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言聿的吻小心翼翼地落下来。
刚才还正襟危坐由着她凑过去, 下一秒,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自己身前圈起来。
这一次,主动权落回他手里。
眼下文既白被整个人被他扣进了怀里。手还撑在他肩上, 指尖压着衬衫和马甲交界的位置。布料之下, 胸口因为呼吸轻轻起伏, 温热的气息压近, 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木香和药味。
亲吻和他带给文既白的往日印象十分一致, 温柔克制。
文既白怔怔地没有退。
言聿便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夺走什么, 反而用耐心的方式, 唇瓣被轻轻含住, 舌尖抵进来时,文既白整个人从肩颈到指尖都发麻。她本能地抓紧他的肩, 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气音落出, 她先羞得耳根滚烫。指尖揪住了言聿的衬衣领口。
怎么反客为主了!
怎么心跳怦怦的成她了!
言聿却受到鼓舞,扣在她腰后的手明显收紧了一瞬。
文既白被亲得眼前发晕。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 力道很准。她被迫往他身前靠得更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她站着, 他坐着, 可气势却完全反过来。明明他因腿上的限制无法顺着她的动作站起身, 明明那只手还撑在椅侧以维持身体平衡, 文既白却仍然觉得自己落在了他的节奏里。
她刚开始还能想起外卖还差两杯奶茶还没认真挑选,想起绿茶放在桌边没有盖上瓶盖,想起厨房里那锅失败的番茄牛腩应该拍个照片留作失败纪念。
后来这些东西都被挤出脑子,只剩言聿的手、唇、落在耳侧的呼吸,还有他衣料下明确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言聿终于稍稍退开,唇还贴着她的唇角, 声音带笑:“不呼吸了?”
文既白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憋得厉害,被亲得手指都发麻。
立刻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
她想说话,唇才动一下,就被言聿重新含住。她只好把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他的发尾,感到一点扎。她轻轻抓了一下,言聿扣着她腰的把整个人贴近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真的喘不上气,轻轻拍了一下言聿的肩。
言聿终于愿意分开,眉眼带笑地仰头望着站在他身前紧贴着的文既白。双手圈在文既白的身后,像是一个小孩获得了心仪的玩具熊。紧紧抱住。
文既白的手还绕在他后颈,眼睛被亲得湿亮,嘴唇也红。她怔怔地看着言聿,胸口起伏得厉害。言聿看上去比她好很多,只是呼吸也比平时深,眼底那层深色还未散开。
她明确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好学生从一开始的生疏被动到淋漓尽致地表演了一场什么叫干中学的变化。脸热得要命,文既白抬手就想捂住嘴。手刚抬起被言聿握住。他的指腹按过她的手背,掌心的疤痕擦过她指节。
他低声问:“晕?”
文既白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半晌,她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你好会接吻啊。”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言聿也顿了下。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浮起来。那笑只在眉眼间轻轻动了动,却让文既白脸上的温度再次升高。
“是吗?”他问。
文既白想撤回,可这句话已经说出口。她嘴硬不起来,只能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客观评价。”
她绝对没有吃醋!也没有想问他和前女友的过往!
言聿的手还在她腰后,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压着她:“谢谢文小姐认可。”
文既白被这句说得耳朵发热,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手刚贴上去,言聿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文既白像是被烫了一样立刻把手缩回来。被他笑得心里发乱,索性转身去拿手机:“我点外卖,你喝什么奶茶。”
才转了个身,腰又被人从后面轻轻带住。
言聿的声音落在她身后:“等一下。”
文既白回头:“怎么了?”
言聿臂用力,把人重新带回来。她来不及反应,身体被他扶着转了个方向。下一瞬,她被他抱起来,坐到了他怀里。他忽然伸手,顺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文既白毫无防备,只觉得眼前一晃,下一秒已经被他抱起来,坐到了他腿上。她短促地“啊”了一声,手下意识勾住言聿的脖子:“干嘛”
她坐在言聿怀里,裙摆搭在两侧,身体贴着他的胸口。言聿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
文既白坐稳后,先是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等身体坐稳以后,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屁股下的触感有些奇怪。
一边是温热紧实的大腿,隔着西裤也能感觉到肌肉和身体的热度。另一边却是坚硬沉闷、缺少活人温度的支撑。那一侧的弧度很固定,带着机械和皮革混在一起的质感。再往上,她的腿侧隐约碰到他腰腹附近的东西。并非普通腰带,那应该是假肢的固定结构,藏在衬衫和马甲之下,却因她坐得太近而无法完全遮掩。
文既白一下僵住。
她想起自己见过言聿的假肢。
在医院,也在后来几次复健之后。可隔着衣服,隔着礼貌距离,那些画面被她小心放远。此刻她真正坐到他怀里,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觉到残缺的补足是如何与他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的。
她此刻压在他身上的触感。一侧有体温,一侧没有。
文既白心里莫名酸得厉害。酸楚甚至冲散了刚才被亲得发晕的甜。
怕自己反应太明显,怕言聿感受到她的停顿,怕言聿看到她不受控的表情。于是她很快把脸埋到他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以后我不做饭了。”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感觉在害你。”
言聿一怔,随即低笑。
他当然将文既白的表情变化全然收入眼底,还以为她会说假肢,会问疼不疼,会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下来。结果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暖热的呼吸扑在他的动脉,说出口的话更是可爱到令他浑身战栗难耐。
“喜欢就做。”言聿手掌覆在她背上,声音温和,“不喜欢就找别人来做。如果有兴趣,不必因为一次不完美放弃。”
文既白抱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衬衫和马甲交界处。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也能闻到一点药膏和皮革的味道。
熟男身上的香水为什么一股家具城的木头味儿啊
“其实一般般。”文既白习惯了双腿和屁股下一边机械一边大腿的坐感,放松下来把下巴搭在言聿肩膀上,小声说,“老文和蓝老师都喜欢做饭,也喜欢互相给对方做饭吃。我从小看他们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就觉得给喜欢的人做饭,好像是个挺亲近的事。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吧。”
言聿没有打断她。
文既白靠着他,声音渐渐放松下来。
“但是我从小就是捣乱的那个。老文每次做面食都给我一个小面团,让我上一边儿去玩。我小时候还觉得挺高兴的,后来懂事了才发现他就是嫌我碍事。”
言聿感受着怀里的温热暖香,眼底的笑慢慢变深。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怀里的女孩更可爱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文既白所说的画面。小小的文既白站在料理台边,手上沾满面粉,认真把那团属于自己的小面团捏成奇怪形状。她大概会问很多问题,会把面粉蹭到脸上,也会因为自己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而高兴半天。
言家的厨房很大,里面有许多人,每个人都做事妥帖。可那只是维持体面的后场。后来他独居,别墅的厨房只有用人按照营养师的指导做出维持他生命体征的餐饭。
那些他从未拥有的画面,在她三言两语里变得鲜活。
言聿仅凭转述,就感受到了满足。侧过头用唇轻碰文既白的发顶。
文既白扭动着身体想跑没跑掉:“你又亲我头发!你咋这样,以后我见你绝对要提前洗头。”
“嗯。”
“嗯啥啊?”
“想亲。”
文既白被酸到呲牙咧嘴,但也跑不掉,只好缩在他怀里,装作没有听见又把脸埋回他肩膀上:“你谈起恋爱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言聿低低笑了一声:“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更严肃一点,更端着一点。”她想了想,又补充,“更游刃有余一点。”
言聿失笑,思索半晌:“从经验来说,应该是你更游刃有余一点。”
察觉男人酸不溜的语气,文既白瞪大眼睛:“我只谈过一次恋爱诶。”
“嗯。”言聿拍了拍怀里女孩的后背,跟哄小孩睡觉似的。
文既白大脑处理了一下言聿的嗯,备受震撼,僵硬地坐直了身体:“我,是你初恋啊?”
“嗯。”言聿垂眸认真地玩文既白柔软的手。
“······”
三十多岁的初恋吗文既白以为言聿就算高冷至少应该也谈过几次恋爱,毕竟年纪也放在这。
这让她如何是好。
怪不得一开始接吻的时候他那么生疏。
合着不是太久没亲了,是一直没亲过吗
文既白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但两人的姿势对言聿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文既白坐在他怀里时,重量不可避免压到左侧假肢和骨盆固定处。接受腔边缘本来就因为久坐有些顶住腰腹,此刻再加上她的重量,左侧残端附近传来一阵闷疼。
言聿的手指在她背后轻轻收了下。
作者有话说:
白:咋这样啊,都说了做饭第一个小时没开油烟机了呜呜呜呜呜呜
言:干中学
第52章
文既白立刻察觉,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
“你刚才手动了一下。”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眯起眼:“别骗我。你刚才已经睁眼说瞎话两次了。”
言聿失笑:“有一点。”
“我起来了,正好选奶茶,再不点餐麻辣烫都要到家了。”文既白捞过桌上的手机。
言聿没有松手,只把文既白往右侧稍微带了一点, 让她更多坐在他真正的右腿上, 避开左侧假肢和骨盆固定带的位置。
文既白更贴近他, 姿势比刚才更亲密。她点奶茶的思路再次被打断:“这样就不会压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文既白观察了他几秒, 确定他神色如常, 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言聿不由自主地抬手, 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语气温柔:“快点吧, 再晚了喝奶茶会影响晚上睡觉。”
文既白一愣,随即抬头看他:“你好像我妈妈。”
言聿:“……”
文既白看着他难得呆楞的表情,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肩膀轻抖, 整个人还坐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肩膀。言聿一只手扶着她后背, 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侧,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选好了奶茶文既白打算去找个平板放电视剧, 言聿不情不愿地放她离开。文既白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正要问问言聿想看什么, 余光忽然扫到言聿肩膀。
她动作一顿。
言聿那件深色马甲肩头, 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片浅色痕迹。
文既白慢慢凑近。
粉底。
她下巴上的粉底,全蹭在了言聿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深色半永久三件套上。痕迹清楚,半个下巴的形状贴在肩头,浅浅一片,在深色布料上相当显眼。
文既白的表情僵住。她心虚地抬手拍了拍。
没拍掉。
再拍一下。
依旧没掉。
那半个下巴还好端端留在言聿肩膀上。
文既白慢慢收回手, 抬头看言聿:“我们一起看动画片吧!怎么样!”
转移生硬。
言聿看了眼自己肩膀,又看因为心虚正转着眼珠转移话题的女孩,被可爱到不知该如何应答。
文既白眨眨眼,装作无事发生。
刚恋爱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跟她生气吧。
言聿当然不会生气,他伸手牵过她一只手,把人拉回自己身边。文既白顺势坐到旁边那张椅子上:“看啥呢,你看起来不像会看动漫的人。你喜欢动漫吗?”
“你喜欢吗?”言聿问。
文既白兴致勃勃:“喜欢啊,我不怎么看电视剧,一边都是看动画片下饭的。”
言聿声音低沉,宛如大提琴:“那我概率也是会喜欢的。”
文既白不吭声了。
这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恋爱的表现。
情商如此之高的吗
她低头继续选适合第一次看就会觉得有趣的动画片,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住。
言聿垂着眼,正慢慢拨弄她的手指。他没有打扰她挑选,只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她的指节。文既白手指纤细皮肤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指尖带着一点刚洗过手后的干净水汽。
他握得很专注。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文既白的注意力慢慢从屏幕移到他的手上。
掌心留下的疤痕很明显。
粉色新肉横在掌纹上,文既白见过拆线那天的样子,如今再看,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她放下手机,反过来扒拉他的手。
言聿任由她看。
文既白用指尖很轻地碰那道疤:“我买回来的药膏你有用吗?”
“有。”
骗人的。
他已经珍藏起来了,怎么会舍得用掉。
文既白苦着张脸捧起他的手认真端详:“怎么感觉没怎么见效呢?”
“可能时间没用够。”
言聿看到文既白皱起的脸,思索改日去预约祛疤手术。
没必要让女孩总是担忧无伤大雅的疤痕,如果她不喜欢,去掉就是了。
总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文既白抿住唇。这个人总是这样。每次都用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只要他说得足够无所谓,旁人就真的可以放心。
可她现在已经不想做旁人。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一下他的掌心。
有点幼稚。
吹完以后,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起来:“小时候我磕到手,老文就这么给我吹。”
言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女孩的气息落在掌心,很快消失不见。可那温热从疤痕上掠过去,竟让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嗯,好像是有点用。”
文既白笑着把他的手放回去,重新拿起电脑:“心理安慰吧,我会继续留意药膏的。”
“好。”
“我们看夏目友人帐怎么样,有鬼怪哦,你可以的吗?”
言聿看她:“可以。”
外卖送到,文既白把餐盒一样样摆到桌上。麻辣烫热气腾腾,红汤麻酱的香味很快盖过了厨房里失败的番茄牛腩。奶茶杯壁带着温度,文既白把热乌龙奶茶推到言聿手边。
“你的。”
言聿接过:“谢谢。”
用餐结束,文既白揉了揉肚子打算收拾。
言聿起身帮她,智能关节发出机械电流的轻声。
文既白回头看他:“你坐着。”
言聿已经拿起自己的碗:“我没关系。”
他站得很直,手杖靠在桌边,右腿承重明显更多。左侧假肢虽然被西裤遮住,但在这样的居家灯光下,仍旧能看出一点固定滞涩的角度。
文既白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下去,拿起另一只碗:“那你完蛋啦,以后我会找各种理由让你做家务了。”
言聿把碗接过:“我的荣幸。”
两个人一起收拾餐桌。
文既白在厨房把没吃完的菜倒进厨余桶,表情有些遗憾。每道菜都看起来很好吃,却实在不能吃。她把锅放进水池,开水冲洗。言聿站在一旁,把空餐盒扔进分类垃圾桶。
右脚不方便久站,他把重心微微向后,手掌撑在料理台边沿。
文既白看见后,加快了自己手上动作。
洗碗机在台下。
言聿塞碗的动作慢一些。弯腰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左侧身体的缺失,身体向前时,腰腹需要额外控制平衡。右脚支具又让他脚踝无法自然调整角度。他打算塞第二只碗时,文既白笑眯眯地直接蹲在地上伸手接过。
“别弯腰啦。”她说,“递给我吧。”
言聿垂眸看她,忍住想把人拉进怀里拥吻的冲动:“好。”
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完成。”文既白拍了拍手,“厨房战后清理结束。”
两个人回到客厅。
原计划看的恋爱电影已经过了片头。文既白把客厅的灯调暗,抱了个软垫坐到沙发上。言聿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比餐椅更软,对他来说也不算合适。坐下后需要把右腿往外放一点,让支具别卡在茶几边。左侧假肢则被他微微调整,留出一点空间。
文既白看电影时表情很多很投入。紧张时会咬奶茶吸管,看到好笑的地方会不自主地往他身边歪,看到令人生气的剧情会小声叹气。言聿对电影兴趣不大,后来注意力渐渐都落在她身上。
文既白看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他的视线:“你看电影啊。”
“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言聿没有否认,满脸坦然。
文既白被他的眼神弄得脸热,转头继续看屏幕,嘴里小声嘀咕:“你这样很影响观影秩序。”
言聿唇角弯了一下:“抱歉。”
语气平静,毫无悔改。文既白目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电影结束,时间已经不早。
窗外灯光一盏盏暗下来。文既白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低头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
言聿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她不想让他走,却也知道他的身体撑了一晚上。进门落座、吃饭收拾、陪她看电影,每一件对她来说很普通的事,都要他多耗费很多力气,身体应该已经累了。
言聿拿起手杖:“我该走了。”
文既白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他从沙发上起身时,动作比傍晚进她家时更慢。软沙发起身比餐椅难,右脚支具让脚踝难以借力。手杖撑住地面,掌心压上杖柄。
文既白伸手扶了下他的手臂给他借力。等他站直,她才松手。
玄关灯亮着。
文既白看了眼鞋柜,忽然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家里穿什么拖鞋?”
“我好在家备一双。”她声音不大,有点不舍地揪住言聿西装外套的衣角,“我想你在我家能自在点,也安全点。”
言聿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站在玄关暖光里,神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退缩。女孩头发散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饭菜香和奶茶甜味。下巴粉底蹭到他肩上以后,那里缺了一小块妆,可爱极了。
言聿看着她,心口忽然被填满。
他把女孩抱进怀里。
怀抱用力。
文既白的脸颊贴在言聿胸口,听见他心跳。她也抬手回抱住他,鼻尖抵到他的衬衫和马甲之间。
“我会发给你。”言聿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文既白舍不得他走,没有立刻说话,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轻嗅了嗅。
言聿察觉,低头问:“怎么了?”
文既白抬起脸:“你好香啊。”
言聿看着她:“喜欢吗?”
她点头:“喜欢的。我喜欢家具城的味道。”
“?”
说完,文既白抬起手搂住傻在原地思索家具城味道是什么味道的言聿的脖子,踮脚亲了下他的脸颊。
比今晚所有唇齿交融的吻都要单纯。像一个送别前的印章,带着文既白专属的真诚亲近。
亲完以后,她有点害羞移开视线,再不看他:“拜拜,路上小心哦。”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嗯。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白:嗅嗅
言:什么家具城,互联网新词吗
1;
言聿常常因为自己落后的互联网知识在文既白面前感到自卑,下定决心下载了图文动态软件和短视频软件,拿出大学创业的动力和精神认真刷手机。
傍晚文既白发来消息:【咱们晚上吃点啥啊,我采访结束了】
Yan:【你决定,我随你】
白日梦想家:【凉皮和烤肠?还有红豆粥怎么样?】
Yan:【好嘟】
文既白神情古怪地退出消息界面,又重新点进:【你没事吧?】
Yan:【木有】
文既白大惊失色:“安宁,快快快,你在这收个尾我先撤了。言聿好像疯了。”
言聿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回复,原来热词就是让语气变得可爱一点,很简单嘛。
第53章
文既白拥有了两个月短暂的假期, 每天都在工作室挑选下一个剧本。然后等待着盛夏的到来和蝉鸣,飞去港城和秦朗补拍半个月刘连需要的戏份。
北城天气转暖,工作室朝南会议室午后晒得人发懒。李清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光线被切成一条条落在桌面上。
桌上堆着七八个本子。有都市片, 有古装剧, 也有两部阵容尚可但故事实在平庸的商业片。
文既白坐在长桌一侧, 手边摆着三支荧光笔。李清坐在她对面看合同。安宁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抱着平板悄摸摸追剧。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文既白看完第三个本子, 眉头轻轻皱起, 把剧本合上, 推到右手边。
李清抬眼:“这个也不行?”
