的初始投放账号……足足二十页。
后面还有几页,是徐其言找人查到的中间公司和寰宇公关外包团队之间的关系。
言聿坐在她身边,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西装外套重新穿好,衬衫领口扣上,手杖靠在腿侧。
一如往常。
只是脸色仍然很差。
他看着文既白。只是看着。
车开回江景别墅。
文既白下车时脚步很快,从认识的第一天以来,她第一次没有等言聿,自己先走进电梯。
言聿跟在文既白身后,右腿明显凝滞了一下,手杖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沉。司机郑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言聿摇头。
电梯里,文既白站在最里面,低头继续看那份PDF。
言聿站在门边,电梯的镜面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昨晚还亲密如一的两人,此刻的距离仿佛隔着银河。
文既白脸色苍白,唇抿得紧。
言聿站得很直,像已经准备好接受这场迟来的审判。
进门后,文既白直接去了偏厅。她坐在沙发一侧,把PDF从头到尾看完。
一页。又一页。
所有东西都连得上。
那组错位亲密照,是言聿第一次向她示好。她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寰宇集团老板居然带着一杯网红奶茶来追人。
原来不止奶茶,还带了一支摄影团队。
是她误会。
徐其言收到邮件的时间,也正卡在她和徐其言关系最脆弱的时候。
她看到了陈澄夜会徐其言的爆料视频,对他正在疑神疑鬼。
是她不坚定。
港城徐其言和她的恋情热搜爆出来那天,紧跟着陈澄和徐其言的恋情爆料。三人行的讨论铺天盖地……
她当时以为自己被出轨。于是她难过,也愤怒。
是她愚蠢。
现在资料摆在她面前。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好一场罗生门。
更令她感到恶寒的是,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卡在合适的时机,如此正好地推动了她向言聿靠近。如此恰巧地推动着她对徐其言感情的抽离。
言聿没有站在门口太久。他慢慢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住。
“既白。”
文既白没有抬头,她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言聿。
看完最后一页,她关掉PDF。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表情难看的脸。
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热带雨林里骤然拖到极点冰川里。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心疼,那些她以为自己一步一步做出的选择,原来都是被言聿的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模样重新摆放的。
而她在这样任人摆放的情况之下,居然完完全全地,全心全意地,如此深刻地爱上了言聿。
言聿站在她面前。
双腿的情况都很差,可他没敢坐下。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试探着去摸文既白的手。
文既白的巴掌重重拍开言聿那只意欲环住她的手,说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失望。
午后窗枢状似十字架的光影将言聿钉在原处,手杖镶嵌的鸽血红顶在他的掌心隐隐作痛。
她用了不小的力气,声音很脆。
言聿那只被文既白每晚心疼地抹上护手霜和祛疤药膏的手立刻染上红色。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
文既白终于抬头看他。
文既白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那红色仿佛怒意压到极处后被煅烧出的颜色:“你别碰我。”
言聿喉结滚了一下,神情罕见地无助:“既白……”
“言聿,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文既白眼眶猩红,带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言聿的脸色白了下去。
文既白站起身,她比言聿矮很多,平时仰头看他时总带着一点撒娇的亲昵。
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冽。一双杏眼全然不见往日的娇赧。此刻,仿佛在看一个垃圾一样,随时要把他丢掉。
文既白站在原地,回想往日种种,气血倒流,如坠冰窟:“言聿,你从拿自己身体的不便当作勒索我感情筹码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想到有被拆穿的时候。”
言聿像被这一句刺穿。
他的指节微微颤抖,手杖杖尖在地毯上陷得更深。
文既白的声音也在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会心软。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你知道你疼一下,站不稳一下,我就会先护着你。”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上涌,却被她强行忍住:“直到今天,我还在下意识护着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气到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一直以来到底怎么想的?”
她嗤笑,眼神没有丝毫温度,语气嘲讽凄厉。
“言聿,我是狗吗?”
“我好玩吗?”
“看到我在你的计划里和徐其言分手,然后主动亲近你……”
“猎物如期得手,言聿,你很得意,是吗?”
言聿仓皇:“既白,你不要这样说。我可以对你解释……”
“当然要解释。”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冷眼看着这个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的人,“你现在可以组织一下语言了,然后,好好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的玻璃窗外,粉紫色粉晚霞压在水面上。
言聿站在文既白面前,只剩沉默。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确实是真坏蛋啦……时至今日也完全是对计划败露的气急败坏,没有丝毫反思悔过……
第69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站在沙发旁, 手机黑屏后搁在掌心里。她刚刚看完那份PDF,指腹还停在屏幕边缘,力道压得发白。言聿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手杖抵在地毯上, 杖尖陷进绒面, 几乎听见声响。
这一刻, 他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母亲从楼上坠落, 言家的灯也是这样亮。亮得安静, 亮得叫人喘息困难。佣人站在远处, 赵文还没进门, 言伟生也还年轻。
那时候他十二岁, 站在楼梯口,听见有人低声说节哀, 听见脚步声来回踩过大理石地面。
从那一天起, 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人会离开。承诺会变。亲情会转向。母亲的温柔包容变成一张矗立落灰的碑,然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暗淡模糊。
他抓住股份, 抓住项目,抓住寰宇, 抓住所有能换来确定性的东西。
后来车祸发生, 左腿被彻底夺走, 右腿也残损到难以信任。
他连站立都要靠工具维持, 便更加明白,世界从来只承认被牢牢握住的东西。
可文既白偏偏从另一个地方来。
