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文既白送蓝岚下楼, 言聿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软窝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它大概完全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会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突然站起来、突然坐下、突然又陷入漫长沉默, 行为相当难懂。
但是这人身上散发着悲伤的气味, 小满很好心地用两个前肢一颠一颠地爬到言聿腿边, 然后一歪脑袋, 趴在言聿的拖鞋上。
言聿的视线停在玄关方向。
门已经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厨房里水果袋被风吹到轻轻摩擦的细碎声音。
三百平的空间并不窄, 客厅清掉地毯以后更显得开阔。此刻言聿坐在这里, 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无法脱身的审判庭。
蓝岚温和得体,亲切温柔。
看见轮椅时没有追问, 看见他站立困难也没有露出异样。像一个温柔的长辈叫他小言, 还说下次正式见面。
这些话无论从哪一层听,都不像拒绝。
可言聿无法安心。
他十分清楚人们在体面场合里可以怎样说话。生意场上一切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哪怕厌恶也可以藏进礼貌的微笑里。蓝岚是北城大学教授,文既白的母亲大概比普通人更擅长语言秩序和如何不露声色地保留意见。
她刚才说下午和文衡有事, 无法一起吃饭。
也许那只是客气。也许她看见他坐在轮椅里, 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
文既白值得最好的。
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言聿垂下眼, 左手慢慢按住自己的左侧膝盖。隔着西裤, 那里只是一截昂贵沉重、毫无知觉的智能机械关节。德国的假肢公司在初夏为他的身体数据量身定做的新技术。
为了体面,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和文既白姑且相配的正常男人,他在文既白家里也穿着假肢和支具。哪怕周末,哪怕残端压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从前并不这样想。
出事以后,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这副残破身体,也没时间和多余的心情扼腕叹息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残疾和身体从此不再完整, 知道疼痛和狼狈会伴随到他被推进炉子一把火烧成骨架。
他一直无所谓,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爱上文既白。
在遇到文既白以前,他不需要讨谁的喜欢。
即使残疾,他仍然是言聿。寰宇集团的董事会、家族争斗的资本权力,全都不会因为他少了左腿而离开他的掌控。外人怜悯也好,忌惮也罢,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直到他看到蓝岚,一个像他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长辈。
她是文既白的母亲。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爱是需要放在一位母亲面前被衡量的。
世俗的成功大概无法让这位母亲放心将手心捧着的,一直放在天宫用心宝贝的明珠被送进幽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蓝岚看他时的每一秒,都让言聿无法控制地一寸寸揣摩自己的残疾。
蓝岚打开门时他站起的一下已经用尽了肾上腺素分泌后的所有力气。若是再多寒暄闲谈几分钟,他大概会在文既白母亲面前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小满在他脚边细声叫了一下。
言聿睁开眼,失神地看向那只猫。
小满无辜地回望他。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言聿此刻心情太差,连和猫较劲的力气都消失。或许是同病相怜,他看着瘫痪的猫,竟也多了几分悲悯。随即嗤笑,这猫好歹四肢健在,他还不如它……
他在母女两下楼的时候尝试换位思考,如果他的女儿要和一个身体残缺心思阴沉的男人在一起,他大概会真的找人弄死那个残废男人。
言聿的指尖越来越凉
文既白回来时,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愣了一下:“你这什么造型?思考者?咱等天气凉快点你也放假去意大利玩么?我带你朝圣真思考者?”
言聿看向她,喉结动了动,没有力气马上说话。
这几天说好了彼此用真面目示人,文既白已经逐渐习惯不当演员的言聿其实话少的夸张。
所以她换鞋进来把手机往玄关柜上一放,没等待对方的回答就弯腰去翻刚才蓝岚带来的水果箱。完全没机会察觉言聿此刻心里已经演完了从被蓝岚嫌弃到文衡彻夜难眠再到文既白被父母劝分他黯然退场自戕的一整套剧情。
她打开那几个箱子,发现里面是草莓车厘子和芒果榴莲,顿时精神起来。
“蓝教授今天下手挺狠啊。”文既白抱出一盒草莓,“这草莓看着好甜。”
言聿仍然站在原地。
文既白远远地抬头看客厅角落的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你想吃水果呗,我洗点?”
言聿声音有些哑:“既白,你母亲……”
文既白拆开水果箱:“嗯?”
言聿抿了下唇,话像被卡在喉咙深处,每说一个字,都牵出血淋淋的难堪无措:“她是不是,反对我和你?”
文既白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抬头看言聿。
傍晚天色已经偏暗,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窗边的落地灯亮着。言聿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衬衫压着清瘦肩线,腰细腿长。
观赏片刻,文既白朝言聿笑笑。她其实看出来他有点慌。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慌到这个程度。此人才因为小满争风吃醋,今天突然变成可怜巴巴。文既白没忍住想逗他。
她把草莓放到餐桌上,拿出个盆回头看他,故意问:“如果反对呢?你要怎么办?和我分手吗?”
言聿坐在轮椅的动作停住,右手仍然按着仅剩的膝盖骨,肩背僵硬。
果然。
让小白下楼送她,大概是要给他留点脸面,但肯定是要他们两个人分开的。
文既白乐呵呵地转身去洗草莓,完全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神色。
水龙头打开,清水哗啦啦冲进玻璃盆。草莓被倒进去,红得鲜亮,带着新鲜的果香。文既白一边洗,一边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言聿坐在原处,心像被一点点碾碎。
他垂首不语,心里却像一座危房轰然倒塌。
他终于在失去左腿的第四年,迟钝地感受到了自卑这种情绪。
自卑原来盘踞在心脏的时候,竟不如影视作品磅礴轰烈,只像一条细蛇安静地从脚踝爬上,钻进已经不存在的左腿,沿着神经一路爬到胸口,勒住心脏,直到拧爆。
他在害怕。
他茕茕孑立无所畏惧,可他的小白不是。他们之间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曾经可以在任何竞争里列出自己的筹码。
权力财富、人脉资源……这在世俗意义上不出意外在婚恋市场极具竞争力。可书香世家的衡远千金大概对此不屑一顾。
甚至健康完整这一项,他都无法做到。
他比不过徐其言,比不过欧阳篆……也比不过任何一个可以轻松站在文既白父母面前,可以陪她跑步逛街、旅行游玩,可以在疲惫时把她抱起就走的普通男人。
言聿垂着眼,呼吸慢慢变得艰涩。
小满察觉到人类的气息更加痛苦喵了一声,翻身躺在他的拖鞋上用爪子轻轻按他的右脚踝。
他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
厨房里,文既白洗好一大盆草莓,顺手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咬住。草莓汁水很甜,一点清冽的酸味都没有。她一边叼着草莓,一边端着玻璃盆往外走:
“哇,这个草莓还挺好吃,你尝……”
话音戛然而止。
文既白看见言聿坐在轮椅里,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手指扣住双膝,眼眶泛红。
那副神情不像刚才被她逗到,反而像半月前的晚上在楼下蹲她似的。
她吓了一跳,嘴里的草莓差点掉下来。文既白赶紧把草莓咽下去,玻璃盆往茶几上一丢,冒尖的草莓滚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诶诶诶,咋啦?”她三步并两步小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去看他的脸。
“腿疼啦?又是幻肢痛吗?我说你在家穿啥假肢嘛。”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他的手背。
冷的。
文既白眉心拧起来,心里顿时慌了。刚才出去前还好好的,怎么下楼送个人回来就又变成这样。
她起身把草莓随手推到茶几中央,防止小满想要爬过去闻,又走近一步,湿润的双手捧起言聿的脸。
“言聿,说话!你怎么了?”
言聿被迫抬头。
文既白的手心温热,还带着一点洗过草莓后的水汽。指尖沾着清甜果香,贴到他脸侧时,味道蛮横地闯进呼吸里。
她低头看他,眼底满是着急。
言聿看见她唇上还沾着一点草莓汁,淡红水润。大概刚才叼着草莓出来,连嘴角都没擦干净。
言聿眸色微微一深,所有委屈难堪、自卑疼痛都在瞬间交缠到一起,像被她手心的温度烧出缺口。
他伸手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文既白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撞到轮椅挡板,疼的她呲牙咧嘴,双手下意识撑住他肩膀。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啦?”
言聿几乎把她整个上半身按到自己胸前,手臂绕过她后背,力道重得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文既白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下一瞬,言聿已经勾住她的后颈仰头吻了上来。
文既白嘴里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清甜汁水在两人唇齿之间化开。言聿的唇微凉,气息滚烫,带着压抑许久后的颤意。不像前几天那些询问后的克制触碰,更像他在沉船后飘在海面多日终于抓住一块浮木,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被吻得心跳乱掉的文既白一只手撑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捧着他的脸。指腹碰到他颧骨,感受到他的皮肤异常温热。草莓的甜味在唇间溢开,被他的呼吸一点点吞进去。
言聿坐在轮椅上,她弯腰累得慌,只好单膝跪在地上。
小满被吓到溜走,回到软窝里哼哼两声。
文既白终于清醒了点,想要退开,却感觉脸颊上忽然落下一点湿意。
她愣住。
是眼泪。
温烫的泪水顺着言聿眼角落下来,蹭到她脸颊上。
文既白这回是真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往后退开,双手还捧着他的脸:“你咋啦?你别吓我啊?”
言聿觉得丢人没有回答,猛地把文既白的脑袋按回胸口。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相当固执。文既白脸颊贴在他衬衫上,耳边是他混乱的心跳。
太快了。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言聿,你先让我看看。”
言聿的手按在她后脑,声音破碎:“小白,我真的没办法。”
文既白:“?”
什么没办法?
没什么办法?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那句话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我的腿长不出来。”
文既白:“……”
啥玩意儿!?这都哪跟哪。
她被他按在怀里,满脑子问号。蓝岚回家吃鱼了,草莓刚洗完才吃了一颗,小满在软窝里看热闹,言聿突然抱着她亲得像她一口吃下吞咽干净,然后莫名其妙亲着嘴开始掉眼泪说他的腿长不出来。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文既白挣扎着拍打他箍着自己的胳膊,又去揉捏他的手臂,试图从他怀里钻出来。
“哎呀!你先松开!”
对方铁了心要抱着,岿然不动。
文既白又急又气:“言聿!我要喘不过气了!”
这句话终于让言聿手臂一僵,慢慢松开一点。
文既白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开头发都被蹭乱了,脸颊绯红,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被勒的。她跪坐在轮椅前的软垫上,抬手擦了下嘴角,又看见言聿的眼睛。
眼眶猩红,睫毛湿着,眸光像被雨浸透的深夜。
文既白倍感荒谬,却也心疼不已。
“你胡说什么呢!”她声音急切,“谁让你把腿长出来了。”
言聿看着她,唇线抿得很紧。
他大概也觉得难堪,眼神想避开,却又舍不得不看她。
“你母亲是不是对我的残疾,有些意见。”
真相大白。谢天谢地。
文既白终于明白了。
她看着言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我妈?”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门口,“你觉得她刚才是在反对我们?而且是因为你的腿?”
言聿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很想把蓝岚叫回来,让她和言聿来场一对一心灵疗愈。也想把言聿脑子里自编自导自演的三百集苦情剧全都删掉。
她跪坐在他面前,伸手用力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掌心带着暖意,动作里没有半分嫌弃。
他被她揉得额发都乱了,心里被自卑碾碎的地方却忽然被这样的动作安抚慢慢缝补。
文既白一边揉他头发,一边气恼说:“我这一天天的都要被你吓死了,没有,没有,没有!蓝老师很喜欢你!还说你长得好看!成熟稳重!把心放进肚子里!跟我吃草莓!”
作者有话说:
言:
白:禁止脑补
第82章
岑溪蓝的电话在午后打来, 文既白蹲在次卧地上给小满擦爪子。
小满趴在软垫上,前爪抱着一只橘色小鱼玩偶,后半身盖着浅黄小毯子。因为后腿没有知觉,偶尔会出现一些妖娆的姿势, 文既白不厌其烦地给它摆正, 害怕小猫高速发育期骨骼变形。
次卧像个猫咖。
靠窗的位置放了小满的猫窝。旁边尿垫湿巾、药膏水盆一应俱全。还有一本被文既白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小册子封面贴着一张猫猫贴纸, 里面记录着每天几点吃药, 几点促排, 尿量大概多少, 精神好不好, 有没有舔后腿。
详细的成长手册。
文既白害怕小满身体不好到时候生病了也好把记录拿给医生多少做个参考。
言聿第一次看见这本册子时, 神色凝重。然后语气带着微妙的不满垂眸翻动页码:“大概比我住在icu时的病例还要详细。”
文既白气的捏了一把他的脸:“不许胡说八道。”
然后用温热软巾贴在它肚子上,等小猫前爪慢慢松下来, 才很轻地按着医生教过的位置继续动作。小满一开始委屈地叫了两声, 文既白就立刻停下,低头亲亲它的脑门。
“好了好了, 知道你辛苦。我们小满宝宝再配合一下,马上就结束。”
言聿坐在门口, 听见我们小满宝宝, 眼神淡淡扫过去。
谁们?
宝宝?
瘦弱可欺的猫趴在文既白掌下, 叫得越发娇气。
言聿把电脑往膝上挪了挪指尖停在触控板边缘。
它最好是真的辛苦。
文既白不知道门口的男人在心里和一只小猫较劲。她给小满擦干净, 又仔细看了看后腿皮肤。小猫靠前肢走路。后半身拖在地上,尾巴底下容易磨红。她只好把软膏挤在指腹,薄薄涂了一层,又把小满抱起来,贴着自己衣襟闻了闻。
“香香小猫。”
小满喵了一声。
言聿双手抱胸,十分典型的戒备姿势。
文既白余光瞥见, 忍不住笑:“言聿,想不想抱抱?”
言聿神色如常:“不必了,她大概也不喜欢被抱着。”
“有吗?”
文既白垂眸,小满的脸埋在她怀里。十分惬意。
他停了半秒:“它什么时候回猫窝?”
文既白乐不可支:“炎炎夏日,要不要给你开个西瓜?你下下火?”
“不必。”
小满不满地瞥了眼言聿,前爪按住文既白的衣袖,又往她怀里拱了一下。
言聿看着它,眸色黯淡。
文既白抱着小满坐到地上,把它放进怀里,伸手去够响起的手机。
岑溪蓝。
她接通电话:“岑导,您好。”
文既白坐在软垫边,背慢慢直起来,眼底还有未褪的温柔,神色已经逐渐认真。
岑溪蓝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既白,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岑导您说。”
“咱们一直微信聊,我这边现在打算找投资正式建组了。下一部戏,女主想请你来演。”岑溪蓝说,“剧本还在改,编剧请到了许尽欢。她去年拿了金鹿的最佳编剧,你应该有印象。”
许尽欢她当然有印象,她对《孤山》也太有印象了。简直是她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文既白后来还特意去找过孤山主创的幕后特辑和许尽欢的采访视频。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许老师的《孤山》是我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
岑溪蓝笑了下:“那就省得我多介绍。故事具体内容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我让制片把人物小传和大纲发给李清。你看完以后,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再约时间聊。”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小满正仰着脸看她,圆眼睛湿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脑袋,语气却很稳:“好的岑导,我很期待。”
岑溪蓝的声音温婉好听:“贺师兄和我提过你。他说你很有灵气。我对你有信心。”
文既白笑:“谢谢岑导。”
电话挂断以后,小满前爪踩了踩她的手背。
文既白低头,把小猫抱起来,脸贴着它脑袋蹭了一下:“小满,妈妈可能要有新工作咯。”
言聿合上电脑。
又是妈妈。
小满半点危机感也没有,趴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按着她肩膀,稳稳占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言聿静静看了一会儿跨越物种的母女,声音淡淡:“岑溪蓝?”
“嗯。”文既白抱着小满从地上坐起来,忍不住笑,“岑溪蓝打电话,邀请我来演下一部戏的女主。说是请到了去年拿了金鹿最佳编剧的许尽欢操刀剧本。”
言聿转动轮椅往后退了半米给她让出门口的位置:“你想去。”
文既白点头:“想。”
她走到客厅,把小满放进靠窗那个小窝里。小满一落地就伸着前爪扒拉窝边,想继续往她身边爬。
文既白弯腰,把它往里面挪了挪:“宝贝等一下,我先说正事。”
小满叫。
言聿在一旁淡淡接话:“猫一直叫是不是发情了。”
文既白回头瞪他一眼:“你什么话,没我手掌大的小猫哪来的情可发。”
言聿垂眼:“哦。”
很不满的样子。
他轮椅停在餐桌旁,定制轮椅的车架很轻,推起来很轻松灵活。言聿在家大多坐这个,比外出那台电动轮椅方便许多。文既白半个月前曾指着他现在坐着的轮椅认真提问:“为什么你出门不用这个?看着很帅很运动风啊。”
“这个没把手。电动轮椅只需要推杆拨一拨就行,比较方便。”言聿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哦哦。你怕你的定制西装皱啊…”文既白了然。
“不是…”言聿有嘴说不清…只能吃瘪。
他的左腿缺失太多,髋臼空荡。坐久了骨盆容易往一侧偏。于是座垫左后方垫着一块薄楔形垫,残肢侧下放着软垫,避免皮肤和骨盆边缘被硌得太狠。
黑色家居裤左侧裤管折上去,用暗扣扣在大腿外侧的裤线里,布料平整折起贴着座垫。
文既白看了一眼,这人在家的睡衣怎么也黑漆漆的……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她忙着把小满的尿垫盒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清发消息,嘴上还在念叨:“许尽欢哎。岑溪蓝诶。言聿,我超想演。感觉肯定是个好故事。”
言聿看着她,眼底温软:“那就去。”
“得先看本子。”文既白说,“许尽欢和岑溪蓝当然诱人,但再厉害的人也保不齐哪天忽然拉坨大的。”
言聿点头:“确实。”
“某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想查项目出品公司了?”文既白忽然抬头。
言聿停顿片刻,居然看向多日里不愿多看的小满,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
文既白眯眼:“被我抓住了吧。”
“正想问。”他说,“只是想问。”
文既白满意地坐到沙发上:“哼哼,被我逮到了。”
言聿看着她:“需要我帮你看合同和项目结构吗?或者。需要投资吗?”
文既白笑起来:“需要。岑导正要组队,我的演技有保障,要不要投资我啊?言总?”
言聿放下心:“当然是要的。”
“那我可以引荐你哦。”文既白笑盈盈,“看嘛,这样多好。”
小满在窝里又叫了一声,文既白起身过去:“要我陪你玩会吗宝贝?”
言聿看着她的背影,唇边笑意慢慢淡去。
这个猫到底怎么回事。
之后的半个月,言聿都在文既白家里。
次卧已经放了他的换洗衣物、药品、护理箱和办公设备。客厅靠窗那边有他的轮椅停放的位置,餐桌右侧也空出一块地方,方便他把电脑放上去。
浴室外的防滑垫换了第二版,第一个版本边缘太厚,文既白嫌轮椅过去不顺,第二天就叫人换走了。
日子欣欣向荣,只是言聿和小满完全不对付。
“我能把猫咪的窝往旁边挪一点吗?”
文既白从剧本里抬头:“为啥?人呆的好好的。”
言聿神色冷淡:“窗边有风。”
文既白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大夏天的。咱家一直开空调。哪来的窗边风?”
言聿沉默。
小满趴在窝里,喵了一声。
文既白伸手点点言聿的手背:“言总,你这个理由很牵强啊。”
言聿低头看文件,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转动轮椅过去,把小满的窝往旁边推了大概半米。让猫咪就算爬出来也一时半会到不了文既白身边。
这个距离他很满意。
文既白在沙发上认真思考言聿的心理年龄。
好在小满十分大方,不跟言聿生气,转身睡觉去了。
一个午觉醒来,前爪扒拉两下,又从窝里爬出来,目标明确地朝文既白拖过去。后腿没有力气,尾巴软软拖着,爬一段就要停一下。
文既白放下剧本,跪坐在地上朝它伸手:“小满,来妈妈抱抱。”
言聿垂眼看女孩和猫。
白挪了。
揽云府二十楼的一天的三顿饭,总有一顿是言聿下厨。
文既白不许他逞强,护理师也不许他长时间穿假肢,所以他在家做饭,大多坐着轮椅。
厨房岛台旁边多了一张小桌,是言聿后来让郑国送来的。高度刚好,刀架和调料都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文既白第一次看见那张桌子,绕着它转了两圈,问:“你说要不要我把厨房重新装一下?搞成开放的?”