“好无聊。”文既白揉了揉眉心, “前半段还行,后半段一直在为男主的成长服务, 像一盏移动补光灯时刻照平废物男人的沟壑。”
李清笑了下:“怎么还生气了。”
文既白把桌上最后一个薄一点的本子拿过来, 封面很素。西北,马场, 女性群像,贺成安导演。
项目不算商业, 片方看起来没什么野心。贺成安拍过几部口碑很好的文艺片, 镜头很干净, 也很会拍人物。这个本子前期传了两个月, 不少女演员都试探过。
李清把资料放到她面前:“这个我觉得你可以认真看。”
文既白点头,翻开第一页。
她原本坐得有些懒,看到十页时背慢慢直起来。看到女主第一次回到旧马场,站在空荡荡的围栏外,看见那匹脾气很坏的黑马时,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伊杨从县城出来, 读过几年书,又因为父亲去世回到西北老家。她开始回忆过往的碎片点滴。
西北的风也粗犷,春秋不易察觉,一日昼夜轮回过四季。
伊杨在马厩外坐了一夜,天亮时,小时候她骑过的黑马伸出头,低头闻她的手心。旷野风嚎,她整个人僵住,父亲已然下葬多日,泪才匆匆落下。
文既白看了很久。一本看完,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成暗。安宁打开灯,会议室里的纸页重新白起来。
李清结束了两个会议,发现文既白还没有,推门问:“怎么样?”
文既白把剧本合上,手还压在封面上:“我想演这个。”
李清把贺成安发来的拍摄计划递给她:“西北戈壁滩实景,三个月起有可能拖到半年。风沙、昼夜温差、外景强度都不低。还有,骑马戏要你自己上。”
文既白抬眼:“自己骑?”
“核心镜头要自己完成。替身可以补远景和危险动作,但贺成安要求高,好听点是对艺术有追求,难听点是清高事儿多不喜欢手底下的演员糊弄。”李清顿了顿,“怕马吗?”
文既白回想小时候被文衡带去合作伙伴的马场体验的经历,诚实点头:“非常害怕。”
安宁有些担心:“姐,那要不再选选?”
文既白内心开始剧烈斗争,她是真的对这种庞然大物很害怕。
剧本翻开,葱白的指尖停在女主第一次上马那一场。
伊杨翻身上马,远处是牛羊和蒙古包,晨光熹微,她驰骋在草原,耳边只剩下西北汹涌的风在哭号。
文既白看着那一段,心口慢慢发热。她有种预感,如果不努力去争取这个角色,她会后悔的。
李清看着她的表情,已经有数:“今晚项目方在北城,贺导也在。我带你去聊一聊。”
文既白合上剧本:“好。”
“先吃点东西。”李清看了眼时间,“你从中午到现在就喝了半杯咖啡。”
安宁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沙拉:“我买了。”
文既白接过苦着脸吃了几口菜叶子,眼睛还落在剧本上。
“你别边吃边看。”李清皱眉,“我可不会海姆立克。”
文既白举着叉子抗议:“清姐,你现在越来越像蓝老师,你已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知道不。”
“那也不赖。”
晚上见面约在一家茶室。
贺成安来得很准时,几乎是在秒针落在数字十二的瞬间推开了门。男人五十岁出头,头发半白,衣服简单,手边带着一只旧本子。制片姓方,话比导演多,先和李清谈项目进度、资金结构和大致排期。
文既白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贺成安话很少,几乎都是制片人和李清在聊,贺成安大多数时候都在看她。眼神像一位工匠判断材料能不能雕刻。他打量审视的眼神十分直接,文既白笑着看回去,文艺片的导演都有点怪癖,她早在和刘连拍摄的那三个月免疫了。
茶过两巡,贺成安开口:“剧本看完了?”
文既白放下茶杯点头:“看完了。”
“想演?”贺成安问。
文既白诚恳:“想。”
“会骑马吗?”
“现在还不会。”
贺成安的表情更难看:“我不会允许替身替你全程。”
“我明白的。”文既白答得坦荡。
制片人倒先笑了一下:“这么有把握?”
“我学习能力很强,如果您二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相信自己会让你们满意的。”文既白双眼炯炯,正面回答了问题。
争取机会不是什么需要羞赧的事情。
李清满意地垂眸浅啄杯中清香的绿茶。
贺成安却没笑,皱眉:“你倒是话大。而且说实话,你的形象不符合我的预期。你太漂亮了。”
文既白把茶杯放下,想了想,丝毫没有气馁退让:“导演,我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剧本没有任何地方写过伊杨的外貌形象,只写过她的眼神气质。而且角色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马背的人。”
贺成安的眼神动了动,这时候倒是有几分像了。
小丫头也犟得很。
文既白继续说:“我如果一开始就会骑,反而在初期有些反应和情绪要可以去表演。现在我也是从无到有,陌生的情绪反应对于人物的演绎可能正好能用。我只是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我愿意进行系统的学习。”
贺成安步步紧逼:“摔了怎么办?女演员留下疤痕还是很严重的。还是说你能完全不要替身?”
文既白低头笑了一下:“那得看摔多重。”
随即神色认真起来:“我也想要说漂亮话,但是我还没有开始学习,我无法给您保证。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但我会尽力让替身替我完成的工作一少再少,这应该无关女演员还是男演员,是行业的共识。我愿意吃苦,但不能靠乱来自不量力证明敬业。”
半晌,贺成安轻笑。
“挺好。”他说,“我很喜欢你。你准备准备开始找马场学习吧,过段时间,资金到位就立刻开机。”
李清笑:“我们这边会配合训练,但也会要求片方把安全方案写进附件。”
“应该的。”方制片说,“这个我们本来就准备做。骑术指导已经在联系,马场也定了两家备选。”
文既白听着他们谈,手里轻轻摩挲杯沿。
从茶室出来,晚风里带着一点花香。
李清和方制片还有几句细节要谈,文既白先和安宁走到门口等车。她抱着剧本,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车流。
安宁小声问:“姐,你真的要接啊?”
文既白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嗯。”
“怕吗?”安宁看着商务车开过来,一边替文既白拉开车门一边问。
“怕呀。”文既白钻进车里,周围没了人,苦着张脸说,“我现在想想就有点腿软。”
安宁愁得脸都皱起来:“那你还接。”
文既白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笑眯眯地说:“就是想试试。毕竟年轻不拍过两年腰椎间盘突出了也拍不了动作戏了。”
言聿的电话在这时打来:“结束了?”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温和。车里灯光很暗,文既白靠在后座,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那股因为剧本和动作戏搅起的紧张慢慢落下。
文既白心情很好:“刚聊完。你下班了吗?”
“刚到你工作室楼下。”
文既白坐直:“你到啦?这么早?”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还有五分钟才到。”
“好。”
文既白挂了电话,翻找出补妆的小镜子,给自己补了点口红,又看向窗外。
车到了工作室楼下时,言聿的车早就停在路边。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车门旁。黑色竖条纹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手杖立在右侧。写字楼下灯光落到他脸上,身材颀长,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文既白推门下车,脚步不由自主快了些。她看到言聿靠在车上,太好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裙摆被风带起一点扑进言聿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言聿被女孩撞得往退无可退,靠在了车身上,随即低下头笑了,抬手把她整个人抱稳。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笑意。
深呼吸两下感受了一下言聿身上的气味,他好像换香水了。
“言总等多久啦?”边说边伸手去环言聿的脖子/
言聿看了眼她伸来的手,握住:“八分钟。”
“那还行。”文既白笑眯眯地说,“超过十分钟就要补偿了。”
“打算怎么补偿?”言聿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柔和。
“没想好,先欠着。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文既白伸手整理言聿被自己扒拉歪的暗红色领带。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好。”
安宁在后面把包递给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李清下车后扫了两人一眼,干脆利落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工作室签约,今晚别太晚。”
文既白立刻点头:“收到。”
李清看向言聿:“麻烦言总约会结束后送她回去了。”
言聿微微颔首:“应该的。”
“想吃什么?”言聿拉开车门坐了个请的手势问。
文既白钻进车里:“我们吃火锅吧,好不好?”
“好。”言聿绕道另一侧上车。
“你别答应太快。”文既白神情认真,“我得先给你说一下,不是很安静的地方。”
“有多热闹?”言聿垂眸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文既白想了想:“总之就是很热闹啦,服务业奇迹。”
半小时后,车停在商场门口。
言聿看着外面的招牌,又看向她。
文既白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咋啦,没在商场吃过饭吗?这么不接地气的?”
“嗯。”
文既白搂住言聿空闲着的胳膊:“那今天我带你长见识。还好你够活在云端,要不然我这么多才艺都无处展示。”
言聿倒是神色如常:“你经常来?”
“拍夜戏的时候来过几次。”文既白解开安全带,“这家店开到很晚的,我上高中的时候看完演唱会的固定项目就是跟向阳吃顿海底捞。”
海底捞门口人很多。等位区有小孩在玩玩具,也有人在做美甲。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一看言聿撑着手杖,立刻想伸手帮忙。
言聿抬了下手:“谢谢,不用。”
文既白已经走到他左侧,把手伸过去像是母狼圈领地似的捞住言聿:“走啦。我取号了。”
言聿低头,看见她的手揽在他的臂弯,没什么分量……
他不太习惯,也不喜欢她的皮肤隔着衣料接触他,站定一秒,伸手握住文既白的手,十指紧扣。
文既白倒是没怎么在乎,她还以为是自己把言聿弄痒了。
海底捞门口地面有一点湿,灯光反在地砖上。右脚支具让言聿每一步都要确认落点。左侧假肢在合身的西裤下被遮住,只有步幅里一点固定和迟钝感露出。文既白牵着他的手,脚步放慢。
有人从后面绕过来,文既白下意识轻轻侧了半步把言聿挡在身后,让那人先过去。
言聿感觉到她掌心微微收紧,一米六多的个子,母鸡护崽似的站在他身前,两人相牵的手被她背在身后也没松开……
难以言明的满足和幸福冲击着言聿贫瘠的感受。
她没有看他,只抬头看前面的服务员:“我们靠角落的位置还在吗?”
“在的在的。”服务员立刻说,“这边请。”
位置是文既白提前备注过的。
靠里,四人桌,旁边过道宽。言聿坐下前,看了一眼桌脚的位置。文既白把自己的包放到另一侧椅子上,挡住外侧视线。
“我东西多,放这里省得丢。”
言聿看她。
女孩低头翻平板电脑的菜单,仿佛真的只是怕丢东西。
他扶着椅背坐下。右脚避开桌脚。用手辅助左侧假肢的膝关节将左侧的假肢慢慢收进桌下,角度不算舒服,但已经比一路过来看到的寻常位置好很多。坐定后,他把手杖靠到卡座内侧。
文既白看他坐好,才把菜单推过去:“怎么样,会太吵吗?”
“不会。很热闹,很有食欲。”言聿看了眼已经点好的菜,已经没什么需要他发挥的地方了。
“不过咱们吃了这么多吃饭,我发现你其实还挺能吃辣的诶。你没有胃病吗?”文既白好奇。
“没有的。怎么会这么问?”言聿不解,难道是徐其言有胃病?
文既白对言聿内心的小九九一无所知:“我小时候看小说总裁啊董事长啊什么的一般都阴晴不定还有胃病,虽然老文也是老板,但他三餐超健康的。我没别的参照。”
“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加深你的刻板印象,但是据我所知,公司的管理者通常都很在意健康的问题,相当一部分人会有自己的厨师和营养师。”言聿抿了一口酸梅汤。
“原来如此。”文既白满脸受教。
锅底上来时,辣锅红汤和番茄汤一起翻滚。热气升起来,蒸汽把灯光揉软。服务员送来围裙,文既白给自己系上,又拿起另一条问他:“你要吗?”
言聿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衣服:“可以。”
文既白说:“每次你下班跟我一起吃饭我都备受良心谴责。”
“?”
“你衣服看上去都是量身定做。”她站起来,绕到他旁边,“我带你吃各种味儿大的,每次都废你一套衣服哈。”
言聿乖乖坐在原地任文既白动作:“没有。清理的时候通常会有除味的程序。”
文既白俯身把围裙带子绕过他的腰。距离一下近了。她的指尖从他身侧穿过去时,碰到马甲边缘,也碰到衣料下那圈骨盆固定带的硬感。
她动作顿了一瞬。
很快,又把带子绕到前面系好。
“好了。”她退开一点,“现在你可以安心吃了。”
言聿抬眼看她,笑的温柔:“谢谢。”
“为男朋友服务,免费的。”
言聿看见了,眼底浮出笑意。碍于周围还有他人,只好捏了捏文既白的手。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54章
菜一盘盘上来。
文既白点菜很有自己的逻辑。各类蔬菜肉类摆满了整张桌子。她拿着漏勺, 把毛肚放到言聿面前的碗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言聿吃下去。
麻辣味在舌尖铺开,带着热气和鲜香。他平时吃饭偏清淡,很少坐在这样热闹的火锅店里。周围人声、锅底翻滚声、服务员穿梭声交织在一起。
可文既白坐在对面, 一脸期待地等他反应。
他忽然觉得周围其实很安静, 世界好像只有文既白睫毛忽扇的细密风声, 在他真空的世界, 震耳欲聋。
“怎么样?”她问。
“好吃。”
“我就说。”文既白满意了, 把虾滑也下进锅里, “这个也好吃。”
吃到一半, 文既白终于讲起下午去茶室聊的剧本。
她把剧本大致说了一遍。因为火锅店里人声嘈杂, 说话时难免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言聿也稍稍倾身去听。两个人之间隔着锅底升起的白雾,对方的五官在飘渺的蒸汽若隐若现。
“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难。”她说, “不能靠爆发戏取胜。”
言聿淡笑着下了定论:“但你喜欢。”
“嗯。”文既白点头, 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片,“很喜欢。”
“还有顾虑?”
她抬头看他,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听出来。
“要学骑马。”她说,“但是我怕马。”
服务员正好过来加汤, 文既白往后靠了靠。等人走了, 她才继续。
“小时候老文带我去过一次马场。你看我现在身高也不怎么高, 小时候更是感觉那匹马跟一座山一样, 它低头喷了个鼻息,我当场躲到老文后面。后来拍戏也接触过马,但都是牵着走,或者远远站着。真正骑上去,我还是有点发怵。”
她停了停,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说法。
“而且高速行驶的马匹, 身体会被它带着走。我不太喜欢失控。”文既白皱巴一张脸,“说一千道一万,我胆子比较小啦。”
文既白继续说:“可这个角色需要。马场的戏份和故事线很重要。如果只靠替身,或者只拍一些看不清的镜头,我心里肯定过不去。感觉导演也会立刻把我换掉。”
锅里红汤翻滚,热气扑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清亮的,神情苦恼。
言聿看着她不语,拿起漏勺把她面前那碟刚熟的肥牛夹到她碗里:“你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文既白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大吃一口:“想接,要接。机会难得,可遇不可求。”
言聿看着大快朵颐的女孩:“那就接。”
“我在郊区有个马场。”他语气平常,“训练场地、教练、马匹都能安排。你先试,如果不适合,再换。”
文既白听到言聿的安排眨了眨眼,不打算告诉他老文也有马场。
她承认自己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她想和言聿多在一起。
她捧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试图压住心里的欢喜。
言聿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放下杯子,忽然问:“言聿,你当时为什么想追我啊?”
泰山崩于前也岿然不动面不改色的言聿愣怔住。
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隔壁桌有人在给朋友过生日,服务员唱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这样热闹的环境里,女孩问得突然而认真。
嘈杂的火锅店不是什么适合谈论心路历程的地方,但是文既白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了,也就直接这么问了。没有迂回婉转,没有话里有话。
随心,恣意,明媚,自由,言行一致,善良可爱。
言聿在这个刹那,望进女孩漂亮的眼睛,第无数次为文既白而心动不已。
明亮的笑意照耀得他无处遁形,他坦白:“你笑起来很漂亮。”
文既白一愣:“哈?”
言聿反而笑了。
“就这个?”她放下筷子,眼神里写满不可思议,“你这也太……”
她努力找词,最后憋出来了句:“太肤浅了吧。”
言聿低声笑了一下:“只是最开始。你的简历送到了寰宇其中一位副总的手上,第一页就是你的照片。白上衣牛仔裤,笑的很开朗。”
文既白看着他,等他继续。
言聿拿起玻璃杯,指腹擦过杯壁,似是怀念。
“金鹿奖那晚,我在包厢看见你。你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很可爱。”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恍若隔世,“然后结束晚会,我就真的被你解救。”
文既白心口轻轻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她自己都快淡忘的瞬间,言聿居然都记得。
她低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有点感动:“你记得还挺多。”
“嗯。”
“你不会有个小本子吧?”她故意打岔。
言聿笑:“你猜猜?”
文既白震惊:“你不会真有吧?我以后可不敢惹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记仇也有个小本本。”
言聿看着她:“关于你的事,不需要本子提醒。”
文既白耳朵一下红起来。
这是初恋!?这能是初恋!??
