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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电梯上行的时候, 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失魂落魄,十分吓人。


    周骞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说这种事警方会跟, 酒店也会彻查, 她最近出入尽量跟剧组和助理一起, 不会再出问题。


    文既白点头, 却没真正听进多少。她脑子里还是会突然闪回那两只兔子的眼睛和血。


    酒店经理亲自上来, 连连鞠躬道歉, 说后续会给出最严格的处理和解释。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双手捧着热水,听完以后只是点头。


    她现在没有力气心思去追责问罪。恐惧过后, 她进入短暂的麻木。


    言聿是十几分钟后被周骞推着上来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思索半晌,才敲了房门, 把自己推进来。轮椅压过地毯边缘时轻颤颠簸,他眉心极淡地拧了一瞬, 随后很快松开。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脸色更差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条假肢和残肢伤口现在是怎样一片糟糕。


    她忽然觉得言聿好惨, 身体不舒服, 还因为在酒店大堂和自己的几句寒暄卷进这种破烂事情。


    上次也是。觉得她坐摩托车不安全,被徐其言推倒在地上。


    怎么总是把他卷进来……


    言聿是不是谎报年纪了……


    三十岁也会犯太岁吗……


    别是三十六了吧……


    进门后言聿在神游的文既白对面的椅子边停住。轮椅的高度让他们视线刚好平齐。


    他看了她两秒,确认文既白至少呼吸和精神都已经平稳,不再惊恐,才慢慢开口:“我联系了这边的朋友,会尽快给你事件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还是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的出行和在剧组最后的拍摄我安排一些安保人员,好不好?”


    文既白手里还捧着热水杯,杯壁的温度终于让她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我让人在这一层守着。”言聿继续说,“你今晚有任何事,打电话就行,门外会有人。”


    言聿又问:“本来是打算出去吃东西,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出去吃点东西?”


    文既白一愣:“现在?”


    “嗯。”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换个地方,别一直待在房间里想刚才的事。”


    这是很合理的建议。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胃里翻腾的感受还没彻底压下去,嘴唇动了动,有些不想拂了言聿的好意,但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胃口。”她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言聿思索片刻,沉声:


    “既然快递包裹送到了酒店前台,我认为你继续住在这个房间实在不安全,今晚你换去我顶层的房间,好吗?”


    言聿的嗓音更低一些,语气沉稳,酒店经理站在门口,额角都快冒出汗来,连声应下,立刻让前台重新开权限,又催着客房部把最内侧的套房清出来。文既白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热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更难受了吗?


    心里还在盘旋的惊惧无处落脚。


    “不行。”文既白答飞快,秀眉颦蹙。


    经理进退两难,言聿看着文既白,等她把话说完。


    “既然知道了是危险的,我不能让你承担后果。”文既白坐直了一些,握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知道了有问题,我却躲去你房间,让你住过来,这算什么。”


    言聿如今坐在轮椅里,左边磨坏,右脚也不好,站都站不起来。这种时候让他再去替她挡什么危险,确实已经荒谬到了极点。


    言聿听完,神情温柔。


    “好。”他安抚,“不换。那就重新开一间房间,我去住,你去我顶层的套间,好吗?总之,不能再住在现在这个的房间了。”


    她知道,这算是言聿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暂时先这样。”言聿抬眼看她,目光平平地落过来,像是在等她点头,“原来那间封存,东西会有人去拿。”他说到这里,怕文既白心里还膈应,又淡淡补了一句,“门口会加入守着,你不用担心。”


    “这样好不好?”他问。


    文既白这次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好,紧跟着补了句谢谢。


    酒店监控被调出来,警方也很快过来,前台区域被暂时封住,连打扫的人都不让靠近。


    文既白被带上言聿顶层的套房,安宁和李想接连打电话,李清闻讯也发来消息,让她别自己一个人待着,安宁会陪她。


    言聿没有跟她一起进新房间,他只是坐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看着房门打开,看周骞把里外都检查完,看着她在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才低低说了一句:“今晚先住这儿,有任何事情,给我电话,我就在楼下。”


    文既白站在门边,目光落到他脸上。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把他侧脸轮廓压得很深。他坐在轮椅里,双腿都被大衣盖住,看不出具体情形,可痛和疲惫磋磨过的苍白却很清楚。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聿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文既白心里猫抓似的不是滋味儿,鼓了鼓嘴,闷闷道:“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了。你身体不舒服吧,脸色好难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眼中因为文既白的关心多了些笑意:“好。我听你的。”


    “给你换房,不是让你担心我的。”他那时看出她的顾虑,笑着安抚。


    文既白很轻地皱了下眉:“今天我又耽误你了吧。你回去以后让医生看看。”最后心一横,说了实话:“我很担心你……”然后匆匆溜走。


    还是被忽然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言聿给她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港城是个大阴天。文既白照常去了片场。剧组核心的工作人员几乎都知道了。


    “真没那么夸张。”她被李想按着坐下喝粥,忍不住笑笑。


    李想瞪她一眼,说:“你昨儿要不是在大堂拆箱,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再看见那两只兔子试试,保证这会儿连笑都笑不出来。”


    文既白听着,脑子里那幅画面又迅速闪了一下,胃里立刻跟着拧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翻腾压回去。


    李想明显比平时更黏人,不是拿着剧本凑到她身边,就是借口让她陪自己对戏,连去洗手间都要拖着她一道去。


    程放也听说了事情,默默把早饭时买多的那瓶热牛奶塞到文既白手里,说这个牌子甜一点,像肯德基的,压压惊。


    到了中午,李清终于发来详细消息。收工后,李想本来想拉着她去吃糖水,结果文既白忽然想起李清白天打来的那通电话,说有个品牌补拍物料要沟通,于是先回酒店。


    在片场门口分开时,李想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她,晚上要是心里还是发毛,记得发消息,她过去陪着一起睡。文既白笑着说知道了,还故意伸手捏了捏李想因为戏服而显得略略鼓起来的小腹,惹得李想立刻骂她别趁机报复。


    “查出来是谁了吗?”文既白给李清回了电话,问。


    “徐其言的私生。”李清很快回她,“微博上发过一堆威胁内容,疯得厉害,可之前没人真当回事。死兔子是她寄的。”


    说到这里,李清似乎也有点烦:“更麻烦的是,她以前发那些疯话的时候,评论区全当她是在发癫。粉圈怕她给徐其言惹事,能捂就捂,捂到最后,反而成了没人处理的炸药桶。炸到你跟前了,我一早就说过这个徐其言成事不足……”


    文既白听着李清转着圈儿地骂人,心里一点点发凉。她没想到这件事绕来绕去,最后又和徐其言扯上了最直接的关系。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烦哪一头,是烦这种疯子居然能一路跟到港城的酒店,还是烦徐其言粉圈和工作室早该处理的人,竟然一直拖到了现在让她来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那名私生不仅在微博发疯,还在一个废弃的追星小号里留过很多细节。她拍酒店门口、拍片场车牌、拍文既白下车时拎的包,甚至拍过她和安宁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背影。


    最新一条里,她发的是一段模糊的酒店走廊偷拍视频,记录了自己在门口泼满红油漆的全程,配文:“她还真以为躲得掉。”


    周骞把更详细的资料和视频一并发给了言聿。


    言聿处理完一场很长的董事会,散会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先点开了监控和微博截图。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骨盆和下腹被假肢磨破的位置像是一直烧着。


    残肢今早重新清理过一次,新的衬垫换上去,血倒是止住了,可一坐久,接受腔边缘就会重新压在发肿的皮肉上,疼意像钝火一层层上拱,烧的冷静如他也难免焦躁不安。


    更糟糕的右脚知觉时有时无,一会儿像踩在棉花上,下一秒又可能突然被针扎一样地麻起来,逼得他连坐在椅子上转身都要多花一层心思去控制。


    不过这些和手机上的消息一比都不算什么了。


    “查到寄快递的人了。”周骞声音很快,“是徐其言的私生。微博上的威胁一直是她发的,前台那箱兔子也是她寄的。昨天您安排人盯的旧房间监控里,拍到她拿着油漆上楼。”


    言聿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泼上了?”


    “泼上了。”周骞说,“泼在文小姐换房之前那间套里。我们的人本来想按住她,但您之前说过先别惊动,所以只在她泼完以后保留了证据。她发了几条微博,语气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警告到了文小姐。”


    言聿盯着【她还真以为躲得掉】那微博截图,眼神一点点阴冷。


    周骞在语音里说,警方已经锁定了这名私生活动的几个区域,可这种私生一旦疯起来,思路根本没法按常理推断。


    她既然已经敢在酒店泼油漆,就说明前一晚的死兔子和后面接到报警来的警察根本没把她吓住。她想要的不是单纯出气。


    言聿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面色阴鸷到渗出寒意。他的人手已经完全布控到位,专业的安保公司团队也隐匿在文既白的身边。


    他见过真正的疯子,也最知道,恶意一旦没人收束,只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份灾祸自由生长,长到恰到好处,长到足够让该暴露无能的人暴露,让该醒的文既白清醒。


    他无法明确文既白是否和徐其言分手,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实在是和任何明星工作室的律师函一样毫无效力。


    只要有他的人盯着,尺度就在他手里。油漆泼了,死兔子送了,威胁发了,只要文既白不出事,这完全是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承认自己不是完全无辜,也并非没有利用的心思。


    言聿当然担心文既白的安全,可他清楚,持续升级的危险本身就是千载难逢的催化剂,机会实在难得。


    他自然不可能拿文既白的命去赌。他在酒店旧房间里装了监控,在楼层和出入口布了人,甚至连私生在港城的住处以及几个常活动点都有人看着。


    如果一直停留在“算了”或者“先这样”的关系里,裂缝只会被暂时糊住,难道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生活真的开始坏掉,身边的危险和丑陋源源不断从那个人的粉圈、私生和失控的后果里长出来,感情就会变得不再只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言聿并不为这种想法羞愧。


    那私生不是他养出来的,疯事也不是他教的。他只不过是没有打算在发现这份威胁时,就立刻把一切掐死。只不过是留了一点点空间,留疯子继续闹下去。


    只有继续把徐其言最肮脏无能的一面全然翻出来,他才能藉此展开追求上位……徐其言才能顺理成章地出局。


    不然就凭文既白这样的界限分明的铜墙铁壁,他到死也没办法和文既白合于一坟。


    作者有话说:


    白:俺娘嘞……


    言:计划通


    第32章


    正思索着文既白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好好吃饭。周骞的电话忽然打进言聿的手机。


    文既白的旧房间门上被泼油漆,这件事本身其实还在言聿允许的范围内。那间房已经空出来,楼层监控、安保和人手全在,泼油漆只会让事态在可控范围内继续升级, 而不会真正伤人。


    “刚才最新一段监控里, 她手里不只拿了油漆。”周骞呼吸有些急, 似乎是在快速走动, “还有刀。”


    言聿手里自转的钢笔在指间停住, 半秒后被他放回桌面。


    “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还在酒店附近转。”周骞说, “在找机会往楼上混。我们的人盯着, 但她情绪明显不正常, 疯疯癫癫的,刚才装扮成酒店清洁阿姨, 帽子口罩都换了。要不要让人制止她?”


    言聿已经站了起来。


    起身一瞬, 左边骨盆和腰腹那一圈磨破的伤被接受腔边缘狠狠随着动作撕扯,痛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右腿知觉也像覆着厚玻璃。他只一手匆匆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另一只手去够手杖,声音已经冷得没有温度:“文既白还在片场吗?”