言聿正在切番茄,右手按砧板左手握刀,动作利落眼也没抬:“不碍事。”
文既白倚在门口:“我的良心很受谴责哇。”
言聿抬眼看她:“真的吗?”
忽然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文既白有些局促。匆忙地转身跑路,顺便指挥他:“今天汤里可不可以放玉米?”
“可以。”
文既白又去找毛茸茸的小满玩了,捏着小满前爪挥了挥:“小满也想吃。”
言聿低头备菜,声音平静:“它已经吃过了。”
“你知道?”
“它上午十点吃了半管营养膏,十一点十五分吃了药,十一点二十七分你给它开了鸡肉泥。”
文既白目瞪口呆,然后坏笑:
“承认吧言总,记得这么清楚,你也很为我们小满着迷吧?”
言聿把番茄倒进碗里:“它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他不喜欢小满这件事文既白早就知道,不过他还是对小满很好。
符合文既白看到的“冷脸洗内裤”理论。
一边说不喜欢一边给小满买最贵的护理垫,找最好的宠物骨科医生,还让人把根本用不到的进口猫砂和不适合幼猫的罐头成箱送到家里。
他美其名曰降低管理成本,这样减少生病风险,文既白也好花更多心思在他身上。
有天晚上,小满趴在她腿上睡得香,文既白一边写《归途》的人物小传,一边无意识摸小猫脑袋。言聿坐在旁边看文件,五分钟没翻页。
文既白感受到身上的视线忍了又忍,最后抬头:“你看什么?”
言聿:“看合同。”
“合同在你膝上,我身上没字儿。”
言聿合上文件,神情淡淡:“它睡太久晚上会精神。”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睡得四仰八叉,后肢被她用软毯托得好好的,尾巴还被摆成了一个小弯。
“让她好好睡吧,小猫长身体呢。”
“你手会酸。”
“别担心了,一斤重的小猫,不酸。”
言聿沉默两秒:“我酸。”
文既白一愣,笑倒在沙发上。小满被她笑醒,茫然地抬起头喵了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语气低低:“你醒得正好。”
文既白笑得眼睛都红:“言聿,你真的好小气。你说说你那心眼儿有针鼻儿大吗?”
言聿没有反驳,伸手把文既白空着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里。文既白笑声慢慢轻下去,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比她凉,指骨清晰,掌心却很有力。
“你干嘛?”她问。
“你冷落我许多天了。”
“做人要讲良心,我都快成电台主播了每天晚上睡前都跋山涉水地去客卧给你讲个寓言故事,你得寸进尺是吧?”
“嗯。”
他抬眼看她,眸色幽深委屈,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文既白却偏偏被他矫揉造作的神情看得耳根发热,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幼稚。”
言聿扣住她乱动的手指,低声:“你总是惯着我的。”
气氛刚好,触碰不足十秒的吻被小猫打断。
言聿就这样冷脸看着文既白恍若隔世地惊跳起来去给猫促排。
文既白回来赔笑:“今晚给你讲两个故事怎么样?”
……
言聿板着脸:“三个。”
“成交!”
文既白也在家里没有接新的商务和工作,专心养猫、养人。
猫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长大长胖,人也从瘦骨嶙峋病气缠身的憔悴模样重新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矜贵高冷的健康漂亮状态。
文既白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看着丰盈可爱逐渐柔和的一人一猫,甚至开始思索要不要养些花草。
北城又下雨。
雨贴着玻璃下滑。文既白躺在沙发上看《归途》的大纲,越看越精神。
许尽欢的剧本还没有完整发来,但已有内容已经足够勾人。女主角陈照回到南方海边小城查一桩旧案,也查自己母亲的死亡,悬疑剧情片,丝丝入扣引人入胜。
文既白看得入神,连小满爬到她脚背上都没发现。
小满前爪搭在她拖鞋上,后半身拖在软垫外。言聿转动轮椅过去,俯身把小满连同小毯子抱起来。
他现在抱猫比一开始熟练不少。左手托前胸,右手托后半身,避开小猫脊柱受伤的位置。动作不算温柔,但十分稳妥。
小满在他手里喵了一声。
言聿低头:“别叫。”
小满又叫。
文既白终于抬头,十分无奈地看着他俩,语气调侃:“言聿,你以后当爹了可怎么办啊…”
言聿心下一惊,动作一顿,把猫放回窝里:“不怎么办。”
文既白乐了:“逃避现实啊。”
转动轮椅回到沙发边的言聿抬手扣住她手腕。大概是体寒,他的手指冰凉,但是力道不重。
言聿低头靠近她:“我只要你。”
雨天的空气潮湿,客厅灯光暖黄,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香和药味。言聿把文既白抱进怀里轻轻吻她,尽力表达着努力克制后的贪恋。
文既白慢慢闭上眼,双手搭在言聿重新宽阔结实的肩膀。
小满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文既白睁眼,看见言聿眼底晦暗的烦躁,没忍住笑出声,趴在言聿胸口:“这火气简直让心态年轻了十岁啊。”
“它真会挑时间。”言聿惩罚似的在文既白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文既白嗷呜一声捂着出了血的下嘴唇:“你是蛇吗?吐个信子抱怨两句也就罢了你咋还咬人啊!?”
亲密气氛被一只猫搅散,言聿明显不悦,却不能拿文既白心尖上的猫如何。只能转身去厨房,给那只猫倒半勺水煮鸡肉泥。
文既白跟过去拿着餐巾纸按在下唇:“你不是讨厌它吗?”
言聿撑着轮椅扶手,俯身把猫碗放在地上:“让它闭嘴。”
“嘴硬。”
言聿抬眼看她:“需要我也喂你吗?”
文既白脸一下烧起来:“哼,在我下嘴唇好之前,你休想碰我一指头。”
晚饭是言聿做的。
文既白原本以为只是简单吃点,结果餐桌上摆了山药鸡汤、蒸蛋、芦笋虾仁和土豆牛腩。她看着一桌饭菜,又看着坐回轮椅里的言聿,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一件惊天大事。
言聿已经很多天没去公司了。
她一开始以为他在休年假。但是他在揽云府呆了一个月了。就算是总裁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年假。
虽然周骞每天送文件,视频会议也没断过,可言聿这种工作狂,居然大半个月没有回寰宇。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
言聿把蒸蛋推到她面前:“怎么了?”
文既白好奇:“你不上班?”
言聿给她夹了两颗虾仁:“最近不去。”
文既白顺势吃掉:“为啥啊?”
“赵文进监狱了。”言聿声音平淡,用勺子舀了牛腩和汤汁盖在米饭上。
文既白眨了好几下眼睛,没反应过来:“啊?”
“嗯。”
文既白放下筷子,眨了眨眼,语气严肃起来:“言聿,我啊的意思是你展开说说。”
言聿十分疑惑地看她。
他似乎真觉得刚才的嗯已经足够完整。
文既白被他这副表情气得想笑:“展开。主谓宾语都要有,定状补也最好丰富一点,前因后果也要有。”
言聿沉默片刻。
小满吃完鸡肉泥,在窝里慢吞吞扒拉毯子。雨声轻轻敲在窗上,鸡汤冒着热气,整间屋子惬意舒适。
“你把饭吃完。”言聿盯着文既白碗里的饭菜。
“哦。”
文既白迅速地扒拉完饭菜,毫不拖延地直接去卫生间漱口刷牙,小跑回客厅。
“说吧说吧!”
言聿开口时,声音淡淡:“秦朗帮我找到了货车司机的跑路的家属,查出了账户大额转账。顺藤摸瓜查到了赵文,买凶杀人,够她进去了。”
文既白手指一僵,她大概知道车祸背后的脏污狠毒。可亲耳听见买凶杀人事情落定,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冷不丁刺了一下。
言聿每天需要吃下的繁琐的药物,幻肢痛的折磨,假肢的使用困难,支具轮椅……言聿这么年轻的人生因为赵文的贪心不足只能忍受无尽的痛苦过完一生。数不胜数的废墟和崩溃就这样获得了最后的结局。
按理说她改放鞭炮庆祝罪人伏法,可她怎么完全感觉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文既白看向言聿。
他还是沉静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像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新闻事件。可他左侧的裤管空着卷起,右脚放在地上看不出什么,手背还有前两天抽血常规检查留下的淡痕。
文既白心疼:“这么大的事,你爷爷还是父亲和你闹矛盾了吗?”
言聿冷淡:“言伟生早有新的情人,我也算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文既白喉咙堵得慌,言聿和言伟生关系不好,言家那摊事更是烂得没有边。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仍然让她难受。
父亲的妻子买凶害儿子。
儿子把继母送进监狱却毫无快意地说自己给父亲解决了麻烦。
“……那是因为什么你这个工作狂不上班了?”文既白用自己温热的手牵住言聿冰凉的手,想给他点暖和。
言聿垂眸:“言厉恒似乎认为我蓄意栽赃他的母亲。赵文的哥哥和妹妹失去了集团的职位,捞不到油水自然和赵文一脉相承地闹个没完。”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文既白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一周周骞来得那么勤;为什么言聿几乎把工作全部搬到她家;为什么他每次开完会都要按一会儿眉心,又在她看过去时放下手,安抚她说没事。
她以为他只是想赖在这里。
于是就装聋作哑地纵容了。
她每天围着小满,改基金会章程,看许尽欢给的剧本,被言聿投喂……她以为这段日子慢慢好起来,以为他们在一点一点把之前的缺失的时光弥补,意外的裂缝磨平。
可言聿独自承受着一整个烂透的言家。
文既白眼睛倏然通红:“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言聿被她问得愣住。
他看着她,神情竟然有一点茫然。
“我那天想给你说,但是你说等一下,你要给小满促排。”
“……”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小满短暂尿闭,她着急得不行。言聿似乎在客厅叫过她一声。她当时抱着小满头也没回,说等一下,她要给小满促排。
后来她忙着看小满状态,忙着给医生发消息记小册子,把言聿那一句叫她彻底丢在脑后给忘了。
文既白被气得眼睛更红。
她气言聿,也气自己。
于是利索地翻身跨坐在言聿身上,她恶狠狠地揪着言聿的睡衣领子。
言聿坐在沙发里垂眼看她。
他的左侧是空的,家居裤整齐地折在腿根,布料被服装设计师额外添置的扣子扣起来。他像以为文既白只是要继续问话,怕她在单腿狭窄的宽度坐不稳,下意识抬起手扶住她的腰。
不过还是难免整个人僵住。
女孩气急了也记得避开了他的左侧残肢,膝盖撑在他身体两侧,更多重量落在他的右腿和沙发边缘。
文既白气呼呼的,整个人像一团落在他怀里的火。
“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能张嘴说让我听你说完吗!!你气死我算了!”
言聿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她坐在他身上,睡裙柔软的衣摆擦着他的手背,温热重量落在右腿上。右腿神经原本常有迟钝的地方,此刻却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烫醒。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还有刚才抱过小满后沾上的一点猫咪洗护香波味。
这个姿势烫到他一时间忘了赵文和言伟生,也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顾着伸手抱住她的腰。
文既白低头瞪他:“说话!”
言聿手掌贴在她腰后,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惹你不开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当时确实是小满的事情比较重要。”
文既白胸口那团火,被这句话堵得更难受。她双手捧住言聿的脸,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赵文判了多久?你有没有被你弟弟欺负?你爸又在搞什么!赵文亲戚呢?”
言聿眼神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沉默了一会儿。
“判了二十年。”他说,“言厉恒被我赶出集团,言伟生知道后在我身上砸碎了一个烟灰缸,她的亲戚在我的住处蹲守,但我跟你住在一起。”
文既白抓住重点:“烟灰缸砸哪儿了?你爸疯了吗!?烟灰缸能拿来砸人吗!”
言聿停了下:“肩膀。”
文既白眼睛更红:“只是肩膀?”
“手臂被碎片划了一道。”
文既白低头去看他的手臂。言聿的长袖家居服遮着,她看不见伤口。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想碰又怕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言聿看着她,知情识趣地主动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右手小臂靠近外侧的位置贴着薄薄的防水敷贴,边缘已经平整,没有渗血。但是文既白一想到那个烟灰缸砸过来时,他不知道是拄着手杖还是坐在轮椅上,也许连避开的空间都没有,心里就酸得发疼。
“你那倒霉爹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发抖。
言聿伸手抚上文既白的脑袋轻笑:“上次你不是见过他了?他一直这样,事业上没什么作为,情绪也很不稳定,很会和稀泥。”
文既白更想哭了。
她讨厌他这样说。
讨厌言聿把那些伤害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她怔怔地看着习以为常的言聿,她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是言聿活到现在学会的方式。如果每一次伤害都当成哭天抢地的伤口,他根本撑不到今天。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点,直起膝盖跪到旁边沙发上。
言聿下意识想抓她的手,以为她要走。文既白却弯下腰,双手环住他的肩背,把他结结实实地抱进身体里。
她直挺挺地跪在沙发上,比言聿高出一截。
言聿的脸侧贴到她胸前,女孩胸口的柔软和阵阵暖香把他整个人笼罩包围。文既白的手按在他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小孩。
言聿呼吸停了半拍,这就是那只猫每天呆的地方么。怪不得如此得意忘形,频频挑衅。
刚才她跨坐在他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就已经浮起躁动。现在她这样抱着他,整个人贴得更近。女孩纯洁可爱没有意识到任何旖旎,只是心疼得厉害。
可言聿几乎感受到下身滚烫的的燥意,喉咙发紧,手指扣住她腰侧衣料却不敢用力。
文既白自顾自地内疚,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言聿后颈凸起的骨头,声音闷闷地落下来:“言聿,你这样让我很愧疚。”
言聿感受着怀里的暖香,不解。
她发丝扫在他颈侧,因为抱的太过用力,他的头被塞进了绸缎似的胸脯,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注意力放到她说的话上。
“为什么?”
文既白抱得更紧:“我只享受你的好,你每天做给我吃的饭……”
“但是你经历的这么多事……明明你每天都在我家,却因为我不好奇地问你,结果我什么都没陪着你一起面对。”
言聿微微抬眼。
文既白的下巴贴在他发顶,呼吸落下来。
他是真的不懂:“你每天都陪着我。”
他从言家回来,文既白高兴地给他展示新拿到的剧本,于是他被感染沉溺在同样的雀跃里,收到了文既白兴高采烈地吻。
他解决了集团必须现场处理的事务,和闹事的赵文的兄弟姐妹,回家看到文既白拎着一份烤冷面对他笑眯眯地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你绝对没吃过的美味哦。”。
言伟生和言老爷子无一不觉得他做的有些太过了,被勒令停止对言厉恒的围剿后,文既白捧着一堆软枕靠垫把沙发快堆满“这样你不穿假肢的话哪怕不用那种专业的软垫也能在沙发上坐稳啦。”
他被文既白千万次救赎,文既白给他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任何苛刻的预期。
如果女孩做的这些还不算面对的话,那该是怎样才算面对?
文既白毫无察觉把人抱得更紧。
“那不一样。”她说,“恋人要同甘共苦。言聿,你之后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哪怕一起去分担一个飞来的烟灰缸,我也会陪你的。”
言聿的眼神大变。
他在一堆话里精准抓住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所以,我们是恋人了。”他抬头看她,“你,原谅我了?”
文既白动作一僵。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顺嘴了。
恋人。
从她嘴里出来得太自然,像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了许久,只是今天被言聿抓了个正着。
文既白脸一下红了,低头看言聿。
他被她抱在怀里。深邃的眼眸眼睛却亮得惊人。
文既白心软,也有点羞恼。
“不然呢!”她瞪他,“我让陌生男人在我家次卧住这么久??我有那么随便吗!”
言聿愣怔地看着她。
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让文既白招架不住。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言聿顺从地被她捂住双眼。
颤动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了一下。
文既白耳朵红透,掌心也跟着发烫。她想把手收回来,言聿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似乎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既白。”他声音很低。
“干嘛?”
“谢谢。”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言聿眼睫轻轻颤动。
她又亲了亲他的眼尾,声音轻下来:“以后有事要告诉我。你不能只让我吃你做的饭,不能只让我享受你对我好。你被人欺负了,也得让我知道。”
言聿淡笑着看着她:“你又要替我出气?”
文既白想了想:“嗯,我偶尔还是挺坏的。”
言聿唇角很轻地弯起:“你不会。”
“我可以学。”文既白认真道,“为了你,我努力拓展一下业务范围。”
言聿终于低笑出声。
文既白胸口的闷疼也终于随之散了些。
她坐回沙发边,膝盖贴着停在沙发斜前的轮椅边缘。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软窝外,前爪扒着毯子,好奇地望着他们。
文既白弯腰伸手把小满抱起来放到腿边,又回头看言聿。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想让我陪着你的?”
言聿垂眼。
雨声贴着窗,点燃的香薰蜡烛冒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文既白看着他,耐心等着。
言聿的左手慢慢按住沙发扶手。
文既白刚才说,恋人要同甘共苦。
她会陪他。
言聿有些犹豫:“过两天,赵文会被送进监狱。”
文既白:“嗯?”
言聿看着她,眸色幽暗,眼底有很深的旧痛,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想去一趟墓园。”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恭送精彩毒辣的赵文女士锒铛入狱……
第83章
落地灯灯光从沙发旁边散落。
小猫吃饱喝足舒服了, 脑袋埋在玩偶旁边,睡得像一只安静的小毛球。
文既白坐在沙发边,手还握着言聿的手。
言聿没有再看她。轮椅停在沙发旁,车架在灯下泛着黑色的光。轮圈窄而干净, 在文既白家的木地板上碾动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文既白试图在他脸上找点蛛丝马迹来印证情绪的变化, 但一无所获。
就算入狱服刑也没办法让言聿的健康回来, 就算她对那私生恨之入骨, 车祸和被匕首伤害的两次的失血休克让他总是手脚冰凉。
而这伤害其实还有她的一份。
文既白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你要去看你妈妈吗?”
言聿:“嗯。”
他声音低沉, 像从很远地方回旋的回音。
文既白看着他侧脸, 言聿的双眼盯着两人紧扣的手, 眼底有被旧事锉磨的疲惫。他一贯话少,很多时候, 连情绪都像被他控制住变得无关紧要。
可今晚不同, 言家那摊纠缠多年的烂账终于被撕碎销毁,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人类说起自己的过去。
四年前的计划是到此为止, 一切了结后找个舒服的雨天去死。再也不必拖着残躯忍受痛苦折磨,不用去应付余生的变动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现在身边有了牵挂, 生出了贪念, 他还有很多餐饭没有做给小白, 尽管那只猫显然也总是争不过他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找机会争取文既白的同意送走到专业护理机构。
再活些年岁吧。他期待着文既白成熟变老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可爱撒娇,或许变得稳重少言?
总之,他对未来充满好奇。
对于拯救了言聿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文既白语气温柔:“或许你想跟我讲讲吗?关于你的妈妈?”
言聿转头看她,女孩吧嗒一下把脑袋倚在言聿肩膀,顺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把玩着文既白的手指,落地灯把他的睫毛影子压到眼下。文既白没听到回答仰头去看他, 他侧过头在女孩额角落下一吻。
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门外,自以为母亲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善解人意地离开。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再也没有机会推开那扇门。
言聿的嗓音像醇厚的大提琴,语气怀恋:“她叫林阆。阆苑仙葩的阆。”
文既白点点头:“好好听的名字。”
“她年轻时跳芭蕾,后来受伤,回国以后嫁给言伟生。听说言伟生追求她很疯狂,很大排场。所以她就答应了。”言聿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我小时候看过她以前的录像。她站在舞台上时,真的像天鹅一样。尽管我非常外行,也看得出她很厉害。”
难得长篇大段地讲话,言聿自己也有些讶异。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文既白还没有见过林阆的照片,却已经在言聿的语气里看见了那个人。一个年轻漂亮、纤细温柔的女人,穿着白色舞裙在舞台上旋转。灯光落下来,大概像一只从冬天里飞出来的仙鹤。
“她生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言聿说,“言伟生把她丢在言家,给她最好的医生和最安静的房间,也给她一段看起来完美的婚姻。”
文既白听得出言聿的嘲讽。
“我小时候以为,他们很相爱。于是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总郁郁寡欢。现在想来,林阆大概早就知道言伟生的真面目了。”他看着文既白家巨屏的电视倒影出两人依偎的轮廓,“言厉恒只小我两岁,所以也能解释她当时的状态。而赵文曾是言伟生的总助,也就是现在周骞所做的工作,因为言伟生没什么能力,所以赵文需要负责的范围大概更多,工作能力不容置疑。”
言聿轻笑:“比起言伟生,其实赵文更适合作为集团的掌权者。杀伐果断,经营有方,策略得当。”
“不过似乎言伟生天生就有引人入深渊的天赋,赵文和言厉恒被藏得足够好。母亲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言老爷子过寿那天,赵文看准时机带言厉恒来了言家老宅。”言聿手指轻点文既白的手背,“言厉恒站在她身后。畏畏缩缩。”
文既白眼神复杂。
尽管十分讨厌赵文,但是赵文这样的人,如果脱离言伟生,不知道该是何等精彩的女人。
“我在楼梯口看见她们。”言聿说,“我母亲站在阳台旁边,手指一直按着扶栏。舞者的体态很好,我看见她站的很直。后来她回房间,我跟到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想她或许正在哭。”
文既白慢慢握紧他的手:“你进去了吗?”