“容易引人遐想联翩哦。”她把那块七零八碎的土豆放进言聿的碗里,“吃饭吃饭,一分钟内不许说话了。”
后半顿饭,两人闲聊着各自后续的工作安排,凑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好安排下一次约会。
从海底捞出来时,已经快十点。
夜里起了风,门口人还是很多。言聿撑着手杖起身,用手轻轻撑一下桌沿。
文既白把手递给他:“牵我。我吃撑了,走路要牵着。”
言聿垂眸接受了女孩的好意,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
两个人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文既白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刚才好像点多了。”
“还好。”
“又还好。”
“本就还好。”
“你喜欢火锅吗?下次要不要再一起?”
“喜欢。要的。”
文既白笑着大幅度晃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是不是我说上天你也喜欢啊?”
言聿感受女孩带着他晃来晃去像幼儿园小孩子一样并不端方正直却十分解压的甩动手臂的动作,奇异地感受到了解压:“大概是的。”
文既白逐渐建立了情话耐受:“那改天带你去吃夜市吧。火锅都接受了,我也终于能带你吃点脏摊儿了。”
其实吃过了
很早很早,就跟在她身后吃过了
“我很期待。”
言聿听到自己若无其事的回答。
车先送她回家。
到了小区楼下,文既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你说你有马场可以教我的事,我想先和李姐把合同细节都确认完。训练也要一步一步来嘛。”
“应该如此。”
文既白逗他:“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言聿看她:“永远不会。适当地准备先决条件,只能证明你工作成熟,具备深思熟虑再决策行动的品质。”
被莫名其妙夸了一通的文既白有点呆愣:“确诊了,言聿你是无脑夸奖型人格。”
言聿不以为然,大概是认为文既白妄自菲薄:“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你很厉害,很出色。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文既白侧过头看着一本正经的男人,哪怕已经入夜,衬衫的领口依然扣得整齐,领带一丝不苟,十分禁欲。她心里痒痒,思索在车里扒掉言聿的衣服会不会让他在司机面前太丢脸,最后还是决定循序渐进,不要吓到他,倾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亲完以后,她立刻坐回去,佯装从容地拎起包。
“那我上楼了。”
言聿看着女孩发红的耳朵:“好。”
文既白下车后,站在楼下朝他挥挥手。车一直等到她进了楼门,才慢慢开走。
回家后,文既白洗完澡抱着剧本躺在床上。
她原本想继续看几页,结果翻开之后,脑子里全是火锅店里的热气,还有言聿说“你笑起来很漂亮”的声音。
她把剧本扣在脸上翻了个身,剧本从脸上掉下来,重新翻到马场那场戏。看了没两行,又想起言聿说他有马场,可以请人教她。
房间里暗下来。
她把剧本放在枕边,在黑暗里闭上眼。脑子里却慢慢浮现出一片旷野,马蹄踏过干燥的土地,风从远处卷过。她站在围栏旁边,手里攥着缰绳。
然后她回头,言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竟然没有那么怕了。
言聿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司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下车替他拉开门。
住处灯光被调得很暗。护理师在客厅等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
言聿脱掉外套,坐到卧室旁的健身房。今天在外时间太久,温度日渐升高,假肢卸下时,接受腔内侧已经有汗湿痕迹。左侧骨盆边缘压出深红色一道,旧破口附近也被磨热。
护理师皱眉:“如果明天继续佩戴假肢,就会出现伤口和水泡了。”
言聿靠着椅背,没有接话。
这副身体实在是无法满足他日常的需求。
右脚支具拆下来后,足背高高肿起。脚尖离开支撑后立刻下垂,脚踝松垮。
护理师托住足底,慢慢做被动牵拉。小腿外侧肌肉反应迟钝,偶尔被电刺激带得轻轻抽一下。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淡漠地移开视线,仿佛在看别人的身体一样。
他拿起平板。
周骞已经把文既白即将参与的项目的资料发来。
项目公司的资金结构、导演履历和制片方案、训练团队以及拍摄地政府协调文件
言聿一页页翻下去,项目质量确实不错。
贺成安的票房一般,但奖项履历很热闹。人物成长线完整。拍摄强度大,可只要训练得当,文既白大概率能从中拿到漂亮的一次突破。
言聿继续往下看。
看到演员接洽表时,他的手指停住。
男三试镜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徐其言。
备注是已试镜,待复评。
房间里理疗仪发出很轻的运行声。护理师正在给他的右脚贴电极片。细小电流通过足背时,脚趾出现微弱抽动。
言聿看着那个名字,眼神一点点淡下去。
徐其言,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把平板放到膝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
最近这些日子,文既白给他的爱太过丰盛。丰盛到他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言聿在对话框发给周骞消息:【这个项目的资金缺口、主要投资方、制片方目前最担心的问题,最晚后天早上给我。】
周骞半夜听到属于大老板的消息声心跳骤停,手忙脚乱地打开对话框。
看见徐其言的名字立刻明白。
【以您的名义吗?】
Yan:【不挂寰宇。】
【找一家干净公司。】
【明白。】
Yan:【徐其言的经纪和商务约、光影接触进度,一并查清楚。】
【我马上安排。】
护理师处理完右脚,又开始给左侧受压的残肢上药。药膏带着凉意,覆盖在骨盆边缘那圈深红压痕上。言聿低头看着平板里的资料,表情平静。
文既白想演。
那她就应该干干净净地进组,顺顺利利地训练,在西北的风里骑上马,去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徐其言这种名字,不该再出现在她前面的路上。
护理师替他重新包好破口,轻声提醒:“今晚尽量早点休息。”
言聿嗯了一声。
手机消息弹出。
【查到贺导的投资结构有些散,有机会进去。】
Yan:【尽快。】
【好的。】
房间重新安静。
言聿靠在椅背上,右脚因为刚做完理疗仍旧带着一点麻。左侧假肢卸在旁边,接受腔沉默地立着,像一件等待重新装回身体的工具。
他忽然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认真讲剧本的样子,认真,执着,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
言聿喜欢她那样。
所以自然会帮她。
顺便帮她把碍眼的旧东西清理干净。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上徐其言的名字。
最近是他耽于享乐,太不居安思危。
作者有话说:
言:怎么甩不脱了
白:
第55章
北城郊外的天比市区蓝。
车从主路拐进私人马场时, 道路两侧的树刚抽出新叶,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碎片。远处有马厩, 红棕色的木质围栏一直延伸到草场边缘, 再往远处是低矮的山丘和大片开阔的训练场。
文既白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 原本还挺兴奋的脸色, 在看到围栏里几匹低头吃草的高头大马以后, 一点一点严肃起来。
她侧过头, 看向身边的言聿。
言聿今天竟然没有穿西装。
黑色薄款高领衫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短外套, 衣料贴着肩背, 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商务感,倒也不偏运动, 仍然有一种与周围草场格格不入的矜贵。只是坐在车里, 也像被单独装进了另一个世界。
文既白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过去, 捏住他的袖口。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现在开始有点紧张了。”文既白压低声音,“它们怎么都这么大啊。你说马如果不吃草会吃人吗”
言聿看了一眼窗外。
一匹栗色马正从围栏边慢悠悠地走过去, 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它长得高大, 肩背漂亮, 四蹄稳健, 经过车辆旁边时,还侧头往车窗里看了一眼。
文既白立刻往言聿身边挪了半寸。
言聿看见她这点动作,眼底浮出很浅的笑意:“那匹已经算温顺。”
文既白震惊地看他:“这叫温顺?”
“它只是看了你一眼。”
“我不行了…”
言聿低声笑出来。
文既白被他笑得有点不服气,伸手凶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许笑。人类天生会怕比自己体型大太多的动物,这是本能反应。”
“嗯。”言聿顺着她,“你很有道理。”
“你每次这种语气, 我都感觉跟我差辈儿了。”
言聿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被风吹乱的发尾,语气颇为伤感:“看来女朋友嫌弃我年纪大了。”
文既白被这语气打了个猝不及防:“我哪有,你这是污蔑。”
言聿看到文既白注意力转移,揉了揉文既白的手:“放松些。”
车停在马场主楼前。
马场已经提前安排过,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地面从水泥路过渡到细碎的红色铺砖,再往训练场方向就是压实的砂土。这样的场地对马安全,却天然不适合假肢和支具行走。言聿没有立刻下车,先垂眼看了一下车门外地面的坡度。
文既白本来要先下车,动作停在半空,回头看言聿:“我先下去,然后你把手给我。”
言聿看着她:“不用。”
“用的。”文既白回答得一本正经,“出门约会,需要女朋友牵着。”
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随行的工作人员也很有分寸地退后半步。
文既白下车后绕道另侧站在车门边,把手朝他递过去,微微躬身:“王子下车吧~”
言聿垂眸看着超自己递来的那只手。
女孩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袖口软软地堆在手腕处,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净圆润。马场的风吹过来,发丝落在脸颊旁,整个人都明亮轻盈。
言聿把手递给她,无奈:“你啊。”
他下车的动作只是有些困难。身体重心短暂地压在右侧,左侧假肢随动作落下,步幅比常人短一些。平坦路面里这一点迟缓并不明显,只是离得近了,文既白能察觉到他的掌心在默默用力。
文既白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语气轻快地说:“我又开始紧张了。”
言聿眼底的笑意更深:“国王大人就算紧张也通常只会临危不乱,我相信你。”
“为什么是国王大人?”文既白笑眯眯地仰头看他,“和王子在一起的不是公主吗?”
“有国王的允许,王子才能是王子。”
文既白心里又被他轻轻挠了一下。她发现言聿这人非常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让人脸热的话。
马场经理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
男人皮肤晒得有点深,身材高大,眉眼很硬朗,穿着马术训练服和靴子,手里拿着一副手套,见到言聿以后先看了他的腿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来了。”男人开口,语气熟络。
言聿微微颔首:“老姜。”
文既白听出两人关系不一般,打量出这大概就是自己的老师了,赶紧打招呼:“姜老师好,我是文既白。”
老姜看着她,笑了一下:“知道。言聿提前交代了八百遍,小文第一次接触马,安全第一,不能急,也不能让人摔着。”
文既白偷偷看向言聿。男人神色平稳,仿佛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文既白憋着笑:“没那么娇气啦,不过他真的会这么唠叨么?”
老姜说:“只多不少。”
文既白立刻凑到言聿身边,小声说:“言总,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言聿低头看她:“嫌我管得多?”
“没有。”文既白笑眯眯地摇头,“喜欢的。”
周围还有工作人员,马场经理也站在旁边,文既白说得自然,像这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言聿神情愣怔一秒,很快面色变得柔和z
他没有回话,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拨开。
老姜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有点牙酸,忍不住笑:“行了,先去换护具。再这么腻歪下去,马都要看烦了。”
文既白脸一红,立刻站直:“好的。”
老姜乐了:“快去吧。”
文既白脸颊一红转身躲到言聿背后。
言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把她往装备室方向带。装备室在主楼一侧,通道铺了木板,墙上挂着头盔、护背、手套和各式各样的马靴。空气里有皮革、干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进去就像进入了某个全新的地图的动画小人,眼睛亮起来。
“好多东西。”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一只头盔,“这些都要穿吗?”
“基础护具都要穿。”言聿停在她身后,“头盔,护背,手套,马靴。今天只做适应训练,不会太久。”
文既白回头看他:“这么熟练。”
言聿还没开口,老姜抱着文既白需要用到的护具递过来,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以前可是一有时间就来这的。”
文既白一顿。
言聿神色没有变化,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头盔,看了看尺寸,又拿了一副手套。
文既白敏锐地察觉到言聿大概不会开心,于是只乖乖站到他面前:“那言老师帮我穿吧。”
言聿抬眼:“我帮你?”
“对啊。”文既白伸开手臂,理直气壮,“我第一次来,不会穿。”
她当然不至于完全不会。她又不是傻子,护具大概怎么看都能摸索出来。可她就是想让言聿帮她。恋爱不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向爱人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要求么。
她知道言聿会答应,也知道冷脸怪大概也需要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像她持续蔓延的害怕情绪一样需要转移。
言聿果然没有拒绝,把护背拿起来,站到她身前,低声说:“抬手。”
文既白乖乖抬手,护背从她肩头套下去时,言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颈侧。女孩皮肤薄,被他指腹碰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文既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墙上的马鞭。
言聿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看见女孩耳朵红了。
文既白没有戴很夸张的耳饰,只戴了一枚细小的珍珠耳钉。耳廓被阳光照得透出一点粉色,耳后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言聿垂下眼,慢慢替她把肩带理顺。
“紧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文既白感觉背后那只手在一点一点整理护具,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存在。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非要他帮忙,整个装备室明明空间开阔,她却觉得空气都被他的气息占满了。
“还好。”她努力镇定,“你不要对着我耳朵讲话。”
“为什么?”
“明知故问,好痒。”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眼底笑意变深:“抱歉。”
他嘴上道歉,声音却还在她身后。文既白觉得这个人十分没有诚意。
护背前侧的扣带需要从腰侧绕过来。言聿把手杖彻底放在一旁靠着,俯身伸出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把扣带拉到前面。
几乎从背后把她圈住。
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又闻到一点熟悉的药味。她的背贴近他的胸口,隔着护背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今天你换香水了啊。”
“嗯。”
言聿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女孩的身体太软了。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手上力气孰轻孰重。
站在他怀里,肩膀薄,腰也细,浅浅的花果香,混着针织衫上晒过阳光的气味,令他神思动摇,燥热难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也足够修炼清心。可爱不讲理,即便是看破尘世也难免着相。
可真正拥有她以后,才发现他自己是如此不知足,他完全地因为拥有而变得更贪得无厌。
隔着玻璃看她时,他想见她。
能坐在她对面吃饭时,他想碰她。
现在能替她扣上护具时,他又想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想让这个温暖明亮又柔软的珍宝永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最好她的世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扣带“咔哒”一声合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既白低头看着护具前面被扣好的位置,轻轻咳了一下:“好了没有呀,言老师。”
“好了。”言聿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停在她腰侧,隔着护具轻轻拉了一下,确认松紧。这个动作非常正当,却因为太近而显出一点难以言明的亲昵。
文既白转头看他:“检查得好认真。”
言聿神色平静:“安全问题需要认真。”
“那你脸离我这么近,也是安全问题吗?”
言聿顿了顿。
文既白终于扳回一局,眼睛弯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言聿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替她戴头盔。
头盔扣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被短暂挡住。等重新能看清时,言聿已经站在她面前,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替她调整颌带。
文既白呼吸一停。
言聿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点薄茧,碰到她下颌时力度很轻。颌带从耳侧垂下来,他垂眸替她扣上,指节擦过她耳下细嫩的皮肤。一小块皮肤立刻热起来,像有火苗从颈侧一路烧到胸口。
言聿离她太近。
近到文既白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能看见他喉结在她眼前很轻地动了一下,也能看见他眼底被压住的暗色。
她忽然没来由地紧张。
文既白抬起眼看他,小声说:“言聿。”
“嗯。”
“你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言聿的手停在她颌带上。
文既白本来只是想调侃他。可看到他停下动作,调侃忽然变成
更柔软的东西。她伸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拽了一下。
言聿垂首。
“我第一次学骑马,你紧张也正常。”她有点忍不住,笑眯眯,“毕竟我摔了你会心疼。”
言聿低声说:“会。”
他答得太认真,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尖亲上他的下巴。
“带着头盔不好接吻。先这样。”
言聿替她把颌带调好,又拿起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戴。女孩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指节,被他握在掌心里时几乎能被完全覆盖。手套套上去,言聿把她指尖的位置一一整理好,像在宝贝一件极珍贵的器皿。
文既白低头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也很偶像剧。
男主角给女主角穿护具,然后确认每一处安全,像把自己无法同行的部分,一点一点系在她身上。
小时候看的偶像剧居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诶……
文既白坐到长凳上准备穿马靴。
言聿没有立刻弯身,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到门外。老姜站在一边喝水,表情十分受不了。
“你们俩慢慢穿。”老姜说,“我出去挑马。”
文既白的脸更红了:“姜老师,你别误会。”
老姜头也不回:“我岁数大了,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门被带上后,装备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别理他,他一直这么八卦。”
言聿把马靴放到她脚边,单手扶着长凳边缘,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
文既白吓了一跳,这个动作对他有点超纲了。
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膝腿那样自然配合下蹲,不好用的右腿又承担着主要支撑,他需要不断调整手杖的位置,再用上半身控制摇摇欲坠的重心,避免身体在窄小空间里向一侧偏落。
文既白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制止他:“我自己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脸上的害羞还没退去,眼神却已经变成了认真地担心。
“没关系。”言聿捏了捏文既白的手安抚,“我可以。”
文既白的手没有松。
“我知道你可以。”她说,“可是我害羞啊。”
言聿看着她,指节在她鞋侧轻轻收紧。
她大概不知道随口说出的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言聿低下头,替她解开原本鞋子的搭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就慢慢习惯吧。”
文既白耳朵红得更明显,手扶在他的肩上。妈啊,还真是霸道总裁啊。
言聿替她换马靴。脚踝被他握住时轻轻动了一下。马靴拉链拉上去,他的手指从她小腿外侧擦过。文既白强忍没有退缩。
她要是条件反射再给言聿踢一脚那真完蛋了……
言聿抬眼:“怕痒?”
文既白嘴硬:“没有。”
言聿没有拆穿她,只是替她把另一只马靴也穿好。等他站起身时,文既白赶紧扶了他一把。言聿倒是不逞强,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掌短暂地压在她肩上。
她仰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我现在装备齐全,感觉自己特别专业。”
言聿垂眼看她。
头盔护背、手套马靴全都穿齐以后,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要去上课的骑手。
言聿伸手替她把头盔边缘压了压:“很漂亮。”
文既白抿着嘴笑:“都没有妆造,这也漂亮?”