    “正在回酒店的路上。”周骞答。


    随即周骞看到了另一只手机的消息, 语气有些慌张:“言总, 安保公司的人说把人跟丢了。”


    监控画面拍得并不清楚, 走廊灯光昏, 摄像头像素也一般,只能看见那名私生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酒店外侧的消防通道边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把被她藏在外套下面的刀。


    言聿手指倏地一紧。


    那是他亲手安排的监控,是他允许事态在这里往前走一步的。可当画面里又出现那名私生掏出匕首的样子时,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文既白和徐其言是否藕断丝连已然不再重要,文既白不能受伤。


    言聿后知后觉,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的放任。


    酒店外布了人。


    夜里风冷。周骞安排的安保人员守在几个出入口,警方也有便衣散开。可即便这样,仍旧没法彻底杜绝意外。那私生像疯狗一样窜得极快,谁都不知道她会从哪一个转角突然冒出来。


    文既白结束拍摄回酒店时,安宁和李想陪着她,几个人进门前还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到了距离她们只剩半层楼的地方。


    言聿赶到文既白昨天才和自己交换的套间时,电梯正往上升。


    他已经没有等更稳妥的安排,匆匆叫了所有人赶到顶层套房。他把手杖拎了起来,踉跄硬撑着走进电梯。


    私生已经绕到了走廊尽头,手里的刀在灯下闪了下。她看见文既白和李想往房间方向走,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点着了,冲出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言聿到达,电梯门开。


    他看到走廊尽头私生的身影,心脏骤停。


    下一秒,他已经连手杖都下意识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几乎是姿势扭曲地往前冲了出去。


    完全凭着意志和肾上腺素本能往前砸去的爆冲。


    左边的假肢根本跟不上言聿这种疯狂的发力方式,骨盆一带的伤口被接受腔边缘死死碾着把血肉重新撕开。右腿因为失去知觉控制不住,脚下险些打滑。


    言聿无暇顾及,目眦欲裂。


    言聿站在左边,私生站在右边,文既白在中间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却被朝自己狂奔而来面色扭曲的言聿吓了一跳。


    暗金乌木手杖被扔在地上,手掌死死扒着墙,骨节和掌根都磨得生疼。冲去时,上身因为失衡而明显前倾,步态狼狈和扭曲。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小跑两步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言聿:“言聿,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文既白身后女人尖利到变调的声音就穿透了整个空间。


    “去死——!”


    一嗓子像破空撕裂的布匹。


    文既白没能回头追溯声音的来源,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深色影子猛地朝自己撞来。她甚至还没听清身后凄厉的呐喊,那人已经用一种极度蛮横的力道把她死死压进了怀里。


    言聿整个人都压在文既白身上。肩背、胸膛、手臂一层层把文既白兜住,把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文既白被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得往后一退,后背碰到墙,鼻尖和额角全抵进他的西装里,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瞬间只剩下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鼻尖撞进大衣外套里混着冷意与药味的气息,下一秒耳边是他胸膛里炸开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失控,重得发颤,仿若下一秒就要撞碎胸骨。一下一下,全都砸在文既白的耳朵。


    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言聿抱着自己的手臂绷得发硬,肌肉和骨骼都在不受控地发力,像恨不得把她整个镶嵌进自己身体里。


    很不是他的风格,一点不温柔。


    文既白被吓了一跳,听见那道近在耳边的声音:“闭眼!”


    几乎是在这两个字落下去的同时,女声再一次尖叫着炸开。


    “去死啊!”


    言聿把她抱得更紧了,手压着她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按进自己胸口。动作太急,他自己呼吸都乱了。文既白甚至能感觉到,他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然后她听见布料被猛地割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短促的闷响。


    言聿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文既白感受到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在抽搐,她眼前是言聿酒红色的领带和对方黑色暗纹的衬衣,他的肩膀太宽,她的视线完全被遮挡,她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其他的感官,越来越清楚。


    她清楚感觉到,言聿的肩背瞬间猛地绷起弯弓,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咬住了声息。她耳边的心跳声骤然更重更快了,一下下紧促地撞着她的耳膜。


    远处有很多的脚步声,近处的安宁和李想在惊叫。


    她挣脱不开这个环抱。


    私生完全癫狂。


    她原本想划花文既白的脸,刀子冲着的就是眼睛和脸颊的位置。可言聿扑上来的速度太快,拿自己整个人把文既白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刀锋第一下落在言聿右后肩胛往下的位置,划开大衣、衬衫和皮肉,一路斜着撕出一道极长的口子。那道刀口几乎横过了半边后背,足有几十厘米长,深的地方皮肉当场翻开,鲜红的血一下就涌出来,把深色衣料都瞬间浸透。


    文既白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到了疯子的嘶吼,她被言聿的小臂死死禁锢在言聿的胸前挣扎:“言聿你松手!你不能这么挡着,危险!”


    “不行。”言聿拒绝。


    但是文既白从那箱兔子尸体的威胁快递就积累着的怒火此刻一齐爆发。她在刹那间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一不做二不休,她甚至想跟这个疯子拼了。


    她是什么好欺负的怂蛋吗!?


    不清楚言聿到底怎么了,文既白感觉自己腰间言聿的手想把他推开,她不要言聿再因为她受莫名其妙的伤了。


    推不开。


    对方甚至抱得更紧了一点。


    文既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文既白把被压在言聿肋骨处的手抽走,想要扯着言聿的衣服拉开对方,却意外把手伸进了大衣里。


    她的手钻进大衣,触到了言聿的后背。


    大片湿热。


    文既白迟钝地透过言聿胸口的冷香和药味,嗅到了空气中的浓到发甜的血腥气。


    温热、滚烫、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铁锈气息,贴着她的鼻尖和手背猛地漫开。她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耳边除了那名私生歇斯底里的辱骂声,就只剩下言聿压在喉咙的短促喘息。


    “言聿,你松开好不好,你受伤了。”文既白吓了一跳,她感受到言聿后背的衬衫衣料正在迅速被浸湿,她语气恳求,带了哭腔。


    言聿没有松手,是他的放纵和接连而来的会议让他无暇对此事安排周全,总不好真叫眼前这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掉下漂亮羽毛。


    他垂眸看着文既白的发顶有些出神。


    有两个旋,怪不得这么犟。


    他勒紧文既白的腰,将人死死夹在墙壁和自己身前,语气无奈:“乖一点。”


    他状态不好,根本站不稳,也无力和手持匕首的交手,只好拿自己当盾尽力护住文既白。


    女演员不好受伤,会落疤的。


    文既白那么喜欢演戏。


    那私生却彻底疯了,前几天送死兔子泼油漆,她心里积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邪火,今天终于亲眼看见人,第一刀没得手,她人被匆匆赶来的一位安保从侧后方拽了一下,手腕却借着那股扭劲儿往里更狠地送,嘴里尖叫得发哑,像恨不能把喉咙和眼前这个碍事的男人全部一起撕开。


    “贱人!”她尖着嗓子吼,脸上口罩已经半掉不掉,眼睛因为过度亢奋睁得血红,额前头发全黏在汗和眼泪里,整个人像从泥里爬出来,已经没有半点人样。


    她根本不躲安保人员意图制服她的手,一连挥刀伤了三四个后续赶来的酒店保安,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先拉走惊惧中依然试图帮忙的安宁和李想,私生借着混乱把刀又往前捅。刀尖穿过被血浸透的大衣下摆,带着滔天的恨意,全权送进了言聿身体。


    言聿抱着文既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完全避开的角度,他只能在极短的一瞬稍稍偏了身,原本还覆在文既白后脑的左手猛地往下探,凭直觉去赌。


    刀尖擦着他肋侧斜斜往里进了一截,扎得极深。


    文既白听见言聿胸腔里震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抱着她的力道也在那一秒骤然再次收紧,勒得她肋骨都疼,连他的下颌都重重擦过她额角,紧接着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放开她!你放开她!!!”


    那癫狂的人还在尖叫,言聿没有理她。


    他现在没余力理任何人。后背那道长口子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整条火辣辣的缝,肋侧那一捅更是让他极速感受到迅速席卷全身的冷意和力气的快速流失,刀尖进去又被他自己夺刀的动作扯了一下,疼意顺着神经一路蹿到太阳穴。


    可这些都比不上另一件更糟的事。他本来就站不稳。左边高位假肢根本不适合这样古怪的发力姿势,右腿强行拿来顶整个身体,一旦这股劲儿泄掉,他就会连人带文既白一起摔倒。


    他的体格会压坏文既白的。


    言聿抱着文既白,用身体把她整个压到墙边和门框之间,左手硬是从那团混乱里卡进去,直接攥住了刀刃。新开匕首的刀刃薄而锋利,言聿的掌根和指缝一并被割开,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淌。可他像完全没感觉到,整条手臂连着肩膀绷出骇人的线条。


    赤裸暴烈的力量直接快速,他所有能调动的力都被逼到了这一只手上,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青,手背上的筋都凸起来,下一秒便猛地拧腕,把刀锋连同那名私生的手一起往外折。


    那名私生终于吃痛,刀脱了手。


    金属落地时发出很闷闷的一声响,随即被保安一脚踢开。酒店保安,安保人员和姗姗来迟的警方趁这一瞬全扑上去,四五只手同时按住她胳膊、肩膀和脖颈。


    尖利的骂声、呵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一股脑搅在一起,私生还在尖叫,身体扭曲得像一条仍旧不肯死心的蛇,头发全散,脸也因为挣扎而扭曲。


    走廊灯亮得刺眼,地毯上已经溅开了一大片血,一路从门口拖到墙边。


    言聿就是在这个时候失了力。先是抱着文既白的手臂明显松了半分,随后整个身体极轻地往下一沉,原本全靠意志拧住的线在私生被完全制服后被猛地扯断。


    文既白原本被按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清楚地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往下滑。她猛地抬头,终于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言聿——”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唇色已经发灰,眼睫下阴影都变重。可他仍旧在看着她,眼神贪婪而眷恋。紧接着,文既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变成她紧紧搂住言聿的腰腹害怕他摔倒。


    两人无可奈何地滑落在地上,文既白想也没想就跟着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带着两人的体重一齐重重砸在地毯上,但仿佛没有感觉。她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言聿,怕他再往后倒。言聿的身体比她想象里沉,也比她想象里烫。文既白紧紧抱着躺在她怀里的男人,目光终于越过他的肩,落到他后背,和走廊被血液浸透的地毯。


    文既白听到了自己尖锐凄唳似厉鬼般的叫喊:“救护车!叫救护车!快点!!”


    衣服被血黏在皮肉上,边缘还在往外翻,鲜红不断从里面涌出来,一股接一股地顺着言聿的背往下淌。侧腰肋骨下捅进身体的那一刀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大衣下摆和衬衫边缘也在往下滴血,血一滴滴砸在地毯上,迅速洇成一大片。


    “有没有医生!快点啊——”


    文既白撕心裂肺地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走廊里乱成一团。保安把那名私生死死按在地上,很多很多人都挤在本来宽敞的走廊。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有人往楼下跑去接医生和急救箱,还有人拿对讲机疯狂喊人。


    文既白扶着言聿躺在自己怀里,把言聿的大衣扯开了。


    她手抖得厉害。


    肋侧那一刀位置让人心里发寒。


    “先止血,按住伤口!”在楼下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程放在旁边先反应过来,自己下一秒已经冲回房间去翻小医药包。李想也顾不上腿软了,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跟着冲去找干净毛巾。


    已经顾不上后背的伤口,文既白脱掉针织衫按在言聿肋下的伤口。可血太多了,她一动,言聿整个人都跟着轻轻颤抖,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她手指死死攥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布,眼泪已经扑簌簌往下掉。


    “别太使劲……”言聿声音飘忽,“手会疼。”


    他看着文既白惊慌失措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疼。


    奇怪得很,看到文既白满心满眼都为了自己的模样,本该是得意的。


    “你别讲话了。”文既白眼睛已经红得不像样,手上全是他的血,湿滑得连指尖都在发抖,“救护车马上来,酒店十分钟路程就有医院,你别讲话了,我求你了。”


    言聿盯着文既白扑簌落泪的双眼,忽然笑了一下:“我怎么总是把你惹哭。”


    文既白听见,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得更凶,但手一点都不敢松,死死压在他的伤口上。


    “天天弄哭你的话,”言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跟你做朋友都困难了吧。”


    他意识到文既白此刻的所有情绪,都正在只为了他一个人而起伏变幻,而这一次文既白的眼泪,也只因为他一个人而落下。


    这种快乐,算是幸福吗?