“没有。”言聿说,“我以为她想一个人待着。”
小满睡梦里动了动前爪,软窝边缘响起一点细碎声响。文既白和言聿一起低头看了一眼,小满没有醒,她重新看向言聿。
言聿也重新看向黑屏电视两人依偎的一团倒影,眼底寒凉,像那天清晨仍然落在他眼睛里。
“第二天早上,佣人发现她从五楼跳下去。”
文既白呼吸轻轻滞住。
她大概知道这个结果,因为知道言聿十二岁时母亲离世。可从他嘴里这样讲出来,依旧像有一阵冷风穿过心口,把里面吹得酸冷。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对我总是很温柔,是个讲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但我不太清楚她是否想要我出生。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正确。”
这话像打扫卫生时轻落下来的灰尘,迷了文既白的眼睛,以至于她觉得眼眶发热。
她看着有些迷糊的言聿。
他没有躲避女孩的目光,眸中隐忍却清楚。
二十八岁时失去左腿,三十岁时依旧能完全掌控寰宇,三十二岁把赵文送进监狱也把言厉恒赶出集团,能让整个言家在他的手里重新洗牌。
可在林阆的事上,他似乎有一部分仍然被困在十二岁那年,小学刚毕业的年纪。
他想知道母亲是否曾经期待他出生,也想知道自己的存在有没有让那段婚姻更像牢笼,囚禁住一只漂亮的天鹅。
文既白的眼泪簌簌落下,她伸手捧住言聿的脸。
言聿抬眼看她,女孩的杏眼水光闪闪。眸光温柔,指尖带着暖意。然后暖烘烘的温度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我会陪你的。言聿,坏人被绳之以法。”
文既白把言聿抱进怀里:“你的时间,停在十二岁的,停在二十八岁的,都终于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眼睫轻颤,他在太多文学作品看到过关于遗憾和过去,白描或者抒情的手法,都不如文既白此刻的话语来的震撼。
他感受着包裹自己的暖香,迟钝地接受了文既白的说法。
啊,原来他的人生被切割成几段,有些地方,那种无法名状的感觉和心情,居然就是一直停留在了原先的时刻无法向前吗。
文既白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像雨后第一缕清爽的风。
他的时间。
停在十二岁的母亲死亡。
停在二十八岁的死里逃生却终生残疾。
他以为早就过去了,可事实是,他的身体心智在继续长大,事业在继续前进,内里真的有许多地方却被钉在原处。
林阆从楼上坠落,左腿从身体里消失,赵文和言伟生的婚礼,言老爷子的权衡,这些瞬间都像停止转动的钟表,指针把他的一部分一寸寸钉在原地轮回不止。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时间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的思绪到此为止,只想抓住眼前的人,让她一辈子在自己身边。于是顺应心意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动作急切。
文既白只来得及轻轻吸一口气,唇已经被他吻住。
他不满足,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发间,唇上的力道一点点加深。文既白半跪在沙发旁,身体前倾。怕压到他的右腿,又怕碰到他左侧残肢。她的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撑在言聿肩膀。
言聿察觉到她的谨慎,气息里带出一点哑意。
“小白。”
文既白被他亲得眼底潋滟,耳朵也红:“嗯?”
言聿的目光幽深:“你很久没有抱我了。”
文既白心跳不止:“胡说,哪天没抱你?”
言聿抬眼看她,抬手扶住她腰侧,掌心贴着柔软衣料,指腹慢慢压紧。
“你总抱着猫。”
听了言家辛秘对言聿心疼不已的文既白垂眸:“以后会多抱你的,你也是我的宝贝。”
言聿看着她,眸色沉暗:“那我想要更多呢。”
文既白耳朵瞬间红透,言聿已经再一次吻上来。
比刚才多了些滚烫,文既白跪在沙发上比他高一点,言聿仰头吻她,手掌扣在她腰后。她被他吻得呼吸乱掉,指尖陷进他肩上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因克制而微微发颤。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文既白骤然清醒,低头去看。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前爪搭在窝边,圆眼睛望向这边,神情无辜疑惑。
文既白脸色更红:“小满醒了。”
言聿目光如刃地扫过去。
小满又叫了一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压抑着身体的燥热语气低而淡:“它是不是需要送去医院检查几天有没有别的症状。”
文既白被他气笑:“我跟你明说吧,不可以打送走它的主意。”
言聿转回头,眼底戾气散开一点,重新变成对她的缱绻。
“它有窝。”他说,“我没有。”
文既白怔住,实在是引人联想背景故事和前情提要的,叫人心疼的话。
遍布全球的房产,都能称之为家。可他想要的显然不是那样。
文既白低头看他,男人深邃的眉眼动情而变得炽热,像在海面上抱着浮起的木板抬头看向她,等她伸手拯救。
文既白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尾:
“那你来我房间,我把我的窝分你一半,好不好?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轮椅从客厅到主卧的距离并不远。文既白走在旁边,手被言聿握着。掌心微凉,指节却用力,像怕她中途反悔。
小满趴在软窝里,伸着前爪看他们离开。
主卧里只开了床头灯。
灯光暖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雨后夜色从缝隙里透进来。文既白走进去以后,先把床上乱放的剧本资料收走,又把一只抱枕丢到旁边椅子上。做完这些,她转头看见言聿还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轮椅停在门槛内侧。文既白走回去,蹲在他面前。
“不是蓄谋已久吗?打算临阵脱逃?”
言聿看着她:“你呢?”
“我大概也是的。”文既白说,“因为我很想你,也很喜欢你。”
在温柔的眼神里,言聿低头吻住她的手指。
文既白脸热起来,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人磕磕绊绊地到了放在地板上需要套四件套的家具上,终于没有再被打断。
窗外夜色安静,床头灯把人影照得柔软。文既白的手指从他的肩颈滑过,碰到睡衣领口,又被他握住。言聿的气息比平时乱,双唇冰凉,手掌却越来越热。
衣料变皱。
床单被压出细小纹路,像浪花和水波。因为人类是具有质量的哺乳动物。
文既白靠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两种来源不同的心跳很近,雨后从不同屋檐落下来的水,最后汇进同一片夜里。因为雨后建筑物上的水痕会偶尔交汇,形成巨大水滴落下。文既白家楼层二十楼呢,好高呢。
言聿的吻落在她眼尾,落在她唇边,又落到她发间。都在脖子以上。
言聿大概会想问你想吃碗拉面吗?文既白恰好看过韩剧。
文既白回答清楚,后来声音慢慢碎开,因为困了,这时候快晚上十一二点了。她捏了捏言聿脖子以上的耳垂,眼底湿润,睫毛被灯光照出细密的影子。她垂眸看她,隐忍被烧透,却仍克制力道。
她低头,吻了吻他手臂的新伤。
言聿呼吸倏然一乱:“小白。”
因为出血的伤口正在愈合长新肉吧,可能有点痒。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不哑也行。
文既白看他,眸色澄明:“很久没对你说过了,我爱你。”
夜色漫溢。
文既白觉得自己落进一场潮汐,而言聿是她的月亮。
众所周知,潮汐由月球引力造成。月球在靠近地球的时候会对地球的海水产生吸引。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灯光被潮水揉碎,不碎的话就是家里的电路十分稳定,小区物业还是挺好的。言聿的声音遥远不清,也可能不遥远,大概是文既白睡迷糊了听不真切。她听见他叫她名字,断续的呼吸,因为文既白知道了个冷知识,人类其实日常只有一只鼻孔工作。床单摩擦出的细微声响,文既白喜欢超人睡姿。
港城的海风,北城宴会厅外的雨,西北马场上空粗粝的风。
那些被割开的时间,此刻一点点连在一起。文既白感觉到了亲情和友情之外的,爱情的不同和奇妙。哎,都睡迷糊做梦了。梦见恋爱进程了。
她已经不再害怕言聿像看不见底深渊,不再害怕自己掉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与人之间确实是相互的迷宫。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对言聿的经历有任何感同身受,就像纸上得来终觉浅般。
但是她愿意为了言聿更改自己这座迷宫的路线,他走不出去也没关系,她是迷宫的主人。
她愿意更改出口。
言聿吻掉她脖子以上眼角的湿意:“小白,我爱你。”
她听见他这样叫她,声音像贴在心口。
文既白伸手抱住他的肩。
言聿似乎总是不被命运放过。
那就让他在自己的怀里,赢回他想要的。毕竟比起言聿,她总是富有的。
第二天,文既白在言聿怀里醒来。
窗帘透进一点浅光,主卧里只剩下呼吸声。她一睁眼,先看见言聿的下巴。他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冒出一点青色胡茬。平日里清贵疏离的人,此刻靠在枕上,头发有些乱,睡袍松松拢着,眼睫垂下来,整个人显出少见的松弛和毫无防备。
文既白盯着看了几秒,凑过去亲了亲冒了胡渣的下巴:“早。”
言聿感受到怀里的动作迷糊睁眼。
刚醒时眸色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湿,干燥和潮湿是一组众所周知的反义词。看到她后,幽暗慢慢温柔。
言聿:“早。”
文既白窝在他怀里,声音还有些哑:“今天也依然不去公司吗?”
言聿:“不去。”
文既白眨了眨眼:“我今天没有事,我们赖床吧。”
“好。”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搭在他腰侧。言聿总是穿假肢,左侧的腰已经落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
这样的清晨罕见难得。
文既白没有剧组通告商务拍摄,言聿没有会议催促和乱七八糟的人事。
只有他们两个在主卧床上赖着,被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温度和缱绻的气味。
然后客厅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文既白感受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悲伤,苦着脸把自己塞进言聿胸口:“小满要促排……”
言聿:“……”
文既白闭着眼,试图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第三声猫叫。但看了眼时间,确实该促排了。
文既白认命地抬头,试图拿回散架四肢的控制权:“我要起来了。”
她刚撑起一点身体,就被言聿重新拉进怀里,脸蛋砸在言聿已经恢复原状慷慨的胸口:“觉得累就躺着。”
文既白十分顺便地亲了亲言聿慷慨的胸肌哄他:“小满不按时促排有可能尿闭的。”
言聿看着她,真的认真衡量了几秒,随后低声说:“所以……把医生的教程视频发给我,我去弄,你安心躺着。”
文既白怔住:“你?”
言聿神情端正:“嗯。”
“你会吗?”
“我看过你操作,很多次。”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她抱住言聿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大发慈悲哦……”
言聿低头看她发顶,眼底温柔。自己只是为了折腾一宿的小姑娘能多躺一会儿,而他对小满仍然没有多少好感。
那只猫每天三次霸占文既白,一叫就能让她这么喜欢赖床的人从床上爬起来。
这种存在言聿很难喜欢。
可文既白昨晚太累了,她该多睡一会儿。
言聿穿衣起身花了些时间,文既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他动作。
他换了新的睡裤,将左侧裤管折回,用暗扣扣好。随后撑着床沿,把身体转移到轮椅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可在运动大半宿后的清晨,身体反应仍然慢一些。
文既白缩在被子:“不穿也可以的……还能回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和无奈:“我并不打算和猫一样不穿衣服四处游荡。”
他坐进轮椅调整了左侧软垫的位置好让自己不要失去重心往左侧歪。转动轮椅去了卫生间。
洗漱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发了几秒呆,找出快没电的手机把昨晚医生发来的促排教学视频转给他。
小满在客厅叫得更委屈,大概也是有点饿了……
没多久,轮椅声音从卫生间出来往客厅去了。
文既白随便套上昨晚一通蹂躏变得皱巴巴的睡裙,悄悄走到主卧门口靠在门边偷看。
言聿已经在小满的护理垫旁停好轮椅锁住刹车,低头看了一遍视频,又把手机架在旁边支架上。
小满趴在软垫上,仰着脑袋看他。
言聿声音很淡:“别乱动。”
小满喵了一声。
他洗过手,用温热毛巾先覆在小满腹部。动作竟然相当准确。他没有文既白那种哄小孩似的语气,神情也冷淡。
小满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软垫。
言聿垂眼看它:“你配合一点。”
动作意外可靠,他摸到位置以后停了片刻,等小满前爪松开,才一点点用力。没过多久,护理垫上有了反应。
第一次尝试就完美完成促排。
文既白眼睛都亮了,果然此人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啊。
言聿拿湿巾替小满清理好,又给它后爪涂药膏。小满被他抱起来时,还有点茫然,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总用眼神审判它的人,居然对她这么温柔。
言聿把小满放回软窝,小满喵呜两声表达了感谢。
文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言聿闻声回头。
女孩靠在主卧门边,睡袍松松裹着,眼睛弯弯,眸光闪烁得像藏着小星星。
“言总。”她笑得肩膀发颤,“口是心非哦。”
言聿看着她有些无奈:“没办法,我是为了我自己。”
文既白走过他轮椅旁,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没想到我接回来的小麻烦还是要言总替我擦屁股,我心愧疚啊~。”
言聿眸光温软下来:“都这么愧疚了只是亲一下?”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得寸进尺呐。”
言聿看向软窝。
小满刚被他处理完,此刻趴得安详,看上去打算睡个回笼觉。
言聿语气淡淡:“我这是合理诉求。”
文既白只好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行了,你也跟我回去睡回笼觉。”
“好。”
三天后,北城放晴。
墓园在半山。
清晨的光落在松柏间,路面被前一夜的雨洗过,石阶边缘还有湿润的暗色。文既白穿了一条素色长裙,外面搭着浅色针织外套,妆容素净。
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小雏菊,花束包装是她特地选的。
言聿身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披了薄风衣。他穿了假肢和支具。因为最近休息的很好,身体状况因为心情不错而好转很多。
文既白站在玄关旁,看他从次卧出来,走到言聿面前,替他理了理风衣领口。
“好帅。”
言聿低头看她:“真的?”
“真的。”文既白笑眼弯弯,“你妈妈看见你,肯定会觉得自己儿子长得真好。”
车开到墓园外。
轮椅到了墓区外侧的台阶便无法继续往前。再往里有一小段石阶,台阶不高,却窄。文既白站在旁边,看言聿把手杖拿起来。
几级台阶,需要手杖先落在石阶上发出闷响。文既白跟在他半步旁边,手里抱着花,没有搀扶他。
墓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眉眼温柔,脖颈修长,气质轻得像清晨薄雾。她笑得清浅,眼睛极其漂亮。
文既白看出言聿的长相里有不少地方来自母亲。
怪不得不怎么像他的便宜父亲。
她把花放到墓碑前。
风从松柏间吹来,花瓣轻晃。
言聿垂眼看着照片,手杖立在身侧。站久了右脚承重明显吃力,左手指节也慢慢泛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想以站立的姿态告诉母亲。
赵文进去了。
害他的人,害她的人,终于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只剩下言伟生,不过也快了。
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言聿一言不发,文既白陪着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言聿来过就算完成了整件事,正欲带着文既白离开去吃个早餐。就看到女孩往前一步,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言聿骤然看向她:“小白?”
文既白没有回头,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石板带着清晨的微凉,风吹过裙摆。女孩每一下都磕得认真,郑重。言聿站在她身后,神情僵住,握着手杖的左手慢慢收紧。
文既白直起身,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林阿姨好,我是文既白。”
“我是言聿的女朋友。”
“谢谢您生下他。言聿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话少但很温柔,脾气性格都特别沉稳,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我会好好爱他的,我也会真心对待他的。您放心。”
言聿愣怔,他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文既白,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文既白跪在他母亲墓前,一字一句告诉林阆,谢谢她生下他。
他问过自己很多年,自己的出生是否正确。母亲是否因为他被困在言家,是否因为他这个累赘才无法轻易离开,是否因为他这个冷淡的儿子没有及时安慰才在最后一天连道别都没有就跳下楼。
可文既白跪在那里,说谢谢您生下他。
言聿的眼眶一点点发红。
风吹过来。
墓前那束花轻轻晃动,一朵从远处被风卷起的白色小花从空中飘落,打着旋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文既白面前。
文既白睁大眼睛。
她低头看那朵花,又抬头看墓碑,忽然笑起来。
“看,阿姨说她听到了!有你妈妈监督我,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他听见松柏在风里轻响,也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漫长而艰辛的旧日里往前走去。
他声音很低,动情不已。
“嗯,我也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白:我会好好爱你哦,有你妈妈监督
言:QAQ
对读者朋友表示歉意。
此章原先的氛围应该没有如此幽默,但我也是真的没别的招了。
不合时宜的词语替换和解释说明还有旁观弹幕式感慨均经过三次加工(因为被打回来两次)……
第84章
北城六月底的天气总在雨和晴之间反复。
文既白去开第一次围读会那天, 早上刚下过一场雨,路边香樟叶被冲得发亮。安宁把车开进停车场时,还在后视镜里看她。
“姐,今天人应该挺多。岑导那边说主创都到。”
文既白正低头翻剧本, 指尖压着页角, 闻言应了一声:“嗯。”
她昨天夜里睡前又把前二十场戏看了一遍。岑溪蓝给她的版本不算厚, 故事却紧凑。许尽欢的名字落在总编剧那一栏。《孤山》是她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 也不负众望地拿遍了国内的奖。
从影院出来盛赞不已的她没想到, 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念许尽欢写出来的台词。
车门打开, 湿气扑来。
文既白把帽檐压低一点, 抱着剧本往楼里走。电梯上行时,她还在看第三场戏里的几个动作标注, 安宁在旁边帮她拿水杯和包。
会议室在十五楼。
门半开着, 里面已经有人。岑溪蓝坐在主位,白色衬衫外搭着薄外套, 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和制片说话。她抬眼看见文既白, 朝她点了点头。
“小白来了。”
文既白笑着过去:“岑导早上好。”
她把剧本放到桌上, 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岑溪蓝右手边的女人, 和颁奖典礼见过的一样。是进娱乐圈也能有一席之地的冷艳长相, 清冷到极致后生出几分艳丽。
真的好漂亮…
许尽欢穿黑色紧身短袖和牛仔裤,帽子扣在桌面上,手边摊着一份比演员本厚不少的剧本。握着红笔,笔尖在某一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主动寒暄,抬眼看文既白时,目光淡淡, 锋利地似乎能把人一眼看穿。
……这眼神好像言聿啊。
文既白忽然有一点奇妙的紧张。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蓝岚书架上某位自己很喜欢的作家。
气场过于强大……
岑溪蓝介绍:“这位不用多说了,许尽欢,总编剧。”
许尽欢抬了下眼:“你好。”
文既白坐下,笑眼弯弯:“许老师好,我特别喜欢《孤山》。”
许尽欢笔尖稍微顿了顿,似乎有些不适应,干巴巴地真诚道:“谢谢。”
反应不热烈,语气却不敷衍。
文既白心里莫名更高兴了一点,冷脸萌哦许老师。
会议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后的风带着潮湿味。女导演,女编剧,女主演坐在一张桌上。
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玩笑和段子。
岑溪蓝很快进入正题:“第一遍不抠表演和情绪。主要先通人物关系和节奏。大家有意见都直说,别憋着。”
许尽欢补了一句:“改戏走会议。私下找我的,我也会同步给组里。不过尽量不要私下找我。”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旁边几位男演员神情各异。文既白低头喝水,忍笑得好辛苦。
第一场围读非常顺利。
许尽欢话不多,但对人物根据性格走向的变化都精准把控。岑溪蓝给了许尽欢最大的权限,几乎是任由她肆意发挥自己的才华和敏锐的嗅觉洞察。
文既白在心想,绝对不可能拉坨大的了。编剧有最大的权利,故事就会极其精彩。而其余的只需要导演调度拍出好的画面,和演员尽情发挥了。
中午休息,安宁把盒饭送进来。文既白刚拆开筷子,就看见许尽欢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药盒,倒了几片药,又把水杯里的温水喝了半杯。
她动作熟练,眉眼没什么波动。
文既白看了看空调出风口,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搭到椅背上,顺手把那边的挡风板调了一下。
许尽欢看着冷淡,却很温柔,抬眼道谢:“谢谢。”
文既白眨了眨眼:“风直吹脑袋,等会儿看剧本会头疼。”
她弯起眼睛:“不客气啦。”
第二次围读隔了四天,地点还是北城。
前一天夜里,文既白收拾第二天要带的剧本,他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他轮椅旁边的垫子上,前爪压着玩具鱼,尾巴被言聿摆得规规矩矩。
两位显然已经摸索出了相处之道。
言聿看着文既白把便签夹进剧本:“明天还有围读?”