“嗯。”
“你现在已经完全丧失客观审美能力了。”
言聿回答得毫不迟疑:“我有。”
文既白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笑起来时像装备室外的北城万里的晴空。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动,最后只是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放心去吧,老姜很专业。我当年学习马术就是他教的。”
文既白分明从这人克制的动作里读出了一点遗憾。她心里软成一团,趁门外没有动静,忽然踮脚扶着有点压脖子的头盔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亲完立刻退开,装作十分端庄地整理手套:“走吧,我准备好了。”
言聿停在原地,眼底暗色翻涌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走。”
训练场在主楼后侧。
老姜给文既白选了一匹名叫“小栗子”的母马。名字听起来十分可爱,实际体型仍然高得让文既白站在旁边时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
小栗子低头打了个响鼻。
文既白立刻往后退半步。
老姜牵着缰绳笑:“它脾气很好,今天先让你摸摸它,熟悉一下。别怕,手从侧面过去,别突然拍它脸。”
文既白点点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她伸得很慢,感觉自己像在接近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小栗子低头闻了闻她的手套,鼻息喷在她掌心里,温热潮湿。文既白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得圆圆。
言聿坐在不远处遮阳伞下看着她。
马场为他准备了平整的观训区。木质平台比砂地略高,旁边有坡道,椅子被放在阳伞下,右侧有小桌,桌上放着水和文件。他坐得很直,左侧假肢垂落在阴影里,右脚支具被裤脚遮住,只露出鞋尖。
距离不算远。
他能看见文既白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在认真听老姜讲解。老姜让她摸马颈,她就抿着唇伸手去摸。摸到以后,眼睛里又闪过一点惊奇。
很容易害怕,也很容易被新鲜事物打动。
言聿看着她,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大概没有演员会像文既白一样,会有这样多鲜活灵动的可爱表情。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带着草腥味和马身上的气味。远处有骑手在小圈里慢步,马蹄踩在砂地上发出闷而规律的声响。这个声音对言聿而言并不陌生。
言聿至少四年没有这样坐在场边了。
他从未呆在过这个位置。
他通常在场中,在马背上。
风会从耳侧掠过去,马背起伏的节奏会通过膝盖和小腿传到身体里。怎样用腿压住马腹,怎样用重心提示马改变方向,怎样在障碍前半拍给出信号。
那时候身体是完整的,意志和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他想去哪里,马就会带他去哪里。
他坐在阳伞下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学习。终于在车祸后,第一次怀恋过去。
砂地柔软,马蹄踩下去会陷出浅坑。这样的地面能保护马,却会让他的每一步都变成消耗。左侧假肢的脚底无法真实感知地面,右脚被支具固定后反应也慢,只要重心落差不对,身体就会被拖向一侧。他当然可以勉强走过去,但那太狼狈,没有必要让女孩看到他出丑而后担心他。
文既白今天是来学骑马的。他不该让她把注意力分给他残疾的身体。
言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遮住了他没有幅度变化的唇线。
训练场上,老姜已经开始教文既白上马前的基础动作。踩镫、抓缰、借力上马。这些动作听起来简单,实际对初学者并不友好。文既白第一次踩上去时,身体刚往上送了一点,就被马背高度吓得停住。
老姜立刻稳住小栗子:“没事,慢慢来。你别急,也别一下用蛮力。左脚踩实,手扶住鞍前,右腿过去的时候别踢到马。”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即将登上一艘随时会开走的船。还是不受控拥有自己意志的船。
真不知道古代骑马打仗的人怎么做到的……
文既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
言聿坐在阳伞下,安静地看着她。距离隔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身影端正而孤立。
阳光照在伞面上,伞下阴影规整地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幅被摆在草场边的静物画,漂亮,沉默。
文既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咬咬牙,重新踩住马镫。
这一次,终于顺着老姜的口令上了马。
身体坐上马背的瞬间,文既白整个人都绷紧了。高度比她想象中更夸张,马背轻微起伏,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立刻抓紧缰绳,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姜老师,它在动。”
老姜乐得不行:“活的,当然会动。”
文既白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但她快晕过去了。
远处的言聿看着女孩上了马僵直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握住了杯身。
老姜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肩膀放松,腰别这么硬。你现在紧得像根筷子,马也能感觉到。”
文既白努力放松。
可是马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一晃。晃动从坐骨传到腰背,陌生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抓紧什么,又想起老姜说不能死拽缰绳,于是手指僵硬地虚虚握着。
苍天啊,她能不能不演了…
她付得起违约金的……
老姜说:“看前面,别看马脖子。”
文既白根据指令抬头看前面。
风吹过她,视野开阔。训练场之外是草地树影和远处的蓝天。马慢慢走着,身体一晃一晃,她坐在马背上,也被带着轻轻起伏。刚才那种失控感在规律的步伐里,失控好像被慢慢拆解成了可以适应的节奏。
老姜牵着她走了一圈。
第二圈,文既白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圈,她敢低头摸一下小栗子的鬃毛。
“它好暖。”文既白惊讶地说。
“马的体温比人高一点。”老姜说,“你别总想着它会把你摔下去,它是马场性格最好的。要真不喜欢你,刚才就不让你坐上来了。”
文既白低头看小栗子的耳朵:“真的吗?”
小栗子的耳朵动了动。
文既白忽然乐了:“它好像听得懂。”
老姜说:“当然了。马很聪明的,你夸它,它也爱听。”
文既白立刻小声说:“小栗子,你真漂亮。”
小栗子又动了动耳朵。
文既白这下彻底笑起来,害怕终于消失了大半。老姜牵着马走慢步,又教她如何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如何用腿和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在转弯时看向目标方向。
她学得很快。
老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个学马术的好苗子。”
文既白低头看他:“我吗?为什么呀?”
“身体反应很灵。”老姜说,“我让你做什么,你立刻就能找到问题关窍。很多初学者听懂了也做不到,因为身体和脑子分家。你脑子能管得住身体。”
文既白谦虚:“演员嘛,形体还是要过关的。”
老姜笑:“挺好的。”
老姜牵着马慢慢走,听文既白把剧本大致讲了一遍。
老姜看她的眼神变了些,颇为感慨:“人和马之间不该是征服。越想用蛮力控制,马越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得先信它,也让它信你。就跟你那剧本里写的一样。”
文既白点头。
老姜教她几招适合镜头使用的基础动作。怎么坐得稳定一些,怎么让上半身在画面里更松弛,怎么在慢步时呈现一种刚学会骑马的人从害怕到适应的变化。还教她如何摸马颈,如何在下马后站到马侧,如何让手势显得熟悉但不做作。
文既白越听越认真,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往前走,阳光落在头盔边缘,视线越过围栏、草场和远处白色阳伞,看到言聿还在那里等她。
他一个人坐着,工作人员也退得很远。他的身影明明处在开阔的马场里,却显出一种奇怪的孤单。
风吹动伞边,时间流逝,阴影慢慢移到他的膝侧,他却始终没有动。
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冷眼旁观自己曾经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文既白忽然想起老姜刚才有提到言聿喜欢骑马。
她心口酸酸的。
老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以前骑得很好。”
文既白看着老姜。
老姜牵着缰绳,语气惋惜:“言聿拿过青年组马术比赛的冠军。那时候他年纪小,脾气很差,话也少,但是上了马就像换了个人。越障、盛装舞步都练过,后来主练场地障碍,更是拿了几个奖项。”
文既白没有说话。
小栗子慢慢走着,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轻晃,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老姜继续说:“他有一匹马,叫霜雪。黑马,性子烈,除了他谁都不太买账。他出事以后,玄霜就一直养在这儿。刚开始谁靠近都不行,后来慢慢好了些,但也不怎么让人骑。”
“霜雪现在还在这里吗?”文既白轻声问。
“在后面的独立马厩。”老姜看了她一眼,“不过它太敏感,不适合初学者。”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的。”
她又看向远处的言聿。
原来他曾经属于这里。曾经在马背上拿过冠军,有一匹只认他的马,有所有不需要解释的自由。
然后一场意外把这些都拿走了。
文既白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害怕变得轻飘飘。马确实很大,学骑马也确实吓人,可她至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让自己从害怕慢慢学到喜欢。
言聿却只能坐在远处看着她。
迟钝的心疼来得太突然,她眼眶热了一下。
老姜看出她情绪变了,牵着马停下来:“难过了?”
文既白皱皱鼻子没否认:“有一点。”
老姜叹了口气:“毕竟都过去了,也只能过去了。”
文既白低头摸了摸小栗子的鬃毛,认真说:“我知道。”
老姜没有再说。
他跟言聿认识很多年,见过言聿年轻气盛锋利阴沉,不近人情的样子。
也见过他出事以后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霜雪在栏里发疯。
那时候他以为言聿会恨,或者砸东西失控。
可他连一点像样的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马好好养着。
老姜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言聿。
眼神安静珍重。
文既白又练了一个小时。
从最开始僵硬地被牵着走,到后来能在老姜放松缰绳的情况下自己控制慢步方向。她不敢跑,也没必要第一天就跑。可她已经能感受到马背上的节奏,甚至在转弯时笑了出来。
“小栗子好聪明。”她说,“它好像知道我菜,所以一直很照顾我。”
老姜满脸无奈嫌弃:“那是我牵得稳。”
文既白立刻改口:“姜老师您辛苦啦。”
老姜被她逗笑:“行了,第一次到这儿就可以了。再练下去,你明天走路该难受了。”
文既白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感觉我刚找到一点感觉。”
“正因为刚找到感觉,今天才该停。”老姜说,“让身体留个好印象。第一次练太久,屁股和大腿疼得你明天走不了路就不好了。正反馈需要浅尝辄止。”
文既白觉得非常有道理,下马的时候仍然有点紧张。老姜扶着她,教她慢慢把右腿从马背上跨下来,再稳稳落地。双脚踩回地面那一刻,她觉得腿有点软,却又有点兴奋。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小栗子的鼻梁:“谢谢你呀。”
小栗子低头闻她。
文既白被它碰得手痒,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笑完以后,她归心似箭地朝言聿跑过去。
护具还穿在身上,马靴踩在木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她身上装备太多,跑得不快,眼睛亮亮地跑向阳伞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久很久以后,文既白爱上了骑马,言聿也终于知道了文既白家里其实有自己的马场。
彼时经验颇丰地文既白和霜雪一见如故,霜雪也愿意让文既白骑。文既白十分高兴,言聿在角落失落了片刻。
霜雪和文既白驰骋疆场到一人一马一起精疲力尽后,文既白缩在言聿怀里:“好累好累好累……”
言聿:“霜雪很喜欢你。”
言聿:“我也很喜欢你。”
“马随主人吧……”文既白自动忽略了言聿的酸溜溜。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伤感的言聿此刻精神十分脆弱。
“你这家伙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蛋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文既白正襟危坐地棒读,发出译制腔的声音。
第56章
言聿抬眼看着她。
文既白跑到他面前, 气息还没平稳,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言聿,我完全克服恐惧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言聿放下杯子,眼底全是温柔, “学得很好。”
“姜老师也说我学得快。”文既白骄傲地扬了一下下巴, “小栗子也喜欢我。”
“嗯。”言聿伸手, 替她取头盔,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头盔的扣带被他一点点解开。文既白站在他面前, 微微低下头, 方便他动作。训练场的阳光晒过她的头盔, 摘下来的时候, 额前碎发被压得有点乱,贴在脑门, 脸颊也因为刚运动过泛着淡粉色。
言聿把头盔放到旁边, 抬手替她把碎发拨开。
他动作很轻,指尖从她额头拂到耳侧。
文既白乖乖站着, 眼睛弯弯地看他。
言聿把保温杯递给她。
文既白接过来,拧开, 热气飘出来。她低头闻了一下, 眼睛瞬间睁大:“居然是巧克力。”
“喜欢吗?”言聿说, “还有抹茶拿铁。”
“喜欢的不得了。”文既白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甜热的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快要冒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和抹茶拿铁?”
她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言聿一本正经:“你的采访,我都有认真看。”
文既白差点被巧克力呛到。
她放下杯子,震撼地看他:“我采访里说过这个?”
“前年秋天,有个杂志的快问快答。主持人问你最近喜欢的饮品, 你说抹茶拿铁,但是冰的喝多了会胃不舒服,所以会偷偷骗助理说自己只喝了一半。”
文既白彻底呆住。
她早就忘了。
言聿看着她:“你还说,巧克力可以治愈很多坏心情,虽然没有科学依据。”
文既白抱着保温杯,心里软得不像话。
“言聿。”她小声说,“你这样有点那个……。”
“嗯?”
“你会显得我这个女朋友很不合格。”文既白低头看他的手,“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我没有多少采访。”
“那我今晚回家就把寰宇集团官网看一遍。”
言聿低笑:“那个应该很催眠。”
“我可以重点看总裁照片。”文既白说完,自己先笑了,“瞻仰一下言总的帅气美貌。”
言聿看着她,竟然也笑了出来。
她喝了几口巧克力,身体慢慢暖起来。运动后的兴奋还没有退,她蹲到言聿身边,把杯子放到小桌上,仰头看他。
言聿问:“再学一会儿?”
文既白摇头:“姜老师说第一次不能太久,屁股和大腿会疼。”
“喜欢玩的话,让他牵着马陪你走两圈。”言聿低声说,“晚上我给你按摩。有我在呢。”
他会替她安排好所有后续。她害怕,他陪着。她喜欢,他就让她继续。她疼,他就替她按摩。她想去哪里,他都会想办法把路铺到她脚下。
文既白心口忽然酸得发涨。
她看着言聿垂在椅侧的手。那只手刚才替她戴头盔,替她系护具,替她递巧克力。现在安静地搭在扶手边,指骨修长,掌心朝下,像把所有波动都藏在皮肤和疤痕底下。
文既白不由分说地抱住他。
她蹲在他身前,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轻轻埋在他怀里。因为他坐着,她抱得很紧,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他身前。护背还有些硬,隔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她急切又柔软的靠近。
言聿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她后背上。
“怎么了?”他有些不解,低声问。
文既白没有立刻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有一点点难过,对不对?”
言聿的手指停住。
训练场上风声很轻。远处有人牵马走过,马铃发出细微声响。阳伞下阴影笼罩,文既白抱着他,像抱着一块破旧的石头。
言聿垂眼,看着女孩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可以否认。
他擅长否认这类情绪。他可以说没有,可以说只是想起以前,可以说这些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没有意义。他也可以笑着转移话题,让文既白继续去喝巧克力。
可文既白抱得太紧,力气太大。
大到他忽然失去力气对她说假话。
“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或许有吧。”他终于剖开真实的内心。
文既白的手臂收紧。
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曾经拥有自由和马场、后来只能沉默坐在远处看她训练的人。
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
她抬起头,看着言聿的眼睛。
她眼眶有点红,语气却很认真:“言聿,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瞬间,他根据自己的下意识判断。
她大概是听到老姜说了什么,听说了曾经的风光,看到了他现在的凄凉,所以心软,所以抱他,所以说会好好爱他。
卑劣的念头出现得一如既往。他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蛇,在他所有幸福的缝隙里游过去,吐着信子提醒他,文既白这么好的人当然会怜悯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当然会心疼不幸,当然会对残缺和失去生出柔软的情绪。
言聿闻着怀里的暖香,看着女孩被泪沾湿的睫羽,感受到女孩双臂的力量……觉得无所谓。
只要文既白因为这些情绪留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继续这样抱着他,只要她把这份怜误以为爱,那他都可以接受。
他没有资格挑剔爱的来源和成分。
只要能让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再截掉条胳膊或者腿都无所谓。
自从文既白点头,他的时光好像是偷来的一样。他只能小心再小心,生怕文既白给他他如此蓬勃盛大的幸福被人知晓。
言聿低下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文既白还蹲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已经心疼到不知该怎么办。
他轻轻用拇指擦过她眼尾。
“好。”他说,“你要说话算数。”
文既白点头:“算数。”
言聿无法压抑,终于低声问:“会一直爱我吗?”
文既白看着言聿,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像承诺。
“会。”她说,“但是你也要好好爱我。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努力。”
言聿的眼神深了些:“我会。”
文既白盯着他:“不许骗人。”
“不会骗你。”他语气自然。
至少在这一刻,言聿没有撒谎。他会认真爱文既白,不计一切代价。
文既白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把脸埋回他怀里,用力蹭了蹭:“我好喜欢你,怎么办。”
言聿的手落在她后颈,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我也是。”
“你也是好喜欢我吗?”
“嗯。”言聿的声音哑了些,“我很爱你,小白。”
文既白被他抱着,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还好来了言聿的马场。她觉得自己比来之前更了解言聿了一点了。
她想,以后她要多爱他一点。
再多一点。
两个人在马场又待了一会儿。
文既白没有再上马,只是让老姜牵着小栗子陪她在围栏边走了两圈。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怕,甚至敢主动给小栗子喂一小块胡萝卜。小栗子低头吃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回头朝言聿挥手。
言聿坐在远处看着她,抬手回应了一下。
老姜站在旁边,忍不住摇头:“真是年轻人啊,马场都快变成偶像剧取景地了。”
文既白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这个怪我啦,我性格比较外放。”
老姜笑得满脸过来人的理解:“年轻嘛,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老婆表白都是每晚在酒吧唱歌呢。”
训练结束后,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言聿依旧帮她一一摘下护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害羞,反而很自然地站在他面前,由着他替她解开护背扣带。
言聿的手从她腰侧经过时,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抬眼。
文既白凑过去,小声说:“你刚才给我穿的时候,有没有很想亲我?”
言聿看着她,片刻后说:“是。”
文既白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自己先红了脸,嘟嘟囔囔:“可以亲的。咋每次都是我主动啊……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似的……”
“怕你生气。”
“我生啥气?”