    可惜,那新鲜的眼泪该是温热咸烫的,要是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


    该有多好。


    “你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文既白祈求着怀里的人,眼泪真的砸到了言聿的脸侧,又顺着他鬓边滑下去,“救护车马上来,医生马上就来了。你看着我,你别吓我。”说到这里,文既白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言聿,你别死。”


    她央求。


    她怕他每说一个字就多耗一点力,怕下一秒他眼睛一闭,就真的不再看她。


    言聿后背已经被血和汗浸得一片滚烫,整个人却在慢慢发冷。


    眼神偶尔会有短暂地失焦涣散,右腿保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脚踝和膝盖因为刚才失控的发力僵直。左腿的假肢歪斜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混合着血腥,荒诞无稽。


    作者有话说:


    言:躺到大腿了……好幸福……


    白:呜哇——你别死啊——


    下章预告:


    我们小白彻底怒了……


    第33章


    整个走廊里, 只剩下血,呼吸,哭声和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


    “放心,我不会死。”言聿闭了一下眼, 像在蓄力, 随后又勉强睁开, 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文既白几乎崩溃。她手上全是他的血,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快断了, 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说这种话。她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言聿, 求你了,省省力气, 你别说话了, 你一直在流血。”


    他看着她,眼底居然有点很淡的笑意:“你叫我的名字, 很好听。”


    “言聿!”文既白差点哭出声来,她以为言聿已经意识模糊到开始说胡话了。


    她手上按着伤口根本不敢动, 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像这样就能把他往清醒里拽回来:“医生就来了。”


    言聿大概真的开始有点撑不住了。他说话越来越轻, 气也越来越短, 胸腔里那口气好像随时会接不上。可他眼睛还盯着文既白,喉结动了动,低声开口:“既白……不要自责。”


    文既白整个人僵住。


    言聿本以为不至于,可他再一次感受到车祸时类似回光返照的感觉。于是此刻真的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件事。


    如果他真的死了……


    如果他就此阖眼,他要文既白刻骨铭心地记得他一辈子。不要再去想什么徐其言王其言。他变成厉鬼, 也想要纠缠着这只小鸟。


    然后言聿气若游丝:“作为你的,普通朋友。”他停了下,呼吸变的虚弱短促,“我认为徐先生身为你的恋人——”


    后半句像被胸口那口气猛地卡住了。


    他轻喘,眉心终于控制不住地收紧。


    “很不称职。”


    这四个字落下,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担架轮子和急救箱滚过地面的声音。


    救护车的人到了,酒店楼层保安忙不迭把路让开,医护一路冲进来,担架全都在最短时间内铺开。医护蹲下,动作飞快地戴手套检查瞳孔、压脉搏、剪掉更多碍事的衣料。李想立刻往旁边让了让位置,又把刚找来的干净毛巾下意识递过去。


    秦朗也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他是电梯乘了一半从楼梯间直接跑上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被夜风吹乱。


    一拐进走廊,先闻到那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再往里走两步,视线里是地毯上大片大片的血、被按在地上的私生、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文既白,还有被医护围在中间、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言聿。


    秦朗那张平时总带着一点散漫和不耐的脸,几乎是一瞬间沉到了底。


    文既白仍旧跪在地上,手掌和手臂上全是血,针织衫团成的止血布还死死压在言聿肋骨下,眼睛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她甚至没看到突然出现的秦朗,在医护接手将人转移到担架的时候,手还下意识不肯松开:“小白。松一点,让医生来压。”


    文既白这时候才像突然回神。她双手已经按得发僵,掌心和手腕都麻了,死死不肯松。


    直到秦朗的手落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低头看见医护拿着新的止血敷料和绷带顶上来,这才一点点把自己被血泡透的手从言聿肋骨挪开。


    挪开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秦朗扶住了她。


    她手心里还带着言聿的温度和血的湿滑,摊开看时,整只手都红得刺眼。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


    言聿被抬进电梯,担架边缘擦过电梯门,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膝盖却软得厉害。她手心里还全是血,指缝间的红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到走廊地毯上。


    她甚至分辨出那里面混着自己的眼泪。刚才慌乱到极致的时候,她的眼泪砸在言聿脸侧,也砸在自己手背上,和那些滚烫的血融到一起。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言聿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让人心惊。医护举着输液袋,另一个人按着止血垫,周骞弯腰跟在担架旁,电梯站不进去别的人,文既白不敢耽误言聿的抢救时间。


    文既白想叫叫言聿,可喉咙像被血腥气堵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即将合上的门,直到电梯门把里面那张苍白的脸彻底隔开。


    秦朗扶着她的肩:“小白,我们先去医院。”


    文既白像听见了,又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她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从电梯门上移开,落到走廊另一端。


    那名私生还在地上挣扎。


    两个安保按着她的肩膀和胳膊,警察已经给她扣上了束缚。可她仍然在扭动,嘴里还在骂。口罩掉在一旁,脸上全是汗和泪,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吓人。她被按得半边脸贴着地毯,仍旧歪着头朝文既白这边看。


    “贱人!”她嗓子已经哑了,尖叫却仍旧刺耳,“都是你!都是你毁了他!”


    秦朗脸色阴沉:“把她带走。”


    警察正要把人拖起来。


    可文既白忽然动了,她从秦朗手下挣开,往前走了一步。


    “小白。”秦朗皱眉,伸手拦她,“你冷静点。”


    “哥。”文既白声音发哑,“让我过去。”


    文既白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地毯吸饱了血,踩上去时有一点发黏。她身上的针织衫已经脱下来按过言聿的伤口,此刻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衫,手臂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变暗,掌心却还是鲜红。


    那名私生见她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你还敢过来?你怎么还敢过来!”


    “你过来干什么?你还敢过来?”她喘着气,笑得狰狞,“你这种女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你凭什么?”


    那名私生仍旧在骂,骂得毫无逻辑。徐其言、文既白、陈澄,三个人的名字杂乱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脏水。她说文既白抢资源,说她靠男人,说她害徐其言被骂,说她这种女人就该去死。


    文既白终于蹲下去。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自己恨什么吗?”


    私生一愣,喘着粗气,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她:“我当然知道。”


    文既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扭曲着宛如蛆虫的人:“你恨徐其言塌房,恨你喜欢的人没有按照你幻想里的样子活着。你连自己恨谁都分不清,就寄快递来威胁我,拿刀来找我。”


    私生像被戳到痛处,猛地往前挣,两个警察立刻把她按回去。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和陈澄两个千金小姐你们这些人什么都有!你们随便谈恋爱,随便毁掉他的事业!你知道他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他走到今天多难吗?”


    徐其言辛苦,她当然知道。徐其言家里出事,她陪着跑医院,安顿他妹妹,给他转钱,忍着热搜,忍着声明,忍着他的粉丝把污水泼到自己身上。她甚至因为徐其言母亲病重,把分手的话一次次吞回去。


    可凭什么。


    文既白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抬手,一手薅住了私生脑后的散发往后死死扯去。


    “啊——!你干什么!!!”


    几天的担惊受怕,言聿的生死不明,徐其言的糊弄了事。


    “你给我闭嘴。”


    她是什么软柿子吗?


    文既白拼尽全力抡圆的一巴掌清脆地落在私生脸上,把那人叫嚣的嘴脸抽歪。


    走廊里瞬间静了。


    那名私生被巨大的力道打得脸偏过去,片刻,鼻血从鼻孔缓缓流出。整个人都怔住。


    言聿雇佣的安保人员和港城警察也愣了半秒,秦朗联系港城警局局长的电话还没接通,看见此情此景眉梢轻轻一抬,李想见状倒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的手心全是血,这一巴掌下去,那名私生脸上也沾了一掌宽度的红。


    文既白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不止。


    “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开始。”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拿刀冲着我来的,我的朋友替我受伤生死未卜,我打得一点都不亏心。”


    私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作势好似想要用全身只有自由的嘴去撕咬她:“你敢打我!”


    文既白起身,睥睨着地上扭动的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怒不可遏:“我当然敢。”


    “你喜欢谁,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今天拿刀伤人,和你喜欢的人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自己的疯病说得这么深情。”


    “这些都不是你拿刀捅人的理由。”


    “也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把我当成出气筒的理由。”


    “寄快递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你就赔上你剩下的人生吧。”


    文既白目眦欲裂,复又蹲下,浑身沾血仿若地狱修罗:“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私生被按在地上,嘴唇颤着,还想骂。可文既白已经不想听了。


    言聿生死未卜,文既白无心和她周旋。


    文既白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声音还因为愤怒而震颤,大脑的条理却因为被惊惧逼到悬崖边而变得无比清楚:“我要报警,要验伤。走廊监控、酒店消防通道监控、她进楼前的所有街道监控,麻烦全部调取。我的律师会来取证。除了今天,她之前给我寄过威胁快递,里面有动物尸体。我在这间酒店的旧套房门被泼油漆,也和她有关。我要追加报案。”


    “还有。”文既白看向酒店经理,“今晚这一层工作人员名单我都需要知道。她穿的是清洁员工的衣服,这是谁的工作服,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的?我的团队会配合警方取证也会找律师。我会一并起诉你们酒店。”


    酒店经理脸色惨白。


    安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姐……”


    文既白回头看她,眼神软下来。


    她朝安宁走过去,刚走两步,膝盖一软。李想和秦朗同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文既白站在原地,缓了口气,最后还是走到安宁面前,抬起没那么脏的手背碰了碰安宁的脸。


    “你没受伤吧?别哭。”文既白声音哑得厉害,“你擦擦眼泪,帮我联系清姐说这件事。然后记得跟清姐说立刻联系我家里人,让我父母找相熟的律师来这里帮我。”


    警察已经把那名私生从地上拉起来。她经过文既白身边时,还想扭头骂。文既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朗不欲阻拦,只扶着文既白摇摇欲坠的身躯,她已经开口:“你最好记住我的脸。”


    私生喘着粗气瞪她。


    文既白站得很直,眼神平静下来,语气却像淬了火。


    “因为接下来,我会让你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付出代价。”


    她看着便衣把人带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走廊里仍然一片狼藉,地上的血、掉落的刀鞘、被踩乱的水果、医护剪下来的碎布,全都摊在灯光底下。血腥气还没有散,混着酒店走廊惯有的香氛,难闻到让人反胃。


    文既白抬头看向秦朗,失魂落魄,气若游丝,刚才要杀人似的气势全然不见:“哥,刚刚来接走言聿的是什么医院?我怎么过去?”


    秦朗看着她:“隔壁,你先换身衣服,总归言聿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你这样出去再吓着别人。”


    “我换。”文既白愣怔地重新回到血迹中心刷开房门随手套了件外套,:“好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秦朗点头。


    文既白忽然看见自己掌心的血,动作停住。


    “小白,走了。”


    “好。”


    作者有话说:


    言: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白:怒气+100


    1:


    白:言聿要是出事,我要你给他陪葬!!!!