文既白没抬头:“嗯,第二次。”
小满忽然往文既白脚边拖了两下,后半身带着软垫在地毯上蹭过去。文既白立刻把剧本放下,蹲下去摸它脑袋。
“宝宝,干嘛呀?”
言聿看着猫占据文既白注意,眼底阴影更重。
摇摇欲坠的相处之道和短暂和平被打破。
小满像知道自己有靠山,前爪扒住文既白拖鞋,叫得细细软软。
文既白把它抱起来,熟练地托住后半身,检查尿垫,又摸了摸腹部。
“还不到促排时间,别骗妈妈。”
言聿:“它听不懂。”
“它懂。”文既白亲了亲小满脑门,“我们小满可聪明了。”
言聿移开视线。
文既白看了他一眼,笑出声:“我不在的时候,小满就拜托你了。”
言聿语气平稳:“嗯。”
小满恰好在这时候把脑袋埋进文既白颈侧。
南城剧组正式开机在七月中旬。文既白提前两天开始收拾行李。揽云府的主卧里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摊开,衣服剧本、护肤品和药盒分成几堆。安宁在旁边整理拍摄期要用的东西,李清在电话里交代商务和工作室安排。
言聿坐在卧室门边,轮椅钛合金车架在光下泛出浅浅的金属色。左侧座垫下压着薄楔形软垫,家居裤左侧裤管折回去,布料没有腿部支撑,松松地贴着坐垫边缘。右脚套着轻便支具,拖鞋尖被在脚踏上。
文既白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回头看见他:“你怎么坐这儿半天不说话?”
言聿抬眼:“你要去半年。”
“中间休假或者商务会回来。”文既白把裙子叠好,“而且你也可以去看我。”
言聿目光幽深:“你会忙。”
文既白走过去坐在他怀里:“我会忙,不拍戏的时候也会抽空想你。”
言聿把人抱的死紧:“真的?”
文既白看着他,笑眼弯弯:“真的。但你现在要勒死我了。”
她话音刚落,小满在客厅叫了一声。
文既白立刻起身:“到点了。”
文既白从储物柜里拿出小满的护理箱。箱子里有各类物品一应俱全、记录本,还有宠物医生写的促排步骤。她把小满抱到垫子上。
言聿转动推圈过来,停在文既白旁边。
文既白抬头看他:“过来学习。我不在的时间我就把它放心托付给你了。”
言聿的表情一瞬间有点难以形容:“我?”
“对呀。”文既白点头,“只有小满交给你我才放心。”
小满趴在护理垫上,抬头看言聿。
一人一猫对视。
文既白忍笑:“你不要吓唬它。”
言聿:“我没有。”
“你眼神写着准备把它流放。”
“它没有护照,流放不了。”
文既白认真讲解,言聿虚心受教。
他对不喜欢的东西也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文既白一边讲,他一边看。小满前爪扒着软垫,偶尔叫两声。
第一次示范结束,文既白把记录本递给他。
“早晚各一次,有时候下午要补一次。你要记录尿量颜色,还有爪垫皮肤有没有破。药膏在这里,肉泥奖励在冰箱第二层。”
言聿接过记录本,翻开第一页。
文既白在上面画了一个小猫头,旁边写着,小满排尿打卡表。
言聿:“……”
文既白又亲了亲小满脑袋:“妈妈去南城工作,你在家里乖一点,不要欺负爸爸。”
言聿目光僵硬,语气抵触:“爸爸?”
文既白抬头:“怎么,你难道想给别的小猫当爸爸?”
言聿喉结动了一下,他根本就不打算给一只猫当父亲。
小满又喵了一声。
“跨物种了,有生殖隔离。”
言聿幽怨的声音回响在客厅。
文既白笑得肩膀发颤。
夏季北城天色亮得早,文既白拖着行李箱从主卧出来,言聿已经在客厅。
小满趴在他轮椅空荡的左侧坐垫里,前爪趴在右腿上。
言聿不舍,文既白走过去抱他。
俯身时,发梢蹭到颈侧。言聿抬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腰腹处,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味。
“我走啦。”文既白轻声说。
言聿没有松手。
安宁站在玄关,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文既白摸摸他的头发:“司机在楼下等了。”
言聿声音发闷:“到了给我消息。”
“好。”
“晚上视频。”
“好。”
“小满如果真的实在不配合,我会让宠物医生来,也更专业一点。”
文既白低头笑:“它不配合你也不能凶它。”
“知道了。”
“那你辛苦啦。”
文既白亲了亲他额头,又亲了亲唇角。
言聿这才松开,她拖着行李往玄关走。小满似乎也察觉到她要走,前爪扒住轮椅坐垫边缘,发出一声软软的叫。
文既白心口一酸,又回来蹲下摸它。
“小满乖,我很快回来。”
然后抬头语重心长:“还有你,就老老实实住在我家。赵文的兄弟姐妹保不齐会去澜湾骚扰你,不要赌坏蛋的下限,别让我担心了。”
言聿在旁边看着,眼底阴影更浓。
文既白离开后,门关上。
家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小满趴在窝里,看向言聿。
言聿坐在轮椅里,看向小满。
一人一猫相看两厌。
小满先叫,从轮椅上啪嗒一下跳回地上。像一只脱水的鱼。
看得言聿反倒胆战心惊,要是文既白刚离开这猫就出了什么差错,他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言聿操控轮椅靠近,把文既白留下来的小鱼玩偶往它面前推了推。
“玩你自己的。”
小满闻了闻小鱼,又抬头看他。
言聿翻开记录本,看见文既白在第一页下面还写了一句。
【不许和小满吵架。它是小朋友,你是大人。】
言聿合上记录本。
三分钟后,他又打开。
早上九点三十分,第一次促排。
小满被抱到护理垫上时,前爪扒住他衬衫袖口。
言聿垂眼看它:“别乱动。”
他动作有些生硬,但力道控制得精准。小满叫了两声,前爪抓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浅痕。
言聿眸色一暗:“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小满:“喵。”
两分钟后,促排成功结束。
言聿看着护理垫上的结果,神情毫无波澜,眼底却隐约透出一点工作完成后的冷静和满意。
他擦干小满,又检查皮肤,尾巴摆回原位,最后挤出一点肉泥。
小满吃得很香。
言聿低声:“小没良心。她对你那么好,你都不想她。”
小满吃完,抬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言聿手背僵住,沉默两秒,抽出湿巾擦手。
这猫舔的他好难受…
文既白落地南城时,收到言聿发来的照片。
小满趴在软窝里,肉泥包装空了一半。记录本摆在旁边,字迹端正。
Yan:【已完成。】
Yan:【配合度一般。】
文既白在机场笑出声,安宁回头看她。
“怎么啦?”
文既白把手机扣在胸口:“家里两个小朋友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
安宁:“言总知道你说他小朋友吗?”
文既白:“应该知道。我天天给他起外号。”
她低头回复。
Wen:【言总好厉害。】
Wen:【奖励一个亲亲。】
那边几乎秒回。
Yan:【视频。】
文既白笑眼弯弯,发了一个亲吻表情包过去。
Yan:【敷衍。】
南城的热潮从车门外扑进来时,文既白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进组了。
港口海风,灯架布景,工作人员四处奔走,岑溪蓝干净利落的声音,许尽欢低头改剧本的红笔。
这个夏天开始变得很长。
南城似乎没有任何入秋的迹象。
进组一个月,文既白的生活被拍摄表切成一格一格。
早上五点起床化妆,七点到片场,上午拍港口,下午转内景,晚上围读第二天的戏。
偶尔没有夜戏,岑溪蓝和许尽欢会把她叫过去一起看当天的素材。许尽欢对表演意见不多,工作态度也算不上忘我,感觉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文既白和她熟起来比想象更快。
许尽欢不爱讲话,文既白爱四处游荡着顺道凑过去。许尽欢坐在监视器后面改稿,她就抱着水杯蹲在旁边,偶尔伸手戳戳许尽欢的剧本页边看着对方的随手画骚扰对方。
“许老师,这句可以再短一点吗?”
许尽欢看她一眼,划掉半句:“这样?”
文既白眼睛亮起来:“对。”
许尽欢瞥她一眼:“想偷懒。”
文既白笑得明媚:“我是为了人物准确。也给岑导减少工作量啊。”
岑溪蓝在旁边调度时候听见,轻嗤一声:“狼狈为奸。”
文既白把下巴搁到许尽欢肩线附近,没真压上去:“岑导,你这样讲会让我们伤心的。”
许尽欢抬手把她脑袋轻轻扒拉一点:“不热吗。”
文既白坏心眼地缠住许尽欢的胳膊:“哎呀,怎么办,我体寒。许编给我暖一暖?”
晚上文既白和言聿视频。
酒店房间里灯光柔和,文既白洗完澡头发半湿,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那头,言聿坐在客厅,身侧是小满的软窝。
小满趴在他脚边,前爪压着小鱼。
文既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言聿看了一眼小满:“没有。”
小满抬头,冲屏幕叫了一声。
文既白笑:“小满想妈妈了没有?”
言聿淡淡:“它没有,你再不回来,它都把你忘了。”
“你这算威胁了吧?”
“嗯。”
“不跟你计较。小满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三斤了。”
“都好吗?”
“之前的软垫被压塌了,我换了更蓬松的软垫子。”
文既白眼底温柔:“言聿,好会养小动物哦。”
言聿眸色微动:“那你回来吗?”
文既白笑容一顿:“每天都有戏份,这周回不去。”
“嗯。”
对面应得轻飘飘,文既白心里酸了一点。她趴近屏幕,小声哄他。
“下周如果没有夜戏,我晚上飞回去一趟,好不好?”
言聿沉默片刻:“飞来飞去太累。”
“那你要是可以远程处理工作的话,可以抽空来看我,但前提是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哦。”
言聿目光微凝:“可以吗?”
文既白笑眼弯弯:“当然可以。我男朋友为什么不能来看我。而且你不是这电影的资方吗?来摆摆架子也算合情合理。”
发现文既白变瘦了不少,言聿开始每天问天气。
Yan:【今天南城热吗?】
Wen:【热。许老师说一到中午呼吸困难。】
Yan:【你离她很近?】
Wen:【我们坐一个棚。】
Yan:【嗯。】
Wen:【又吃醋,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买醋了。】
Yan:【没有。】
Wen:【小心眼小狗。】
Yan:【我是人。】
Wen:【有待商榷。】
Yan:【猫今天促排不配合。】
Wen:【温柔点,不许欺负小满。】
Yan:【它抓我。】
Wen:【!?】
【怎么那么不小心!】
【严重吗?给我看看。】
【我给小满打了疫苗,你问问医生你需不需要再打个疫苗?】
言聿发来一张手背照片,细小一道抓痕,几乎看不见。
文既白总算放下提着的心,咬牙切齿:
【言总你真的是辛苦了。再不赶紧发来印子都要消失了!】
言聿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Yan:【我错了。】
文既白进组一个半月,言聿受不了了。
北城下雨,右腿神经痛从傍晚开始发作。言聿在寰宇开季度会议,脚尖在支具里一阵阵发麻。左侧残肢被骨盆带和座垫磨得不舒服,他不想换姿势,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会议结束已经十点。
他赶紧回家,恰好到小满到了促排时间,小猫在客厅叫。
小满趴在垫子上,前爪扒着玩偶。它似乎习惯了言聿,见他过来,依赖地一头倒进言聿手心。
“抱歉。”言聿低声说,“会议比预计多了半个小时。”
小满像听懂了一点,趴回去了。
言聿铺好护理垫,把它抱过去。右腿疼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的手背却依然稳当。做完促排,他擦干小满,把肉泥放到它嘴边。
小满吃完,忽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言聿看着它。
客厅空荡荡的,文既白不在。
言聿眸色沉暗,拿起手机给周骞打电话。
“订明天去南城的机票。”
周骞那边安静了两秒:“好的。”
“我大概在南城待一周。”
言聿看向客厅另一头,文既白常用的抱枕还放在沙发上。
周骞低声:“好的,剧组酒店,您之前让人留了套房,可以直接领取房卡入住。”
第二天下午,南城热得像蒸笼。
文既白刚拍完一场雨中奔跑的戏,披着毛巾坐在棚边喝果茶。许尽欢在监视器后面改明天的戏,岑溪蓝在跟摄影沟通机位。
制片忽然过来,说:“言总探班。”
文既白握着纸杯,愣了一下。随后她眼睛弯起来,连毛巾都顾不上拿好,转头往棚外看。
停车场边,一行人下车。
言聿穿深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扣得端正。南城初秋的天气闷到连场务都恨不得穿背心,他却把自己包得像从恒温会议室里直接走出来。
暗金纹路的手杖先落在地面上,杖尖压过潮湿地砖,发出低低闷响。
言聿老远就看到湿漉漉的文既白抱着一个女人的手臂晃来晃去。
而那不识好歹的女人居然目不斜视。
文既白从远处转身,一眼看出他走得费力。
左侧假肢在长裤下撑出完整轮廓,可髋部没有自然摆动,布料从腰胯往下的线条过于顺直。每迈一步,都要靠腰腹把那一侧带出去,落地慢半拍,膝侧也有点僵硬。
不过他走得笔直,眉眼矜贵,脸色冷白。
文既白跑过去站定到他面前,眼底潋滟:“你来啦。”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刚拍完雨戏,发梢湿着,脸颊还有水珠,戏服外披着大大的毛巾。明明狼狈得很,笑起来却像整个南城的潮热都散开变得清凉一些。
言聿的目光一下软下去:“嗯。”
文既白替他理了一下领带,指尖擦过他喉结:“言总,南城这个天气,这么穿不热吗?”
言聿准备好的关心被她堵回去,他没有告诉文既白自己才被请来调理身体的中医说他体寒的计划。
他喉结轻动:“你淋雨了?”
“假雨。”文既白说,“洒水车喷的。”
言聿皱眉:“会着凉。”
“这么热都快晒干了。”
她仰头看他,笑得无辜。周围工作人员都在偷偷看,文既白却一点也不躲。她拉住他的手,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带你去见岑导和许老师。”
言聿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一个半月的聊天里频频被文既白提起的编剧,此刻坐在监视器后面。
手里拿着一只冰袋,脖子上挂着风扇。正红色的吊带背心,牛仔短裤。看上去十分淡漠,那女人闻声抬眼看过来,视力显然不算好,眯了眯眼,等言聿走近后,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扫视了一眼他,然后极轻地抬了一下眉,似乎瞬间就把他看透一般,让他极其不爽。
言聿捕捉到了那个和文既白动作亲密的讨厌女人的表情。
冷淡,令人讨厌。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欢:
有人发现小白的微信名已经和言聿成为情侣款了吗……
第85章
文既白完全感受到了两人之间莫名凝住的空气, 佯装不知,依然笑眯眯地介绍。
“这是许尽欢,我们总编剧。才拿了金鹿奖的最佳编剧,许老师特别厉害。”
她又看向许尽欢:“这是言聿, 我男朋友。”
言聿礼貌颔首, 声音低而稳:“许编剧, 你好。”
许尽欢抬眼:“言总, 久仰。”
两个已经感知到彼此十分不对付的人碍于文既白在场倒是说话都很体面。
不过文既白也不傻。夹在中间, 清楚闻到了一股不对付。
言聿的眸色沉暗, 眼神戒备, 也有被人看透后的排斥。
许尽欢神情淡漠, 双手抱胸,显然对文既白的男朋友没什么好感。
文既白眨了眨眼。
她看看言聿, 又看看许尽欢。
奇怪。
这俩人以前认识吗?
岑溪蓝走过来笑着说拍摄还顺利。言聿回应得简短, 语气客气。
许尽欢已经去角落重新低头翻剧本,好像资方只是个天气太热穿得过分正式的路人。
文既白心里更好奇了。
她凑到许尽欢旁边, 小声问:“许老师,晚上我去你那里吃饭哦。”
许尽欢关掉手机, 随口问:“你不用陪男朋友?远道而来啊。”
文既白立刻笑起来:“总得先来后到嘛。咱们早上就约好的, 你可不能反悔啊。”
她十分自然地去晃许尽欢的手。
言聿在角落应付着岑溪蓝的寒暄。
许尽欢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被牵住的手,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男的眼底阴沉都快溢出来了,对着文既白装出一脸无辜。
别是什么杀猪盘仙人跳。
文既白和许尽欢确认好转头看言聿:“你晚上让周骞给你订饭哦,事情总得先来后到,我在许老师那里吃完去找你。”
言聿盯着她:“好。我等你。”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文既白却听出一点咬牙的意味。
许尽欢继续低头翻剧本,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文既白更疑惑了。
当天晚上, 文既白吃完许尽欢做的红烧肉,又在许尽欢房间里蹭了一盘凉拌莴笋和雪碧黄瓜。她回房间时,抱着一瓶许尽欢塞给她解暑的酸梅汤,心满意足地刷开房门。
言聿坐在客厅轮椅里显然已经洗过澡,换了家居服,没有穿假肢。左侧家居裤裤管折回去扣住,右脚支具也摘了。座垫左侧的楔形垫被压得微微下陷,他坐得端正,肩背却透着疲惫。
文既白一进门就扑过去:“我回来啦。喝酸梅汤不?”
言聿伸手把人抱进怀里箍住,脸埋到她颈侧,闻了又闻。
文既白笑得痒,缩了缩脖子:“言聿,你是蛇吗?还是八爪鱼?总缠着我。”
言聿没有反驳,他把她抱得更紧,呼吸贴在她皮肤上。
文既白身上有许尽欢房间里的饭菜香,也有酸梅汤的味道,还有一丝片场潮气。
言聿不喜欢文既白伸手任何不属于他的痕迹,但贪恋她终于回到怀里的感觉。
文既白坐到他右腿上,小心避开他的右脚,手臂环着他脖子:“你今天怎么和许老师怪怪的?你俩认识?”
言聿沉默。
他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见成仇,完全不对付。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你听我说话了没?”
言聿:“嗯。我不认识她,你之前总提起,我今天第一次见她。”
“哈?你俩那氛围我以为你俩有什么不可说的血海深仇。不过也正常,你和许老师性格挺像的,都是外热内冷,在剖开一层才又热,有可能是同类相斥。”
言聿眸色幽深:“四十七天没见面,我不想听你讲别的人。”
“哈?”
言聿:“我不喜欢你们剧组的编剧。”
文既白:“?”
言聿看着她,眼底戾气压着一点委屈和不满:“你总是牵着她的手,而且贴着她。”
文既白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
“之前是猫咪,现在连许老师的醋都吃?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吃我爸妈的醋了?”
言聿吃瘪,不再争辩。
文既白把额头贴过去,眸光温软:“小心眼啊言聿。我现在坐在谁怀里呢。”
言聿的手扣住她腰侧:“我怀里。”
“那你还委屈什么?”
“你总夸她。”
“因为她厉害,而且人家结婚了的。我围观过几次他们夫妻视频,你知道冰山融化吗?许老师和她丈夫聊天完全就是冰山融化的进行时。”
“你还吃她做的饭。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啊。”文既白忍着笑亲了亲他唇角:“哄哄你?”