年轻的女孩带着健康的爱长大,坦荡明亮,连给人留的余地退路都很自然妥帖。
说着热爱的剧本时,眼睛亮得像有千万只小鸟振翅;坐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追她,随意又真诚;在马场听闻他的过去, 抱着他说会好好爱他;在言家老宅担心他被欺负,大杀四方;看见他的残缺震惊到失语,仍然把自己交给他……
他想抓住她。
他怎么能不想抓住她。
本以为只是一朵娇嫩的苗,看清全貌后发现是一棵独木成林的树。
他怎么能不想要把这样伟大的生命占为已有。
调查布局,等待助推,再退到暗处……每一件事都被他放在合适的位置。
照片发给徐其言的同时绯闻被推上去,港城热搜用恰好的速度发酵,文既白、徐其言和陈澄的关系被摆到最刺眼的位置。
文既白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回头,而他选择等待在文既白身后,温和安静。
他当然知道这卑劣。
可他仍然做了。
哪怕让他重新再来,他也只会选择这样做。否则文既白不会分手,否则他到死也只能像条野狗,无人在意。
怪只怪徐其言这个蠢货分了手还依然想着和文既白做什么朋友同学,早知今日,他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捏死徐其言让他一蹶不振,完完整整地消失在文既白的世界里。
是他粗心大意。是他手下留情。是他做事不够干净。
营销号的链路该被清得更干净,港城的消息源也该在中间公司层层散开
言聿抬眼,看向文既白。
昨夜文既白留下的的吻痕仍在他身上发痒。
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再作欺骗,垂首陈罪。
“照片是我让人拍的。”
文既白的指尖轻动,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砸开一个漂亮的水花。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言聿把手杖靠在身侧,垂眼看了几秒自己的手,他又一次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想追她。那时锅底翻滚,热气绕着她的眉眼。他说最开始是因为她笑起来很漂亮。
那句话是真的。
可真相只允许他说了一半。
那张简历递到寰宇副总手里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照片。她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他视野的天仙,美好到让人心生贪念。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
“第一次见你,是金鹿奖那晚。你很善良。”
从那时起,命运就把他们推到同一条路上。言聿和文既白恋爱后在无比幸福的时刻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在停车场,她没有回头,没有扶他,没有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他,他会放过她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会。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中某样东西,等很久,算很深,最后把能伸出去的手全部伸出去。或许此刻的文既白知晓所有会以为他是深渊,他也确实是。
“我看到你扔掉了油头肥耳的二代名片,却去主动帮助一个典礼迎宾。所以后来你救了我。”
“我让周骞查过你。你的工作安排,你的团队,你和徐其言的关系始末,我都知道。”
文既白唇抿得更紧。她盯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淡了下去。
她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们两人,居然初遇就是一场算计。
荒唐。
滑稽。
言聿看着地板上那滴泪开出的花,继续说:
“通过调查知道你和徐其言那段时间已经有裂缝。他经常迟到,常常爽约。大概没人心里会不委屈。我利用了这些。”
说到这里,言聿停了一下。
因为视线里文既白穿着拖鞋的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文既白看着他,眼神像结了霜:
“继续。”
言聿握紧手杖:
“错位的照片是我让人发给徐其言的。照片挑过角度,会让他误会你和我关系暧昧。发件路径绕了几层,最后指向普通爆料邮箱。”
文既白呼吸变得困难。
言聿的右腿忽然抽痛了一下,鞋内足尖失去了感觉,膝侧跟着一沉。他用手杖压住身体,身形摇晃,脸上神色仍旧平静:
“港城恋情爆料,是寰宇公关外包团队联系的营销号。陈澄和徐其言的绯闻,也是我让人往外推的。陈澄本来就在借他的热度为自己拿下平台网剧的女一号,我只是让事情扩散得更快一点。”
文既白声音很轻,语气嘲讽:
“你让他以为我背叛他,又让我以为他背叛我。”
言聿看着她:
“是。”
文既白闭眼,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手机上刷到那些绯闻时的感觉。
胸口闷得发疼,手指冰凉,安宁在旁边惴惴不安,李清让她先别看网络评论。
她那时觉得一段感情走到末尾,原来真的能这么难堪。
后来言聿出现,他总是安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替她安排妥当,替她找资源,替她解决危机。
她一度以为那是命运在爱情里给她的一点补偿。
原来外面的风是他的独家定制。
如此手段,实在高明精彩。
文既白睁开眼,看着言聿,恍然大悟。
她确实自以为是。
言聿这个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认识过。
往日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还有呢。”
言聿喉结滚动:“你接刘连的戏,是我让秦朗举荐。你正要进组的戏,我有注资。因为徐其言参加了男三号试镜。”
日后若想挽回,就不能再次在有可能被文既白知晓真相的事情撒谎。
这件事,他选择提前说明。
文既白看着他,觉得言聿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知道,你会把他弄走。让什么也没做错的人,让现在已经早就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一份机会难得的工作?”
“是。”
“理由呢。”
“我讨厌他出现在你身边。”
倒是说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文既白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眼睛更红。
“我以为你要抵赖。”
言聿低声说:“既白,你说讨厌欺骗。”
她说过的。
他记得。
偏厅里安静下来。
粉紫色的晚霞消失殆尽,江面黑蓝,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得僵直,一个脸色苍白。
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出一道天堑。
文既白慢慢坐回沙发上:“这就是全部了?”
言聿看着她,过了几秒,回答:“嗯。”
文既白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指尖按在屏幕边缘,又放下。
文既白看着他:“你简直疯了。”
言聿垂眼:“嗯。”
他是疯子。
她反而被这个嗯噎住:“言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可怕?”
“知道。”
“你知道还做?”
他抬眼看她,眼底平静:“我爱你,我想得到你。”
“言聿。”她声音发涩,无力再质问,语气飘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每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每次看到我为你慌乱担心,每次看到我的眼泪……你心里在想什么?”
“感慨我如此愚蠢?还是感叹我简直是个小丑?”