“半公开的场合,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让别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主动与你接吻拥抱,怕你觉得丢脸。”
“你咋这样啊!怎么还污蔑我啊!我跟你恋爱当天回家就告诉我闺蜜向阳了啊!”文既白炸毛,“而且丢啥脸啊,我又没让你大街上跟我当街示爱……”
文既白气鼓鼓扭过脸:“不给你亲了。我很生气!我不跟你好了。你绝对要想个完美的道歉!”
但也总归没舍得拔腿就走让言聿拄着手杖追她……文既白意识到自己都不舍得对言聿耍性子之后痛骂自己一万遍她果然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
言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前带近一点。
装备室门没有锁,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却没有躲开。
可以溜走,不过她有点舍不得。
言聿低头吻下来,先碰到她的唇,停了下,像在确认她有没有退意。文既白只好抬手攀住他的肩回应。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虚捏着拳头打了两下言聿的肩膀。言聿却似乎被鼓励,呼吸沉下去,扣在她腰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护具还没有完全解开,带子松散地挂在她身侧。她被他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声。
文既白立刻睁开眼,手指揪紧他的衣服。言聿却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在她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才退开半寸。
文既白脸红得彻底:“胆子好大。”
言聿低声说:“你许可的。”
“我许可也不能……”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生气着呢,你刚刚污蔑我不给你名分。”
言聿终于从文既白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确认,心情极好地道歉:“我错了。”
“你认错总是飞速……”
文既白无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啦。我要去吃椰子鸡。”
她心心念念椰子鸡已经很久。
两个人去了郊外一家私房椰子鸡。店藏在一片白墙青瓦的小院里,院中种着几棵树,傍晚风吹过来,树影晃在玻璃窗上。
包间安静,窗外能看见一点水面。
文既白一坐下就开始兴致勃勃研究菜单。她今天运动过,胃口比平时好很多,点了椰子鸡、竹荪、马蹄、煲仔饭,又给言聿点了清爽的蘸料。
“你今天不能只说好。”她抬头看他,“要发表有效意见。”
言聿看着菜单:“我听你的。”
“这就是无效意见。”
“那加一份虾滑。”
文既白满意点头:“进步很大。”
椰子水倒进锅里,清甜味慢慢蒸起来。鸡肉下锅以后,汤面泛起浅浅的油花。文既白拿着漏勺,一边等鸡熟,一边忍不住把今天学骑马的过程兴致勃勃地给言聿讲了一遍。
言聿认真听着,偶尔给她夹菜。
她讲得兴奋,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筷子没怎么进锅里,自己的碗里却始终没有空过。
等她低头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不对:“你是不是一直在给我夹?”
“嗯。”
“你自己也吃呀。怎么还干起服务员了。”文既白立刻给他舀汤,“这个汤好喝。”
言聿接过,尝了一口:“很甜。”
“是吧。”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你今天开心吗?”
言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心。”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很久没有在马场待这么久了,我依然很喜欢那里给我的感觉。”
文既白心里又疼了下。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那以后我们经常去。喂喂小马也很快乐哇。”
言聿看着她:“好。”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发现言聿这个人真的可怕。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让她高兴,也知道怎么把话说得让人心口发烫。她从前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父母长辈给她足够稳定的爱和物质条件,事业也一帆风顺。所以她很少渴求恋人替她托住什么。
可是言聿的爱来得细密。
她明知道里面有他的不安和依赖,仍然无法不被打动。她很尽力地主动了,但她依然敏感地感觉得到言聿总是在害怕……害怕一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滑稽,但文既白总会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取出这种情绪。
“言聿。”她看着他,“你以前没有谈恋爱这件事真的没有骗我吗?”
言聿抬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恋爱?”
“我只是在学你。”
文既白愣住:“学我?”
“你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学着去对你。”言聿说。
文既白感觉心脏被人揉捏成无序的一团。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试图用吃饭掩盖自己过分明显的动容。
言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不打算继续逼她说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
马场在郊外,回市区的路很长。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又第一次骑马,身体放松下来以后困意就涌上来。
她靠在后座,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偏。
言聿伸手,把人揽到自己肩上。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说:“我没睡。”
“嗯。”言聿低声说,“你只是闭目养神。”
文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哼。”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从文既白脸上滑过。女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乖,睫毛垂着,唇色被椰子鸡的热气蒸得红润。
言聿低头看她,手掌虚虚护在她肩侧,防止刹车时她被晃醒。
回到市区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司机把车开到文既白小区附近,速度慢下来。文既白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到了吗?”
“快到了。”言聿说。
她坐直身体,正准备拿包,视线忽然扫过小区门口的一辆灰色轿车。
车停得靠边,驾驶座窗户半降,车里的人戴着帽子,手里像是拿着相机。她在娱乐圈待了这么久,对这种姿态太熟悉。尤其最近她和言聿走得近,又正处在新项目接洽期,被拍到并不奇怪。
文既白的睡意一下散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看言聿,只是压低声音:“小区门口好像有狗仔。”
司机也很快察觉,车速自然放慢,却没有贸然停下。
言聿抬眼看向窗外。
那辆灰车旁边不止一个人。更远一点的绿化带边还有一个伪装成路人的年轻男人,手机举得很随意,镜头却一直朝着小区入口方向。
言聿的脸色淡了下去。
文既白抿了抿唇:“我自己下去也会被拍。要不然你先往前开一段,我从侧门走。”
“今晚不回这里。”言聿说。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语气平稳,已经拿出手机给周骞发消息:“你住处附近不止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可是去酒店也会被拍吧。”
“不去酒店。”言聿看着她,“去我那里。”
文既白愣了一下。
车里忽然安静。
文既白彻底醒了。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又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些有点不像话。
言聿看见她耳朵慢慢红起来,眼底的冷意阴沉稍稍化开。
“只是暂时避开。”他说,“你可以住客房。或者我去住客房。”
文既白立刻看他:“我也没说我想住主卧啊。”
言聿轻声说:“嗯。”
对方如此镇定。反而让文既白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
她把包抱到怀里,努力找回镇定:“那我需要跟清姐说一声。”
“应该的。”
文既白低头给李清发消息。简单说明小区门口有人蹲守,自己先去言聿那里避开。李清回得很快,先问有没有拍到正脸让她不要下车,今晚先别回家,注意安全,明早再看情况。
文既白把手机扣到腿上,深吸一口气。希望只是狗仔,不是私生。她真怕了。
言聿侧头看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文既白一本正经,“她说注意安全。”
言聿看着她:“哪一种安全?”
文既白猛地转头:“言聿!”
司机在前排假装自己不存在。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是我冒犯。”
“你今天非常过分。”文既白控诉,“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情少男了。”
“……纯情,少男?”言聿的朴素世界观备受震惊。
“一个多月前我亲一下脸你还是会愣住的。”
言聿慢慢说:“现在也会。”
文既白看着他:“那你愣一个给我看看。”
言聿垂眸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
男人的掌心很热。
车窗外夜色深沉,狗仔和小区门口被甩在后面。车重新汇入主路,朝着言聿的住处开去。文既白的手被他握着,刚才因为被蹲守而生出的烦躁慢慢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隐秘的紧张。
文既白看向窗外,玻璃倒映出她微红的脸,也倒映出言聿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今晚大概真的没办法睡得太平静。
作者有话说:
白:芜湖!去男朋友家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言:心如止水
第57章
澜湾在北城江岸最安静的地段。
整个项目只有寥寥八栋江景别墅。
车从主路开进去时, 沿江灯带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已经深了,江面却不黑,远处高楼的灯影落在水里,被风吹得细碎, 像铺了一层晃动的碎银。
文既白坐在后座, 看着窗外的江景, 手还被言聿握在掌心里。
刚才从她小区门口绕开以后, 车厢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并非僵硬尴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恋初期才会有的、因为即将进入对方私人空间而产生的雀跃和紧张。
文既白一边觉得自己只是来避狗仔, 一边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言聿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他本人一样, 冷色调黑白灰, 客厅大得能开董事会。也有可能因为他身体不方便,所以到处都有扶手和坡道。
床呢……会不会很好睡。
喜欢一个人以后, 目光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会关注言聿的声音和手, 关注他走路时的步幅,关注他坐上车以后右手有没有短暂地压过腰侧。
明明她在发现表白之前就多次劝告自己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他身体打转的老妈子来着……
言聿是言聿而已。
可她总是心疼他。
文既白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很大, 握住她的时候力度始终稳定。她忽然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言聿侧头看她。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路灯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他的眉眼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格外深, 眼神却是柔软的。
“怎么了?”他问。
文既白眨眨眼:“没怎么。”
“因为有人蹲守害怕?”
“没有。”
言聿低声说:“别担心。”
文既白撇嘴:“我没有担心。”
她只是在想今晚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言聿开袋即食……
“好。”言聿语气平静, “你没有。”
他以为小女孩在故作坚强。
文既白故意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两秒, 又忍不住转回来:“你家里有客房?”
言聿看着她:“有。”
“那就好。”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这个人睡觉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
她的意思够明显了吧!!!
言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廓上扫过,声音低了些:“嗯,打扰也没关系。”
语气莫名有些纵容的味道。
文既白被他看得心跳乱了半拍,刚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车已经驶入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
司机下车开门。言聿先下车,手杖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地下车库地面平整,灯光明亮,他从车里出来时动作沉稳。只是文既白离得近,能看见他右脚落地有短暂的停顿。
她其实不明白言聿这样两条腿都有伤的情况怎么不坐轮椅,初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就坐轮椅的嘛。
下一秒,言聿朝她伸出手。
文既白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亲自接我下车呀。”
“应该的。”
她借着他的力下车,鞋跟落在地面时,整个人顺势靠近他怀里。言聿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杖。
文既白原本可以立刻站好,却坏心眼地贴在言聿身上没有动,还顺势圈住言聿的腰。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压得轻:“你家车库也太安静了。我感觉我说话都有回音。”
言聿垂眸:“怕?”
“有一点。”
“我在。”
文既白笑起来:“所以我才只有一点。”
言聿低笑,胸腔震动,文既白贴得近,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点震感。她舍不得退开,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
“言聿。”
“嗯。”
“你今天好香。”
言聿顿了片刻:“你说之前的有家具城味,我就换了香水。”
文既白笑出声。
“就是木质香味啦,没有不喜欢。我买过相似的香调,一股潮湿的棺材混着泥土味儿,那个不好闻。你的是干燥木头味儿,好闻的。”文既白认真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胸前的衣料,“今天的也好闻,只有一点木头,还有一点草味。”
“雪松和岩兰草。”
“好高级。”文既白笑眯眯地抬头,“不过我只会说你闻起来像定制高级家具。”
“性格果然会反映在香水上。向阳的香水就永远是一股香皂味儿,每次跟她玩我都被她嫌弃脏兮兮。”
言聿眼底笑意更明显。
文既白还想再闻一下,结果刚靠近,就被言聿低头亲了一下。
吻只碰了碰她的唇角。可车库太空,周围太安静,这一点亲近反而被无限放大。文既白睫毛颤了颤,手指还停在他的衣领上。
言聿没有立刻退开。
他垂着眼,低声问:“可以吗?”
文既白心跳变快,踮起脚主动好大声地吧唧一口亲在言聿脸颊:“奖励你。终于主动亲我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允许的。”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幽怨啊?”
言聿的眼神幽深,没再说话,抬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重新吻下来。
文既白被他带进怀里,后背轻轻贴到车门边。她怕碰到他的手杖,不敢乱动,只能伸手揪住肩头的衣料。
言聿的接吻技术直线上升,唇齿间却带着压抑许久后的热意。
文既白高兴地仰脸回应他,养成系好啊……
言聿没有把重量压给她,甚至在接吻的时候也在谨慎维持自己的重心。文既白察觉到这一点,心里软了一下,又主动往他怀里靠近半步。把手缩下来环住他的腰。
她不想让他总是计算。
哪怕只有这一小会儿。
言聿明白她的意思,握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收紧。她被他扣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很热,胸膛很稳,呼吸却不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平静。
文既白被亲得有些晕,退开时眼睛湿漉漉的。
言聿低头看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头发乱了。”他说。
“明明是你弄乱的。”
“嗯。”他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开,“我的错。”
文既白被他这副低声认错的样子弄得心里发痒。她踮脚又亲了他一下,亲完就迅速退开,装作镇定地说:“好了,我要参观豪宅了。”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脸,唇角轻动。
从地下车库上去有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后,里面空间很大,扶手被做成了与墙面同色的金属线条。文既白一眼扫过去,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普通地看了一眼。
言聿站在她身边,手杖抵在右侧,左侧假肢位置在电梯灯光下投出一点不自然的影子。他把文既白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女孩聪明细腻,也温柔。
电梯上升时,文既白低头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大?”
“还可以。”
“老文当年据说也买过这里的房子。”文既白抬头看他,“不过我上学我妈上班都太远了,蓝教授有生之年上班第一次迟到以后我们就搬家了。”
言聿说:“可惜了。”
“嗯?”
“不然。”他停了一下,“我想我应该会更早一些遇见你。”
或许那个时候,他还是完整的。
文既白想了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啦,再早了我们相遇,你真喜欢我是要进局子的。”
“……”
电梯门打开,视野瞬间开阔。
别墅一楼挑高很高,客厅朝向江面,一整面落地玻璃把夜色收进来。江水在远处无声流动,灯光倒影被风吹散。室内色调比文既白想象中温和很多,不是冰冷的黑白灰,而是深木色和米白。地毯厚而软,沙发宽大,墙上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挂着几幅摄影作品。
空间很大,但不空旷。有很多生活痕迹,而且居然有很多艺术品
走廊足够宽,地面没有高低差,沙发和茶几之间留出了比普通住宅更大的回转空间。靠近墙面的位置有几处像装饰线一样的扶手,做得太隐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意识到用途。
文既白站在门口,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漂亮昂贵,克制谨慎,处处藏着言聿这副身体需要的生活痕迹。
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自我反刍。
好辛苦。
言聿把她的外套接过,挂在玄关旁边:“不喜欢?”
文既白回过神,立刻摇头:“喜欢。你家特别漂亮。”
她转头看他:“就是比我想象中温暖。”
言聿看着她:“我在你想象中很不近人情?”
“其实有点。”文既白诚实回答,“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很有距离感。说不定还有一排黑衣人等候差遣,你坐在漆黑的房间摇着红酒杯那样。”
言聿沉默两秒:“房间是有灯的。”
“那红酒杯呢?”
“有。”
“黑衣人呢?”
“周骞算吗?”
文既白笑得不行。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别墅里的空旷一下被填满。言聿站在玄关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变得顺眼。
文既白的笑像一盏被带进屋里的灯,轻轻一晃,就把他那些常年不见光的角落都照亮。
言聿带她往里走。
“客厅这边,厨房在那里。”他语气很平,“楼上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你的客房在二楼,回来的路上已经找人提前收拾出来了,离书房不远。”
文既白走在他身边,故意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这么正式介绍吗?”
言聿看她:“怕你不自在,哪里都可以随便去。”
“倒没有不自在。”文既白说,“我就是觉得你家太大了。我怕半夜起来找水喝迷路。”
“床头会有人放好水。”言聿说,“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在你家里给你打电话?”
“嗯。”
“那如果我给你打电话说我迷路了,言总会来救我吗?”
“会。”
“你在家穿睡衣吗?”
言聿脚步停了一下。
文既白本来只是随口逗他,结果自己先反应过来,脸开始发热。
言聿低头看她:“既白。”
“嗯?”
“你再这样问,我会理解成邀请。”
文既白的耳朵又红了。
她抽回手,装作专心看客厅的画:“这幅画挺好看的。”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尖,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
文既白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参观画呢。”
“牵着也可以看。”
“好吧好吧,宠你一回。”
文既白任由他牵着,发现言聿在自己家里会放松一些。
言聿带她上楼。
别墅里有电梯,也有楼梯。言聿自然选择电梯,文既白没有多看楼梯一眼,只是跟着他进去。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客房在走廊右侧。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也能看见江面。床品是干净的米白色,床头放着一小束鲜花,旁边已经备好了全新的睡衣、拖鞋、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她常用品牌的护肤品。
文既白回头看他。
言聿神色平静:“秘书准备的。”
文既白震撼:“周骞连我用什么护肤品都知道?”
言聿停顿片刻:“不是他,是秘书办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按你参加旅行节目拍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准备。”
文既白抱臂看他:“男朋友,实在是早有预谋啊。”
“嗯。”他坦然承认。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套合身的睡衣。完败了啊!她家甚至没有给言聿准备拖鞋……
她知道言聿会准备得周全。于是越周全,越能看出言聿在这段关系里有多小心翼翼。
像怕她离开似的。
文既白把这看作是言聿笨拙又郑重的爱意。
她转身扑过去,抱住言聿的腰。
言聿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杖在地毯上抵得很稳,左侧假肢却因为地毯的阻力慢了半拍。他身体短暂地偏了一下,很快稳住。
文既白立刻感觉到了,抬头看他:“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言聿低头看她,“只是没想到。”
文既白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想到了。”
言聿放开手杖,用一只手扶住旁边柜沿,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文既白靠在他怀里,言聿觉得一点不稳可以忽略。
她柔软,温热,带着洗发水和马场风晒过后的气味。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文既白深深叹了口气:“幸好骑完马我洗澡了。咱俩这身高差和你喜欢亲我头顶的癖好实在是给我的洗头事业增加了很多阻碍。”
言聿被逗笑,难以克制地低头吻她。
客房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比车库里更缠绵。文既白被他抱着,后腰贴着他掌心,手指慢慢从他腰侧攀到肩上。
言聿很会压节奏,一点点逼近,又在她呼吸乱掉时慢下来。她被亲得有点站不稳,腿侧碰到床沿,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言聿立刻托住她的腰。
“坐下。”他低声说。
文既白以为他要放开自己,心里还来不及失落,就被他带着坐到床边。她刚坐稳,言聿俯身又亲下来。
这一次她不用担心他的站立重心,双手便大胆地环住他的脖颈。言聿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文既白被他亲得仰起脸,指尖碰到他后颈皮肤时,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心里痒得厉害。
她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耳后,又摸到他的喉结附近。言聿呼吸明显沉了,吻也重了一点。
文既白被亲得发晕,退开半寸:“言聿。”
“嗯。”
“你心跳好快。”
言聿的额头轻轻抵着她:“你的也一样。”
文既白不说话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她抱着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喜欢你。”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可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收回的。她喜欢他,就想告诉他。她知道言聿缺这些话,缺到一点点确认都能在心里反复咀嚼很久。
果然,言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再说一次。”
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得懂的贪恋,也有她看不透的幽暗。
她心一软,又认真说了一遍:“因为有你,我觉得在哪里都很好。我好喜欢你啊。”
言聿低头再次覆上,像被她安抚到了,文既白心里发酸,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直到言聿的右腿忽然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被文既白清楚感觉到。言聿几乎在下一秒就把身体往后撤,手掌握住床沿,试图把腿部异样压下去。
文既白没有去看他的腿。
她只握住他的手:“累了是不是?”