言聿安静了。
眼底阴影终于松动。
文既白笑眼弯弯,凑到他耳边:“言总,做人不能太贪心。”
言聿抱着她,声音低哑:“我本来就贪心。”
他今晚整个人像被南城闷热的空气泡过,阴郁又黏人。文既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索性重新坐回他怀里。
言聿把脸埋进她肩颈,声音低低的:“明天我去看你拍戏。”
文既白摸摸他的头发:“好呀。”
“你不要再抱她了。也不要提她丈夫。”
文既白被此人的小心眼逗乐,笑得肩膀发颤,亲了亲他的眼尾:“好啦,我们睡觉了。”
言聿第二天真的去了片场。
他换了薄一点的衬衫和长裤,依旧正式得和南城格格不入。
文既白有吊威亚的戏,岑溪蓝要拍一组从高处翻身坠落再抓住货架边缘的镜头,武指和安全组反复确认。
文既白绑好威亚,抬头看见言聿坐在遮阳棚下。
周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和药。
言聿看着她,眸中隐忍。
文既白远远朝他开朗地比了个心。
言聿脸色依旧不好看,手指却慢慢松开了扶手。
拍摄时,文既白被威亚带到空中,身体在灯光下翻过去,衣摆被风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抛出去的鸟。她重重地落到货架边的软垫上,手指扣住边缘,眼底情绪瞬间变成角色的惊惧和倔强。
岑溪蓝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调度,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言聿远远坐着,目光一瞬不移。
他知道那是假的,威亚安全,武指确认过,也知道文既白是演员。
可女孩被吊起来的一瞬,他胸口依旧骤然发紧。
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右腿神经因为紧绷而轻轻抽了一下,脚尖在支具里顶得发麻。
文既白落地后,岑溪蓝在对讲喊了“过”。
她第一时间回头看言聿,朝他笑。
像打了胜仗。
言聿眼底的寒凉慢慢散开。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文既白热爱的世界。
飞起,跌落,被灯光照亮,在镜头里成为另一个人。
她不是他的私有物,也不是能被关在他身边的小姑娘。
演员文既白有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光彩。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慢慢放松。
午休时,文既白跑过来,身上还带着威亚勒出的浅印。
“帅不帅?”
言聿看着她:“很帅。”
文既白满意了,趁转场把手机递给他看。
“我刚刷到一个地方。南城这边有个老码头夜市,还有一家海边小电影院。等我下周没有夜戏,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她把链接发给他,言聿低头取出手机,图片里是海边路灯和旧式放映机。文案写得花里胡哨,说适合夏夜恋人约会。
他点开收藏,又把开放时间截图给周骞。
“几天后?”
文既白笑了:“言聿,十分积极哦。”
言聿看她,眸色温软了一点:“我就是来专程陪你的,自荐枕席,自然需要积极一点。”
文既白笑眯眯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压低声音:“今晚收工奖励你!”
言聿反握住:“十分期待。”
约会前的周末,文既白看见了许尽欢和纪允川。
她没有夜戏。岑溪蓝提前收工,许尽欢也罕见地没有被剧本绑住。言聿正好需要在酒店开视频会议,文既白索性溜出去吃夜宵,路过便利店时闻到关东煮味道,脚步没忍住拐进去。
她戴着帽子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边,碗里装着满满一碗关东煮。
刚咬下一口香菇,她看到许尽欢和她的丈夫纪允川出现在街角。
不多时。便利店门口传来轮椅推圈的声音。
便利店前有一阶不高的小台阶。纪允川坐在轮椅里,驼色亚麻衬衫和白色长裤,挺拔帅气,一如既往的笑意挂在脸上,一双圆眼的眼尾下垂,看起来比和许尽欢视频里还要无辜明亮。许尽欢走在旁边,神情淡淡,一手牵着她丈夫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然后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地上了台阶。
纪允川调整轮椅角度,双手压住推圈,肩背用力,前轮抬起一点。许尽欢站在他身侧,把手放在轮椅背后托着,等前轮越过台阶后,手掌顺势轻轻推了一下。
后轮压上去时,纪允川身体往前倾,许尽欢另一只手落在他肩后。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
文既白含着魔芋结,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两人进了便利店,直接往冰柜走。
她屏息凝神,打算酣畅淋漓地八卦一场。
听到许尽欢嗓音清冷:“你选两个你喜欢的口味吧。”
纪允川的声音一下雀跃起来,听上去很有少年气:“真的吗!?我可以吃两根雪糕吗?”
“想的挺美。让你挑两个是因为我最多只能吃两个。你挑喜欢的口味各尝一口解解馋得了,明天岑溪蓝要一早抢光,你不舒服都没人管你。”
许尽欢垂眸看着冰柜里的雪糕,语气冷淡。但言语之间都是对纪允川的宠爱,着实让文既白震撼了一把。
纪允川提溜闪亮的眼睛忽然委屈失落。神情十分悲伤。
“哎,话说人家都是老公当老婆的食物垃圾桶,很帅气地打扫老婆吃不下或者不想吃的东西来着……”
文既白隔着便利店的餐桌看过去,差点被说话人的表情逗笑。
纪允川那双眼尾下垂的小狗眼看上去可怜巴巴。虽然坐在轮椅里,却像有一条不存在的尾巴从轮椅后面失落地垂到地上。
许尽欢沉默片刻,神情凝重:“我目前觉得很幸福,没有跟你离婚的想法,你心里实在觉得别扭也可以叫我老公,你叫了我会答应的……”
“噗……”
文既白差点让魔芋结从鼻孔出来。她手忙脚乱低头抽纸,赶在对方看过来之前匆忙转身低头擦桌子擦衣服,整个人缩到窗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认真吃关东煮的路人。
不过纪允川没怎么在意远处动静。
许尽欢更是目不斜视。
“我想要一个抹茶的,还要一个山楂的!”
纪允川对许尽欢的震撼发言接受良好。因为许尽欢说“觉得幸福”,他重新高兴起来,认真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
文既白偷偷瞥一眼,几乎能看到纪允川那条不存在的尾巴重新摇成螺旋桨。
许尽欢拿了两根雪糕,又走到收银台:“再拿包金万宝路。”
“好的,一共七十六,这边扫码。”
文既白吃完碗里的关东煮,托腮偷看。
许尽欢和纪允川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阳伞下。许尽欢真的只让纪允川各吃了一口解馋,随后用一种近乎铁胃的效率,两分钟内迅速解决了两根雪糕。然后点燃一根烟,手指夹着烟,神情比在片场慵懒散漫一些。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侧头跟她讲话。
文既白听不清全部,只看见男人的嘴巴几乎没闲着。笑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条大金毛,看上去灿烂温暖,说高兴了手也跟着比划。
许尽欢平日里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像出尘绝世的仙子,五官锋利,气质清冷。
可她此刻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纪允川,目光缱绻,眼底温柔得不像平日里任何时候的她。
文既白看得心怦怦跳。
她忽然明白许尽欢为什么会在片场里说她作为已婚人士偶尔想回家。
纪允川又开始新一轮的比划,大概说到高兴处。许尽欢满眼爱意地弯了下嘴角,冷不丁伸手捏住了纪允川的嘴巴。
夏日晚风送来许尽欢清淡的声音。
“回酒店了,你从晚饭到现在坐太久了,而且成霖之在北城都要被你念打喷嚏了。”
纪允川被捏着嘴抗议。
“老婆你又捏我嘴,你就不能像偶像剧那样用接吻堵住我的话吗!”
许尽欢把烟从唇边拿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没有交换二手烟口水的癖好,回酒店刷牙漱口之后吧。”
“那你从现在开始欠我三个吻啊!晚上本来就有晚安吻的!”
“你放高利贷吗。”
“你答应啦!那四个!”
“你别来劲……”
文既白捧着空碗坐在窗边,眼睛亮晶晶。
这对简直是现场偶像剧。
男帅女美,十分恩爱。
她想起剧组那些闲话。有人说许尽欢傍了个家里有背景的残疾人,有男性工作人员说话更难听,说许尽欢为了上位天天伺候个太监。
那些话在道具间和灯架后面飘过,文既白听过一耳朵,想要把自己送去给编剧潜规则好加点戏的男三号陈枫大概是恶毒言论的源头,她听到后险些当场翻脸,还是许尽欢路过制止了打算送陈枫一巴掌的文既白。
许尽欢本人毫不在意,继续工作,继续改台词,继续偶尔坏心眼地把陈枫折腾得脸色发青。
纪允川自从晚了言聿两天也常驻南城后更是隔三差五在剧组撒钱,今天冷饮,明天甜点,后天防暑药,像一只热衷投喂全组的大型犬。
可是文既白此刻坐在便利店角落,看着他们只有两个人时候的相处,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许许多多难听话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纪允川不必多说,许尽欢看着纪允川的眼神里,有比任何流言都更坦荡的爱意。仿佛红尘俗世的万千世界只有纪允川值得她停驻片刻。
文既白没有上前打扰。
她静音嗑完糖,端着空碗悄悄从另一侧门出去了。
回酒店时,文既白刷开房门,几乎是扑进言聿怀里:
“开完会啦?累不?我给你讲哦,我刚被塞了一嘴狗粮。我去吃关东煮的时候碰到许老师和她丈夫了,真的恩爱的不得了啊。我感觉比蓝老师和老文更夸张。”
言聿坐在轮椅里,被扑来的女孩撞得往后轻轻一晃,随即抬手抱住她。
她身上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还有一点夜风。言聿把脸埋在她颈侧,闻了又闻。
估计还吃了烧烤……
文既白笑着摸他头发:“你听我说话了没?”
言聿:“嗯。”
文既白低头亲了亲他下巴:“我从便利店给你带了我喜欢的面包和鸭翅,你吃吗?”
“不饿。”
“我给你讲哦,我真没想到纪总浓眉大眼的居然那么会撒娇,感觉纪总在许老师眼里自带滤镜……许老师更夸张,那眼神都陷进去了。我跟现场看下饭剧似的……”
言聿抱着她,看着喋喋不休跟自己分享八卦的文既白,手指慢慢收紧,用一个吻堵住了她试图复述别人约会全过程的嘴巴:“我看你的时候,大概也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文既白愣了一下,笑盈盈:“当然。你每一次看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都感觉无比幸福。”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很郑重地看他:“而且我看你的时候,肯定比许老师看纪总明显。因为我的感情好像外露很多。”
言聿把她抱紧一点,拢了拢文既白散落在后背绸缎似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她丈夫很帅?”
文既白:“……”
她忍了三秒,还是没绷住笑用下巴颏砸在言聿肩窝:“言聿,你真的好烦啊。”
言聿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大有一副不听答案不罢休的气势。
文既白笑够了,凑过去亲他:“你和他帅得各有千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帅气。”
言聿垂眼看她,眸色幽深:“原来你觉得她丈夫是很帅。”
“那怎么办?”文既白眼底潋滟,“你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我更喜欢哪种帅气?”
言聿低头吻住她。
窗外南城夜色湿热,酒店空调低低响着。文既白被亲得气息发乱,手指攥住他肩头。言聿扣着她的腰,右腿因为她的重量绷紧,打算把人抱去床上。
文既白不让。
她要吓死了,穿着假肢本来就容易有伤口。多一个人的重量那还得了。
“别动。”
文既白贴着他的唇笑:“乖一点,别作。”
“看来我在你的印象里很孱弱。”
随即,言聿动作利落地将人抱起放在桌上:“我的身体状况,尚可。”
从桌子到卧室,一夜云雨。
异地一个半月后的重逢,像一场迟来的雨。淋湿文既白的每一处干涸。
第三天夜里,文既白收工较早。回房间时,言聿正在看她发给他的那个约会链接。页面上写着“老码头夜市到海边旧影院!夏日特别限定露天放映”
文既白悄悄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看什么呢?”
“路线。”
“你真研究啊。”
言聿点开地图:“从酒店过去二十分钟。夜市人多,轮椅会方便一点。影院在海边有碎石路,我让周骞问过,可以从沙滩上的无障碍木栈道进去。”
文既白低头看他。
忽然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发顶。
言聿动作一顿:“怎么了?哪里不好?我重新安排。”
“没什么。”文既白眸光温软,“就是觉得你现在很可爱。而且你居然为了跑来找我呆几天为小满专门雇了一位宠物医生,是不是有些过于财大气粗了?”
言聿抬眼:“你很喜欢它。”
“谢谢你,言聿。很多事情都谢谢。”文既白亲了亲言聿的额头,鼻尖,唇边。
言聿看着她,眼底温柔慢慢铺开:“明天晚上没有夜戏?”
“嗯。”
“去约会吗?”
文既白绕到他面前,弯腰抱住他:“去!我期待好久了!”
南城的秋天持续潮热,剧组的拍摄依旧紧凑。岑溪蓝每天在监视器后兢兢业业,许尽欢每天用红笔改掉需要变动的地方,纪允川隔三差五给剧组送下午茶,言聿偶尔探班坐在原处的角落遮阳棚下看文既白拍戏。
文既白发现许尽欢礼貌冷淡的嘴硬心软也是在前段时间。
她在酒店走廊似乎解救了被地毯卡住的言聿,文既白匆匆回到走廊,刚出电梯听到走廊深处震天响的关门和坐在套房门口的言聿。
言聿不愿多提,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刚才许尽欢是如何冷着张脸递给没穿假肢的他肘拐。
他是如何任人宰割地站在边上看着她娴熟地启动轮椅推过有些折叠突起的地毯。
她又是怎么在他询问意图时冲他翻了个看不见眼珠只剩眼白的恐怖白眼的事情。
文既白难得看到言聿带了火气,乐的满床打滚。
于是两人就变成了如今想看两厌的局面。文既白偶尔觉得许尽欢比讨厌自荐枕席想加戏的陈枫还要讨厌言聿。
她夹在中间完全没有为难,反而越发觉得好笑。
漫长的夏天实在是热闹。
文既白曾经以为爱情是一件更轻盈的事,像自由的风,明亮的灯。
后来她遇见言聿,知道爱也可能带着不见底的大海气息。现在她又看见许尽欢和纪允川,再次看到爱的另一种状态。
所以今年年底和明年扎堆了这么多的电影节,文既白和秦朗的电影彻底完毕。
贺成安的片子十二月底去配音。
岑溪蓝打算一口气直接拿下龙标通过纪允川家遍布全国的电影院院线插队拼排片。
如果结婚是像许尽欢和纪允川那样幸福的话,她是不是也不需要等自己二十四岁许下的愿望那样,拿下满贯再向言聿求婚呢……
作者有话说:
白:
言:约会攻略制作中……
欢:
川:雪糕雪糕,爱吃雪糕
第86章
南城入冬, 十二月的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片场,刮过棚外的旗布,带出沙沙的响。
剧组从六月底拍到圣诞节前。最热的时候,灯架旁边连呼吸都像贴着热毛巾。到了杀青这天, 风终于带了凉意, 工作人员裹着薄款羽绒服在棚里跑, 手里端着热咖啡, 脚步却比夏天轻快许多。
岑溪蓝状态不错, 站在监视器后面, 耳机压在耳侧, 眼睛盯着屏幕。许尽欢坐在她旁边, 似乎完全不怕冷,白色的毛衣外套上围了一条深灰色围巾, 红笔夹在指间旋转。
文既白站在布景中央, 身上的戏服已经换到最后一场。洗得发旧发黄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 颈侧有特效化妆师刻意画出的伤痕。
整间棚里安静得只剩收音杆轻微挪动的声音。
对手演员接上最后一句台词。
文既白苦笑摆手,转身离开。
岑溪蓝没有立刻喊结束, 监视器里, 文既白的眼瞳无神, 眼底痴呆而绝望的潮意。湿润没有流于俗套地滔滔不绝, 反倒让画面更有余劲。
许尽欢靠在椅背上,目光也被吸引停在监视器,笔尖在剧本页角无意识地画圈。
岑溪蓝终于摘下耳机;“过。”
棚里短暂静了一秒,随后掌声一下子响起来。
“杀青啦!”
“文老师杀青快乐!”
“小白杀青快乐!”
不知道谁先抱着花冲过去,场务和助理都笑着涌上来。安宁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和浅粉色的花,挤过人群往文既白怀里塞。
文既白被人群包在中间, 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大家。”
岑溪蓝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辛苦了。”
文既白抱着花,笑着摇头:“不辛苦。岑导,我很荣幸。”
许尽欢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往热闹里挤。她把红笔扣好,拿起自己的剧本,正准备往外走,似乎打算逃离这种喧嚣,不过文既白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抱着花,一手伸过去牵她。
“许老师!”
许尽欢被她抓住手腕,眉梢轻轻一动,笑眯眯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你杀青,抓我干什么。”
文既白眸光闪烁:“我来跟你道谢啊!没有你写出这样好的故事,我也演不了这么痛快。”
许尽欢定定看了她两秒,笑着伸手把文既白肩上沾到的一片纸带礼花的纸屑摘下来:“我也很高兴,我落在纸上的故事能被这么厉害的女演员诠释得这样精彩。”
文既白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年长自己几岁的许尽欢。
对方眉眼柔和,清冷的五官也染上灯光的光晕,今天穿了高跟靴子,此刻微微俯视她,含笑为她摘下纸带的动作轻巧,眼神也温柔。
她想,如果平行世界自己有姐姐,大概是许尽欢这样的吧。
那她大概会成为姐控,每天都跟在许尽欢屁股后面喊姐姐。
许尽欢轻柔地把文既白拢在怀里:“找安宁穿外套去,晚上风凉。杀青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文既白缩在许尽欢怀里细细嗅着她身上的药味玫瑰香笑得开心:“今晚杀青宴,睡不了。”
“那明天睡,好好睡一觉,你不是总说我写的后半剧情太压抑晚上容易惊醒么。演完就完了,只是个故事而已。身体要紧。”
许尽欢拍了拍文既白倚在她身上的脑袋,思来想去,斗争片刻,还是没忍住,揉了一把。
两人站在人群边缘,而言聿站在棚外靠近出口的位置。
南城几个月的行程,他逐渐适应了来回探班。身体状态比夏天好很多。医生调过药,复健师也跟着重新制定了训练安排。右腿神经状态比刚恢复时稳定许多,但支具和皮鞋做了新调整,落步时不再总被鞋尖绊住。
左侧假肢也换过一套更轻的连接组件,骨盆固定带也重新定制,行走时依旧费力,却不会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把力气耗尽。
中医也给他调理了身体,现在总不至于日常健身任务都会感到困难了,睡眠也好很多。
他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咖色条纹三件套衬衫和同色长裤。
今天是文既白杀青,也是剧组结束工作。
他不打算打扰文既白,于是只是站在棚外,隔着半开的帘子看她。
看她在镜头里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看她被一群人围住。
看她抱住花时笑得像冬天里的月亮。
言聿眼神本来软和了点,直到他看见许尽欢,和文既白说了点什么,然后把小白拢在怀里,还拍了拍她毛茸茸的的圆脑袋。
文既白重新被众人团团围住,拉去切蛋糕。
许尽欢静默地远离喧嚣和热闹,走出棚外时,身上那条深灰围巾被风吹开一点。她刚拿出手机,屏幕就亮了。她低头看了眼,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点清浅笑意。
言聿站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太喜欢透彻淡漠的人,比如许尽欢。
文既白大概还是年轻,实际上他和许尽欢并不相似。他的感情汹涌,爱恨都分明。他爱文既白爱到想要把她吞入腹中,也恨言家的每一位想要让他们余生都活在痛苦折磨中。不过人与人来往迎送,需要掩饰真心,顾及大体。
但许尽欢是灰色的,古井无波。这样毫无情绪的人是很恐怖的。他本能抗拒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无论是商场还是生活。没有弱点的人,意味着不会输。而恰好,他也想赢。
所以他讨厌许尽欢并不算没有来由。
言聿沉默地远远看着许尽欢站在棚外,像接到了什么能让她从片场抽身离开的消息。眼神一下松懈下来,眉眼柔和,短暂地多了几分人味。
下一秒,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进来,缓缓停在棚外不远处。
车门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下车组装好轮椅,言聿有些惊讶,随后纪允川出现在言聿的视线。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身上穿了浅灰色毛呢短外套,双腿安静地放在脚踏上,鞋尖整齐朝前,几乎没有任何主动参与的痕迹。
脚踏板上左脚鞋尖稍微往外偏了半寸,孙泽弯腰想替他调,纪允川已经低头看见了,自己伸手用手掌托住膝窝抬起完全没主动运动过的腿,把那条完全不听使唤的脚顺势摆回原位。
言聿恍然大悟,也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看到许尽欢走过去时,轮椅上的男人整个人都亮起来。
“老婆!”清朗的声音雀跃欢快。
许尽欢走到轮椅前,先把围巾摘下来,随手缠到男人只戴了羽毛装饰项链光溜溜的脖子上:“怎么来了。”
纪允川被裹的严实,仰头看她,眼尾弯弯:“你今天杀青,我来接你。”
“我又不是主演。”
“总编剧是灵魂啊。”
许尽欢垂眸含笑看他,眼底温柔一点点浮上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冷不冷?”