文既白怒不可遏,而言聿是平静的。
他还是如两人初见那样平静温和,甚至……无辜。
她不想成为一个疯子,文既白疲惫不堪。
“言聿,我是不是就应该单身。”
言聿瞳孔轻轻一缩。
女孩没有看他,只扫视客厅角落里那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两人的水母挂件、拍立得、几本剧本,还有马场课时用过的手套。
属于她的东西四散在言聿家里,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落地。现在看过去,忽然都像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幻梦。
还是噩梦。
“初恋和徐其言是那样的结果,跟你又完全建立在欺骗上。”她声音很轻,“海市蜃楼。”
言聿手指僵住。
他想否认,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文既白坐在那里,觉得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慢慢空下去。她从小笃定爱是稳定的。
蓝岚和文衡爱她,不用控制和试探证明。家里偶有争执沉默,可爱一直在那里。
以至于她进入感情时也带着这种笃定,所以她愿意理解徐其言的忙,愿意给对方找理由,愿意相信言聿的好,愿意分担言聿的不便。
她以为爱可以温柔,可以自由,可以让人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可这两段关系都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答案。
好像她是个蠢货一样,头前甩着根胡萝卜,她就像一头愚蠢的驴,孜孜不倦地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文既白忽然觉得难堪。
她讨厌被人操控,更讨厌自己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言聿终于撑不住,动作崎岖地坐到侧边单人椅上。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右腿知觉早就消失,落座时几乎只能靠手臂和腰背控制。左侧假肢在坐下瞬间被带偏,接受腔上缘顶到骨盆,疼得他指尖轻颤。他很快把腿调整好,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文既白看见了。
她眼神一动,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再这样。
她不能再一次看到他疼,就把愤怒放下。
文既白脸色忽然惨白,连嘴唇都在颤抖。她像预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发抖。
看着他握着手杖在微微颤抖的手,某个念头忽然在脑子里浮现。
她转头看言聿,声音苦涩嘶哑,像锈迹斑驳的齿轮被迫开始运转:
“言聿,我这时候又忽然想起你在港城替我挡了几刀差点死掉。”
言聿闻言抬眼。
“我真的,真的很不想在这件事怀疑你。”文既白声音变得崩溃,“但这有什么说法吗。”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他选择性地坦白,是因为徐其言大概没有查,而文既白恰好没问,这种情况实在利好他给后续的事情留有余地。
他该想到的,文既白是这样聪明的女孩。
文既白问出口以后,心里刺痛不止。港城的酒店走廊,他替她挡下数刀,血流得那样急。
那时言聿脸色苍白地倒下去,是就算徐其言当面对质她也无法立刻质疑言聿的理由。
救命之恩太过沉重,重到她现在把它拿出来审问,都觉得自己实在卑劣不堪,无耻至极。
可是她现在草木皆兵。
她必须问清。
言聿心疼地看着自伤的文既白,垂下眼。
这件事情和徐其言无关,徐其言也没有任何能够查询打探的渠道。秦朗是他的发小,周骞是和他走过两年董事会夺权动荡的下属……
他可以咬死抵赖。
言聿抬眼,话都到了嘴边。看着文既白通红的眼睛,生生哽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收到动物尸体的快递后,我在你之前的套房安了监控。”
文既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那个私生进去破过油漆,我知道。”言聿声音很低,“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但我只是旁观。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文既白已经有些崩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会做什么?”
“我知道她有风险。所以让人盯着她,也让人盯着你。她带着匕首想要动手时,我接到了电话。我可以让人早在她泼油漆的时候就以妨碍公共安全的名义限制她的行动。”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
文既白的眼泪终于不止地掉下。
眼泪猝不及防地滑下,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湿痕,胸口像被掐住。
言聿声音哑得厉害。
“我判断,自己能挡下。她手里只是匕首,程度在我可控范围内。我没有让她伤你,也本不想让她伤我。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可是意外不受控制,而我在后来也确实利用了难得的机会。”
文既白眼前一阵发黑,脸上的血色褪尽。
现实比她刚才猜到的还坏。
不是他安排那人来伤她。
他知道危险,利用危险,把自己放进危险。以此换她心疼,换她信任,换她撕心裂肺后无法自我放过。
文既白想起自己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哭。那个时候他虚弱地看着她,说没事。他其实在想什么?是看她如此痛苦而觉得有趣吗?