言聿说:“还好。”
“我累了。”文既白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今天骑马,吃饭,坐车,还被狗仔吓了一跳。我要洗澡睡觉了。”
言聿看着她。
她神色自然,语气也自然,像真的只是自己累了,手握着他,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言聿明白她在给他保留尊严,喉结轻动:“好。”
文既白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言聿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杖重新回到掌心。
文既白笑:“我先洗澡。身上都是椰子鸡味儿。”
“浴室在里面,毛巾在左侧柜子。”言聿说,“有事叫我。”
文既白点头:“知道啦。”
言聿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站在客房灯下,朝他挥了挥手:“晚点见。”
晚点见。
她默认今晚他们还会再见。
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关上客房门后,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刚才被亲过的唇还热着,身上也残留着言聿怀抱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睡衣,把脸埋进掌心里,扑进床上打了两个滚。
她真的很喜欢言聿。
好温柔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她终于身体力行地印证了网络上那句名言,觉得一个人帅,这没什么。觉得一个人可爱,那是真的完蛋了。
她洗完澡出来,客房里温度正好。吹风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毛巾也整齐叠着。只是她头发太长,一条毛巾擦到半湿以后就彻底潮透了。
文既白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备用毛巾。
她本来想给言聿发消息,又觉得书房离得不远,自己过去问一句更快。她换上那套柔软的睡衣,又披了件外套,把半湿的长发拢到一侧,踩着拖鞋走出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
书房门在尽头,虚掩着,里面有一点冷白色的电脑光透出来。文既白走近时,原本想敲门,却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貌似不像键盘声,是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夹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她停在门口。
书房门没有关紧,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别人电脑的习惯,可屏幕上的画面正在自动播放,光线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突兀刺眼。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里是一份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日期码在右上角冷冰冰地跳秒。
录像内容是一辆黑色宾利沿着山路行驶,画面边缘忽然冲出一辆重卡。
重卡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正常行驶,几乎是横贯着整条路撞上去。宾利车头被撞得瞬间变形,车身不受控地侧甩,车头狠狠插进路沿的护栏。
护栏立刻断裂,断裂处的金属片像被撕开的兽骨一样捅进车头。
文既白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的身体还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宾利迅速冒出烟被插在公路围栏上,重卡翻滚着冲出道路,坠向另一侧的悬崖。画面拍得不清楚,却能看见重卡砸下去时扬起一片尘土。
宾利卡在护栏和路沿之间,车身几乎被挤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几秒以后,驾驶座的门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文既白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心已经被狠狠攥住。
是言聿。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动作已经不像人类能正常做出的动作。身体几乎全靠手臂拖着,浅色的衬衫被血染透,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左腿,似乎是当场被护栏碎裂的铁皮高速插进车中直接切断了。
因为言聿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时候,幸存的左腿就只剩不到一半的大腿了。驾驶室大概此刻还留着被切断的肢体。
右腿也拧成让人看了幻痛的角度。大概是极其严重的骨折……
文既白被钉在原地。
画面里的言聿在地上爬,他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硬生生从随时可能起火的车旁爬出去。地面上拖出一条深色血迹。右腿无法使用,左侧大腿中段的断处血肉模糊,隐约能在截断面看到森白的骨头。手掌一次次抓住粗糙路面,身体却因为失血和重伤反复塌下去。
文既白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嗡鸣。
她耳鸣了。
她甚至不敢分神去想当时言聿是什么感觉。
更不敢想言聿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失去整条左腿时,在想什么。不敢想他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坐在书房里,反复看这样一份东西。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
文既白猛地回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侵犯了言聿的隐私,甚至忘了先问问言聿是不是有事,只强撑精神说明自己本身的来意:
“言聿,你家有没有多……”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屏幕,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卫生间门口。
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和低低的喘息。
文既白抬手敲门。
“言聿?”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言聿的声音。
“既白?怎么了?抱歉,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还带着尚未压下去的粗喘。文既白站在门外,眼眶酸得厉害,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稳。
“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
“可以。”
马桶立刻传来冲水声。
文既白推门进去。
卫生间灯光明亮刺眼。言聿正拿着漱口水,似乎是刚漱过口。但他并没有像声音里表现得那样能马上出来。
他歪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手杖扔在一旁,左侧假肢因为失衡而别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腰腹的固定结构压着裤料,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扭曲。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右腿支具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脚尖因为支撑角度不对往下坠,整条腿像被硬生生从身体指令里剥离出来。左侧假肢的接受腔边缘顶住骨盆,身体塌坐的姿势使固定带勒得更深,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漱口水瓶,指节白得发青。
这样狼狈的言聿,和白天坐在阳伞下等她的言聿,和刚才在车库客房低头吻她的言聿,被残酷地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文既白没有站着看他。
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卫生间的地砖上。
言聿瞳孔一缩:“既白。”
“我的化妆老师教过我一个止吐的办法。”文既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吓到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来试试。”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混乱。
文既白低头找穴位。她其实只记得大概位置,是之前拍外景晕车呕吐时化妆老师教她按过的。她用拇指压在他腕内侧,慢慢加了一点力。
言聿看着文既白低下来的侧脸。
她头发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落在睡衣肩头,晕出一片深色。她应该是洗完澡出来找毛巾,结果撞见了最不该被她看见的一幕。
文既白既然已经进来,他记得自己并没来得及关掉电脑屏幕。她应该是全然看到了。那么现在应该在害怕。
应该想追问。
应该觉得他可悲难堪。
可是她现在若无其事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给他按一个止吐穴位。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胃里翻搅还没完全过去,疼痛和录像带来的恶心一起堵在胸口。他刚才看完那段视频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里。
金属挤压的声音虽然视频里没有,却在记忆里反复回响。血腥味、汽油味、焦糊味,还有左腿被切断后那种仿佛只是被火焰烧伤的剧痛,一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文既白一边按,一边小声说:“你先别说话啊。想吐的时候不能开口。”
言聿想说地上凉,想让她起来,想让她离开这间充满狼狈气味的卫生间。可文既白说完这话。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片刻后,胃里那阵尖锐的翻涌真的慢了一点。
或许不是穴位的作用。
是她在这里。
文既白抬头看他:“好一点了吗?”
言聿声音低哑:“嗯。”
“那再按一会儿。”
“既白,你先起来。”
文既白当作没听见:“你别乱动。”
言聿撑着马桶,用空闲的手摆好了假肢的角度要站起来:“我们出去。”
“诶?”
“别坐在瓷砖上,很凉,会生病。”
“那你出去不得吐你书房一看就很贵的地毯上。”
“没关系,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58章
言聿说完后, 卫生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文既白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手还按着他腕内的穴位。她抬头看他,先看见他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又看见他因为想要起身而绷紧的小臂。
他这幅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刚刚呕吐过,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额前细密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左侧假肢因为摔坐在地时角度别住, 接受腔边缘顶在骨盆一侧, 隔着裤料也能看出不合适的压迫。右腿脚尖因为支具位置错开而往下坠, 小腿外侧细微地抖,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仍旧不肯断的弦。
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她不要坐在地上。
文既白心口酸得厉害, 又有点想骂他。
她没有立刻起来, 手指还按在他腕上,语气故意放得轻松:“言聿, 我感觉你有难受羞耻症。”
言聿垂眼看她。
他的呼吸仍然有些困难, 嗓音有些哑:“地上凉。”
“我知道。”文既白点点头,“你家的瓷砖确实挺凉的, 而且看上去不太好打扫,幸好你超有钱可以请人帮忙。”
言聿微微皱眉, 撑着马桶边缘要起身。
文既白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转而扶住他的小臂。
“慢一点。”她说, “我很担心你。”
言聿的动作停了, 他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她。他不解地看着面色如常故作轻松的女孩。
书房的卫生间不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的味道不算好闻,言聿只想尽快带着心肝离开。
他很清楚什么程度的卖惨是容易博得同情的。
卖惨这件事需要进退有度,在港城露出伤口的同时需要提前找人给他擦身洗头,打理干净他的胡渣和杂乱的眉。女孩探病时候病房的香氛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不能让人觉得反胃恶心。无论是药膏还是中药,药味要浅淡一些, 要若有似无。
文既白看起来仍然像平时一样温柔,头发半湿,睡衣领口被水汽浸湿,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言聿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有事。
文既白无奈地看着他:“以后你在说什么还好啊没事啊的,我就罚你一天不能亲我。”
言聿沉默。
她把倒在一旁的手杖捡起来,放在他右手能拿到的位置,又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你要怎么起?我照你的节奏来。”
言聿闭了闭眼。
书房内侧的卫生间做过无障碍改造,墙边有低调的金属扶手,洗手台下方留出了空间。
只是刚才那阵呕吐来得太急,他从书桌前进来时右腿已经麻了一半,没来得及把假肢角度调整好,撑到马桶边时,左侧接受腔被身体塌下去的重量往上顶住,骨盆固定带一路压进小腹,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避免呕吐在外面不好打理,只好坐在地上。
现在要起身,先得把别住的左侧假肢慢慢摆正。
言聿单手撑住扶手,另一只手按住左侧膝部结构,把僵硬的假肢往外挪了几寸。动作并不优雅,假肢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件沉重而精密的工具。
它贴合他,又永远不真正属于他。
文既白看着他的手。
她终于更具体地明白,她瞥过一眼的言聿住院报告上病史写的髋离断截肢意味着什么。
言聿的左侧几乎没有可供身体使用的支点。每一次转身坐下,每一次从地上起来,都要先安排好那件沉重的外物,再安排自己幸存的身体。
言聿右手撑住扶手,手背青筋清晰,肩背绷起,慢慢把上半身从地面拉起来。右脚踩住瓷砖的一瞬间,脚尖却没有跟上力,支具外侧发出轻微摩擦声。身体向右侧偏了一下,文既白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言聿借着女孩的力缓慢起身,呼吸变重。左侧假肢终于落地,身体重心重新分配。可地面太硬,右腿仍然支撑得不可靠。他站直以后没有立刻动,掌心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缓了几秒。
文既白仰头看他:“现在出去吗?你的地毯牺牲自己之前,应该还有抢救机会。”
言聿被她逗得轻笑一下。
女孩仿若天神降临,不知多少次拯救他于囹圄困苦。
“可以。”他说。
文既白站起身时,才感觉到瓷砖的凉意已经从腿侧钻进骨头里。言聿看见她动作迟钝,眉心蹙起。
“冷了?”
“没有。”文既白立刻说,“我体质好。”
言聿看她,明显不信。
文既白索性伸出手:“那你摸摸。”
言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确实还是软热的。言聿把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低声说:“回客房。”
文既白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出卫生间时,视线不可避免地又扫过电脑屏幕。
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言聿看见她的视线。
他脸上最后一点柔和淡下,随手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壁灯与江面反射进来的微弱光影。
文既白没有说话。
言聿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两个人回到客房。
言聿没有立刻离开。他让人送来干净毛巾睡衣和一只新的吹风机,又从客房柜子里拿出一条厚毛毯,放到床边。文既白坐在床沿,看着他从容地安排这些,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狼狈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的状态远没有恢复。
他走得比刚进门时更困难。步伐里有种被强行校正的别扭。左侧假肢大概因为刚才那阵摔坐和强行起身,角度始终不算舒服。他站定时肩背会下意识绷直,像是用上半身把所有失衡感消解。
文既白看着,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可她没有多说,也没有制止。
她想,言聿大概只需要她看见他,把他当男朋友。
所以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言总,你不是说晚上给我按摩吗?说话算话啊。”
言聿的动作停住。
他转头看她。
文既白把腿往床沿边挪了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姜老师说第一次骑马大腿会疼。我现在已经开始感觉到了。”
言聿看了她几秒,眼底晦暗的情绪慢慢被压抑。
“哪边疼?”
“都疼。”文既白小声抱怨,“尤其是大腿内侧,还有一点腰酸。小栗子明明那么温顺,为什么骑马这么费人啊。”
“第一次都会这样。”言聿说,“明天更明显。”
文既白震惊:“?”
“其实有个解法是做几十个蹲起,足够标准的话,可以抵消。”
“这什么邪修。”文既白吐槽。
言聿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床头柜边,右手撑住床沿,身体转向一侧,再用手把左侧假肢带进合适角度。坐下的瞬间,接受腔与身体短暂错位,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文既白把一只抱枕塞到他身后:“你靠一下,这床太软,坐着容易陷进去。”
言聿看她。
“我对床垫很有研究。”文既白一本正经地胡说,“演员经常睡酒店。床垫太软会腰疼。”
言聿没有揭穿她,把抱枕放到身后。
文既白侧坐在床上,把一条腿伸过去。她穿的是言聿让人准备的睡裤,柔软宽松,裤脚挽到小腿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脚踝。她皮肤太白,刚才洗完澡后又带着一点水汽,灯下像温润的玉。
言聿的目光落上去,短暂停顿。
文既白本来还很坦然,结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她卡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莫名其妙地被互联网控制了大脑,故作深沉扶额苦笑,“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言聿轻笑握住她的小腿。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上来,文既白立刻紧绷。
骑马带来的酸胀原本还不明显,叫他按摩也只是想让他轻松一点。
现在真的被这么一碰,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疲劳。
大腿内侧泛着酸,腰也沉,坐在床边的时候甚至想往后倒。
言聿从她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按。
“疼就告诉我。”
“嗯。”
言聿的手法很专业,显然不是随意乱揉。拇指沿着小腿外侧慢慢推过去,力道由轻到重,再在酸胀的位置停住,缓慢按开。
文既白一开始还能装作平静,没过多久就抱住旁边的枕头,脸埋进去小声哼了一下。
言聿手上的动作停住:“疼?”
“酸。”文既白闷声说,“好专业啊,如果我们相遇在按摩店我大概会演绎一下性转版救风尘。”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那你以后不需要去按摩店了,救我就可以了。”
书房里的阴影还没有完全离开,可女孩这样可爱地躺在他面前,抱着枕头,翘着一只脚,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把他从那段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里拉了出来。
他继续给她按。手掌顺着小腿往上,到膝侧时停了一下:“这里也酸?”
“还好。”文既白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训练后需要放松肌肉。”他说,“我可没去过按摩店。”
“妈啊,这醋也吃?”
“……”
文既白立刻想到马场,想到霜雪,想到老姜说他拿过很多马术比赛的冠军。
她胸口又酸起来。
选择把另一只腿也伸过去,语气故意娇气:“那就麻烦小言技师继续为我服务。”
言聿看着她,眼神眷恋缱绻。
文既白眨眨眼:“怎么了?”
“你和老姜聊了些什么?”
“很多哦。”她说,“不过你以前拿过冠军,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厉害都不想炫耀一下的嘛。”
言聿手指停在她膝侧:“都是以前的事。”
文既白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他,声音轻快又认真:“那很坏了。我男朋友这么厉害,我反正是要出去炫耀的。”
言聿动容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好不再接话。
他沉默地给她按摩。文既白也没有继续说。客房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窗外江风拍在玻璃上的声音,以及言聿指腹按过她腿侧肌肉时极轻的摩擦声。
文既白侧躺下来,脸朝着他。
她能看见言聿低垂的睫毛,能看见他下颌线因为忍着某种情绪而显得分明,能看见他落在她腿上的手。
那双手刚才撑过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也握着漱口水瓶压住过狼狈。现在却温柔地、仔细地替她揉开骑马后的酸胀。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言聿抬眼。
文既白小声说:“言聿,你手好热。”
“嗯。”
“我腿被你按得也热乎乎了。”
“这样明天会好一些。”
“那腰呢?”她问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危险,又有点试探。
言聿看着她,眼神果然变了些。
文既白抱紧枕头:“我是说骑马导致的腰酸,也要按摩。”
“我知道。”
文既白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身,背对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你按吧。”
这姿势比刚才更亲近。
睡衣柔软地贴着她的背,长发半干地散在枕边,腰线在布料下起伏清晰。言聿坐在床边看了她几秒,才把手落到她腰侧。
文既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腰侧的肌肉酸得比她想象中明显。言聿掌心沿着她腰背两侧慢慢推开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酸胀在他手里被按散,疼痛酸软和舒服混在一起,带着难以忽视的暧昧。
言聿的手停在她后腰时,文既白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痒?”
“有一点。”她声音闷闷的,“也不是痒。”
言聿眼神暗了些,却尽力只用掌根去触碰。
按了好一会儿,言聿才收回手。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声音懒了些:“舒服啊。惬意啊。”
言聿拿过毛毯盖到她腰背上:“别着凉。”
她侧过脸看他:“不继续啦?”