    言:恨自己不在现场直播观看心爱女孩怒发冲冠为自己


    2:


    言聿住院期间秦朗作为探病礼物送上了走廊监控视频:“祝你早日康复。”


    言聿垂眸打开视频,文既白沉静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秦朗看着发小的脸上露出恶心的微笑,在鸡皮疙瘩淹没自己san值前离开病房。


    3:


    因为言聿不知道第多少次小心眼乱吃醋,文既白生了好大的气:“言聿你气死我算了。”  然后扭头就走。


    言聿跟在文既白屁股后察言观色一整天,终于在睡前小心翼翼地拉过正在闭眼酝酿睡意的文既白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文既白隔着昂贵的真丝睡衣抚到了言聿后背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是心软了。闭着眼睛钻进了言聿怀里,那只被放在言聿腰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


    言聿察觉文既白还醒着,全身僵硬。


    文既白幽幽开口:“又卖惨。”


    言聿从文既白的语气听出她不再生气,把人完全地抱进怀里:“但很有用。”


    “哼。”文既白在卖惨人士的胸口恶狠狠地留下一圈牙印。


    卖惨人士感受着胸口的啃咬,祈祷最好留下一个无可消弭的印记,心满意足地关掉了夜灯:“晚安,既白。”


    第34章


    医院的急诊楼外亮着一排白灯。


    车刚一停下, 文既白就推门下去。她脚落地时因为仓促踉跄了一下,秦朗从另一侧绕过来扶了她一把。她感受不到膝盖和脚踝的疼,她现在只想见到医生,亲耳听到医生说言聿没事。


    急诊门口有人推着担架从她面前经过。白色床单从她眼前晃过去, 她下意识一颤, 指尖立刻攥住了外套袖口。


    文既白的思绪混乱地又回到刚才。


    言聿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沉下去。


    最开始, 他身上还是热的。热得吓人, 所有力气都还在拼命护着她。可后来, 热开始四散。文既白抱着他的腰腹, 手掌压在他肋下, 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从剧烈到短促, 再到像一捧细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滑出。


    言聿的后背全是血。


    他把她整个人压在怀里, 匕首落到身上时, 竟然一声也没喊。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文既白碎片的记忆甚至清楚地还记得言聿的下颌擦过自己额角时的温度。


    后来, 言聿在她的腿上变得好凉。


    文既白想到这里, 胃里一阵抽痛。她弯下腰, 险些吐出来。


    秦朗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小白?”


    她闭了闭眼, 强行咽下那股恶心:“我没事。”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两个人一路往里走,电梯门口、分诊台、急救通道,所有东西在她眼前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知道言聿在里面。


    言聿被自己害惨了。


    周骞站在抢救室门口, 衬衫袖口上全是血,脸色灰败。看见文既白,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抬手。


    “文小姐。”


    文既白的脚步慢下来:“他怎么样了?”


    “进去了。”周骞嗓子很哑,“医生在抢救。”


    文既白点点头。


    秦朗带她坐到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医院。膝盖一阵迟来的疼从骨头里窜起来,她的手腕也酸得发麻。


    可她没空去理会。


    文既白的视线始终落在抢救室的门上。


    那扇门关着。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光线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上,照出流转破碎的红。


    秦朗在她旁边站着,周骞则一直在打电话。院方的人很快赶来,语气紧张,态度谨慎。文既白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对着秦朗点头哈腰。周骞在一旁似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文既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零碎词。


    刀伤。


    失血。


    备血。


    她听见“失血”两个字,手指一下收紧。


    文既白手上言聿留下的血已经洗过一遍。可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红,怎么也洗不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突然又是言聿肋下不断往外涌的血。


    她记不清了,她记得自己好像按住了,但好像没什么用。她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很快被浸透,很粘,很涩。


    她换了方向继续压,手掌底下全是热的。


    她是不是做错了?言聿的伤口能被压吗?自己是不是给他的伤雪上加霜了?


    文既白失魂落魄,眼底干涩。自责和愧疚遍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


    她真的害惨了言聿。她让言聿一次又一次地受伤,陷入危险。可言聿是那么好的人,他给她喝奶茶,给她送杨枝甘露,送她代言送她资源。


    刚才明明伤成了那样,他还叫她别太使劲,说她手会疼。


    文既白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想擦,看到自己指尖那点残血,又把手放下。


    秦朗递过来一张纸。


    文既白接过,低声说:“谢谢。”


    秦朗在她身边坐下。他形色匆忙,黑色毛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短夹克外套,头发也乱着,脸上往日那点散漫全然不见。


    “言聿命大。”他尽力安抚着文既白,“相信他。”


    文既白望着抢救室的门,眼睛一眨,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但是他流了好多血,真的好多。”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文既白捂住自己的脸,“是我害了他。”


    秦朗没有说话。


    文既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刚才一直抱着我。”


    文既白回想刚才的一切,眼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洗干净的血液从指缝被眼泪洗刷成粉红色,从文既白细白的手腕滑进袖口:“我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我还想把他拉开,我还想回头去看那个人。秦哥,我那时候还在扯他。”


    “他伤口就在后背,我还在扯他。”


    她说完这句,嗓音嘶哑,声音几乎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


    秦朗眉头压得很深,他确实替言聿不平,但伤人的是那个疯子,文既白如此苛责自己他看的心里难受:“小白,那种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文既白说,“他知道刀在后面。”


    她抬头看向抢救室门口,眼神空泛:“他知道的。”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


    急诊走廊的空调开得足,文既白却浑身发冷。她身上仍旧像裹着酒店走廊里的血气,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大概十分钟,抢救室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护士快步出来:“家属在吗?病人大量失血,医院血库已经调配,但不够,现在还需要尽快做同型备血确认。病人资料上登记的是B型。现场有同型血亲属或者同行人员吗?”


    周骞秦朗站了起来。


    文既白几乎同时抬起头。


    护士还在继续说:“先抽血验型和交叉配血,合格之后再进入采血流程。时间紧,符合条件的尽快来。”


    周骞立刻道:“我可以吗?我是O型,万能的。”


    护士看了一眼:“先验。”


    文既白忽然开口:“我是B型。”


    护士看了她一眼:“最近有生病服药或者贫血献血史吗?”


    文既白摇头,语速很快:“没有。我身体很好,体检也都正常。”


    秦朗皱眉:“你刚才受了惊吓。”


    “我可以。”文既白看着护士,“你们先给我验。”


    护士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示意她跟上:“过来。”


    周骞害怕惊慌失措的文既白献血献出什么毛病,那等老板醒来不把天给掀了才怪,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文小姐。”


    文既白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刚才在长椅上的失魂忽然退去,终于抓到一件能够为言聿做的事,让她安定不少。


    “周总助。”她声音还哑着,“我能帮上忙。”


    周骞的手顿在半空。


    文既白没再说什么,跟着护士往里面走。周骞立刻跟上,护士带着他们进了一间采血室。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文既白坐到椅子上,袖子被卷上去。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护士动作很利索,核对信息,消毒,扎针,抽血送检。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文既白连眉头都没动。她盯着那管血一点点被抽出来,忽然觉得很奇怪。


    刚才她还在洗言聿的血。现在她的血也被抽出来,送去判断能否进入他的身体。


    这件事带着一种隐秘而荒诞的亲密。


    她和言聿明明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言聿刚刚才用虚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强调过。


    可此刻她坐在医院采血室里,垂眸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文既白庆幸自己的父母给了和言聿一样的血型,至少在这种时候不至于让她袖手旁观。


    护士看她脸色极差,低声问:“头晕吗?”


    文既白立刻摇头:“不晕。”


    回答后甚至坐得更直了一点,怕护士下一秒就翻脸说她状态不适合。


    “我可以。”她补了一句,“我刚才只是被吓到,身体没事。”


    护士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先等结果。合格才会采血。”


    等待结果的十几分钟,比在抢救室外还难熬。


    文既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腹因为用力压出白痕。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言聿身上的伤,可只要稍微放空,脑子里就会立刻出现他后背裂开的皮肉和他发灰的唇色。


    周骞站在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秦朗也跟了过来,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文既白抬头看他:“哥。”


    “嗯。”


    “如果可以用我的血,他会不会快一点好起来?”


    秦朗看着她,有些心疼,伸手拍拍文既白的肩:“会的。”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结果回来:“血型相合,初步交叉配血通过,可以采。量不会太大,采完以后你要休息,不能乱跑。”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护士让她换到另一张椅子上。皮肤再次消毒,针头进入血管的时候,文既白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袋,颜色深红,鲜活而安静。


    护士看着她:“觉得晕立刻说。”


    文既白眼睛盯着摇晃的采血袋,声音很轻:“我不晕。”


    其实有一点。


    看着那些血离开自己的身体,文既白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把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送出去,送到那扇关着的抢救室门后,去填补言聿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想到言聿把自己护住时的样子;想到他说“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想到他连快撑不住了,都还在让她别自责。


    文既白感受到一阵寒意,强忍住自己想要打冷颤的生理反应。


    言聿,你要争气一点。


    要长命百岁。


    采血结束,护士压住针眼,叮嘱她按住。文既白很听话地按着,眼睛却一直追着那袋血,看着它被贴上标签,送进另一边。


    她想跟上去,被护士一把拦住:“你刚献完血,先坐着。”


    文既白张了张嘴。


    护士看着她:“病人在抢救,你现在跟过去也进不去。刚采完血,先坐十分钟。”


    文既白只好坐回去。


    秦朗从旁边拿了葡萄糖水过来,拧开递给她:“喝点。”


    文既白接过,喝了两口。甜得发腻,她没尝出味道,只机械地咽下去。


    周骞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颓然低声:“文小姐,谢谢。”


    文既白抬头,她第一次看到雷厉风行的周总助这幅模样。


    言聿对他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人。


    周骞眼睛很红,眼底甚至有明显的水光。他跟在言聿身边多年,见过很多大风大浪。今天这次的惨状堪比三年前的车祸,而且还是因为他工作不力,没有找到更好更专业的安保人员,才导致言聿的计划崩盘。


    文既白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要谢谢你们言总。”


    她轻声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你应该骂我两句才对。”


    周骞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他知道言聿最初的打算,他不知道如何接话。


    回到抢救室外时,文既白整个人轻飘飘的。采血不算多,可今晚已经经历太多,身体终于开始向她讨债。她坐回椅子上,手臂压着棉签,脸色比刚才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秦朗看着她:“刚主任过来跟我说了,言聿已经在缝合后背的伤口了,捅那一下因为及时止血,医院抢救也快,已经没有什么大事儿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你看一眼就回去。”


    文既白没有反驳。她现在确实有点撑不住。可只要抢救室门还关着,她就没有办法离开。她只想听到医生确认言聿活下来,确认她的血真的能帮上他,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文既白垂眼看过去。


    屏幕上是徐其言。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点开。


    一分钟前的消息停在那里。


    【小白,我可能商务和经纪约就签给光影了。】


    【和陈澄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文既白看着那两行字,突然觉得自己从十九岁开始的那场恋爱,像一部被拉到结尾的旧电影。最开始光线很好,少年少女都年轻,也都真心。可剧情往后走,画面越来越暗,背景音越来越吵,剧情急转直下,到最后,连主角的脸都要看不清了。


    她是十九岁认识徐其言的。


    十九岁到二十岁,她很幸福。


    那一年里有太多明亮的美好。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徐其言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站在学校西门外等她,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却把她提过一句的烤红薯和糖炒板栗捂得热腾腾的。