而她也确实从那之后,再也无法真正拒绝他靠近。
她心里很多情绪撞在一起。后怕,愤怒,恶心,失望,还有一种迟来的羞耻。
原来那也在他的计算里。
文既白抬手擦掉眼泪,动作有些急。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言聿僵住,她明明该骂他。
可她先说了对不起。
文既白抬起眼,眼底全是自厌:“我这么怀疑救命恩人,很不是东西。”
“既白。”
“可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你让我连这种事情都要怀疑。”
言聿脸色惨白。
这比刚才所有责问都狠心。
文既白站起来,下意识往两人的主卧方向走离开偏厅,脚步很快。走到一半,又停下。
这不是她的家。
她的衣服剧本、护肤品睡衣都在这栋房子里,可这时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收拾起。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西北拍戏,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言聿猛地抬头:
“既白。”
冷静了一整晚的言聿终于有了明显的慌张。
他撑着手杖想起身,右腿却没能立刻配合。膝下迟钝得厉害,鞋尖拖在地毯上,整个人刚离开沙发一点就摇了一下。他用手杖硬生生稳住,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
“既白。”
文既白转身看他,眼神冰凉厌恶:“言聿。我没在跟你闹脾气耍性子。”
“我想自己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
言聿站在原地。
他终于不敢再往前。他什么都能算。项目,股权,舆论,赵文,言厉恒,徐其言所有人都有弱点,所有事都有路径。他只要耐心,只要够狠,总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文既白说要冷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她不会被威胁。
不会被困住。
他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把她推得更远。
文既白闭了下眼,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乱。衣服随便叠进行李袋,剧本塞进电脑包,护肤品从洗手台一件件收起来。
言聿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打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她很轻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胸口。
她平时有轻微强迫,东西一定要摆齐。今晚却顾不上。
干发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布,忽然想起言聿第一次听到干发帽时困惑的表情。
他说下次来就有了。
后来这里真的有了。
她攥着干发帽,眼泪又掉下来,她把它塞进行李袋。
她对徐其言失望过。
如今对言聿更失望。
她早知道言聿不是简单的好人。他控制欲重,心思深,爱得危险,这些她都隐隐感受到。可她没有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把她放进这样深沉的算计里。
言聿站在卧室门口。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门半开着,他看着文既白在里面收拾,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这个房间里拿走。
这感觉比车祸那晚更冷。车祸夺走的只不过是身体,眼前文既白拿走的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艰难偷来的家。
她听见声音,没有回头。文既白把外套放到床上,转身去浴室拿洗漱包。
言聿的目光落在文既白那只奶昔色的斜挎包上。
小巧的包口微微敞着。
他站在原地,心跳沉得厉害。
几秒后,言聿忽然低头,他抬起手,摘下自己的腕表。
文既白在书房、床边、衣帽间的摇表器里都见过它。她还曾经开玩笑说这表一看就是最贵的,丢了能换她几部戏的片酬。
言聿把手表放进她的包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留下一点能让她回来的东西。也许是他卑劣到这种时候,还在给未来制造借口。也许他已经慌到只能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细线。
文既白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收回手。她拿起床上的外套塞进行李箱,毫无察觉。
言聿看着那件外套被放进去,心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石头。
“既白。”
文既白拉上行李箱拉链。
“嗯。”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我送你。”
文既白摇头:“不用。郑叔叔送我吧。”
言聿的脸色更白了些。她连送都不让。
下楼时,文既白自己拉着行李箱。言聿跟在她身后。几次他想伸手帮忙,她转身都避开了。
到玄关,文既白换鞋。
那双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毛茸茸的,浅粉色,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她穿回自己的鞋,弯腰把拖鞋摆好。
言聿看着这个动作,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站在玄关,盯着门看了很久。右腿已经彻底撑不住,膝下感觉一阵一阵发空。手杖承担了太多重量,掌心被杖柄硌得发疼。
他终于慢慢坐到玄关旁的换鞋凳上。
那只属于文既白的拖鞋就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它。
言聿坐到很晚。护理师来时,他还在玄关。
左侧假肢没有及时卸下,接受腔边缘已经把皮肤磨破。右脚支具里的足背肿得厉害,鞋袜脱下时,脚尖软软地垂着,神经痛迟迟没有缓下去。
护理师皱眉,却没敢多说。
言聿靠在椅背上,眼睛始终望着玄关那扇门。
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她还会推门回来,喊他名字,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忘了东西。
文既白回了自己家。
房子里很久没人住,阿姨白天刚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没急着打开,先坐到地毯上发了很久的呆。
这里是她原本的生活。
干净明亮,窗边放着蓝岚送她的绿植,叶子长得很好。餐桌上有文衡上次拿来的牛肉干和奶酪,沙发上扔着她以前买的小毯子。所有东西都熟悉得让人安心。
可她一进门,心却空得更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向阳。
【回北城了没?我看你朋友圈消失好几天。】
文既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坐到地毯上,慢慢打字。
白日梦想家:【第二次恋情也快寄了。】
向阳回得极快。
【你犯太岁吧。】
文既白看着这句话,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白日梦想家:【哎。】
美羊羊:【放。】
文既白靠着沙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白日梦想家:【一个男人为了追我可以称得上处心积虑和汲汲营营。这种情况,我是应该跑路,还是……怎么说啊,我也不知道。我想找男朋友是个好人。】
文既白躺到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又删。
【但是他对我很好很好。我的要求全满足,但是一开始他其实算是步步为营破坏了我和徐其言。】
发完以后,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抱枕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不过徐其言也不是什么好鸟,我跟他本来也有点岌岌可危。】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向阳发来。
美羊羊:【你要是主持人,别说地方台,婚庆公司都不要你。】
文既白哭着笑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脸。
【那拜托你从我颠三倒四的话里抽丝剥茧吧。】
美羊羊:【你不都有偏向了?】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
美羊羊:【你最后两句都在给你那言总找借口了。】
文既白怔住。