言聿低声说:“再继续,你今晚不用睡了。”
文既白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耳朵红透。
光说不做!!!算什么男人!
“抱歉。”
“你每次道歉都格外迅速。”
言聿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原本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到他放在床边的右脚上。刚才给她按摩时,他一直保持着侧坐的姿势,右腿为了支撑身体,膝关节角度固定太久。此刻支具边缘的裤料被绷紧,脚尖下垂。
“你要不要靠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的付费按摩结束了,现在允许技师休息。”
言聿看她一眼:“付费?”
“我用今日首骑成功的珍贵喜悦付费。”
“听起来很昂贵。”
“那当然。”
言聿最终还是靠坐在床头,和她隔着一点距离。
文既白也坐起来,把毛毯盖到两人身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
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言聿开口:“刚才,来书房找我什么事?”
文既白正在看两人交握的手,闻言抬头:“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多余的毛巾,我发现你家没干发帽。”
言聿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干发帽?”
“哼哼。”文既白抬起下巴,“你终于有知识盲区了。”
言聿认真想了想:“下次来就有了。”
“你总满足我的要求,不对我提要求。你不会觉得不平衡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你本来就很好,给我的比我要求的更多更好,我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文既白捏了捏他的手指:“又开始了,无脑夸奖型人格。”
言聿没有反驳。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文既白知道两人真正想说起的话题还在那里。
像书房里戛然而止合上的电脑,像门后尚未散尽的水声,也像言聿眼底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阴影。
她不想逼他。
可她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言聿先开了口。
“抱歉,既白。”
文既白转头看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仍然不算好,唇色很淡。刚才被她逗出的柔和慢慢退去,神情又变得平静而晦暗。
文既白坦诚:“其实我进去的时候你电脑没关,也没自动锁屏。视频是循环播放的。”
文既白轻声说。
“都看到了?吓坏了吧?”言聿看着她,“是我的问题,我忘记了。你要是害怕,可以叫你的朋友来这里陪你,我会离开。”
文既白直接坐直了。
“诶,你怎么这样啊。”她皱起眉,“你才是受害者吧,你干啥一副对我抱歉的样子。”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有些血腥吧。”他说。
“那确实。”文既白没有装作无所谓,“特别血腥。我看到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言聿的眼神暗了一瞬。
文既白立刻握紧他的手:“可是那不是你需要跟我道歉的事情。”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看着他,声音放缓:“我被吓到,只是因为没有预期。我心里很难受,我很担心你。”
他的睫毛轻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看这个视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者怎么苍白地事后安慰你一下。”
言聿抬手轻轻捧住文既白的脸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我知道。”文既白双手扒拉住言聿的手腕说,“但我已经看见了。”
言聿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言聿,你想跟我说说吗?”
言聿侧头看她。
“你想听吗?”
“我是有点想的。”文既白很认真地回答,“但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也可以不想。”
言聿看着她,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拧了一下。
女孩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明明好奇,却仍然把选择权交给他。她不会用爱逼他把伤口剖出,也不会打着心疼的旗号强行占领他的秘密。
这样的文既白,让他更想把她藏起来,也更害怕她有一天看清他全部的模样后转身离开。
他握紧她的手,只能继续博取同情分。
“那可能要从久远一点说起了。”他说。
文既白没有说话,只把毛毯往他那边拉了一点。
言聿垂眼看着两人盖在同一条毛毯下的手,声音低而平。
“我母亲在我十二岁时自杀去世。跳楼。”
文既白的手指僵了一下。
言聿感受到了,却没有停。
“……”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可文既白听得心口发紧。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指腹不停地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后来言伟生很快把赵文带进来。也就是我的继母。赵文在此之前已经跟他有过很多年关系,也有一个儿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是言厉恒。”言聿的声音没有波动。
文既白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极强的控制欲从何而来。
那大概不是成年以后突然生出的习惯,十二岁的孩子在母亲死亡以后何其无助,于是看着父亲的另一个家庭进入自己生活时,只能被迫学会的自保生存方式。
言聿继续说:“言伟生工作能力一般,可爷爷年事渐高,需要继承人。那时候他还算满意我,所以我一直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在国外完成了学业,回国被安排进董事会旁听,项目训练,深入家族资源关系。每一步都安排得很妥当。”
“言厉恒呢?”文既白大概能想象这是多么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比我小几岁。赵文一直想让他进集团核心层。言伟生摇摆过。”言聿说到这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冷淡嘲讽,“他既想要能力最强的继承人,也想维持父慈子孝阖家团圆的体面。并且爷爷更属意我来掌舵。”
文既白皱眉。
她在稳定的家庭里长大,很难理解这种关系。文衡和蓝岚给她的爱是明亮稳定的。
她从来没有在家里竞争过谁更值得被爱,也没有见过父母把孩子当作权力和利益的筹码。
她听得难受。
这种豪门辛秘不算猎奇。她终于理解言聿身上那些偏激幽暗的根师出何名。
“车祸发生之前,集团内部有一次关键调整。”言聿说,“我准备把赵文那边几个人从关键部门踢出去。言厉恒手里有一部分爷爷给他的股份,赵文也暗中攒了一些筹码。那段时间,他们动作很多。”
文既白蹙眉,慢慢坐直。
言聿的眼神落在窗外深黑的江面上,想起本应提前四年的相遇,颇为感慨:“那天我临时改了行程,路线原本只有司机、秘书办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但还是出了意外。”
文既白的手一点点收紧。
“警方最后定性是交通事故。司机当场死亡,重卡司机掉下悬崖当场死亡。很多东西查不到,或者说,查到的东西都刚好断了。”言聿声音很低,“我大概知道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文既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
言聿转头看她。
他在看她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了。
从开始讲起,他就一直在偷偷观察她。观察文既白有没有害怕厌恶,有没有觉得他的家庭关系肮脏复杂,有没有因为“赵文”“继母”“私生子”“集团争权”“预谋车祸”这些词而露出退意。
他预演过文既白听完这些事后的反应。
同情,恐惧,后悔,计算言家这潭水有多深……可他没有在文既白脸上看见任何一种。
他最怕看见她后悔。
文既白却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神色清澈到让他无处可躲。
“你觉得是赵文吗?”她问。
言聿沉默几秒,回答:“我猜测是赵文找人做的。”
这句话说完以后,房间里彻底静下来。
文既白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把盖在两人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慢慢靠过去,抱住了言聿的腰。
女孩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像白天在马场一样,安静又用力地抱住他。
言聿的身体僵住。
文既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言聿,那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言聿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慢慢落到她湿软的长发上。半晌,他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已经过去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她说,“对我的你来说,是刚刚才开始。”
言聿感觉时间静止,天地倒悬。
他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多年后两人旧事重提,文既白语重心长:“你知道吗,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过夜,我一直在担心你家有没有润滑超薄。结果你来这么一出……完全打断我施法。”
言聿轻笑:“原来耿耿于怀至今。”
文既白轻哼一声:“言总,恃宠而骄啊。”
“你惯的。”言聿大获全胜,转动轮椅溜回书房开会,心里默数三二一。
果不其然。
文既白从背后用胳膊勒住言聿的脖颈威胁:“好啊,我决定今晚下厨给你做晚餐!
第59章
文既白抱着言聿, 一时间没有松手。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潮湿地垂在肩侧,睡衣柔软, 整个人带着干净的热气。可她抱人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温柔, 像是恨不得把怀里这个高大的人从血淋淋的旧事里直接拽出来, 再用身体把他藏起来。
言聿被她紧紧抱着, 后背抵在床头, 整个人难得有些无措。
她说完以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本来以为文既白会害怕或者退却。
她那样被爱养大的女孩, 见过的最难堪的家庭关系大概是电影和剧本里的戏剧冲突。
文衡和蓝岚给她的家庭底色干净温暖。以至于她身上总有一种没有被复杂人事浸泡过的明亮, 因为家教良好,不至于说出天真到残忍的言论。
言聿觉得这很好。
好到他也有些不愿意把自己潮湿阴暗的杂事让他知晓。
可文既白现在就坐在他身边, 听完他过往旧事, 眼睛红得厉害,似乎是越想越生气, 气到胸口都起伏起来。
文既白没有害怕。
她在生气,非常生气。
文既白抬起头, 眼尾红得明显, 声音都有些发抖:“怎么可以这样!”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越想越气, 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点:“这怎么可以这样啊!他们到底凭什么啊!”
言聿唇线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文既白已经气得坐直,睡衣袖口被她卷起来半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披挂上阵,替他冲进言家找人打架。
“还有没有王法了!”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现在是法治社会吧?是吧?赵文她凭什么找人开重卡撞你啊?这是买凶杀人!言伟生又凭什么装看不见啊?你也是他儿子吧?就算不是一个妈,也是他亲生的吧?他脑子里装的是八宝粥吗?”
言聿怔了一下。
随即, 他笑出了声。
带着呕吐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哑意,完完全全被女孩气到碎碎念替他不平的样子逗笑。
文既白本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被当事人满脸不在乎的笑弄得更气:“你笑什么?我严肃着呢。”
“嗯。”言聿垂眼看她,搂紧了怀里的热源,眼底全是柔和,“我知道。”
文既白一边哭一边继续说:“以后我罩着你!你不能再给人这么欺负了!”
言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女孩明明眼泪掉个不停,还一副替他撑腰的架势,心里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忽然像被春水漫过,几乎要生根发芽。
他三十多年听惯了权衡威胁,谈判掠夺,伤后也听惯旁人对他手段的畏惧。多是说他阴晴不定,狠戾毒辣。
没人这样说过。
没人气得直掉眼泪,还说以后罩着他。
文既白说完还嫌不够,直接把身形高大的言聿一把扯进自己怀里。
言聿猝不及防,身体被她带得往前倾了一点。他左侧的重心无法自然跟随,右腿又因为刚才长时间坐姿而有些发僵。姿势其实并不舒服,甚至牵扯到腰腹处一阵明显的酸痛。可他舍不得推开她。
文既白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有点急,却又很轻柔。
像在哄一只曾经被人狠狠欺负的流浪狗。
“好了好了。”她吸着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这么大一只,怎么能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言聿被她抱在怀里,额角抵着她的肩。
女孩身上还有他惯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他能听见她因为气愤和难过而发颤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她手指穿过自己头发时不够熟练却足够珍惜的力道。
他一时竟然没有动。
文既白还在给他呼噜毛。
“这破总裁不当也罢。”她越想越心梗,哽咽着下了结论,“我赚钱养你。”
言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本来被她按在怀里,笑的时候肩膀轻轻震了一下。文既白低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满脸写着“你怎么还笑”。
言聿抬起头。
他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松快表情。
“好。”他乖顺地靠在文既白肩窝,巨鸟依人,“以后有你在,还有你养我,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文既白心脏酸软,可气还没有完全消。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看他:“我说真的。你如果觉得不开心,不用非当你家这个总裁。你已经够辛苦了。要是哪天不想干了,真的可以不干。你这么厉害,另起炉灶也照样能红红火火。”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神色严肃,她不是不懂寰宇意味着什么,也不是天真到以为世界级跨国集团总裁可以说不当就不当。
她只是心疼到觉得那些东西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权力位置、产业版图、野心抱负,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言聿他这个人。
言聿忽然想,如果十二岁的自己能听见这样的话,大概会觉得荒唐。
如果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反复发烧感染、连清醒都变得艰难的自己能听见这样的话,大概会把它当成某种临终幻觉。
可现在文既白就坐在他身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说这破总裁不当也罢,我赚钱养你。
言聿喉咙发紧,最后只是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好。”他又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不要敷衍我。”
“没有敷衍。”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的真诚度。片刻后,她又想起什么,皱眉问:“那你怎么今晚忽然看这个视频?”
言聿的手指停在她眼尾。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句话后慢慢沉了下来。
他垂下眼,声音很平:“因为托人找了快四年司机家属,终于在今天确定了谁给他的任务指令。也很恰好,有朋友帮忙恢复了道路监控。”
文既白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原来言聿的生活如此水深火热,提心吊胆。
任务指令几个字,把言聿对人为酿造的车祸从猜测变成了事实。
她原本已经气得够厉害了,听到这里,心口几乎像被人堵了一块石头。
“所以……”她声音发紧,“真的是有人让他撞你?”
言聿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沉默着拢了拢文既白散落在肩膀的长发:“嗯。”
文既白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她想起他在录像里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被护栏和车身撕碎的身体,那条只剩不到一半的左侧露出骨头的大腿,拧成的可怕角度的右腿。
想起在此之后,这个笨蛋还替自己挡过两刀。
从停车场开始,到禾宴外,再到今天的录像,很多画面忽然连在一起。每一次都是血腥灾难,每一次他把身体都当成可以消耗的东西。
言聿看见她的眼泪,心疼不已,抬手去擦:“怎么这么爱哭呢,渴不渴?”
文既白抓住他的手,实在无力了:“你还是找个大师给你算算吧。”
言聿微怔。
文既白眼泪啪嗒啪嗒掉,已然投降:“你怎么这么倒霉。不会是你那倒霉爹或者继母扎你小人了吧。”
言聿看着她,终于哭笑不得。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文既白强行锁喉抱进怀里的。大概是从她说要养他开始,他就被她半搂半抱地圈着。如今他坐在床头,文既白坐在他身侧,一边哭,一边努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手还在他头发上乱摸。
文既白应该没有养过宠物,手法一点都不好。
像在给猫顺毛,又像在安慰受惊的狗。
言聿明明该觉得不合时宜,甚至该觉得这样的安慰幼稚。可他被她抱着,哪怕旧事重提,也失去了任何凌厉的怒意。
“也许。”他说。
文既白睁大眼:“什么也许?”
“也许真有人扎小人。”
文既白哭得更伤心:“你还开玩笑!”
言聿抬手给她擦眼泪:“没有。”
“那你要不要找大师。”
“如果你想,我可以找。”
“你不要在胡闹了……”
“难得胡闹。”
文既白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不语,继续一味给他呼噜毛。
言聿被她摸得头发都有些乱,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母亲死后,他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
文既白可以,甚至言聿很享受。
她不仅可以,还可以边哭边摸,摸得毫无章法,把他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言聿被她抱着,甚至乖顺地低下头,纵容地让她继续。
文既白哭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慢慢缓下来。
她摸着言聿的头发,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现在查到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言聿靠在她怀里,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淡下去。
“证据还不够。”他说,“司机家属拿到的钱绕了几层,最后指向赵文身边一个旧人。人已经出境,还需要时间。”
文既白低头:“你要自己处理吗?”
“嗯。”
她沉默片刻:“会危险吗?”
言聿说:“不会。”
文既白立刻低头看他:“你刚刚停顿了。”
言聿一顿。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不要骗我。你要是说绝对不会,我反而不信。你说会有一点危险,但是你会提前安排好,我还能接受。”
言聿抬眼看她。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却十分清醒。她没有只是发泄情绪地哭一通,亦或是一腔热血地喊着要替他报仇。
衡量判断风险,立刻读出他虚报的平安。
文既白如果在商场和他相遇,百分百是个棘手的对手,或是能给予后背的战友。
“会有一点。”言聿最终说,“但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文既白慢慢点头。
“那你处理。”她说,“但你要告诉我到什么程度。至少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聿看着她:“不怕被牵扯进来?”
“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文既白说,“我男朋友差点被人害死,这件事就跟我有关系。”
言聿心口剧烈地动了一下。
她在这种时候还愿意这么说。
文既白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家族斗法我不懂。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可能就是认真拍戏赚钱,然后真的养你。”
言聿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已经帮上了。”
“哪里?”
“你在这里。”
文既白眼眶又热了。
她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很没出息。平时哭戏一条过,真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身上,眼泪就像不听她指挥。
言聿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肿。”
“肿了也怪你,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
“嗯,怪我。”
文既白看他对自己的胡言乱语这么顺从,反而更难过了。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你不要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顺着我。”她说,“你可以跟我说真话,也可以跟我说你不高兴,或者说你不舒服。你不要总是我一哭,你就觉得是自己错了。”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东西。
但是言聿的爱太太紧绷。他好像只要她有一丁点不舒服,就立刻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可她觉得恋爱不是审判他的,也不是来让他赔偿什么。她又不是债主。
她目前没想好怎么能让他放平心态,她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
两个人在客房坐了很久。
直到文既白的头发都快自然干了,言聿才提醒她该睡了。
文既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她白天骑马,晚上又经历了这些情绪,整个人其实已经很疲惫。可她一想到言聿要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她知道言聿大概不一定需要陪。而且他习惯一个人消化这些东西。
但习惯不等于应该。
言聿起身动作迟缓。左侧假肢因为床边柔软,落点短暂陷了下,肩背立刻绷紧到衬衣面料的褶皱都消失,手背青筋在灯下浮出。
文既白把手杖递到他手边。
言聿接过,抬眼看她。
她坐在床上,冲他笑:“晚安。”
言聿低声说:“晚安。有事叫我。”
“知道啦。”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文既白躺在客房的床里,闭上眼,眼前却反复出现那段监控画面。她越想忘,画面越清晰。言聿浑身是血从里面往外爬,在她脑海循环播放。
她又想起他刚才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孤孤单单一个人,外面的下属都怕他,亲生父亲爷爷猜忌他,继母和弟弟算计他。
文既白翻了个身试图入睡,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用。
她又翻回来。
还是没用。
天花板很陌生,床垫也陌生,空气里虽然有浅淡的香薰味,却不是她熟悉的家。更重要的是,言聿在这栋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
他会睡得着吗。
会不会又去看那段视频。
会不会他也有点想妈妈。
她难过遇到了事情,一个电话打回家里就会有人来替她撑腰。但是能给言聿撑腰的亲人一个也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文既白立刻坐起身。
不行。
她觉得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稳睡在客房里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难道说自己害怕吗。
虽然也不是完全害怕。不过她确实被视频吓到了,可更重要的是,她想看见言聿。想确认他没有一个人陷进那些旧事里,想确认他就在能被她碰到的地方。
文既白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抱紧枕头,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只留了夜灯。
言聿的房间在主卧,离客房只隔着一个书房,并不算远。她走到门口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进。”
文既白推开门。
主卧面积很大,却没有客房为了招待而准备的整洁感。明显是言聿真正生活的地方。
床头放着书和水杯,旁边有一副肘拐,一副腋拐。墙边有一套低调的助行器支架,两台轮椅。
角落里,假肢正在充电,黑色碳纤维和金属结构在暖光里显得安静而冰冷。旁边放着拆下来的右脚支具,内衬被取出来透气。
被子覆盖在他腰腹以下,右腿所在的位置有自然的起伏,左侧却空得明显。
没有西装裤和假肢的遮挡,也没有外人面前体面挺拔的姿态。一侧的缺失在柔软被褥下寂静无声。
文既白心里猛地一酸。
言聿靠在床头,架着金丝边眼镜看书。
他换了睡衣。深色睡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点,脸色仍然苍白,却比刚才平复了许多。大概穿着假肢真的很难受。
眼镜让他身上的冷冽气质淡了一些,显得更斯文,也更疏离。
言聿看见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合上书。
“睡不着?”