“车里暖。”纪允川说完,又凑近一点,“但你多摸摸就更暖和了。”
许尽欢浅笑着看他。
纪允川十分坦荡地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牵到手的纪允川立刻得寸进尺,手指反过来扣住她:“你手比我凉。”
许尽欢没有抽手,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替他把外套领口理好。
纪允川的颈侧贴着一片小小的暖贴,许尽欢看见边缘露出来,眉眼微动,笑着打趣:“又怕冷又非要来。”
“想你。”纪允川答得理直气壮,“想你这件事又没有季节限制。”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听见这句,忍着笑挪开视线。
许尽欢倒像习惯了,神情淡淡,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纪允川看她脸色,压低声音:“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
“你每次说吃了,都在糊弄我。”
“那你要怎样。”
“晚上我订了餐厅。”纪允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杀青约会。许老师赏个脸吗?”
许尽欢垂眸,故作认真,但十分好脾气地哄他:“夫唱妇随吧,听你的。”
纪允川立刻笑开:“嗯!?你说什么?你好爱我!”
“你是笨蛋吗?”
“嗯嗯。随笨蛋唱的是什么?聪明蛋吗?”
言聿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总算远远看到了纪允川的脸,他终于把文既白嘴里时常提起的“许尽欢她丈夫”“纪总”联系起来。
难怪很熟悉。他认识纪允川的。
北城□□纪文正和世明集团董事长施诗的小儿子。
早些年寰宇在几个项目上和政府打交道,言聿见过纪文正和纪家老大纪允山。也在北城的慈善晚宴上见过施诗和纪家老二纪允茗。
纪家家风颇得赞赏,纪允山仕途大好,世明集团又是北方商圈里绕不开的一座山,二女儿近年接手后更是野心勃勃。
小儿子之前偶尔跟着他们路面,不过后来听说出事了,露面也就变少,不过传闻却一直不少。
言聿对他印象不深,他和纪允山比较熟悉。他只记得纪家小儿子很受宠,出事之后再出现时已经坐在轮椅里。外界纷扰,可纪家所有人都对这个小儿子颇为宠爱。施诗带他参加慈善晚宴,纪文正也曾在某次公开活动后弯腰替他调整脚踏。
那一幕在当时并不显眼,言聿站在角落却记住了。他当时短暂地停在角落,看着宛如教科书上的父与子。然后他想,如果他瘫了,言伟生会怎样呢?
人还是需要避谶。
他后来知道了的,从ICU转移VIP病房后,言伟生来了。坐在他床边,只打雷不下雨地配合着演技出色的赵文在他床前热演了一番。
随后残肢拔掉引流管和拆纱布换药,恰好被第二次隔了半个月来探望他的言伟生偶然撞见,看到他怪异可怖和缝合结痂的左侧残端,无法遏制地在他病房的卫生间大吐特吐。
当时言聿听着卫生间传来言伟生涕泗横流的呕吐声,感受着左侧臀下就消失的诡异感觉。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纪文正和他儿子的温情片段。
他那时候稍微思索过这一家子是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毕竟在外人眼里他和言伟生也称得上父子情深。
但言聿现在看到性格言行都如此开朗阳光的男人,他明白那大概并不是作秀。
他看见纪允川仰头看许尽欢。
对上号后,言聿清楚纪允川身体残损得比外表呈现出来的更加彻底。他见过医院里的截瘫患者,没有任何正常支配,双腿更没有任何能站起的力量,坐姿靠轮椅靠背和躯干肌力维系,身体管理比他的日常更繁琐。
可是纪允川眼底没有阴郁。
像个人造太阳一样发光发热。
许尽欢也在看他。
极其冷淡的一张厌世脸,居然会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
整个人从眉眼到指尖都放松下来,她任由纪允川牵着手,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老婆,甚至弯腰替他整理翘起的头发时,眼底有一种近乎纵容和宠溺的缱绻。
这居然是那个情感淡漠翻白眼都找不到黑色瞳仁的女人会露出的表情吗?
言聿喉结轻动,文既白似乎很喜欢他们两个人。
这半年里,她提过许尽欢无数次。今天他意外看到二人的相处对话,他竟也觉得般配。
然后,言聿沉凝。
结婚了,就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示爱吗。
可以不用解释彼此的关系。
可以不怕被人猜测,也不怕被人议论。
可以在片场停车场、在人来人往的酒店走廊里牵手。可以叫太太,可以叫爱人,可以把投资探班、等待和亲吻都变得理所当然。
言聿握着手杖的指节慢慢收紧;他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婚姻这件事。
婚姻只是家族和资本里的契约,是利益关系里体面的枷锁,是公司良好社会形象的公示。
言伟生和林阆的婚姻毁掉了林阆的生命,言伟生和赵文之间的多年纠缠和算计让他厌恶。
可文既白不一样。
如果他想要和文既白结婚,会被拒绝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迟迟无法散去。像一颗滚烫的石子,被丢进言聿胸口,泛起无法止息的热浪和涟漪。
他看着许尽欢和纪允川。
纪允川握着许尽欢的手晃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许尽欢低头看他,伸手捏住他的嘴,动作熟练却亲昵喜欢。纪允川被捏住嘴还在笑,伸手一把搂住女人的腰。许尽欢也就松开手,将毛衣外套打开,然后连着伏在胸口的男人一起,用外套包裹进怀里。
许尽欢似乎说了句什么,纪允川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许尽欢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按回去。
言聿目光幽深。
他并不羡慕纪允川的身体。
但有些羡慕纪允川拥有的,毫无防备的快乐。
纪允川作为一个男人居然可以在许尽欢面前如此撒娇,还可以被捏嘴。
两人在无人在意的隐秘角落里露出婚姻的一角,已经美好到让人难以置信。
言聿想,如果文既白愿意成为他的妻子,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听她介绍自己。
“这是我丈夫。”
这几个字如果从文既白嘴里说出来,言聿只是想想,指尖都微微发麻。
远处棚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文既白抱着杀青花,从人群里挤出来。她左顾右盼,终于远远看见言聿,眼睛瞬间亮起来,转身朝他跑。杀青花束太大,花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一边护着花,一边跑过来,像突然扑向他的春天。
言聿的所有杂乱的念头都被她撞散。
他下意识把手杖往旁边移了半步,给她留出扑过来的位置。假肢一侧被花束和她的冲撞带得微微受力,他却已经站得住。右腿稳稳落在地上,膝侧支具把重心托住,手杖只轻轻压了一下。
文既白捧着杀青花扑进怀里。
花香、晚风、她身上的化妆脂粉味和一点棚里小太阳的暖气,全都撞进言聿的怀里。
言聿抬手抱住她,如今抱她已经不需要立刻担心自己立刻失衡。身体仍旧要付出更多代偿,腰腹也会因为站立久了泛酸,但他已经恢复到了车祸后从未有过的最好状态和指标,这些已经无伤大雅。
文既白仰头看他,笑得眸光闪烁:“言聿,我有预感,我真的能在在三十岁之前拿遍国内三大了。”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眼底有杀青后的兴奋,也有完全自信的笃定。
言聿声音低了些:“你肯定可以。”
文既白抱着花,兴奋得耳朵都有点红:“这次真的特别不一样。岑导很厉害,许老师也厉害。我有一种预感,我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一大步。”
言聿看着她,眸光温软:“嗯。”
文既白笑得更开心:“我要休个大长假。”
言聿的手指贴在她腰后,轻轻一顿:“大长假?”
“对。”文既白点头,“至少两个月,不接戏也不接商务,我要睡觉,吃饭,撸小满,还要跟你出去玩。”
言聿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缓慢填满:“想要去哪里玩?”
“目前还没想好。”文既白眨眼,“不然你也想想?”
言聿喉结滚动:“好。”
远处纪允川还在和许尽欢说话。许尽欢弯腰替他把围巾绕回去,纪允川仰头笑得明亮。文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起来。
“许老师和纪总还是好甜哦。”
言聿垂眼看她,文既白完全没察觉他的心思,还在托着花感慨。
“他们两个真的有种超级稳定的感觉。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言聿问:“在羡慕么?”
文既白想了想,眸色澄明:“羡慕的吧。他俩的婚姻状态好难得。蓝教授和老文都没有这么甜……不过他俩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幸福。”
言聿心口发紧,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试探地问:“你想结婚么?”
文既白疑惑地抬眼看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风吹过她怀里的花束,一片白色花瓣落到言聿大衣袖口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言聿的眸中隐忍躲闪。他意识到自己问得太随便突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文既白而言或许太重。
她才二十七岁,刚杀青一部可能把她送到更高位置的电影。她正站在自己事业往上走的高速路口。婚姻对她来说,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刻被提起。
可他已经问出口。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眼红许老师和纪总吗?”
言聿不语,没有否认。
文既白心里一下软下来。她把杀青花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言总,我的计划呢,是还没想过这么早结婚。”
言聿眼底的光暗了一点。
文既白没有躲开他的眼神:“但是我绝对没有拒绝你哦。”
她听到男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文既白靠近一点,声音轻而认真:“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可以再谈一段时间恋爱。我们继续学怎么相处,也要继续看看我们能不能一直舒服地在一起生活。我这一生只打算结一次婚,结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认真一点,审慎对待。”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紧绷没有完全散去,却被她一句一句安抚稳定下来。
文既白抽出一支粉色的玫瑰,插进言聿三件套的手巾口袋:“不过我确信,如果我要结婚的话,对象只会是你。”
“你就不要拿许老师和纪总刺激自己啦。人家俩已经结婚两年了,他们有他们走来的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路。”
言聿低声:“那什么时候不算早呢。”
“等我拿下三座影后奖杯吧,怎么样?现在金鹿已经在手,马上我和秦朗哥的电影要选送柏林了。”文既白笑眼弯弯,“赌一赌?”
言聿指尖慢慢松开:“好。”
文既白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且言总,你真的想求婚的话,得准备得浪漫一点吧。不能就站在片场门口,手里连戒指都没有,突然问一句你想结婚吗。我还是挺喜欢浪漫抓马场景的来着……”
言聿看着她,神色幽深:“你喜欢什么样的。”
文既白一怔,随即笑出声:“我现在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这么早告诉你,我就没有惊喜了。而且你这算作弊,我才不要给你透题。”
言聿眼神认真:“我可以准备很多种。”
文既白笑得花束都在晃:“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言聿眉心微蹙:“可爱?”
“好吧。你要是不喜欢可爱,我换个夸法。”文既白立刻改口,“你怎么这么招我喜欢呀。”
言聿垂眼看她,露出笑意。
杀青合影的时候,岑溪蓝招呼所有主创过去。文既白抱着花站在中间,许尽欢站在她旁边。
纪允川坐在商务车里,双臂交叠搭在车窗上趴着笑眯眯地仰头看远处拍照的许尽欢。
言聿拄着手杖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沉默看着文既白。
拍完照,文既白又跑回来:“晚上杀青宴,你去不去?”
言聿说:“你想我去吗?”
“当然想。”文既白眨了眨眼,“但是你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
言聿眼神温柔,伸手轻抚文既白的后脑摩挲:“不会。你想我就去。”
文既白立刻点头:“那就去一会儿。你累了我们就回酒店睡觉。”
“好。”
文既白又像只小鸟飞去岑溪蓝身边不知道说着什么,言聿有些不受控地重新关注那对夫妻。
纪允川趴在完全打开的车窗,许尽欢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半边风,神情平常地和他说话。纪允川仰头笑着回答,拉下许尽欢的衣领,似乎还趁机讨了一个吻,被许尽欢屈指敲了一下额头。
非礼勿视……
言聿重新看向文既白,他需要先把这个长假过好。
好让文既白愿意在未来某一天,给他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言:找老婆,结婚!
白:先立业,再成家
欢:好累…半年内不工作了…
川:老婆贴贴,亲亲,抱抱
第87章
十二月底, 北城银装素裹。
文既白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摸摸毛茸茸,再摸摸腹肌,日子好不惬意……小满对此接受良好, 言聿接受得更好, 只是两位被摸的顺序偶尔会引发小争端。
早上十点, 窗帘还没拉开。文既白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摸到言聿的下巴, 指腹蹭到对方新冒出来的胡茬。
她闭着眼笑:“早啊。”
言聿已经醒了许久, 却一直没动:“早。”
文既白往他怀里钻, 脸贴到他胸口, 声音闷在睡衣里:“你怎么不睡觉的啊。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这真的合理吗?”
“习惯了。”
“放假要有放假的样子。”文既白抬起脸,眼底湿润, 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陪我再躺十分钟。”
言聿垂眼看她。
女孩头发乱着,脸颊被被子闷出浅粉, 一副赖皮模样。言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十分钟。”
“半小时。”
“嗯?”
“我改主意了。”
言聿安静片刻:“好。”
文既白笑起来, 把脸彻底钻进言聿的睡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人真好, 太好说话了。”
床尾传来小满的叫声。
文既白思想斗争了几秒刚要起身, 言聿已经坐起来:“我去。”
文既白眨眼:“某人现在对小满这么主动?”
言聿神情淡淡:“下次带它检查顺便绝育了, 它至少半岁了。”
小满趴在床边矮窝里,前爪搭着边缘,满脸懵懂。它对促排不抵触,此刻叫得悲伤纯粹是因为它饿了。昨晚两位主人忙忙碌碌,谁都没记得给它开个罐头当夜宵。
言聿披上睡袍,伸手去够床边的轮椅, 借着床沿把身体转过去。
文既白趴在床上看他,忽然说:“言聿。”
“嗯。”
“好帅啊。”
言聿手指扣在轮椅坐垫上,看着自己只有一条腿的不对称怪异模样,有些诧异:“现在?”
文既白单手撑着头横在床上:“哼哼,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之前就觉得你的脸进娱乐圈的话就算只当花瓶也会有很多人买单的。”
言聿无奈地瞥了大清早就用言语调戏他的文既白,然后带着小满去促排。
文既白看着乖巧趴在言聿腿上的胖乎乎三花大猫托腮:“小满超级信任你啊。”
言聿给小满擦干腹毛后就把猫放在腿上,去角落开了个猫条:“谁给吃的信任谁,你拿着猫条它也信任你。”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别扭精。”
言聿把小满抱回他新买的猫窝:“你还有说唱天赋?”
小满开始舔毛。
文既白招了招手,言聿转动轮椅靠近在床上滚了三百六十度的女孩。
她牵住言聿的睡袍衣角,把人拉着弯了腰,凑过去亲了亲言聿下巴。
“哼哼。”
言聿手背僵了一瞬,耳根却慢慢热起来:“不觉得扎么。”
文既白看见了,笑眯眯地贴过去:“甜蜜的负担吧,你害羞啊?”
“没有。”
“耳朵红了。”
言聿伸手把她抱到腿边,低头堵住她的话。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对此画面习以为常,又趴回猫窝里。
三十一日,文既白一早就被蓝岚的电话叫醒。
“白白,晚上几点回来?”
文既白趴在言聿怀里,手机夹在耳边:“下午四点前吧。”
“带小言一起。”
“知道,我给他说过了。”
蓝岚笑:“那就行。”
文既白抬眼看言聿,此人正在扣衬衫袖扣。
文既白忍笑:“老文情绪如何?”
“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你看看微信步数,都快破万了。”蓝岚看着在家里因为准女婿即将到来而上蹿下跳的丈夫无奈扶额。
电话挂断,言聿问:“你父亲在家?”
“当然在啊,今天跨年明天元旦,他不在家会被蓝教授当成陀螺抽的。”
言聿扣袖扣的动作慢了一点。
文既白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不要紧张。”
“没有紧张。”
“你骗鬼呢。”
言聿低头看她。
文既白替他整理领口,手指轻轻压过衣领边缘:“我爸看起来其实挺面善的,其实就是老父亲第一次见女儿男朋友,有点别扭。”
言聿声音低下来:“如果他觉得我不好。”
“他觉得全世界男的都不好。我初中第一次被人告白他一夜没睡着。”
言聿唇角动了一下:“你初中就被告白了?”
文既白震惊:“咱能不唠这种烂嗑么。”
言聿:“……”
“你换衣服去。我去化个妆。”
文既白看着他从卧室门口走到自己面前,眼睛亮了亮。
“帅。”
言聿垂眼:“可以见你父母么?会不会太老气了。”
“可以。”文既白笑着挽住他胳膊,“特别可以,很帅了。”
文家院子里挂了几盏灯,雪在花坛边积着,红梅开了一点。
门刚开,饭菜香就先扑出来。
蓝岚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一条围裙。她看见言聿,笑得自然:“小言来了。快进来,外面太凉。”
言聿把礼盒递过去:“伯母,新年好。”
蓝岚接过:“你看你这孩子,太见外了。来吃饭还带这么多东西。”
文既白从言聿身后探头:“妈,老文呢?”
“厨房,说是要大干一场。”
文既白把鞋子一踢就溜去厨房:“老文!别装忙啦!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啊,你的谆谆教诲我铭记于心啊……”
厨房里传来文衡的声音:“不许拆爸爸台,再说,谁装忙了?没看到我切蜜瓜呢。”
文衡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见言聿,他明显紧绷了一些,把果盘放到桌上,走过来,犹豫了片刻,拍了拍言聿的肩。
“来了。”
言聿颔首:“伯父,新年好。”
文衡点头:“新年好。路上滑吗?”
“还好。”
“嗯……”文衡不知道说点什么。
“嗯……”言聿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文既白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绷带:“噗。”
文衡恶狠狠地瞪了拆台的女儿一眼,转头去看蓝岚,满眼求助。
蓝岚接收到信号笑着解围:“白白,你带着小言先坐一会儿吃点水果,或者四处看看。我和你爸爸去厨房,马上就能吃饭了。”
文既白乐呵呵地把言聿带走自己的卧室参观。
晚饭时,文衡的别扭到了顶峰。
他给言聿夹菜,夹完又觉得自己过于热情,干咳两声:“这鱼今天新鲜,我早上才钓到的。”
言聿干巴巴:“谢谢伯父。”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一会,文衡把自己劝好了,主动问言聿:“喝汤吗?”
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老文,你今天好怪啊。”
文衡不看她:“吃你的饭。”
蓝岚笑:“小言别介意,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都是我和白白爸爸做的,可能不太精致。”
言聿低声:“不会,很好吃。”
文衡夹了一筷红烧肉给文既白:“在剧组瘦了。”
文既白撇嘴:“你刚才进门才说我脸圆了。”
“圆和瘦不冲突。”文衡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闺女,“你从侧面看是下巴线明显了。你可别跟风去整容啊。我看现在好多年轻人整容还要削骨头。”
文既白愤怒,把文衡夹来的红烧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首先,那叫下颌线。其次,老文你意思我发腮了?哇,蓝美人你不管管你老公吗??大过节的有这么聊天的吗??”
言聿低头喝汤,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文衡百口莫辩,正想说什么被蓝岚打断:“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吵吵都给我端着碗去厨房站着吃饭。”
文衡和文既白立刻偃旗息鼓。
饭桌上的话题从南城拍摄聊到基金会,又聊到小满的复查。言聿原本坐得端正,后来被文既白在桌下轻轻捏了两下手指,肩背才慢慢放松。
晚餐基本结束,四个人都不怎么动筷了。
蓝岚忽然问:“小言,小满最近都是你照顾?”
言聿:“大部分时间是我。”
文衡有点意外:“不会麻烦?”
言聿看了一眼心虚的文既白:“还好。流程固定以后,不算麻烦。”
文衡和蓝岚意味深长地看着文既白。
文既白干巴巴地赔笑:“这么一看你们小时候不让我养动物是有道理的哈……果然年纪大的人有先见之明哈……”
蓝岚眼底带笑:“小言你还不知道,白白小时候说想要养狗。结果听到每天要遛就改成养兔子。养兔子也就两天热度,最后都是她爸爸喂。”
文既白不服:“我那时候才七岁。”
文衡补刀:“七岁看老。”
文既白捂住脸:“今天是批判大会吗?”