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腿。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窗外是自己小区的树影,远处有人遛狗,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着。她离言聿很远了,可脑子里还是他的脸。
是吗。
她在找借口吗。
那她真的很没出息。
她曾经很骄傲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在感情里失去判断。蓝岚教她爱人要保留自己,文衡教她遇事要看清利益和底线。她一直做得很好。
遇到言聿之后,一切都开始难分。
文既白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医院里言聿苍白的脸,和他手术后冷汗浸透的额角。
她恨他骗她。
也心疼他。
这两种情绪撕扯在一起,让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
【那你的意思我要原谅吗。】
向阳很久才回了一大段话。
【看你自己。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决定原谅,以后就不能翻旧账。主动选择的原谅就是翻篇了,日后反复提及很伤感情。所以你认为事情或者错误在你心里是能过去的,就原谅。但如果你心里过不去,强行原谅也是白费,还得分。】
文既白看着这段话。
屏幕暗下去。
又按亮。
再暗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起身去倒水。杯子接满,喝到一半,忽然想起言聿家厨房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那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喝,他让人买回来的。
她把水杯放下,胸口疼得厉害。
她不想立刻原谅,也做不到立刻切断。
这才最难受。
可她现在过不去。
至少今晚过不去。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睡衣放进衣柜,护肤品放到浴室,剧本放到书桌。
门口随手扔在换鞋凳上的包似乎有些重量,不过她拿起来时,没心情去在意。言聿的腕表安静地落在深处,表盘贴着挎包的包底,一点声响都没有。
文既白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也是如此。她闭上眼,就想起言聿站在客厅里的样子。脸色白,手很冷,手杖握得很紧。她想起自己打掉他伸过来的手,那一声脆响到现在还留在耳边。
昨夜他还在夜里抱着她,说爱她。
她心口痛得厉害,拉起被子蒙住脸。
“烦死了。”
声音闷在被子里。
没有人回答她。
护理师处理完破皮换了药,又用冷敷给右脚消肿。言聿坐在床边,任由处理。左侧残端卸下假肢后仍有细小抽动,皮肤破口附近上药时刺得发疼。他表情淡淡,像所有痛都离他很远。
言聿抬手摸了一下左腕,空空荡荡。
手表被他放进文既白包里。那刻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想留点东西在她身边。或许想让她明早看到,想起还有东西要还给他一直惦记。或许更卑劣一些,想给自己留一条还能见她的路。
床的另一侧空着。
枕头还保留着一点文既白常用洗发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杯底还有浅浅一点水痕。旁边放着她没带走的一支唇膏。很小一支,外壳是浅粉色。她用过几次,管身上有一点细微划痕。
言聿抬手碰了碰那只杯子。指腹碰到冰凉玻璃。
他收回手,拿起那支唇膏。
偷来的东西,迟早都要还。
左侧骨盆边缘产生了截肢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幻肢痛。右腿的神经痛开始加剧,足背一阵阵发麻,随后又烧出细密刺痛。身体在痛,胸口却更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文既白打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可女孩厌恶的声音仍旧在耳边。
别动我。
他看着那支唇膏。房间里还有她的气味。玫瑰荔枝,木质调的洗发水,还有一点她常用护手霜的味道。那些味道平时让他觉得安稳,今晚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终于弯下身,手肘撑在膝上。
肩背很低。
言聿很少这样坐。
他从十二岁后就很少允许自己显出这种姿态。可今晚这间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连挺直肩背的意义都找不到了。床头假肢的固定带松散地垂落,像失去用途的旧绳。
言聿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得厉害。
十二岁失去母亲。
后来失去完整的身体。
再后来,他终于遇见文既白,以为上天恩赐。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所有手段把她留住。每一张照片,每一条热搜,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都像他给命运反上的锁。
可命运从来不受他的锁约束,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嘲笑他无能。
他越想把她困在身边,越把她推到了门外。
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
文既白翻了个身,眼泪又滑进枕头里。她拿起手机,点开向阳的聊天框,又没有打字。
她需要想清楚,从头到尾。不被心疼拖着,也不被愤怒迷惑。
她需要想清楚言聿到底做了什么,哪些触到了她的底线,哪些在她心里还有被修复的可能。
她也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一个绝对无瑕的好人,还是一个满身阴影但在她诘问时愿意说出真相的坏人。
不过对于她来说,言聿真的是坏人吗……
问题难到她想逃跑。
天亮了。
文既白看着床边的绿植,眼神因为熬了一整夜而呆滞。
言聿仍然坐在床边,手里的唇膏被他反复开合。窗帘没有拉开,屋里一片灰。
江面被晨光照出一层冷灰色。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依旧挣扎……
何尝不是一种有毅力的急智型人才……
第70章
文既白离开北城那天, 机场外下了雨。
安宁推着两个行李箱,李清拿着登机牌走在前面。文既白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手里抱着一本打发时间的推理小说。她走得很快, 肩背挺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蓝教授嘱咐她进组好好吃饭的消息。
不是言聿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把手机锁上, 重新放回口袋。
安宁在旁边小声说:“姐, 登机口在前面。”
文既白点头:“走吧。”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 飞机在雨里停着, 机身泛着冷白的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翻开剧本。纸页上全是她写下的笔记,伊杨的每一次沉默, 每一次回到马场后的停顿, 都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心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憋闷沉重,透不过气。
言聿站在客厅好像被人欺负的无助模样历历在目。
脸色苍白, 手杖陷在地毯里。他垂眸陈述着桩桩件件与他有关的事情。
把一切说得理所当然。
似乎不打算再做任何掩饰。连同他步步为营算计来的爱情。
像冰箱里的大象, 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盒子里的猫。
以至于这么些时日, 文既白几乎不敢细细回想她这份愚蠢的爱情有多少算计。
当时站在他面前,甚至分辨得出他每一句话用了多少力气。
或许没有偶遇徐其言的话,他也根本不打算坦白。
这份坦白太迟。
迟到所有被他精心安排过的路,都已经让她顺顺利利地走完。她已经在那路上心疼拥抱,接吻□□,该做的都做了。
飞机起飞, 文既白闭上眼。
雨水顺着舷窗往后滑。
西北的风辽阔。
宛如一只粗糙的手,从旷野尽头一把推过,卷着砂砾、带起草屑和干硬的尘土,扑到人的脸上,钻进发缝里,再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面灌。
戈壁滩的取景是文既白刚到剧组的第三天。她不得不学会了抿着嘴巴说话,还被笑话像是没了牙齿的老人。
一张嘴就会吃进一口沙。
老人就老人,她可不想吃沙闹肚子。
贺成安老神在在:“我奶奶说话就你这模样。”
文既白裹着冲锋衣,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的木桩上,整个人被风吹得像一根即将被风从沙壁拔出来的蔫瘪小草。
听到导演这句话,她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调监视器的贺成安。
“导演,我们聊聊天呗。”她认真地说。
贺成安乜她一眼:“哼。”
文既白不甘:“聊五毛钱的呗。”
贺成安把脖子上的风巾拉到眼下:“想聊什么?”