    徐其言在排练室里唱歌,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唱到副歌时会抬眼看她,眼神宛如宇宙玫瑰色的星云。


    某个夏夜,他们坐在学校操场最边上的看台,一边听远处摇滚乐社团的人排练,一边把一杯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一人一口分干净。


    那一年里的幸福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文既白都习惯性地用那些记忆去替后面的种种疲惫和失望打补丁。


    就这样补啊补,补好了三年多的聚少离多,抵消掉了那些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


    她用回忆喂养感情,喂到最后,发现回忆也被消耗干净。现在,终于反噬。


    如今文既白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和陈澄来往,不想问他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会难受还要发那种声明,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在怒极时用她无辜的家庭环境来讽刺她。


    她累了。


    她此刻只想活着。


    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文既白不想要再在深夜里猜测徐其言消息里的未尽之意,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粉丝的辱骂而咬牙装没事,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的困境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推后。


    她想好好拍戏,想吃热饭,想睡完整的觉。她想回家抱住蓝岚,想听文衡在餐桌上吹牛,想去姥姥家吃炒槐花。她还想演很多很多角色,想要活很多很多年。


    文既白低头打字。


    输血那只手的指尖还有些发麻,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扶着手机,打得很慢。


    【徐其言,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35章


    消息发出去以后, 对话框安静下来。


    文既白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想象里的撕裂感。只有茫然。


    像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肩膀却还保留着被压过的酸痛。


    她闭了闭眼。


    十九岁的文既白被轻轻留在原地。


    二十四岁的文既白要往前走了。


    秦朗扫到她手机屏幕,目光顿了顿, 什么都没问。言聿的极端和疯子他一早了解, 赔上半条命, 索性还真让他把两人拆散了。


    院长特地来跟他打招呼说没大事的时候他就松了口气, 回想酒店安保人员都穿着他眼熟的安保公司制服, 心里有了计较, 这事儿大概率只能是言聿自己养蛊不成, 反被啄了眼。


    走廊的时间又被拉长。


    采血后的心慌慢慢涌上来, 文既白强撑精神颤抖着手端起葡萄糖水又喝了几口。她靠着椅背,眼睛始终盯着抢救室的灯。每次门缝里有人出来, 她都会立刻坐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一半, 额头上有汗。


    周骞一下迎上去,秦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文既白想站, 腿却软得厉害, 扶着椅背才撑起身。


    医生看了眼几个人, 语气带着疲惫:“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背伤口长, 侧腰刀伤深,失血较多。刚才已经完成补液和输血,后续还要观察感染风险、出血情况,以及他本来身体基础情况带来的并发反应。现在还在做最后缝合,等会儿转监护病房。”


    脱离生命危险。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眼前忽然一黑。


    秦朗伸手要扶,她却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


    地砖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可她终于感受到一点真实。


    言聿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涌。刚才在酒店走廊里,她哭得惊慌崩溃。此刻,文既白终于能重新呼吸。


    “他活着。”她哽咽着说,“哥,他活着。”


    秦朗蹲下去,伸手扶她的肩:“是,他还活着。我说过,他的生命力很顽强。”


    文既白坐在地上,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走,她哭得肩膀耸动不止。


    她大学毕业没两年,也确实被保护得很好。


    经过这一晚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很多关于难过的定义都太轻了。


    徐其言不回消息,难过。


    徐其言和陈澄不清不楚,难过。


    徐其言在医院走廊里说她靠父母庇护,难过。


    可这些难过和刚才等待医生出来的那段时间仿佛坠入深渊的崩溃相比,忽然全都变成另一种轻飘飘的东西。


    秦朗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地上凉,去旁边坐着。”


    文既白点头,腿还是软。护士见状拿来一杯热水和一小包饼干,说她刚采完血,先吃点。文既白接过道谢,坐在椅子上慢慢咬饼干。她的胃在抵抗叫嚣,咽得十分艰难,可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现在要让自己有力气。


    至少要等言聿出来,看他一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言聿终于被推出来。


    白色被单盖到胸口,露出的脸依然苍白。输液管连在手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肩背和侧腰都被处理过,躺姿被医护调整得很小心。他闭着眼,眉心轻轻蹙着,大概麻药和疼痛都在身体里折磨着他。


    文既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人平时坐在车里,手杖立在身侧,衬衫扣得严丝合缝,说话低沉温和。那时候她觉得言聿深不可测,像什么都掌控在手里。


    可此刻他安静躺着,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跟着被推动的病床走了几步。


    护士拦了一下:“先转监护病房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周骞立刻说:“她一起。”


    护士看了一眼文既白苍白的脸,似乎认出她也是刚才献血的人,放缓了语气:“只能到门口。”


    文既白点头跟到监护病房外,看着医护把言聿推进去。门要关上的时候,她轻声叫他:“言聿。”


    当然没有回应。


    她低声呢喃:“我明天来看你。”


    门合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手指轻轻按着刚才抽血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病房门。


    她的血已经流进他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口忽然又酸又涨,连呼吸都轻了些。


    秦朗走过来:“行了,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文既白泄下了一直提着的气,整个人异常疲惫,乖巧地点头:“好。”


    周骞说他会守在医院,顺便联系护工。秦朗索性送文既白回酒店。文既白走得很慢。刚才采血后的轻飘还在,膝盖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医院门口风很凉。


    秦朗拉开车门,文既白坐进去。车里很安静,司机把暖气开得足,皮革味和淡淡香氛混在一起。她靠在后座,闭上眼,胸口泛起阵阵恶心。


    车开到一半,秦朗忽然说:“导演那边我说。你这两天别去片场。”


    文既白睁开眼:“我……”


    “别逞能。”秦朗打断她,“你今晚献了血,还受了惊。刘连那边我会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给他房间里塞俩大白耗子。”


    文既白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谢秦哥。”


    秦朗偏头看她一眼:“少哭点,明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言聿醒来看你哭成这样又要跟疯狗似的找别人麻烦。”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点头:“知道了。”


    回到酒店时,警方还在取证,走廊已经被清理过,可地毯上仍旧留下大片深褐色痕迹。文既白刚踏出电梯,脚步就停住了。


    秦朗侧身挡了下:“别看了,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也遭罪,又献血又惊吓的。”


    文既白垂下眼:“嗯。”


    两人在门口道别后,文既白刷卡进房间,安宁替她脱掉外套抱住她,文既白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言聿脱离危险了。”


    安宁安抚地拍拍文既白的后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文既白也眼睛发红:“嗯,真的太好了。”


    李清收到安宁的电话就定了机票。此刻从套间会客区的沙发走过来,脸色难看到极点。她一把将文既白从安宁怀里拉出来,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文既白低声说:“言聿失血太多,我和他血型一样,医院让我验了血,能用,就采了一点。”


    李清闭了闭眼:“你先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处理。你爸妈已经在路上,最早凌晨到。”


    文既白点头,她实在没力气再解释。


    浴室门关上后,热水落下来。她站在水下,身体一点点回暖。水流冲过肩膀、手臂、膝盖,伤口被热水一碰,细密的疼才迟钝地冒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采血的位置贴着小小的胶布。


    膝盖青紫一片。掌心还有搓红的痕迹。


    她忽然捂住嘴,终于哭出声。


    水声掩住了哭声。


    她哭言聿,哭自己,哭终于结束的初恋,也哭今晚差点被一把刀彻底改写的人生。


    哭到最后,她扶着墙缓了很久,才慢慢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出来。


    李清已经把温水和糖水放在桌上,又让安宁煮了小米粥。文既白坐下,低头喝了两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却没有味道。


    手机放在桌边,她看了一眼。


    徐其言依旧没有回复。文既白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李清坐在旁边,语气不算好:“你没有跟徐其言断了?”


    “刚刚,我说分手了。”


    “他回了?”


    “没有。”


    李清脸色更冷:“那就当他收到了。”


    文既白点头,有些愣怔:“嗯,他收不到,也是要分手的。我还不想死。”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猜徐其言为什么没回复,也没有力气想他看见那句话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正在飞机上,也许正在开会,也许被光影和公司的人围着,也许还没看到。


    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文既白喝完半碗粥,终于放下勺子:“清姐,我明天得去医院。”


    李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文既白半干的发顶,眼神满是心疼:“可以,但要先休息。你的身体也要紧。”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安宁替她关了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港城的夜色潮湿而深。


    文既白躺下以后,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她睡不着,眼前还是盘旋着言聿苍白的脸,明明那么好看的脸,了无生气的模样怎么会那么让人心碎。


    她翻身拿起手机,点开和徐其言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已经发出去的分手。


    依旧没有回复,她没有再等,直接把手机扣到一边。


    这场不合时宜的恋爱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片胶布,


    言聿,你要快点醒。


    等你醒来,你的朋友会告诉你,徐其言不是她的恋人,他称不称职一点儿都不重要。但是你的普通朋友她欠你太多,甚至欠了一条命,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天快亮时,她终于陷入很浅的睡眠。


    可梦里依然是酒店走廊。地毯上全是血,言聿抱着她,低声哄她闭眼。她拼命想回头,可他的手一直按着她的后脑,力气大得吓人。


    画面忽然变成抢救室外那袋血。深红色,安静地流向门后。


    她在梦里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站了很久,直到抢救室的门后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既白。”


    那是言聿的声音,温和有礼,总是淡然自若的声调和语气。


    文既白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天光已经透进来,灰白一片。


    文既白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回忆起自己在哪里,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采血贴。坐起身头还有点晕,身体也酸,可她还是下床拉开窗帘。


    港城的早晨雾气很重,远处楼宇像泡在水汽里。


    文既白看着窗外,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作者有话说:


    白:真不容易,又活一天


    言:


    1:


    言聿阴暗地喜悦后找了营养师,以文既白失血过多为由通过李清管理文既白的三餐。


    文既白热爱苍蝇小馆多年,对菠菜猪肝和五红汤敬而远之。听说是补血的,大喜过望一律塞进饭盒打包带给言聿。


    持续了三天,言聿发现主动包揽自己三餐的文既白带给他的餐食和营养师发给自己的食谱一致后,无奈开口:“你最近吃什么呢?”


    文既白美滋滋:“咖喱鱼蛋啊,有家咖喱鱼蛋可好吃了。等你恢复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啊?”


    言聿:……好。


    周骞抱着文件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极力绷住自己的嘴角。


    第36章


    港城的雾散得很慢。


    文既白拉开窗帘时, 远处玻璃幕墙反着浅淡的光。她站在窗边,手臂上昨夜洗澡更换的贴纸边缘被睡衣袖口磨得翘起来,下面皮肤的隐约紫青泛黄。


    她盯着看了几秒,本不该洗澡的。但是她全身是血。


    昨晚惊惧过后, 身体里的所有迟钝都在早晨醒来。


    膝盖疼, 手腕酸, 喉咙干涩。她动一下, 肩背都跟着发沉。


    安宁在外面轻轻敲门:“姐, 蓝老师和文总到了。”


    文既白俯身用冷水拍了拍脸, 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白, 眼睛肿着, 唇色也淡。她看着自己,慢慢吸了一口气扶着洗手台的手指慢慢松开。


    换了衣服出来时, 蓝岚和文衡已经站在客厅里。两个人显然连夜赶来, 文衡的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带着路上奔波后的折痕。蓝岚妆也很淡, 头发挽得整齐,脸色罕见地失了平日的从容。


    文既白刚从卧室出来, 蓝岚就朝她走了两步。


    文既白刚喊出一个“妈”, 蓝岚已经走过来, 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大概都会闻得到母亲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令人安心的,从脐带和羊水就合于一体的亲昵。


    蓝岚抱得很紧。


    文既白脸埋进母亲肩头,手指抓住蓝岚后背的衣料,像抓住一块终于落到掌心里的浮木。


    “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


    蓝岚闭了闭眼,手掌贴着她后脑轻轻顺了一下:“妈妈来了。”


    文衡站在旁边眼底发红。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人,此刻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 看着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看着她膝盖处隐约透出的淤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白。”他尽量放轻声音,“哪里疼?”