“嗯。”文既白点头。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很快皱眉:“因为视频被吓着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原本想说不是,结果看到角落里充电的假肢,各种类型的拐杖,被子忽然的凹陷平坦,她心里一阵难受,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迅速低头,抱着枕头把脸埋在枕头边缘,声音有点闷:“客房床垫好硬。”
言聿看着她。
理由显然不成立。
客房床垫是按她平时睡酒店的习惯专门换过的,硬度适中。可女孩小小一个,低着头抱着枕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找不到窝迷路的猫咪。
言聿没有拆穿。
把书放到床头,声音放得温和:“那麻烦你再去抱一趟被子吧,晚上我陪你睡。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文既白抬头看他。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言聿神色认真,非常君子,像郑重向她保证安全距离。
文既白一时哽住。
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出的恼。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贴近他,想抱着他睡,想让他别一个人陷在那些旧事里。
结果言聿一本正经地说,他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会做。
这叫她放哪门子心。
“那叫什么放心……”文既白苦着脸,小声嘟嘟囔囔,走了到言聿床边把枕头丢在床角,又转身往外走,“我去客房拿被子。”
言聿看着她的背影:“慢点。”
文既白越走越郁闷。
这个言聿怎么这样啊。
金丝边眼镜戴上更那个了……这样下去她啥时候才能吃到啊……
作者有话说:
白:金丝眼镜……嘿嘿……金丝眼镜……
言:
第60章
文既白抱着被子回来的时候, 主卧里的灯已经被言聿调暗了。
她原本还在客房里磨蹭了一会儿。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抱着被子跑进男朋友房间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过于主动,另一方面是想到言聿刚才那句“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越想越觉得胸口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三十多岁了!怎么可以真的这么君子!!
过了几秒又把自己劝好了, 算了, 要是真的不君子那是她该跑路了……要不还是她主动耍流氓吧……
他怎么可以一边把她亲得站不稳, 一边又在她抱着枕头来找他的时候端出一副绝不越界的样子。
文既白把被子抱在怀里, 脚步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 越走越觉得不服气。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魅力下降了, 想完又被这个念头气到, 觉得自己实在恋爱脑发作被言聿弄的很不清醒。
她推开门时, 言聿已经把床的另一侧空了出来。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还隔着一条相当礼貌的距离。
她的枕头被好好放在另一边, 旁边还留了床头灯。
言聿靠在另一侧床头,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书, 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柔弱。
美人读书啊……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心情更加复杂。
言聿抬眼:“怎么站在那里?”
文既白把被子抱紧一点:“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客房床垫为什么这么硬。”她嘴硬, 一本正经地说, “硬到我不得不千里迢迢抱着被子过来。”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辛苦了。”
文既白被他这三个字哽住, 只能把被子往床上一扔, 自己爬上床,开始认真铺自己的小窝。
她故意把枕头放得离他不远不近,铺完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言聿把书合上:“还怕吗?”
文既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视频。
她本来想说不怕, 可那些画面确实还在脑子里。心口又轻轻缩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高一点,声音放低:“有一点。你说等你完事儿了我把你关起来行不,让你每天都只能看到我。我感觉你在外面总被别人欺负……”
言聿有很轻微的近视。此刻隔着镜片看文既白,十分清晰。
他和文既白,该是天生一对。
“甘之如饴。任凭安排。”
“成语大师来了……”
“我给你读点东西?”他适当忽略文既白的打趣。
文既白眨眨眼:“读什么?”
“睡前故事。”
文既白:“……”
她看着言聿那张清贵冷淡的脸,看着他床头那一排严肃文学,又看着他一本正经准备给她读睡前故事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心软。
“你会讲睡前故事吗?你家有童话书吗?”
言聿思考了一下:“可以搜。”
文既白忍不住笑出声:“真的现搜啊?”
“嗯。”言聿拿起手机,神色非常认真,“格林童话可以吗?”
文既白抱着被子,整个人笑得发抖:“可以可以。言总,请开始你的表演。”
言聿没有理会她故意拖长的调侃,真的打开了搜索页面,找出一篇格林童话。他把手机放在一侧,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始用低沉稳定的声音朗读。
语气正经。不像在读童话,倒像在会议上宣读某份文件。
文既白原本还想乐,可听着听着,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灯光柔和,窗外江面沉在夜色里。言聿的声音落在耳边,他读到对话处也不刻意变声,只是稍稍放轻语气,听起来很温柔。
文既白侧躺着看他。
他戴着眼镜,眉眼在床头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睫毛在镜片后投出一点淡影。被子盖在他腰腹,文既白不再被残缺刺痛到无法呼吸。
言聿很坚强,从十二岁起,自己一个人默默长大,长成了现在这样强大的模样。
言聿读完一则故事,低头看她:“困了吗?”
文既白摇摇头:“还没有。”
其实她已经很困了,只是贪恋这个时刻。
“再读一篇?”
文既白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睡前会用短视频软件定时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言聿:“?”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解。
文既白被他这个表情逗得精神了一点,慢吞吞地解释:“就是那种女主重生回末日前三个月,然后开始买别墅、买米面粮油、买柴油发电机、买冲锋舟,最后暴雨洪水极寒高温,别人都很惨,她在安全屋里吃火锅。”
言聿沉默片刻:“这是睡前内容?”
“对啊。”文既白点头,“非常解压。尤其是听到女主囤了五百箱螺蛳粉和三十台冰柜的时候,我会觉得世界很安全。”
言聿看着她,像在重新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进被子里一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睡前舒适区。”
言聿低头搜索。
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相关内容,点开一段语音播放。手机里立刻传来短视频软件里常见的机械女声,语速稳定地讲述女主如何重生发现末日将至,如何用银行卡和贷款开始疯狂囤货,如何抢在极寒来临之前加固门窗……
言聿听了十几秒,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笑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蛄蛹两下。
“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言聿沉默地看了一眼手机:“内容逻辑有很多漏洞。”
“不讲不讲。”文既白从被子里探出眼睛,“睡前文讲的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是囤货?”
“还有复仇。”文既白说,“以及别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女主在屋里吃热腾腾的麻辣烫。”
言聿看了她几秒,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文既白颇为新奇的生活习惯。
他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调低音量,又设置定时关闭。
“这样可以吗?”
文既白点点头:“可以。”
机械女声继续讲囤货细节。言聿侧靠在床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动作很轻。
隔着被子落在她肩侧,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朋友。
文既白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这和她预想中的同床夜晚完全不一样。她抱着枕头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客房床硬,心里却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以为会接吻拥抱,会在深夜里发生一些更暧昧的靠近。
结果言聿给她读格林童话。
现在还给她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并且一本正经地拍被子哄睡。
她又好笑又心软,困意却也真的一点点上来。
今天太长了。
身体和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到极限。
文既白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前的意识没有什么防备。她侧躺着,模糊地看到言聿抿唇的表情。
可是她太累了。
运动了一天又哭了好大一场,现在睡意霸占了大脑,她无法准确判断言聿的想法。
她只觉得他还在一下一下拍她,明明隔着被子,仍然让她觉得很安心。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伸手,从被子里探出去,搂住言聿的腰。她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手臂圈上去以后,还像哄他似的,也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
“别拍了。”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我困了。你这样会累。”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垂眼看着她。
文既白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落在他睡衣侧边,拍他的动作已经慢慢停住。女孩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手机里机械女声还在讲女主如何囤购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可她已经睡熟了。
言聿很久没有动。
最后低声说:“晚安。”
文既白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一点。
言聿抬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好。
女孩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睡前卸下假肢以后,他腰腹以下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左侧缺失造成的身体重心偏移在卧位时依然存在,尤其当被子压住残端附近的软组织,骨盆会有一种悬空后的不真实感。
右腿经过白天长时间佩戴支具和假肢配合行走,夜间拆掉支具以后,脚踝失去外部固定,足尖自然下垂,腓总神经损伤带来的牵扯感沿着小腿外侧慢慢发散。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也没有一刻真正轻松。
左侧没有完整的股骨和髋关节,躺下时也不意味着休息。
那一侧的身体像是被从空间中拿走了一块。
床垫再柔软,也托不起已经不存在的重量。
残端附近的疤痕组织在白天被接受腔挤压了太久,此刻皮肤离开硬质包覆,反而泛出一阵迟来的灼热。
更深处的幻肢痛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某种错误的信号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反复亮起。
他明明知道左腿已经不在。
可神经仍会在夜里制造出错误的脚踝、错误的膝盖、错误的疼痛。
像一座早已拆除的旧楼,夜里却还在原址亮灯。
可现在文既白躺在他左边,右手臂毫无防备地搭着他,臂弯正好压在他失去的肢体处,整个人睡得柔软又安稳。
言聿不想动。
这样的信任太稀有,稀有到他原因忍着身体里那些迟缓而杂乱的疼,来交换这样的宁静。
他低头看她。
文既白睡着以后,脸上的生动表情淡去,显得格外乖。眼尾因为哭过还有一点红,唇色浅粉,头发散在枕上。
言聿想,文既白真的很不会防备他。
她把人想得太好了。
这件事带给他便利,也给他隐患。
言聿慢慢垂下眼,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
他真的开始想,如果文既白一直这么信他,他总有一天会真的变成她以为的那种人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他亲手按下去。
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最多可以在她面前装作纯良到死去。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播放末日囤货文。机械女声讲到女主把安全屋门外的恶邻挡在外面。言聿伸手关掉音频。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文既白浅浅的呼吸。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直到右腿的麻木变成酸胀,左侧残端皮肤的灼热也慢慢变得迟钝,才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小幅调整了姿势。
这个动作耗费了很长时间。
他用手撑住床面,控制骨盆尽力不要突然偏移,再把右腿往外挪了一点,减轻膝部的牵拉。
左侧空缺无法提供帮助,他只能用腹部和背部肌肉一点点重新安排身体位置。床垫越慢越容易陷进去,越快又会带动文既白的手臂。
他最后只调整了很小的一点。
那点变化远不足以让身体舒服,却足够让他可以忍到天亮。
言聿关掉床头灯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文既白。
她睡得正沉。
他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尖贴着她的指尖。
“晚安。”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二天,文既白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有了早晨的光。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江面反射进来的光柔和地落在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不在客房。
第二反应是自己睡在言聿的床上。
第三反应是言聿人呢。
文既白猛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抱着被子愣了两秒,才看到言聿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已经穿戴整齐。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眼镜摘了,头发也重新整理过。
若不是文既白昨晚亲眼见过房间里这么多的外置设备,她几乎会以为言聿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疼痛和不便。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腿部姿态端正得像随时可以出门见人。
文既白蒙蒙地看着他,睡意一下散了大半。声音沙哑,鼻音浓重:
“你啥时候醒的?”
言聿抬头:“三个半小时前。”
“现在几点哇?”
“十点半。”
“这么早?”
“快中午了。”
“我说你起床时间。”
“我习惯了。”
文既白看了看他穿戴整齐的样子,搓了把脸,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言聿这么多事情,两人早该坦诚相待,实在是没忍住问:“呃,你在家也穿假肢吗?”
言聿放下平板,目光落在她睡乱的头发上,眼底浮出一点无奈:“你可以理解为,我想在你面前看起来得体一些。”
文既白怔住。
她本想劝他自己不在意这些。
她确实不在意他有没有穿假肢,不在意他是不是坐在床上,或者用肘拐、轮椅、假肢。她喜欢的不是那些装置支撑出来的完整外形。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言聿本人似乎坚持。她也没什么立场剥夺别人选择的权利。
“呃……”文既白慢慢点头,“好吧。”
她看着言聿,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穿也很好看。”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耳朵红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蕴含极大的歧义,连忙解释说:“诶诶诶,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样都很好看。穿不穿都不影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言聿低声说:“知道了。”
文既白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想起昨晚自己听末日囤货文睡着前抱着他的腰。她动作一停,有点尴尬地看他。
“我昨晚有没有睡相很差?”
言聿说:“没有。你的睡相很乖。”
“真的?”
“真的。”
“有没有打呼?”
言聿看着她:“没有。”
“那我有没有说梦话?”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警觉:“我说了什么?”
“你说,嗯嗯。”
文既白:“……”
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大好周末……才十点半。”
言聿眼底露出笑。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言聿说:“我们似乎还没一起吃过早餐,你喜欢什么样的?早茶?或者西式早餐?”
文既白想了想,慢慢坐起来:“我其实想回家,但我害怕还有人蹲我。”
“我会找人去看。不过这几天我建议你不要回去了。”言聿说,“你缺什么告诉我,好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强行把她留下的意味。文既白听出来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散开。
她点点头:“那我先问问安宁。她应该知道我平时日用的东西要在哪里买。”
“嗯。”
“我还要洗漱。”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一眼他,“你不许笑我头发。”
言聿很配合:“不笑。”
文既白下床,趿着拖鞋跑去客房洗漱。回去的路上,她把昨晚抱过来的被子也拖走,试图销毁自己半夜主动投奔的证据。
走廊传来女孩嘟囔的碎碎念:“还真的什么都不做啊……”
言聿坐在窗边看着她抱着被子离开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早餐最后没有出去吃。
小区外的狗仔虽然被处理过,但李清不建议她这个时候大早上和言聿出现在公共场合。于是言聿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中式早餐。粥、虾饺、肠粉、蒸凤爪、流沙包,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和水果。
文既白洗漱完下楼,看到满桌早餐,第一反应是:“这是这么快能做出来的吗?”
言聿给她拉开椅子:“家里厨师做的。”
文既白坐下后,看着那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你家厨师还会做广式早茶?”
“会一些。”
“怪不得你没有胃病哈。”文既白夹起一个虾饺,咬下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言聿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她吃东西。
文既白被他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也吃啊。”
“嗯。”
言聿吃得慢,动作很端正。文既白吃了两个虾饺,又喝了半碗海鲜粥,才想起正事:“李姐说我今天最好不要出门。她那边先看小区附近还有没有人。”
“那就在这里过周末。”言聿说。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咳了一下:“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
“你周末也要工作吧?”
“可以陪你。”
文既白心里倒是美滋滋,嘴上却故作大度:“那哪能够。言总日理万机,我不能耽误你。”
“你可以耽误。”
“我可不想成为寰宇集团业绩下滑的原因。”
言聿淡声说:“如果一家公司因为总裁陪女朋友过周末导致业绩下滑,那问题不在女朋友。”
文既白笑起来:“言总,以后也偶尔去我家过夜吧,我家也很大的。”
“我很期待。”
早餐后,文既白给安宁发了消息,让她把后续两天要看的剧本电子版发来,又让李清不用担心。
李清那边回了一个“别被拍”,又补了一句“注意分寸”。安宁知道后则在聊天框里疯狂发小狗尖叫表情包。
言聿家里很适合安静待着。
因为确实无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文既白四处乱走试图找出ps游戏机或者switch,可言聿家的电脑都只有苹果,她甚至无法登入steam。
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旁边放着落地灯,江景就在面前。文既白只好抱着平板和打印出来的剧本坐到角落里,一边看剧本一边用笔做标记。言聿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看书,手边放着咖啡和一份平板文件。
文既白心里叫苦连天,她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但她没想周末也工作啊……
两个人没有一直聊天。
阳光慢慢从落地窗边挪到地毯上。
文既白跟多动症似的歪歪扭扭两小时后终于进入心流状态。看剧本看得投入,盘腿坐在沙发里,头发松松挽起来,侧脸被光照得柔和。低头写字时会轻轻咬住笔帽,想不通时会皱起鼻子,偶尔读到喜欢的片段,眼睛会亮起来。
言聿偶尔看她,他喜欢文既白工作时的样子。
不是舞台上被镜头追逐的影后,也不是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女朋友。
文既白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时,很认真,很严肃。女孩平日里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神态,他觉得新奇。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消息。
周骞发来项目投资结构的初步进展。
干净公司的壳已经准备好,资金进入路径也初步搭好。徐其言的经纪约和商务约还在进一步确认,光影那边确实有动作。
言聿眼神淡了些,把平板扣下,没有在文既白面前继续看。
快中午时,集团一位副总临时来了别墅。
对方姓陈,五十岁上下,是寰宇欧洲线的负责人。原本只是来送一份需要言聿当面确认的文件,却没想到一进客厅,先看到了坐在窗边角落里看剧本的文既白。
陈副总明显怔了一下。
文既白也愣了下,很快放下剧本站起来,礼貌打招呼:“您好。”
言聿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语气平稳:“文既白,我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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