文既白无法选中,悻悻摆手:“我不打扰您工作,背台词去了。”
旁边的场务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成安也乐,笑完又立刻板起脸:“嘴贫。等会儿那场戏你自己走一遍,别急着哭。等会不能一上来就崩,要被周围的风景一点一点感动。”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把保温杯放到安宁手里,低头下意识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又被安宁强行拉下来。
“姐,别卷了。”安宁愁得眉毛都快并在一起,“你手腕昨天就冻红了。”
文既白乖乖把袖子放回去,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风景。
西北的天高云也高,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沙脊像被风削过,线条锋利而荒凉。
剧组搭出来的旧马场就在这片戈壁,木栏被做旧,马厩的门半开,黑马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白天晒,夜里寒,风从早吹到晚。
刚开始文既白还会在收工后给自己拍照,打算记录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实景拍摄。后来就逐渐失去这种兴致,每天灰头土脸回到酒店,洗头发能洗出半斤沙。
安宁第一次看见她洗完澡后浴室地漏旁那一圈土色沉积物,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化妆、换衣服去现场。早晨的光线短暂而珍贵,贺成安拍戏宛如葛朗台,恨不得把每一寸日光都榨干。
文既白也被迫日常还没完全醒,就被晨风吹得头疼。
骑马的戏从慢步开始,一点点往快步过渡。
不知道怎的,老姜居然是她这部戏的马术指导。文既白一开始还有点无措,后来也无所谓了。
总归言聿本人不要在她面前晃荡就行。
老姜前期跟组一个月,后来剧组自己的动作指导接上训练。文既白第一次在镜头前独立控马走完一段长镜头,整个剧组都放下心。贺成安满意于文既白的临时抱佛脚效果很好,工作人员放心于以后的骑马戏大概不会太困难,能按时下班。
伊杨穿着旧夹克,碎发被风吹乱,站在围栏边看着黑马。
父亲去世后马场里的工人走了一半,伊杨靠近它,被黑马喷了满手鼻息。
文既白站在黑马旁边,手心慢慢贴上马颈。马背的热从掌心一点点传过来。
风从身后吹过,仿佛是天哭嚎。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压抑的无措悲伤。
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回了胸腔里,喉咙轻动,最后只是闷闷地把额头抵在马的脖颈旁边。
黑马动了动耳朵,竟然没有躲。
摄像机缓慢推近。
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
贺成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场记小声提醒,他才喊了停。
“过。”
文既白松开马,第一反应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生怕黑马下一秒突然开始讨厌人类。
有胆量,但不多。
黑马低头继续吃草。
文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安宁拿着外套冲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上:“姐,冷不冷。”
文既白被外套包住,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
她转头看向贺成安。
贺成安依然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抬起手,隔着人群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继续。
文既白便笑了,像寒风里一簇火光。
看样子她演的很合导演心意。
剧组里不少工作人员在那天以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和秦朗的戏还未上映,她的名气并不算响亮。拿下的影后的片子有位老戏骨和她打擂,并不算众望所归,其实不太服众。
之前大家都知道她是年轻影后,漂亮有灵气,拍文戏厉害,她的资源多半归功于在组班子时厮杀的经纪人李清。
戈壁滩上光鲜没什么用。
监视器只需要知道演员是否能诠释故事,工作人员只需要知道能不能按时下班。
文既白都可以。
一场戏拍到凌晨两点,伊杨在父亲留下的旧房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
那件衣服太旧了,袖口磨得发亮,里面还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病历单。
没有台词。
文既白坐在土炕边,手指一点点摸过羊皮袄的领口。
灯是煤油灯,光晃着。她垂着眼,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忽然砸到衣服上。
只有一滴。
泪落下来的时间位置都极其精准,正好晕开伊杨父亲的名字。
掌镜的摄影师都屏住了呼吸。
贺成安选择等她演完。
文既白坐在那里,像被那个时代和那片土地困住了。她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似乎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气终于在此刻被风吹散。
拍完之后,现场没有人说话。
贺成安坐在监视器后面,抹了把脸:“收工。”
文既白从炕边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她朝工作人员一一道谢,又向饰演父亲的老演员鞠了个躬。
老演员拍了拍她的肩:“不错。”
文既白笑着说:“谢谢老师。”
她笑得甜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剧组里工作人员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喜欢她。
有工作人员发布的路透动态帖子评价文既白“至纯至善”。与文既白接触过的人无一例外地深以为然。
传到微博上后,路人夸她敬业,粉丝夸她可爱,也有人说剧组摆拍,文既白看到后没什么反应。
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给这些评价。西北的七个月,把她的时间切割得极其简单。拍戏训练。吃饭睡觉。看剧本继续拍戏。
规律而粗粝的日程里,言聿像一把被放进行李箱暗袋的备用梳子。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开不开盒子,题干都有一只猫。
她去不去想,她似乎,大概都很爱言聿。
偶尔她在马背上看见远处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会想起他坐在北城马场阳伞下的影子。
他会喜欢西北的粗犷么……
更少时候夜里收工回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酸得连翻身都懒,会想起澜湾的卧室,言聿一边轻轻拍着哄睡,一边低着声给她念着荒唐的末日囤货故事。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念到某些离谱情节时,语气里那一点无法理解的停顿。
然后文既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安静一会儿,第二次打开视频软件的末日囤货文,在ai的朗读声里设置自动关闭定时。
她不想让自己太快回头。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把那些被言聿摆布过的情绪,和自己的真心一点一点分清楚。
她爱他。
这件事想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可否认。
可文既白无法接受一个人因为爱,就把另一个人当成棋局里的中心点和终点。
徐其言确实伤过她。
陈澄的动作确实让那段旧关系摇摇欲坠。
可那些都应该由她自己看见,自己判断,自己离开。
言聿助推一切,又在暗处推动它们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再放到她面前。
那感觉很糟。
好像她曾经以为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其实都踩在别人提前铺好的窄桥上。
有且只有一条的窄桥让她无法不冒出无名火。
文衡和蓝岚都不曾对她的人生有过如此越界的行为。
文既白讨厌被摆布,讨厌被欺骗。
言聿温柔爱她是真的。
可他算计别人,甚至算计她同样是真的。
文既白第一次在自己心里真正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时,竟生出了一点迟来的恐惧。
兔死狗烹。
她被自己想起的词吓了一跳。
她不愿意这么想言聿,可她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大脑。
如果有一天言聿不爱她了呢?如果有一天她成了他的阻碍呢?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这段关系已经失去价值呢?