    文既白从蓝岚怀里抬起头,摇了摇:“我还好。”


    她这句“还好”刚说出口,蓝岚就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臂。


    “这叫还好?”蓝岚的声音很轻,却压着明显的颤意,“手臂,膝盖,脸色。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跟妈妈说还好?你还想怎么才叫不好?”


    文既白被她说得眼睛一酸,眼眶立刻又红了。


    她低头:“言聿伤得比我重好多。我只是献了血,受了点惊吓。”


    文衡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我们知道。秦先生已经把大致情况说了。你别急,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爸爸妈妈来处理。”


    文既白点点头。


    安宁给几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到一边。李清坐在沙发另一侧,面前放着电脑和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她显然从昨晚到现在也几乎合过眼,咖啡已经凉透了,电话还一直在震。


    文既白坐到沙发上,蓝岚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文衡坐在对面,声音很低:“白白,从头说。”


    于是文既白把前后经过慢慢说了一遍,说到昨天的情形文既白停了。


    她喉咙发紧。


    蓝岚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文既白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那个人从我身后冲出来。言聿把我压到怀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她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伤在他身上。”


    文衡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第二刀扎到他侧腰了。”文既白指尖发抖,“他用手去抓刀。手心也全是伤。”


    她说完,脸色又白一层。


    她想起言聿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苍白的脸,昨晚医护剪开衣料时那片烂掉的后背。她的呼吸乱了一点,蓝岚立刻伸手按住她后背。


    “慢慢说。”


    文既白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对警察要求取证、打了私生一巴掌,以及要求追究酒店责任的事情全部说完。


    文衡听完,片刻都没耽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他声音平时总是带笑,此刻难得带了火气:“陈律师,你带团队来港城。刑事、民事、侵权和酒店安全责任,一起做。涉及故意伤害、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跟踪骚扰、恐吓威胁、恶意投寄动物尸体,全部推进。港城这边我会托了朋友联系律所配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文衡看了眼文既白,语气依旧压得很深:“我女儿昨晚差点被捅死。一个为了保护她的人现在躺在监护病房里。我要最重的结果。”


    文既白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到这句时,忽然抬起头。


    “爸爸。”她声音还有点哑,“我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文衡挂了电话,看着她。


    文既白眼眶发红,眼底却再也见不到昨晚那种慌乱无措。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寄快递,泼油漆,拿刀。我给过她很多机会了。她冲着我的脸和眼睛来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毫发无伤,就把事情轻轻放过去。”


    蓝岚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好。”蓝岚说,“让她承担到底。”


    文衡继续打电话,蓝岚则坐到李清旁边,把事情按时间线重新整理。李清早已准备了部分资料。酒店内部监控、安保公司名单、警方回执、威胁快递照片、旧房门油漆现场照片,还有昨晚楼层走廊的视频截图,全部一项项列出来。


    文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身体很累,脑子却逐渐清醒。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总归最闲的就是文既白,她站起来:“我想去医院。”


    蓝岚皱眉:“现在?”


    “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换一身衣服。”


    文衡立刻说:“你别自己一个人,你等两分钟爸爸送你。”


    “不用了。”文既白摇头,“你和妈妈先处理这些。我想先去看看言聿。他昨晚没醒,我今天得去。”


    蓝岚看了她一会儿,女儿脸色很差,眼睛却很执拗。


    “让司机送你。安宁跟着。到了医院先告诉我们。”


    “好。”


    文既白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色毛衣和长裤,又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眼睛也肿,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下意识拿起口红,又放下。


    言聿还躺在医院里。她这时候涂口红,总觉得很奇怪。


    最后她只抹了点润唇膏,又拿上外套出门。


    安宁抱着包跟在她身后:“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车开到医院时,外面又起了雾。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文既白刚一下车,心口就开始发紧。


    已经转入了普通的病房外,周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平板。秦朗靠在一旁墙边,两人不知道刚聊完什么。远远看见文既白过来,周骞立刻站起身。


    “文小姐。”


    文既白先看向监护病房的方向:“言聿他醒了吗?”


    周骞点头:“醒了一次。医生刚检查过。现在意识清醒,医生说伤的很严重,肋下的一刀险些就捅到了肾脏,肩背部活动受限,手掌也缝了针。暂时还不能随便动。”


    文既白心慌得厉害:“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的,”周骞顿了顿,“言总醒来问你有没有受伤,你去让他看看,言总也好放心了。”


    文既白垂下眼,鼻尖一下发酸。


    秦朗余光扫过添油加醋的周骞,看着真心实意在愧疚崩溃的文既白,良心备受谴责:“快进去吧。”


    文既白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回答:“进。”


    声音低,明显虚弱的声音。


    文既白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亮着柔和的冷光,输液管从一旁垂下来连到手背。床头被调高,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体被垫枕托着,姿势有些别扭。后背的伤太长,他的躯干不能完全压下去。侧腰又被包扎得很厚,整个人只能轻轻偏向一边,被固定在了一个让他勉强能呼吸的角度里。


    这个姿势看着就难受。


    被单盖到腰腹下方。右腿被软枕垫着,脚踝上扣着支具。大概是昨晚强行发力扭到了的后遗症,右脚脚尖即使被支具牵着,也依旧呈出僵硬下垂的趋势。


    左侧高位截肢使得身体下半部分一边少了完整的重量,假肢卸了,左髋下方只剩被单包出的一段陡然终止的轮廓。骨盆左侧被厚厚敷料和固定垫护着,布料下方没有大腿的延伸,床单往内陷。


    文既白看了一眼,心口倏地刺痛,她终于看见言聿的真实处境。


    言聿也在看她。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倦意,额前几缕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妥帖,多出一点病中的凌乱。他看见她进来,眼底很快浮起了笑。


    “来了。”


    文既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走不过去。


    言聿终于醒着看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结果心口反而无来由的难过。


    言聿看她僵在原地,声音放轻:“过来坐着。”


    像怕惊到她。


    文既白这才慢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其实她满肚子话,到了这一刻,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言聿视线落到她手臂上。


    女孩今天穿着毛衣,袖口被推上去一点,献血后洗澡导致手臂内侧宛如调色盘,露出边角青紫。


    他的眼神在那处停了很久。


    “周骞说。”言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你给我献了血。”


    文既白抿了抿唇:“嗯。”


    言聿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眼底的情绪深得让人看不清。他昨晚醒来时,麻药还没退干净,后背和侧腰像被火一点点烘着,连呼吸都扯着疼。


    周骞在旁边告诉他,文既白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跟来医院后,还给失血过多的他献了血。


    那一瞬间,言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然后,他餍足地笑。


    文既白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这句话落进他脑子里时,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身体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消失不见,胸腔里像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填满。


    那种感觉太荒唐,他甚至在病床上轻轻笑了一声,吓得周骞立刻叫了医生。


    他终于和她之间产生了一个谁都抹不掉的联系。


    “谢谢。”言聿说。


    文既白摇头:“你不要谢我。”


    她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喑哑,“每次都要先问我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我。”


    言聿想抬手,手指刚动,掌心缝线的位置立刻牵出尖锐的疼。动作停在半途,指尖轻颤。


    文既白看见了。


    那只手昨晚抓过刀刃,此刻纱布从掌根缠到指节,连手背都被固定。言聿平时握手杖的手很漂亮,指骨清晰,虽然有交错的疤痕遍布在手背,可偶尔会被看错成青筋,无伤大雅。


    这下好了,连抬手都困难。


    怕是手心也全都是疤了。


    文既白咬住唇,强忍眼泪。


    言聿却轻声说:“既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别哭。”


    就算哭,也不要让泪水落在与他与他无关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


    “真的。”他像在哄她,“麻醉劲儿还没退,伤口现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文既白根本不信。他说话时气息很浅,每个字都得省着力气。可他还要骗她,说自己没事。她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每次见你,我都给你带来麻烦。”


    言聿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心口痒意难耐。他怀恋昨天文既白的怀抱。


    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过来抱住他?因为他现在太过狼狈吗?


    在地下停车场那次,扑进徐其言怀里的时候不是很利索的吗


    文既白声音很轻:“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禾宴门口,徐其言推了你,害你摔进医院。昨天也是因为我,你伤成这样。”


    言聿眉心微动。


    文既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你们做生意的人不是都挺讲究这些么?你真的不觉得我克你么”


    病房里静了一瞬。


    随后,言聿轻笑一声。


    没想到牵到侧腰伤口,眉心压出一瞬难以忍受的疼色。


    文既白眼睫挂着小颗但细密的泪珠一下站起附身凑近言聿的脸:“你别笑了,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言聿却像个疯子笑的更开怀。


    她一急,眼睛更红:“你快别笑了,你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言聿看着文既白凑近自己急得快要掉泪的模样,唇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到文既白的长发因为弯腰欺身垂落在他的病号服前,弯弯的发尾扫过胸口病号服的布料,也扫在他荒芜的心脏。


    “傻不傻。”他缓了缓,慢慢道,“小姑娘家家,还搞封建迷信?”


    文既白见人在逗自己,气恼地坐回去闷声:“宁可信其有。”


    言聿看着她。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揉着毛衣边缘。眼眶红着,鼻尖也红。像一只小兔子,可爱极了。小兔子的表情看起来又愧疚又委屈,明明昨晚也被吓得够呛,今天竟然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言聿心里幽暗不齿的满足和疼惜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像寄生虫,正在大口大口地吃掉宿主的血肉,营养,骨骼,畅快不已的感觉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欢喜不已。


    他太喜欢她了。


    喜欢到此刻躺在这里,竟然还因为她那双通红的双眼里倒映着自己,而生出卑劣的愉悦。


    这个认知让他愉快到浑身战栗。


    “好。”言聿柔声,好似恶鬼哄诱人间凡胎献上一切,“那作为回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作者有话说:


    言:不忘初心


    白:被伤傻了


    读者宝贝的评论我都有认真在看,感谢每一个评论的宝贝,你们的喜欢是我更新的动力!!!


    目前没有设置防盗,毕竟是十万字了才倒v的,可能剧情过半我会根据眼熟的追更读者订阅率来设置防盗。


    感恩大家,初夏快乐!


    第37章


    文既白整个人僵住。她抬起头, 像是没听清:“什么?”