久经谈判场的言聿却听出了两位的言外之意,正襟危坐:“伯父伯母,我懂您二位的意思。我可以保证,小白和我在一起,只需要开心和快乐就好了。她只用做自己喜欢的事,其余都有我。我也会尽力,让自己一直有机会待在她身边。”
文既白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文衡和蓝岚。
原来老文和蓝老师还是在担心自己吗?所以今天忽然说这些从不提起的话题是他们在暗戳戳给言聿上眼药啊……
言聿坦诚:“我的身体可能不太好,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拖累既白。”
文衡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蓝岚笑意更深。
文既白被幸福包裹,轻飘飘的。
老文和蓝美人果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超级担心她的。
言聿也确实十分上道,看两位的表情自己大概算是初步过关了。
跨年夜电视开着,厨房里阿姨在准备夜宵,蓝岚和言聿切水果,文衡在组装透明展示柜,文既白在地毯上拆盲盒。
文衡听说女儿最近迷上盲盒,放假前一天给她买了十箱让她开心拆。一并买了个透明展柜说是好摆在家里展示。
电视声音,碗碟声,文既白的笑声,蓝岚和文衡偶尔拌嘴的声音,连拆开盲盒的塑料袋声和女孩一脸两大盒系列盲盒都没拆出隐藏款的哼唧都融在一起。
言聿坐在热闹里,置身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预想的场面都没有发生。没有人盯着他的腿,也没有人追问过往。文衡别扭审视后,尽管他知道自己还是在一位很爱女儿的父亲眼中不太顺眼,但也还是接受了他。蓝岚温柔地告诉他卫生间地面已经铺了防滑垫,小心别摔到。文既白一会儿跑去厨房偷吃,一会儿又跑回来靠着他,仰头问要不要吃橘子。
“吃不吃?”她剥了一瓣,递到他唇边。
言聿低头咬住,文既白故意把手撤得慢了一点,指尖被他的唇碰到。
她眼底闪过笑意,言聿眸色幽深。
文既白小声:“你这家伙不要在这时候诱惑我啊。”
言聿也低声:“你先招我。”
文既白把橘子塞进他手里,跑了。
用人把客房收拾好,言聿住二楼客房,之前是文既白的玩具房,也在文既白卧室的隔壁。文衡在楼梯口看了两眼,被蓝岚轻轻推上楼。
“姑娘都多大了,你别在那儿站岗。”
文衡:“我去拿水。”
“水在三楼也有。”
文衡被堵回去,脸色更别扭。
事实证明文衡还是文既白的亲爸,对女儿的脾性完全了解。
夜里十一点半,文既白抱着热水袋偷偷溜进言聿客房。
她开门时放轻了动作,像做贼。结果门刚推开,她就看见言聿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手指按在床沿,指甲发白。
文既白立刻把门关上,快步过去:“怎么了?”
言聿抬眼:“没事。”
文既白把热水袋往床上一放,伸手摸他额角:“因为晚上吃的东西吗?胃不舒服?”
言聿声音有些哑:“幻肢痛。”
文既白心口一缩。
他今晚已经摘了假肢,左侧裤管空着,垂在身侧。不在的左腿暴起疼意从飘渺的位置传来,旧神经在黑夜里乱窜。
文既白坐到他身边,翻找出言聿外套口袋的药:“先吃药。”
言聿坐在床边,伸手接过,乖巧吞下。
文既白把被子拉开钻进去,朝他张开手:“过来。”
言聿看着她,神色迷蒙犹疑,因为疼痛大汗淋漓。
“我抱着你。”文既白声音放轻,“这种时候就别一个人扛啦,大过节的。”
言聿慢慢靠过去,起初还不肯把重量放给她怕压到她。文既白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言聿,可以靠着我哦。”
言聿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终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文既白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摸他的后颈。她想了半天,忽然低声哼起一首儿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言聿的身体僵了一下。
文既白贴着他耳边唱,声音又轻又软,大概怕惊动楼上的长辈。
唱到第二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发烧,蓝教授就这么哄我。不过我有点五音不全……”
言聿闭着眼,用尽全力忍耐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闷闷笑开:“只是有点吗。”
又气又羞的文既白给了言聿肩膀一拳:“我好心哄你诶!那你还听不听!”
“我错了。要听的。”言聿重新靠进文既白怀里。
外面远处有烟花声,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声隐隐从楼下传来。客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落在床边,安静得像小猫身上的浮毛。
言聿的手慢慢攥住她睡衣一角。
文既白拍着他的背,唱了一首又一首。后来她换成了更小声的哼唱。调子依然跑的惊天动地,可言聿的呼吸逐渐跟着慢下来。
三楼主卧里,蓝岚把书合上。
文衡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水杯:“二楼有动静。”
蓝岚看他:“你怎么跟保安一样。”
文衡皱眉:“我没有。”
“那你别听。”
文衡沉默片刻:“小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蓝岚把书放到床头:“要是真不舒服,白白就过去了。”
“你倒是放心。”
“我放心她。”蓝岚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文衡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这么一看,他倒是跟他爸不怎么像。”
“你问话太多。”
“我问得不多了,有言伟生那臭名昭著的父亲,我很难放心把小白送去言家那虎狼窝里。”文衡忧心忡忡
蓝岚笑了笑:“孩子有孩子的人生,白白很聪明,咱们用心养大,聪明着呢。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小姐,她自己有数。”
文衡低咳:“那我总要知道他怎么对我女儿吧?当年言伟生追他那舞蹈家老婆的时候不也信誓旦旦要死要活的满城风雨,现在私生子女一箩筐能是咱们想得到的?”
蓝岚语气温和:“你今晚看见了。小言很在意也很紧张,从教育工作者的角度来说,不否认劣根性的存在。但日久见人心,少部分孩子也不一定会被父母的言行影响。”
文衡更愁:“你也说了是少部分。”
蓝岚又说:“白白还这么小,还是个孩子呢。不喜欢了就分开呗,你何必去干扰。”
文衡垂眼看着杯里的水,半晌后说:“白白喜欢他。”
“嗯。”
“那就先看着吧。”
蓝岚笑:“你想开些,我二十出头就跟你结婚了,现在还不是照样好好的。”
文衡倍感荒唐:“那言家的小子能跟我比吗!?”
“你看你,又急。”
倒计时声传来时,言聿已经好了一些。
文既白低头看他:“快跨年了。”
他抬眼,眸中疲惫还在。
“三,二,一。”
外面烟花声响起。
文既白低头亲他额头:“新年快乐。”
言聿看着她,眼中倒映着文既白的笑靥。
“新年快乐,小白。”
第二天吃过早饭,文既白和言聿早早回了揽云府。言聿一进家门就钻进已经被他常驻后完全霸占的书房,连午饭都没怎么吃。
到了下午三点,门铃响。
文既白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给小满拆新玩具。言聿在沙发边看文件,听见门铃后抬眼。
两位律师进来,后面还有一位公证处工作人员。
文既白抬头:“谁啊?”
言聿合上手里的文件:“律师。”
“你下午有工作?”
“有几份文件。”
茶几很快被摆满。
文件袋一个接一个打开,厚度惊人。文既白打算抱着猫跑路,却被言聿留下。
律师戴着眼镜,语气专业:“文小姐,这几份文件包括不动产赠与、珠宝首饰赠与、艺术品及古董收藏清单、部分企业股权分红转让协议,以及言先生已经拟定好的遗嘱安排。您可以逐项查看。”
文既白脸上的笑僵住,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自愿赠与协议。
庄园,地产,珠宝,艺术品,收藏古董,独角兽企业股权分红。再往旁边看,居然还有一份遗嘱单独装订,页边贴着便签。
文既白猛地看向言聿:“你生病了!?”
律师闻言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言聿怔了半秒,疑惑:“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你立遗嘱?”文既白把文件放回茶几,“新年第一天你别吓我成吗。”
言聿看着她,试图解释:“这只是提前安排。”
“提前安排什么?”
“保障。”
文既白听见这两个字,面色不算好看,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谁要你这么保障我?”
言聿抬眼看她。
文既白指着那堆文件:“你觉得我看见这个会高兴?”
“我想你安心。”
“我一点都不安心。”文既白声音发紧,“我真的早晚有天会被你吓死掉。我还以为你怎么了都开始交代后事了。”
言聿眸色沉下去:“不是的。”
“我只是想给你我有的东西。”
律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满也安静了,趴在地毯上看他们。
言聿喉结滚动:“我想给你。”
文既白把文件放下,声音轻下来:“我昨天带你回家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你见我的家人。也只是想多两个长辈疼爱你而已。”
她顿了一下。
“不是要你第二天拿财产来以身相许。”
言聿看着她,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慌乱慢慢消散。
“不是以身相许。”
文既白抱臂:“那你说。”
言聿垂眼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文件。
律师很识趣,低头把目录页翻出来,没插话。
言聿说:“我昨天在你家吃饭,伯父伯母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关爱。”
文既白怔了一下。
“我也不想让他们因为我而再担心你。”言聿抬眼看着呆愣的女孩,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更早一点把这些交给你。”
“交给我做什么?”
“让你尽快‘包养’我?”言聿想起女孩曾经开玩笑说过要救风尘的话不禁低笑,“就当是给我点安心的资本吧,我想被你约束看管,就像小满一样。”
“一直在你的生命里到死去。”
一句话咒了两条命,文既白气的给了他一拳。
言聿冰凉的双手汲取着文既白掌心的暖意说:“你可以拿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女童教育的基金会,或者感兴趣的电影项目,流浪动物救助,或者你想卖掉存些流动资金也可以。”
文既白靠回沙发,盯着他:“?”
“给你了,以后我的一切都由你决定。求求你,好吗?”
思绪翻飞的文既白看着言聿的表情,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吓到我了。”她说。
言聿的神色终于变了变:“抱歉。我可以让他们先带走。”
文既白看着他:“如果我卷钱跑路了呢?”
“你不会。”言聿十分笃定地开口。
文既白梗住,恃宠而骄啊坏男人。她把体寒的坏男人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毛绒睡衣腹部的口袋里,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到目录页。
“张律师,麻烦您尽量简单粗略地讲一下吧。元旦给您几位平白增添工作了,不好意思。我尽量今天签完。”
律师感动到泪流满面,虽然给了足够的钱但法定节假日加班还是很痛苦,立刻坐直:“好的,文小姐。”
文既白听得认真。
不动产就近百页,全球各地的庄园楼宇,收益权的转移,珠宝和古董收藏,寰宇和他大学创业的上市企业股权分红,还有言聿遗嘱里已经明确排除言家其他成员的条款。
听到最后,她把目录合上,看向言聿:“你的亲戚呢?不会找你麻烦?”
言聿感受着薄薄的毛绒传来文既白小腹暖和的体温,十分满足:“不会。”
“我问的是事实,不是你的态度。”
“不会。”言聿看了一眼律师,“而且结构已经处理过。即使有人提出异议,也不会影响你。至于亲属,言伟生大概比我早死。”
律师点头:“文小姐,相关内容确实已经做了风险隔离。”
文既白又问:“如果以后我们分手呢?”
客厅里一下静了。
言聿眼神僵住,在口袋里揉捏文既白小腹软肉的动作也一并按下暂停。
文既白有些想要警告他不要一时恋爱脑上头如此冲动,所以并没有躲闪他的视线:“我说如果。”
言聿的声音低了些:“还是你的。如果…肯定也是我做错了。”
他甚至无法说出分手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应该存在于他和文既白的世界。
“你不会后悔?”
“不会。”
“不会因为我不要你了,就把这些东西变成要挟我的理由?”
言聿眸色暗了下来……
果然,他的小白绝顶聪明。
他不愿意像一条阴沟里的蛆没人看管在意,哪怕死了都无人问津。
文既白的父母隐晦地警告实在是提醒了他,年轻女孩的三分钟热度让他无法安眠。
他无法容忍文既白离开他的生命,他的视线,他的人生。
所以他需要些切实的东西和利益加深两人的羁绊和链接。
南城未说出口的求婚被文既白转移了话题。
他实在无法不多想。
文既白看见了,心下了然。她需要问清楚。
言聿低声:“不会。”
文既白隔着睡衣口袋感受到小腹作乱的手好像被扎了麻药忽然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如果以后我们分开,这些还是你的。我不会拿这些要挟你,不会让律师追你,不会把它变成你欠我的东西。”
文既白实在是无奈到头了,深深叹了口气,开始一份份地签字:“骗我的吧?”
“……”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小白知道他是假意答应了?
但却还是正在一份份签字了?
文既白把言聿快要掉出口袋的手往里塞了塞,再拿起一份文件放到膝上落下遒劲锋利的签名:“言聿,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你的脑回路。”
言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搁着毛绒的睡衣重新染上了文既白的体温。
“但我大概知道你总想要掌控全局算人生惯性。”
文既白又接过律师递来的一份文件继续签名:“那就顺你心意吧。我希望你开心。你给我很多了,如果签字带来的牵绊是你想要的,我会签的。”
她抬手指了指被放在最中间的遗嘱:“但这个,我有条件。”
叱咤商场的言聿干巴巴:“你说。”
“身体健康的时候不许拿遗嘱说事。请你尊重一下民俗信仰,稍微避点谶。”
“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完。”
言聿闭嘴。
文既白继续道:“从今天开始有任何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如实告诉我。你今天拿这些来的目的我可以理解。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吓我了。我体质不好,着急上火容易长痘的……”
旁边的律师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
言聿低声:“对不起。”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言聿,我很爱你。”
“你可以千万次向我发问。”
“我会给你确切的回答。”
言聿仿佛少不经事的孩童,愣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既白看向律师:“律师,我想问一下可以手写附加说明吗?”
律师谨慎道:“可以补充备忘,但如果涉及法律效力,需要重新确认措辞。”
文既白:“应该不涉及法律效力。”
律师:“……”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推到言聿面前。
言聿低头看,文既白的字遒劲有力,锋芒毕露。比言聿的字还要潇洒几分。
一、文既白拿下影后满贯就和言聿结婚。
二、文既白到了三十岁如果非常不幸没拿到满贯,也和言聿结婚。
言聿满眼震惊地仓皇抬头。
耳朵有点红,语气还算镇定:“签不签?”
言聿拿起笔,在下面一笔一画地用正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
文既白拿过便签,检查了一下签名,满意地夹进文件夹。
“行。律师老师,我们继续。”
签字的过程比文既白想象中更漫长。
她签了一页又一页,签得手腕发酸。言聿坐在旁边,时不时替她把文件转正。小满在地毯上睡了一觉,醒来又爬到言聿脚边,前爪搭着他的裤脚。
签到最后一页时,文既白停下笔。
言聿看向她:“累了?”
“有点。”她甩了甩手腕,“你真有钱啊。蓝老师和老文的朴素教育让我我以为我家在我成年当天给了我五十多个国内外的房本和产权证已经挺夸张了。”
“没想到你也挺夸张的。”
言聿伸手:“我看看。”
文既白把手递给他,言聿低头,指腹轻轻按过她手腕。力道不重,温热又克制。
文既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言聿。”
“嗯。”
“你现在开心吗?”
他动作停了一下,言聿抬眼,眸色像融过雪的夜,潮湿温柔。
“嗯。”
她心里一下软下来。
“那你好好开心吧。”文既白把最后一页签完,“新年第一天,也算做了件大事。”
律师确认完签字页,公证人员也完成了流程。所有文件重新装袋时,文既白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吃点甜的压压惊。”
言聿立刻看向茶几旁的点心盒:“栗子蛋糕?”
文既白惊讶:“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想你忙完可能会饿。”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出来。
“言聿,我好像开始有点了解你了。”
新年第一天的午后阳光落在地毯上,小满趴在光里,尾巴搭着文既白的拖鞋。文既白坐在沙发上吃蛋糕,言聿坐在她身边缱绻地看她。
她吃了两口,递到他嘴边:“尝尝。”
言聿低头咬了一口。
文既白问:“甜吗?”
“甜。”
言聿伸手替她擦掉唇角一点奶油。
文既白抬眼,他微凉的指腹停在她唇边,眼瞳温柔。
“谢谢你。”
文既白咽下蛋糕:“谢我签字?”
“谢你愿意收下。”
她看着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指尖:“我说过了,你可以依靠我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言聿的手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扣住她的后颈,轻轻回吻。
“言聿。”
“嗯?”
“元旦快乐。”
言聿侧头看她,眸中温柔沉静。
“元旦快乐,小白。”
作者有话说:
白:已然适应了…
言:居然被发现了….
第88章
北城的雪化过一场, 又在除夕前夜重新落下来。李清给文既白报名参加了今年央台春晚,被分配给语言类小品,从腊月二十一路忙到除夕。唯一的好处是她常常能和向阳在央台偶遇,然后一起吃饭, 顺便悄咪咪八卦别人。
紧绷了一整天, 到晚上九点总算告一段落。
文既白演完归心似箭, 安宁一路追在她身后:“白白姐, 车在南门。李清姐说你别乱跑。”
“我知道。”文既白把帽子扣到头上, “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饺子, 你也快回家了, 打个车, 我给你报销。”
电视台门口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嘉宾车辆排成一条线。文既白刚走到出口, 迎面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欧阳篆裹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节目单, 身旁跟着助理。他看见文既白,笑着打招呼:“文老师, 春节快乐。”
文既白脚步停了停, 笑眯眯:“欧阳老师也春节快乐哇。你演完啦?”
“嗯。”欧阳篆看她风尘仆仆, 笑意明显, “不等倒计时了?你这是演完就撤?”
“当然。”文既白压低声音,“着急回家吃年夜饭呢,我爸妈包的海鲜饺子可好吃了。”
欧阳篆笑出声:“那你快走。”
安宁在后面提醒:“白白姐,车到了。”
文既白朝欧阳篆挥了挥手:“改天见。”
“改天见。”
上车后文既白赶紧把冻得发凉的手塞进袖子里,用手指节给言聿发消息。
Wen:【我出来啦。】
Yan:【小品很好看。等你回家。】
文既白回家已经过了十点。
门一打开饺子的香气扑散,小满趴在红色的新窝里, 脖子上挂着一只小铃铛。言聿正在厨房给蓝岚差人中午送来的饺子加水。
文既白摘掉帽子,扑过去抱他。
“我回来了。”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发顶:“辛苦了。”
“不辛苦,台上挺好玩。”她仰头看他,“有没有看?”
“看了。”
“好笑吗?”
“嗯。”
文既白眯起眼:“嗯很敷衍。”
言聿把身前的文既白掉了个头替文既白重新扎好马尾:“笑了两次。”
“才两次?”文既白听着厨房传来动静。
“你第一次出场,和最后摔包袱。”
文既白满意:“行,逗乐你就算成功了。”
绷着发条一整天的文既白坐下吃了两个饺子后忽然抬头:“我们过两天去旅行吧。”
“想去哪里?”言聿附和。
“去旅行!”
安静几秒的言聿一边咀嚼食物一边认真判断了好几个来回文既白说出的话到底有没有有效信息。
文既白看到言聿的神情自己先乐了:“具体地点我还没想好,但我想泡温泉,看雪,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睡觉。”
言聿把醋碟和油辣椒罐推到她手边:“我来安排。”
文既白托腮看他:“你放几天假啊?”
“你放几天假我就可以放几天假。”
“喔吼。”
窗外烟花声响起。
文既白夹起嗓子冲言聿送上一个飞吻:“言聿宝贝,新年快乐。”
言聿含笑看她:“新年快乐,小白宝贝。”
年初三,两人飞去了一个雪山脚下的小镇。
那地方深冬时常落雪,山间温泉清澈,私人住宅藏在杉木林里。镇子的名字拗口,文既白念了两遍都没记住,索性给它起了个昵称,飞越雪山温泉峡谷,以寄托对游乐园的相思和热爱。
庭院里挂着一排小小的纸灯,夜里亮起来宛若雪里悬着暖色的星光。
文既白开始了完全自由的度假,偶尔吃多了裹个大衣去雪道旁边散步。言聿不能长时间走雪地,好在这里提前铺过无障碍坡道。兴致高的时候文既白偶尔跑到大院子里的雪地踩脚印,再回头冲他招手。
言聿就坐在廊下看她。
女孩红色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天地皆白,只有她是一抹亮色。
“言聿!”她喊,“你看我踩了一个爱心。”
他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
雪地上歪歪扭扭一个心,与此同时,文既白还站在爱心中央弯起双臂比给他一颗大大的人形爱心。
没有任何迟疑,言聿掏出手机拍下珍贵而生动的瞬间。也无法自抑地笑开,声音生动流畅地昂扬着从喉咙传来:“像一颗桃子。”
文既白讶异于言聿居然能发出这样昂扬往上走的声音,随即被他的回答气笑大喊:“你这人浪漫过敏吗?”