言聿会不会像玩弄徐其言那样,平静地判断她的弱点,找到她最在意的东西,再把她推到不得不按照他想要的方向选择的地方。
然后静静等待,再推波助澜?
现在眼前似是而非的蜜糖,姑且可以把一切归咎于爱。那以后不爱了呢?这种手段难道不是砒霜?
文既白坐在酒店窗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想了很久。
人与人之间,难道一定要成为互相的迷宫么。
爱一个人,难道要先研究对方所有出口和死角么。
她想不明白,所以她暂时不见言聿。
言聿也没有来找她,至少明面上没有。
文既白知道他大概一直在剧组外围安排人,也知道言聿不会真的完全放手。
有一次夜戏结束,她在酒店楼下看见一辆陌生的黑车停了很久。第二天那辆车换了位置,第三天就消失了。
她没问。
问了也没意思。
言聿要么骗她,被逼急了大概会说安全问题需要认真对待。
说这句话时,一定会垂着眼,声线低低,像所有控制都披上了为她好和爱她的外衣。
想到这里文既白又觉得生气。气到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爬起来给向阳发消息。
【如果有人担心安全问题,实际在安排人监视,你会怎么办?】
向阳过了五分钟回:
【寰宇我记得是很大的集团,让他去挂专家号。】
【祖奶奶,我还在加班。实在不行我给你也挂个专家号,医保不报恋爱脑我给你报成吗】
【你俩一起看看,看专家能不能给你俩算一份的钱。】
文既白无语凝噎,火气不小啊……
央台的工作如此饱和吗……
向阳又发来新消息:
【神经内科和精神科都可以试试。】
文既白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闭上眼酝酿睡意。
第二天一早,文衡给她发了消息:
【闺女,之前闯酒店的人判决已经下来了。律师把结果发给我了。】
后面附了几张文件截图。
文既白刚化完妆坐上去片场的车,手里还拿着早饭。她点开文件,一行一行看下去。
私生的判决结果终于落定。
不止她一个人。最后被查出好几个人。
有人被判处拘役,有人缓刑,有人需要么开道歉并赔偿。之前闯酒店的那名私生情节较重,因非法侵入住宅和寻衅滋事,被判了实刑。
文衡又发:
【后续民事赔偿部分交给律师跟进。你安心拍戏,不用管这些。】
【你妈妈说想吃奶皮子和酸奶疙瘩,你拍戏不忙的话看看你们那有没有卖的?】
【转账:50000】
【爸爸报销】
文既白看着屏幕,心口慢慢松了一点。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拖了太久。她后来很少主动提起,言聿怕她内疚更是闭口不谈。两人十分默契地像把那段混乱的夜晚和医院走廊一起锁在了记忆深处。
可是文既白现在看到结果时,还是会有一种终于落地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言聿,手指甚至已经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很久以前。
她离开澜湾那晚,言聿只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很短。
【小白,我等你想完,等你愿意见我。】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车窗外的清晨灰蒙蒙,路边有低矮的房屋和牧民赶着羊群经过。
今天是个阴天。
她的指尖落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告诉他什么呢?
说判决下来了,说你当时受的伤,终于有了一个迟来的结果。
还是阴阳怪气地说我大概知道你如此神通广大也该知道这个消息。
文既白闭了闭眼,她还是修炼不够。最后退出点开了周骞的微信。
【周助理早,港城私生案的判决已经下来了。麻烦你转告他一声。】
【转发文件】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他作为受害者应该知道。】
周骞回复得很快:
【收到】
【文小姐放心,我会转告言总。】
文既白长叹口气把手机按灭,低头咬了口鸡蛋。安宁坐在旁边,偷偷看她。
文既白察觉到视线,抬眼:“看我做什么?”
安宁立刻低头喝豆浆:“没有。”
文既白没有继续追问,顺手把判决的消息转给了李清。
总归当时浩浩荡荡发了微博,后续也该公布。
车继续往片场开。
同一时间,北城仍在早高峰里。
寰宇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在高层,大片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城市天际线。言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段时间更加紧绷的工作强度,也习惯了每一次汇报时战战兢兢Z
从文既白离开以后,言聿几乎重回了最极端的工作状态。
工作强度近乎奥林匹克铁人三项。
所有能往前推的项目都被他往前压。所有能亲自看过的文件,他都亲自看。
秘书办也跟着连轴转,几次悄悄和周骞吐槽行程密度太高,周骞也试过把部分会议后移,最后都被言聿冷脸一句“照常”压回去。
言聿倒是从不发火。
甚至比从前更少动怒。
可这更可怕。
会议室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言聿像一台被重新上满发条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偏偏没有任何过热停机的意思。
所有人跟着叫苦不迭。
周骞坐在言聿身侧,手机轻震一下。他低头看见文既白的消息时,手指顿了顿。
又等到会议中途短暂换材料的间隙,他俯身低声说:“言总,文小姐刚刚发消息给我。”
言聿翻文件的手停住。会议室里的高管没有人敢抬头。
周骞继续压低声音:“港城案判决下来了。文小姐让我转告您,还发来了判决书。”
言聿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只一个音节。
不过周骞看见言聿握着钢笔的手慢慢收紧。笔帽在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结果。”言聿说。
周骞把判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言聿听完后毫无反应,原本该高兴的。至少那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那些伤害她、把她推入混乱的人,都得到了法律上的处置。
可这个消息来自周骞的转述。
他甚至无法亲自收到文既白的消息。
这已经说明太多。
言聿脸色难看,语气冰凉,把钢笔放回桌面,抬眼看向正在等他继续的部门负责人:“继续。”
会议重新开始。
周骞在他身侧看见言聿左手在桌下缓慢按了一下左侧腰腹,那是他近段时间疲惫后才会有的动作。
动作很隐秘。
会议结束后,言聿留在办公室。周骞把判决书电子版发到他电脑里,言聿一页页看完。
判决书平铺直叙,把那天的混乱压缩成几段陈述。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未经许可进入酒店楼层,尾随被害人,造成被害人及相关人员受伤,引发公共秩序混乱。
被害人。
相关人员。
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天光落在办公桌上,玻璃反射出他苍白的半张脸。他瘦了些,轮廓显得更锋利。袖扣规整,衬衫没有褶皱,神色却有种长久睡眠不足后被抽空的干瘪。
周骞推门进来时,言聿正把判决书关闭。
“言总,赵文那边已经开始接触外部律师。”周骞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言伟生昨天下午去了疗养院,晚上见了老董事的家属。”
言聿神情淡淡:“她能请到谁?”