    言聿看着她,语气认真。


    “我说,给我一个机会。”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脸上, “让我追求你, 可以吗。”


    文既白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伤, 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侧腰扎了一刀, 后背被划开, 手心也全是伤, 现在靠在病床上, 连翻身都要专业的护理人员帮忙, 竟然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这种话。


    她被气笑了。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先弯起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此刻倒被这人弄出无可奈何的恼。


    “言聿。”她声音还喑哑, 带点不可置信, “你现在是在病房里,不是在什么相亲局上。”


    这人的凌厉五官居然柔和, 一双剑眉被软榻着的头发掩去一半,有点无害。让文既白想说点什么难听话都有些不好意思。


    言聿竟多了几分悠然:“我知道。”


    文既白抿唇:“你昨晚差点没命。”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言聿笑意温和。


    “你身上缝了很多针。”


    “所以我现在躺着说。”言聿看着她, “站着说会比较费力。”


    文既白看着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语气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恼意:“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人实在太离谱了。可偏偏竟然一点都不轻浮。


    他说得认真, 甚至郑重。从生死关口走了一遭以后,第一件办的正事不是问那个伤他的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严惩。居然是告诉她,他要追求她……


    言聿眼底的笑意浓盛,声音更轻。


    没有更好的时机了,计划出了偏差, 但是他却获得了意外之喜。此刻的文既白心里大概满是愧疚歉意,一早秦朗更是带来了昨天酒店走廊他失去意识后的监控和文既白发送分手通知的好消息。


    他要文既白和他的人生纠缠在一起,是爱是愧,他无所谓。


    “如果你在意我的残疾,我会理解。”他垂眸,故作黯然,视线落到薄被下左侧空落的轮廓上,语气慢下来,“你不用因为心里的道德感不忍拒绝我。我的身体确实麻烦。走路麻烦,生活里很多事也麻烦。昨晚如果不是担心你,正常情况下根本跑不了那几步。”


    文既白看着他,心脏居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很怪。


    她明明一直都认真地敬佩着,尊敬着言聿的人品,意志,事业。此刻整个胸腔却感受到了悲伤刺痛。


    因为他这样说自己吗?她也不知道。


    言聿说这些时,神情平静。可越平静,越让她难受。


    “我现在躺在这里,连配合都做得很狼狈。”他顿了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因为掌心伤口停住,“手也暂时用不了。你看见这些,觉得难以接受,我都可以理解。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有压力。”


    文既白喉咙一紧。


    她没有想到言聿会这样把自己的残缺摊开给她看。


    那些被他用昂贵西装和疏离气场遮起来的日常,此刻全被他亲手掀开。她以前只知道大概。现在完完整整地看见床单下左侧身体骤然终止的形状,看见他因为保护自己甚至不能靠自己调整身体,看见护士留下的软垫和护具,才终于意识到,言聿每天活得有多辛苦。


    敬意钦佩愈深,越心疼难过。


    文既白眼睛又酸了。


    她看向他,认真说:“言聿,我绝对没有因为你的身体看轻你,更不会认为这是难以接受的。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也很敬重你”


    言聿诧异抬眼。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文既白这句话,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胸口发紧。言聿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孩。


    他面对着文既白,怎么总是接连败退。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鲜有让他难以招架的时刻,每次都是因为文既白。


    言聿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翻动的情绪,都到这时候了,不能功亏一篑。


    睁眼时,声音比刚才更可怜柔软,仿佛寺庙里皈依的信徒求神垂怜:“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是因为你的那位男朋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公平竞争。”


    文既白透过港城阴灰的天空打进病房寥寥的光线,看到言聿像欧洲人一样深的眼窝,漂亮的睫毛下,是有些黑到透着深蓝色的眼珠,那双锋利的眼睛此刻柔软顺从,像一只温驯着假寐诱敌的野兽。


    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被他气笑。


    她前一晚给徐其言发了分手消息,两人甚至还没有说清落定。她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言聿,好像给他递一个机会当什么许可。


    无缝衔接更是怪怪的。她也不完全地确定自己是不是对着救命恩人想要以身相许……


    于是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很轻:“你这叫什么公平竞争?”


    言聿意外地看她。


    文既白眼尾还红着,声音却重新生动起来:“你这叫撬墙角。还要我给徐其言戴绿帽。”


    言聿眼底一动:“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文既白说得很笃定,“你都伤这样了还在给自己争取机会,你们资本家真是争分夺秒。”


    言聿被她这句话堵得停了两秒。如果不是伤口实在疼,他大概会笑出声。


    终于轻声说了实话:“抱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病房里仪器运转的声音很轻,窗外的雾还没彻底散。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缠着纱布,身上还带着昨晚生死边缘留下来的虚弱。


    言聿把喜欢说出口的神态,竟然像是在片场偶遇喂过的流浪狗,摇尾乞怜着路过喂食的她快把自己带回家似的。文既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才那些打趣都没法继续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言聿,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是我不好,我目前,真的不想考虑感情生活。”


    是个好人???


    言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文既白慢慢说下去:“我已有的感情生活一片废墟。你现在又被我连累成这样。我就算答应你,恐怕也只是潦草收场。”


    言聿看着她:“我可以等。”


    “你不要等。”她摇头,“言聿,其实我知道你默默做了很多。Linder,还有这部电影我不想欠你更多了。”


    “那你可能想岔了,Linder的代言是出于琅清官宣后带来长尾效应的商业考量。而这部电影我有投资,自然优先推我集团子公司品牌的代言人,好为品牌带来更多的商业价值构成良性循环。”言聿声音很低。


    一开始的动机确实并不纯粹,可是他那晚透过文既白聊起表演时手舞足蹈的神情,看到了对方身上无限的潜力和价值:


    “所以,是你本身就值得这些。而我是个商人,既白。”


    “我欠了的。”文既白看着他,“你现在身体里还有我的血,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奇怪。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救了我,我给你献血。听起来好像本应如此,可是根本不是那样。”


    她抿了一下唇。


    “我现在看着你,就会想到昨晚你躺在我怀里,身上越来越冷。我会害怕愧疚,会心疼。这个时候你说喜欢我,我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情。我不能胡乱地答应你,那样是在仗着你的喜欢欺负你……”


    文既白一边说着,一边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感到慌张无助她似乎,居然真的对言聿动摇了。


    她说起喜欢的时候,脑海里全是言聿儒雅斯文意气风发的模样,酒会上递来的甜品,饭局上贴心地接话,还有她深夜下班,冰凉的杨枝甘露。


    真的分不清吗?她从小就是那样细腻敏感。


    那是不是意味着,早在和徐其言相爱着的时候,她对着儒雅有礼的言聿就已经动摇了。


    言聿没说话。


    他面对文既白的决绝实在无奈到有些绝望,他根本不需要文既白分清,甚至,他害怕文既白分清。


    没人比他更清楚知道文既白根本不爱他。他要的就是文既白的歉意和愧疚,有了名份,日久生情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文既白却心虚地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不想因为愧疚靠近你,也不想因为心疼答应你。那样对你也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言聿垂眼,脸上情绪淡了些。他真的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他在文既白面前已经扮演成了和真实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求得她的怜惜。更不要说她如果发现了真实的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有多远跑多远……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不安:“你生气了?”


    “没有。”言聿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尽力温柔,“只是有点遗憾。”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聿却又开口:“你可以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他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侧腰的伤大概又在疼,文既白看到他眉心极轻地紧了一瞬,随即恢复。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他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想追你。哪怕昨晚伤成这样,醒来以后这个念头也没有变。”


    文既白怔住。


    言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商人要会谈判,一味进攻不是上策,文既白莫名地慌张无措让他看到了微渺的胜算。


    还好他的伤够重。足够唤起心软女孩丰盈的良心。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继续把我当普通朋友。也可以暂时不想这些。”他乘胜追击,尽力调整着狼狈的姿势,让血液渗出纱布,“但我总得把话说清楚。昨晚我躺在那儿的时候,怕自己真醒不过来。那时候我想,如果没机会说,挺不划算。”


    文既白又气又难过:“你别乱动呀,而且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哪种?”


    “什么醒不过来,什么没机会。”文既白有些气恼,“你昨晚真的吓死我了。”


    “抱歉,既白。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你不要道歉。你因为我伤成这样不要再给我道歉了。”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再道歉我也要生气。”


    言聿看着她:“那我听你的。”


    文既白心口一跳,别扭地转过脸,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嗯。”


    文既白决定把话题扯开:“医生说你后续还要观察感染和出血。你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


    言聿看向床边桌子,那里已经摆了一台平板和几份文件。


    文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都很紧急吗?。”


    他眼神轻轻一顿,意味深长:“大概是的。”


    文既白伸手把平板和文件拿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我去问周总助,你伤的这么重,还是要好好休息的。我知道我这样有点胡搅蛮缠,但是医生明确说了你要好好休息的。”


    然后文既白双颊泛红,两耳通红,心一横,一幅要就义的模样,脖子一梗,底气十分不足地颤颤悠悠开口:“你刚刚说了喜欢我的,你得听我的。”


    言聿看着她,似乎有点意外,眉眼间全是得到了意外惊喜的笑意。


    文既白不自在地干巴巴补充:“你现在身体还缺血,长时间工作会很容易累的。”


    他早就缴械投降,但还是故意逗她,故作为难:“只是几份急件。”


    “急件急件我去问周总助。”文既白抬头,“反正这么一沓你不能全都看了。”


    “好,我听你的。”


    眼见女孩因为有些逾越的举动自己先臊红了脸,浑身通红,言聿没再舍得逗她。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文既白低头把平板放远,又帮他把床头那杯水往近处挪了挪。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女孩手指细白,昨晚她的血进入他的身体,今天她坐在这里,拿走他的文件,管他休息。这种感觉十分危险,容易让人滋生妄念。容易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被她放在心上。


    言聿轻声说:“既白。”


    文既白抬头:“嗯?”


    “手臂还疼吗?”


    她因为献血后洗了澡,手臂跟调色盘似的,下意识拉下毛衣袖子:“不疼。”


    “头晕吗?”


    “不晕的。”


    “昨晚吃东西了吗?”


    文既白被问得无奈:“你是病人,怎么还反过来查我。”


    “病人也可以关心朋友。”


    文既白听出来了,耳根有点热:“你饿吗?”


    言聿抬眼:“医生只让少量流食。”


    “你吃了吗?”


    言聿停了一下。


    文既白看他表情,立刻懂了:“醒来以后到现在,你就喝了水?”


    “嗯。”


    “我去附近的餐厅给你买点汤。”文既白站起来。


    “别走。”


    言聿半靠在床头,身上的病号服因为不能正常穿脱,在肩颈处做了临时处理,领口微微敞开一点,能看见锁骨下方贴着监护电极。深色碎发落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直跟着她。


    那么高大的人,此刻躺在病床上,显出赤裸受困的窘迫。


    文既白忽然走不动了。她把已经迈出去的一步收回来,重新坐下。


    “我不是要走。”她柔声哄他,“就是去餐厅买点东西,你总不能这么饿着肚子。”


    言聿看着她,语气不满:“可以叫周骞或者秦朗。”


    “不要让周总助折腾了,他昨天也被吓了一大跳。他很在意你的安全的。”文既白站起来,“秦哥也帮了好大的忙,我睡过去的时候他还给我父母讲了这件事情。两个人估计都一夜没睡了,我去顺便给他们也买点吃的。”


    “我马上就回来。”文既白套上外套,“你不能偷偷工作啊。”


    这次言聿没有再拦她:“好。”


    看着文既白的背影,言聿心情极好。


    作者有话说:


    白:你对额太好,额也是要捶你的


    言:攻略铜墙铁壁努力上位当姐夫的第n天


    1:


    早已看透言聿真面目的文既白,在第10086次因为对方卖惨不成真伤到自己后小发雷霆,然后因为言聿快如闪电地滑跪道歉10087次原谅他。


    “言聿!再有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我错了。”


    “你次次道歉,就是不改!”


    “没有下次了。”


    “你总答应的飞快!你再嗯晚上你去客卧睡!”


    “不行。”


    第38章


    门关上后, 言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他垂眼看向自己被纱布包住的手,左手掌心的疼一阵阵冒,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也开始发热。侧腰每次呼吸都像牵着一根细线扯。


    可他心情很好。好到荒谬。


    周骞推门进来时, 正看见自家老板唇角一点还没压下去的笑, 神色复杂:“言总。”


    言聿睁开眼:“她呢?”