傍晚,木屋外开始飘小雪。
带私汤的套房是文衡的私产,一直有雇人打理。室外汤池靠着山坡,一侧是岩石和竹篱,远处能看见被雪压住的杉木。汤池边有木台和小灯,水汽升起来,纸门外的夜色都被熏得朦胧。
文既白泡之前还兴致很好。
“我觉得我现在像电影里的人。”她坐在温泉边,肩上搭着毛巾,脸被蒸得红润,“好幸福好浪漫啊,像纯爱电影那样。怪不得老文总和蓝老师来这里度假。”
“你也有类似的地方。”言聿身体依然算不上好,就也没有下水太久,坐在一旁的矮塌上,“等下个冬天,我们可以一起去。”
“哦哦,你送我的那一沓房产里有是吧?”
“嗯。”
言聿的身体不适合长时间热浴,假肢取下后移动受限,工作人员特意在汤池旁边放了防滑垫。他泡了不到十分钟就上来,换了浴袍,坐在纸门内的低榻旁看书。左侧残肢垫在软枕上,轮椅停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隔着半开的纸门看着文既白拿起手机玩的不亦乐乎:“别泡太久。”
文既白靠在池边:“知道啦。”
“刚才喝水了吗?”
“喝了。”
“小骗子。”言聿屈起手指敲了敲文既白的杯子,“你的水杯还在我这里,刚才喝的温泉水吗?”
文既白睁开眼,眨了眨:“那可能是我想象中喝了。”
言聿放下书,端起水杯:“不及时补液会晕的。”
“五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倒是说了就听,态度极好。言聿索性没打算再催,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两分钟后他刚要开口,就传来一声木盆磕碰声。
然后是身体撞上木台的闷响。
言聿猛地抬头:“小白?”
没有得到回应,言聿呼吸一窒。
颇为狼狈地转移上轮椅推开纸门。温泉热气和空气冷风一起涌进,汤池旁边的木盆倒在地上,水沿着木台往外流。文既白半跪半倒在池边,浴衣只来得及披上半边,手臂蹭在木台边缘,皮肤瞬间破开一小片。文既白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发梢湿答答地贴在颈侧。
血一秒凉透的言聿有些慌不择路,轮椅离纸门有半臂距离,推着有些费劲,他伸手抓住门框,借榻边把身体转过去,手臂撑住地面爬到文既白身边。
“小白!?”他终于狼狈地爬到池边,俯身试探着摸她颈侧脉搏。
随后按下汤泉边套房的紧急呼叫,又拿起手机联系随行管家:“叫救护车。有人晕倒,还有手臂外伤。”
他不敢随便挪动文既白,只把她湿冷的浴衣拉拢,用大浴巾盖住她肩背,避免她继续受凉。她手臂上的擦伤渗着血,言聿拿干净毛巾轻轻压住,另一只手一直贴在她颈侧。
只有呼吸,没有回应。
旅馆工作人员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男人半坐半跪在汤池旁边,一侧浴袍下空荡,手臂撑着木台,脸色冷白:“救护车还有多久。”
工作人员磕磕绊绊地回答。随行管家也进入房间。
担架不多时抬进来,救护员看到被私人管家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能想让他留下换个四肢健全的。
“我是她的家属。”
他一只手扣着担架栏杆,另一只手握住文既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救护车在雪夜里往最近的医院开。
文既白静静躺着,脸色苍白,眼睫湿着。她手背被扎了针,血压监测仪隔一会儿响一下。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言聿听不全,却一直盯着屏幕数字。
“先生,您的手在出血。”
他这才低头去看,大概是刚才撑过湿木台时被木刺划了。他没什么感觉。
医护人员递来纱布。
言聿没有接:“谢谢。”
言聿转动轮椅进入观察室,医生正在给文既白处理手臂擦伤。皮肤被木台刮破,从小臂外侧一直到肘下,红得刺眼。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时,文既白尽管昏睡着,眉心也还是轻轻蹙了一下。
言聿在床边,指尖收紧。
医生解释大意。
体位性低血压,热浴后血管扩张,起身过快,加上旅途疲劳和进食不足,导致短暂晕厥。擦伤看着面积大,所幸伤口不深。头部没有明显外伤,后续观察几个小时。
言聿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她什么时候醒?”
“每个人情况不同,生命体征已经恢复。需要观察补液,休息几个小时就好。”
言聿听完坐在床边,有些无能为力。
时间又变成了线形的,被拉长,揉捻,然后拐着弯在他的世界无限变慢。
窗外雪还在落。
急诊走廊里有人说话,有推车经过,言聿像一尊冷硬的雕像。只有文既白监测仪上的数字变化时,他的目光会动一下。
随行管家回来时,带了干净衣物和假肢:“言总,您先换一下吧。”
言聿牵着文既白的手:“算了,你放着吧。等她醒了我换。”
三个小时后,文既白醒了。
她先觉得冷,然后觉得手被捏得有点疼。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医院灯光。她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温泉热气,站起来时一阵发黑,想着完蛋了要被言聿念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了动手指。
言聿立刻俯身:“醒了?”
文既白看清他的脸怔了怔,无奈笑道:“你怎么脸色比我还差?”
言聿没理会文既白的调侃按铃叫护士,又低声问:“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文既白眨眨眼,“我是不是晕倒了?”
“嗯。”
“看来把你吓坏了哈。”
言聿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结果文既白还真就没出息地被看心虚了……她转头去环顾病房……
这医院可太医院了……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瞳孔血压和意识状态。文既白十分配合,努力用刚学的当地语言说谢谢。
医生确认她已经恢复意识,建议继续补液观察,不要立刻起身。
医护离开后,文既白有些无奈地看着言聿。
他在刚才医护人员离开后去卫生间换掉了湿答答的浴袍。此刻穿着长裤毛衣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床栏,手背上有被纱布简单缠过的痕迹。毛衣领口有点歪扭,脸上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看着言聿的狼狈模样觉得可爱,她伸手拉他:“离我近点。”
言聿板着脸没有动:“小心胳膊。”
文既白这才发现自己胳膊破口了,小臂外侧包了纱布,周围露出来的皮肤又红又肿。她试着动了动,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言聿的脸色更难看:“很疼?我去叫医生。”
文既白看他这样,良心短暂接管了自己想要逗他的大脑,毕竟人家在自己晕倒之前好心提醒自己早点补液小心晕倒……
不过言聿这是什么乌鸦嘴……
她坚持不懈地朝他伸手,甚至换了包着纱布的那边:“你过来嘛,你咋那么凶,我要哭了啊。”
言聿投降。
终于牵到了体寒的言聿完全冰凉的手,文既白叹气:“这次是我不好。”
这句话有效。
下一秒,文既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毛衣,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言聿猝不及防,俯身手撑住床沿,低声:“你别乱动。”
文既白不听,挪了半寸,硬是把他拉近床边:“你上来陪我躺一下。”
“不行。”言聿声音发紧,“你还在观察。”
“我知道,我又不乱动。”她盯着他。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疼。应激后的空洞神态像他还留在她晕过去的一秒,魂儿没跟着她一起回到现实似的。
她放软声音:“我醒啦。以后你提醒我喝水我会立刻喝的!就别担心了。”
言聿叹了口气,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到她肩边。
文既白感受着胸口被沾染的热气,思索着这人的呼吸也太热乎了,不是体寒么,慢慢抬手摸他的后颈。
“你这脖颈也太僵了?僵尸似的……真给你吓坏了啊?”
言聿闭了闭眼:“没事,你醒来就好。”
“虽然有事后给自己找借口之嫌,但你现在知道你每次没惨瞎卖耍混蛋让我担惊受怕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了吧。”
“……”
言聿幽怨地抬起头看着就算晕倒了也如此占理的女孩。
胸口吐息着热乎乎二氧化碳的巨人走了,文既白觉得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实在好遥远。索性抓起言聿散在轮椅坐垫的左腿裤管晃着玩。
他想按住她的手,又怕碰到她输液针,只能低声说:“别弄了。”
文既白抬眼:“怎么?”
言聿无奈:“你这样会回血。”
“我都邀请你陪我躺一会两次了,事不过三,我只好玩你衣服了,幸亏你没穿假肢,要不然就玩你毛衣了……”
言聿第二次投降,在文既白把他的裤子从他身上玩掉之前掀起被子陪她躺着。
文既白另一只完全好着没破也没扎针的手搭在言聿腰上,忽然感受到了手下肌肉的抽搐。索性缩进言聿怀里垂着眼认真给他揉着胡乱抽搐痉挛的残肢。
她的手一直很暖,掌心贴上来后,言聿身体里熟悉的幻疼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涨热。
……
他起初还能忍。
直到女孩为了调整角度,手指从已经拧成麻花的空裤管移开,掌心不小心贴到了更敏感的位置附近。
言聿猛地握住她手腕。
文既白被他吓了一跳:“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干嘛?”
言聿别过头,用了些力气把文既白往自己怀里按着:“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文既白后知后觉地低头,耳根慢慢红起来。
病号服底下的被子遮得严实,她才反应过来掌心刚才碰到的热度是什么。
她尴尬地停了两秒。
言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多余的心情逗我,看来不算严重。”
文既白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合计着干点什么高级的事情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听见言聿略带抱怨的语气,反而乐了。
“那怎么办啊?逗你已经被列入我的人生爱好了。”
言聿不打算惹才晕倒过的女孩耗费心力生气,于是颇为窝囊地闭上眼:“那也等你好了再逗。”
“等我好了干什么?小言同志思想觉悟不高啊。”
“……”
文既白看着他那副忍得快要崩裂的样子,心软之余又想逗他。她凑近一点,昂起脑袋咬了一口言聿的下巴:“怎么不看我?刚晕倒了一下不好看了吗?”
“还是你不爱我了?”
“……好看。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医生确认文既白可以出院。不过温泉计划被迫中止,很大的私汤只能看不能泡实在让人悲伤。
文既白对此颇为遗憾。
“我才玩了三天。”
言聿在一旁替她把围巾系好:“以后再来。现在去看你念叨好几天的烟花。”
回北城后文既白休了几天,手臂擦伤结了痂。李清给她推拒了不少商务,但有一个早就签好的品牌活动推不掉。
活动在北城一家艺术中心。
文既白穿了长袖礼服,袖口恰好遮住小臂的伤。她精神已经恢复,站在镜头前笑得自然。媒体直播开着,镜头从红毯一路扫到内场。她打完招呼准备去休息室,听见有人叫她。
“既白。”
徐其言站在不远处,镜头没有完全移开,文既白大方地朝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徐其言也点头:“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春节快乐。”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嘉宾牌,“你今天也有活动?”
“我是品牌大使。”徐其言很快换了话题,“听说你和秦朗的电影要做推广曲。”
文既白有些意外:“你知道?”
“片方请我做。”徐其言说,“还没签,但差不多已经定了。”
文既白真愣住了:“你?”
徐其言看见她这个反应,反倒笑了一下:“这么惊讶?”
“有点。”她坦诚,“我以为片方会找更常规的歌手。”
“是李想给刘导推荐的。”徐其言看着她。
文既白忍不住笑:“她确实超喜欢你的风格。”
徐其言停了一秒:“你介意吗?”
文既白看向他,坦荡从容:“完全不。”
徐其言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答应了。”
“那提前预祝合作顺利咯。”文既白抬手看了眼时间,“以后路演再见了,我现在得去休息室换衣服了。”
“好。”徐其言说,“再见。”
“再见。”
她转身离开。
同框不过半分钟,却被直播间截了无数小片段。营销号的喧闹反应比品牌方的市场部动作还快。
【文既白徐其言活动现场打招呼】
【旧人同框?文既白徐其言疑似合作电影】
【文既白活动偶遇旧爱】
以小心眼著称的言聿看到视频时,文既白还在回家的车上。
视频里,她穿着黑色长袖丝绒礼服,笑意盈盈礼貌。徐其言站在她对面,低头说话神情温和。镜头没有收音,反而给了旁观者不少想象空间。
周骞站在书房门口,不敢出声。
晚上十点,精疲力尽的文既白回到揽云府。
活动太多,路上又堵,晚宴还跟老外一直社交,跟雅思口语考试似的。进门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安宁把礼服袋送进来,她摆摆手让安宁早点回家。
没有穿假肢的言聿端坐在轮椅上,小满趴在他腿上,后半身垫着软巾,前爪抱着玩具。
男人孩子热炕头啊……
辛苦工作一天的文既白换了拖鞋顺手摸了摸小满脑袋才飘进洗手间洗手。
小满叫了一声。
她又揉了揉脖子,径直往卧室走:“言聿,你今晚加班不?啥时候睡觉啊。我先卸妆嗷,我快累死了。”
“不加班。很快。”言聿垂眸看着小满,机械地一下一下地从脑袋摸到尾巴。
没有亲他。
平时文既白进门,哪怕再忙也会过来亲一下。
今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徐其言。
言聿垂眼看着怀里的小满。已经被养成一辆的小猫低头舔肉泥,毫无同情心。
文既白坐在卧室梳妆台前卸妆,发夹咬在嘴里,手边放着卸妆棉。她累得肩膀都是酸的,刚擦完一边眼妆,镜子里出现言聿的身影。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
没有进来。
文既白从镜子里看他:“怎么啦?怎么在门口不动了?我今天好累啊……”
平时言聿话也不多,没察觉出不对的文既白自顾自地继续输出:“小满促排完了?”
“嗯。”
“我托人带回来新的祛疤药膏你涂了吗?我感觉之前那个没有用…”
“涂了。”
“那你怎么还在门口cos石狮子,洗漱睡觉吧。”文既白已经昏昏欲睡。
言聿坐在轮椅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小白,你不能这样。”
文既白转身:“哈?”
言聿眸色晦暗:“你是不是又要和徐其言旧情复燃了?”
文既白手里的卸妆棉差点掉了,困意都被吓醒一半:“你胡说什么?你咋就跟徐其言过不去了……”
言聿操控轮椅进来一点,又停住,像怕再靠近一步就会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莫名感觉言聿有点委屈的文既白彻底愣住:“言聿,你咋啦?”
他像没听见,眼底戾气和无助混在一起:“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们还有电影合作,推广曲,对吗?以后还要一起宣传?同台?采访?”
文既白放下卸妆棉,转过身正对他:“言总,我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笑了。”
“我总不能在直播镜头前给他一个白眼吧。”
“你以前也对他笑。”
文既白看着他,她思索着要不要稍微生个气好让此人以后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快要停滞的大脑转了两个来回还是没忍心。
呼吸有些混乱的言聿好像打算在文既白说出下句话之前和家里房梁硬碰硬。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曳到卧室门边,前爪搭在门框上,来回看着两人。
揉了揉眉心,释然的文既白决定哄人:“我怎么可能和徐其言复合?”
言聿声音低得发哑:“你当年也跟他说你不吃回头草,可你还不是跟我复合了,那时候你还没原谅我也让我留宿在你家了。”
文既白原本严肃着,听见这种控诉实在没忍住乐了:“你应该算例外。”
“为什么我是例外?”
文既白试图安抚:“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轴劲儿上来的言聿丝毫没有被安抚住。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游移,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能这样。”
“哪样?”
“不能先让我觉得我有位置,再把我扔掉。”他看着她,眼底疲惫和恐惧漫溢深涌,“小白,我是你的,我应该是属于你的。”
文既白今天真的很累,活动妆还卸了一半,头发乱着胃里也空。可她看着言聿这样,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她起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言聿。”
他别过头不看她。
文既白伸手握住他的手:“看我。”
他垂着眼,指尖冰凉。
“我感觉你应该看了什么cp向视频。”她说,“直播现场有工作人员和品牌方。我和徐其言只是工作场合打招呼。推广曲是刘导和他谈,跟我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言聿低声:“你可以不让他唱。”
“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不安去干涉一个几百号人努力了半年的项目?”
“但这次我很高兴你只是找我撒娇没有偷摸再对徐其言有之前撤销试镜结果的动作。”
他抬眼。
其实有的……
耐着性子的文既白试图和言聿盘清道理:“而且我明白告诉你,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电影不是我一个人的,推广曲也不是我一个小演员能决定的,如果徐其言的歌曲适合,那就是必要的合作。”
言聿眼底暗下来。
文既白继续:“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和他旧情复燃。我对他没有想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我呢?”
那他呢?
南城的求婚试探被拒绝,便签纸不过是哄他开心的临时举动,雪夜里差点因为不是配偶而无法签字,文既白的父母更是谈不上完全满意他。
那他呢……
真的困到脑子只剩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文既白看着此人这副低气压里混着委屈和崩溃的样子……
她转不动的脑袋恍然大悟,在此刻自己情绪如此不稳定又困又饿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没忍心对言聿发火,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决定顺从心意的文既白揉了揉自己素净的脸:“那我们明天领证?”
本打算继续追问什么的言聿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文既白说完,自己也静音了。
小满倒是不怎么会读空气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文既白抬头看言聿,忽然觉得这件事也不算突兀。新年第一天,她就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约定。
但是人生哪里真的那么刚好地都按她计划好的时间表来。
她既然已经答应过未来。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没有多大。
总归结婚对象不会改变了。
言聿的眼神茫然,而后震动,最后像喷发的火山熔岩无休止地蔓延烧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明天领证。”
不可置信的言聿喉结滚动:“你困糊涂了?”
“有一点困。”文既白坦诚,“但没糊涂。”
“因为你觉得我又要做坏事?”
“确实因为你。”她说,“你晚上坐在这里,连旧情复燃这种话都能说出口,还要继续拿八杆子打不着的徐其言来继续折磨自己。我不想你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替换。”
“而且你是我的这种话也太吓人了,新中国没有奴隶了……你就是你自己。”
文既白握紧他的手:“我更不想每次回家晚一点,你就可怜巴巴地自己一个人脑补苦情戏。”
“我没有。”
“芳龄快三十三的言总,你说你的情感年龄过青春期了吗?”
言聿被她堵得沉默,文既白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乐完又困得打了个小哈欠。
她顿了顿,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没想到是我向你求婚啊,这倒是也挺抓马浪漫的。”
猝不及防地,文既白被言聿拉进怀里死死抱住,脸贴到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如鼓擂。
“明天。”他说。
“嗯?”
“明天领证。”
文既白在他怀里笑:“要不要放我去洗漱刷牙啊,不然我真睡你怀里了。”
言聿屏蔽了一切他不想听的内容:“但是民政局春节后才上班。”
“那就预约最早的时间。”
“证件……”
“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家取。”
“你父母……”
“会答应的。”
“协议……”
文既白抬头:“哈?给我那么多之后你原来还是私藏了一些小金库的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需要婚前协议,才能让我给你签的那些完全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
文既白又靠回他怀里:“先让我洗脸再睡觉。天塌了也明早再说,领证也得睡醒再领。”
言聿抱着她不松手:“我怕你明天反悔。”
文既白叹了口气,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你今晚盯着我睡。”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困得眼底泛红,脸上眼妆卸了一大半,整个人狼狈却漂亮。
他低声说:“好。”
文既白:“……”
“我随口一说,你别跟鬼似的大半夜找倒霉,我打人可疼了……。”
“我认真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笑的甚至有些命苦:“但我真的要卸妆,化妆品残留会烂脸的。”
言聿抵着文既白的额头:“我帮你。”
文既白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会吗?”
“可以学。”
文既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他。男人坐在轮椅里,神情专注,手指小心地托着她下巴,一点一点替她擦掉眼尾残妆。刚才无理取闹低气压的恐惧和胡搅蛮缠仿佛是另一个人。
言聿擦完一边眼妆,问:“疼吗?”
“不疼。”
“这样可以?”
“可以。”文既白看着镜子里的他,眼底困出泪花,“言聿?”
“嗯。”
“未婚夫?”
“……嗯。”
“老公?”
“……快去洗漱睡觉,你说你困了。”
“真喊老公你又不乐意。啧,难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有名分了
明天完结,感谢读者朋友追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