“她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流受限。之前那几笔通过海外壳公司绕出去的款项,已经被冻结一部分。言伟生那边可能想借老董事的人脉施压。”
言聿翻开文件:“让他施。”
周骞没有接话。
言聿看了几行,声音平平:“怕公开,那就公开。赵文这么多年用家族信托和海外账户做过的事,一项一项送出去。言伟生既然还想着替她遮,那就让董事会知道,他这些年替赵文和言厉恒签过多少背书文件。”
周骞点头:“明白。”
“言厉恒那边呢。”
“他在国外已经被限制离境,合作方开始追偿。他手里的几处资产也会进入司法程序。”
言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赵文、言伟生、言厉恒。
这些名字像扎进骨头里的旧钉子。每一枚都带着母亲坠楼那天的闷响,带着车祸后医院白色灯光,带着他第一次从病床上看见空荡左侧身体时的恶心和愤怒。
现在他终于把这些人一个个拖进他们该进的地方。
他从不相信迟来的公平。
所以他自己来拿。
言伟生想名声,赵文想钱,言厉恒想自由。
那就都只想想。
就算去死,死前他也要看到这些人的结局。
言聿把文件合上:“速度快一点。”
周骞应下转身离开。
总裁办公室重新安静。
周骞迟疑了几秒,还是说:“言总,康复复查已经推了四次。”
言聿没有抬头:“取消,以后也不用提醒了,我不去。”
“李医生说您的伤口状态不适合再拖。”
“没事。”
周骞闭了嘴。
他其实想说,您再这么下去,文小姐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可现在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言聿也不会听。
从文既白离开以后,言聿很少主动提文既白,可他每天都会看她的消息。
微博路透,剧组代拍,粉丝发的上下班照片,地方文旅号发出来的剧组动态,电影论坛里关于贺成安新片的讨论。
只要和文既白有关,他都会看。有一次周骞进去送文件,言聿的电脑屏幕上正停着一张路透。
照片里文既白穿着做旧外套,站在马场围栏旁边,头发被风吹乱,脸上还沾着灰,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她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在和一个当地小女孩说话。
路透画质很差,构图也歪,甚至能看到旁边工作人员的半只手。
言聿却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图存下来,放进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张照片。文既白下戏时裹着军绿色大衣的背影;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看剧本;文既白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文既白和剧组女演员一起吃盒饭……
言聿把网络上能找到的每一张都保存。
自虐一般。
他知道自己看了只会更想她,可他控制不住。
像个不知悔改的赌徒。
在西北拍戏的第三个月,剧组转场到更偏远的县城。
那边的条件比前一个拍摄地更艰苦。酒店变成了招待所,热水时有时无,窗户关不严,夜里风吹得窗框响个不停。
安宁第一次住进去时,站在房间中央,脸上写满了对人生的怀疑。
文既白倒是适应得挺快,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自带的床单和消毒湿巾,开始认真整理床铺。整理到一半,她看见窗外有几个小女孩趴在墙头往剧组方向看。
小女孩们穿得很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却都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第二天拍摄间隙,文既白又看见了她们。
其中一个小女孩胆子大,靠近场务要水喝。文既白正坐在旁边背台词,听到小女孩说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一些。小女孩说她九岁,家里有弟弟妹妹,平时帮家里放羊。
文既白问她:“今天不上学吗?”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上了。”
文既白愣住:“不上了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家里没人看羊。弟弟要上。”
小女孩满脸无所谓,似乎这是正常的。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
九岁。
连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
她后来又见到了更多类似的孩子。
有些女孩十二三岁,已经不再读书,在家里照顾弟妹。有人说学校离得远,有人说家里没有钱,有人说读了也没用。
还有一个女孩,明明普通话说得很好,算数也快,却已经在说亲戚介绍去县城打工两三年回来结婚的事。
文既白一晚上没有睡着。坐在招待所的床边,打开电脑查资料。
安宁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电脑屏幕还亮着,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还不睡?”
文既白抬头:“你说我成立一个女童教育基金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两人后来也默契地闭口不提这段日子和争执,但是给文既白留下了疑神疑鬼的ptsd。
文既白第五次找不到自己的睡衣后小发雷霆:“言聿!你又偷我睡衣!!!”
言聿老神在在,用文既白前一晚上说过的话逐句照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
文既白气的揉了两把言聿的脑袋:“还给我!!!”
“你明天有商务,后天才回来。”
“所以我在酒店睡觉需要穿睡衣!!”
“我也需要。”
“你穿的上吗你就需要上了!”
“你走了,房间味道就淡了。”言聿垂眸神伤。
“言聿我把你扔进北城的河里整条河的鱼都有茶香!”文既白气的从衣帽间揪出一件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塞进行李箱。【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