    “文小姐带着助理去买午饭了。”周骞看了眼被挪到椅子上的平板, “今天的工作我会帮您尽量筛减。”


    言聿罕见地喜形于色:“不了, 她不让。”


    周骞闻言大惊失色, 仓促地识相离开。


    半小时后, 文既白和护士一起进来。护士来检查, 顺便更换输液袋, 她帮言聿调整床头,动作已经很谨慎, 可言聿还是在身体移动时皱了眉。手指一下蜷住, 掌心纱布轻轻渗出一点颜色。


    文既白在旁边,心被揪紧。帮忙垫了枕头, 确认管路和监护线都合适,才把勺子递过来。


    言聿看着自己的手, 没接。看着文既白不语。


    空气里忽然出现一点难言的沉默。


    言聿脸上的神情很淡, 仿佛这件事并不让他难堪。


    可文既白看着他垂下的眼, 心软不已。于是拿起碗和勺子, 语气自然:“我来吧。”


    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拿勺子搅了搅米汤,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本来想给你买点正儿八经的饭,但是没想到问了医生,他说要清淡的流食。我看餐厅卖的煲汤都很油, 你今天将就一下,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吃饭了。”


    言聿却很听话地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米汤很淡。可他喝下去时,视线始终落在文既白脸上。她靠得很近,睫毛垂着,神情认真,手腕纤细。她每舀一勺,都会先在碗边轻轻碰一下,磕掉勺子底部的汤水,确认温度,再递过来。


    病房里只剩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文既白专心致志地喂了大半碗,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看自己:“你看什么?”


    言聿忽然轻声:“你手在抖。”


    文既白耳根一下热了:“你好好吃饭,不许看我。”


    言聿人高马大的,那么大一个脑袋凑到她跟前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喝东西她都要怕死了,本来就紧张,莫名其妙的侵入性想象一直在攻击她脆弱的神经,她已经想象到平行时空自己第一次喂言聿吃饭结果把他呛到伤口崩开血溅当场……


    言聿听话地喝了。周骞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


    文既白听见关门声,回头只看到周骞的背影,动作顿了一下:“周总助好像有事找你。”


    言聿也听见了,不满文既白分散出去的注意力:“他没事。”


    她把剩下几勺喂完,放下碗:“还要吗?”


    “够了。”


    “真的?”


    “真的。”


    文既白看他脸色,确认他似乎没有不舒服,才放下心。下意识顺手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一下唇角。她隔着薄薄的餐巾纸感受到纸下言聿柔软的嘴唇,才觉出自己的逾矩。被自己吓了一跳……


    两个人都怔住。


    纸巾轻轻擦过他苍白的唇边,停在下颌。文既白的手指离他的皮肤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言聿含笑看着她。


    文既白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拿着餐巾纸的手指好像被言聿的呼吸灼伤,匆匆忙忙地退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的手指都变得酥酥麻麻……


    “好了。”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你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朵,低声柔弱道:“谢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文既白傻了,愣在原地。


    病床上的男人好似魅魔低语,那都能掐出水似的眼睛含笑看她。文既白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和一个病床上的狐狸精说话,狐狸精满身伤,连爪子都包着纱布,却依旧能靠眼神把她一个路过赶考的书生弄得心神不宁。


    啊啊啊,祸水!


    看着体型巨大的冷脸怪故意撒娇,文既白浑身刺挠。但看他满身伤,又舍不得戳穿。


    她只能坐回椅子上,低头假装看手机。逐个点开了手机屏幕的每一个app再关掉。


    言聿看着她故作忙碌,心里阴暗潮湿的得意又一点点漫上来。


    紧张,也算一种在意。


    门外有脚步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文既白站起来,低头看了言聿一眼:“我明天会再来。”


    言聿看着她:“回去好好休息。”


    然后明天见。


    他才不会故作大度地说什么不用天天来,他巴不得文既白直接住下陪他才好。


    不过显然文既白不会这样……


    “你也要好好休息。”文既白发觉言聿两颊的凹陷,惊觉他比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清瘦了很多,心里酸酸地,“别勉强。”


    言聿轻笑:“好。”


    文既白走到门口回头,四目相对。言聿靠在病床上,似乎一直在看她,虚弱得厉害,眼神却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声“既白”。心口又酸又软。


    “言聿。”


    “嗯?”


    “你要快点好起来。”


    言聿望着她,声音温柔:“会的。”


    文既白这才推门出去。门关上后,她站在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远处咖啡角的周骞和秦朗同时看向她。


    秦朗挑了下眉:“聊挺久。”


    文既白耳根还没退热,硬着头皮说:“他吃了点东西。”


    秦朗看她一眼,拖长声音:“哦。”


    文既白立刻瞪他。


    秦朗终于有了点平时的样子,懒洋洋地举手投降:“行,哥不问。”


    周骞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只是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刚才老板跟被鬼上身了似的,笑的好怪。


    文既白脸更热了。


    她转头看向监护病房的门,昨晚天崩地裂的惊惧终于慢慢退去。


    窗外雾气未散,远处楼群灰蒙蒙地叠在一起。酒店套间里很安静,李清坐在茶几前,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开着工作室拟好的正式声明、律师函和几家平台的热搜监控界面。


    蓝岚坐在文既白身边,掌心一直覆着她手背。文衡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久居高位的压迫感罕见地在家人面前从话语间透出。


    晚上七点,文既白在微博发了声明。


    李清原本打算替她写得更短一些,文既白坐在酒店会客区的沙发上,低头把李清递来的版本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拿回去,自己补了几段。


    最后发出去的声明里,她承认自己目前单身。她将徐其言和自己的感情称作“曾经认真相爱过的一段关系”,接着说明两人已经分开。她不打算把徐其言拉下水,也不想给任何人留下继续编故事的余地。


    接着,她把自己被威胁的经过完整写了出来。


    从收到装有动物尸体的快递开始,到旧套房门口被泼油漆,再到昨晚那名私生混进酒店楼层,携刀冲向她。写明自己已经向警方报案,也会委托律师对伤人者追究刑事责任和民事赔偿。至于酒店安保漏洞、清洁服来源、楼层管理责任,也会依法处理。


    文既白V:


    【我尊重每个人喜欢艺人的自由,但喜欢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此前并未发声回应相关事宜,是因为我认为公众人物的工作内容包含了被大众评判,无所谓好坏。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粉圈纷争和感情八卦的范畴。昨晚有人因为保护我身受重伤,至今仍在医院治疗。我无法替他原谅,对于加害者,我会依法追究到底。】


    附上酒店走廊的私生泼油漆还有昨晚持刀行凶的两段监控和打码的快递照片。


    李清看完已经发布的正文,抬眸看了文既白一眼。最终什么也没改,转发到工作室账号,又让律师团队同步发了声明。


    文衡的法务也很快动作起来。


    律师声明措辞严厉,几乎把所有能追究的方向都列得清清楚楚。持刀伤人、长期骚扰、恐吓威胁、邮寄动物尸体、酒店安全管理责任、清洁工作服流出路径,全部进入取证程序。


    微博在十分钟内彻底炸开。


    李清看完以后,终于低声说:“可以。”


    蓝岚把水杯递到文既白手里:“喝点水。”


    文既白接过,喝了一口,甜腻的红枣味还残留在舌根。她这两天喝了太多糖水,已经被甜味弄得有些头晕。可是蓝岚盯着,她只能乖乖又喝了半杯。


    微博热搜重新热闹,营销号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昨晚医院急救车辆和酒店走廊的现场照片,词条后面很快挂上了爆字。


    【文既白声明单身】挂上总榜第一。


    【文既白被私生持刀袭击】后面跟了爆字。


    广场里先是一片震惊。有人根本来及没吃完整个瓜,只看到声明里“动物尸体快递”和“携刀袭击”几个字,立刻倒吸凉气。徐其言的粉圈里一部分职粉想继续把事情往恋情带偏,却因为事情严重被路人骂得节节败退。


    营销号把昨晚酒店警车、救护车和医护推担架的照片一并放出来,虽然打了码,却仍能看见地毯上一大滩血。评论区路人的情绪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粉圈事件了,这是刑事案件。】


    【她声明写得好清楚。拿刀冲人还想洗什么?】


    【保护她的那个男的现在还在医院吧?这老大一滩血得伤成什么样啊。】


    【前几天还有人骂她占资源,今天看完声明我只想说她命大。】


    【动物尸体快递我真的生理不适。这种人必须判。】


    【动物尸体快递加持刀袭击,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粉圈别洗。】


    徐其言的粉丝阵营很快分裂开。大粉忙着删之前骂文既白的内容,职粉开始统一口径,说极端私生不能代表粉群。也有人把之前攻击文既白的长微博截图翻出来,一张张挂上去。


    豆瓣几个娱乐组也迅速起楼。


    【文既白声明全文,两人原来真谈过。】


    【别再三角恋了,人都差点被捅脸了,还三角恋呢。】


    【挡刀的是谁啊?保镖吗?什么情况,有没有业内?】


    【我现在觉得徐其言这边真晦气,前女友被私生捅,现暧昧对象还在传赘婿。】


    【楼上的哥哥,衣服都不穿了吗?……这是刑事案件……】


    【文既白粉丝以前战斗力弱成那样,今天终于硬了,律师声明看着要严告啊。】


    楼里有人开始梳理前因后果,从恋情曝光到单身声明,再到私生行凶。时间线一摆出来,原本模糊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


    到了午夜,舆论已经彻底压住了艳情揣测。李清坐在电脑前,一边盯着平台反馈,一边接各方电话。文衡的法务团队正式和港城警方、酒店管理方接洽。蓝岚则带着文既白又吃了半碗粥,看着她把药咽下去。


    文既白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徐其言的名字,文既白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不语。


    蓝岚看见揉了一把女儿的脑袋:“接吧,好好说话,把话说开说清楚。”


    文既白最终还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边,接通了电话。


    港城空气潮湿,玻璃门一推开,风就迎面扑上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徐其言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厉害:“小白。”


    文既白握着手机,眼睛望着窗外:“嗯。”


    那边短暂地停了几秒。


    “你还好吗?”徐其言问。


    文既白看着远处雾里的高楼,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了:“还活着。”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徐其言像被这句话砸到,呼吸都乱了片刻。


    “我看到声明了。”他说,“也看到照片和视频了。对不起。”


    文既白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两年从徐其言的嘴里听过太多对不起了。


    每一个节点都配过一次迟来的道歉。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道歉该被留下,哪一个该被丢掉。每一次都像递来的一块创可贴,可伤口早就已经深到该清创缝针。


    “徐其言。”她开口,“你不用再跟我道歉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徐其言声音更低,“昨晚我一直在医院,我妈那边突然恶化。后来手机被经纪人和医生轮着打,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凌晨。我想你在休息……”


    文既白轻轻闭了闭眼,她已经猜到他大概有很多事。也猜到他没有回复或许确实有原因。可这一次,她再也不想因为原因而推迟自己的感受。


    “阿姨现在怎么样?”她还是问。


    “情况很差。”徐其言说,“医生说后面以减轻痛苦为主。”


    “你多陪陪她。”文既白垂眸,看着远处来往匆忙的行人,“还有小远,她年纪还小。”


    “嗯。”徐其言低声应了。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下来。


    曾经他们之间是热闹的。那时分隔两地,只要通话,两个人总能讲很多没意义的话。她今天吃了什么,他录节目遇到什么人,谁又在后台发脾气,哪家店甜品很好吃。再无聊的事,都能聊很久。


    如今安静横在他们中间,沉默竟然成了最自然的东西。


    物是人非。


    徐其言忽然说:“小白,我是不是把一切都弄砸了?”


    文既白看着阳台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色只有平静。


    “不是你,我们两个都有责任。”她说,“你忙,我也忙。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委屈。感情里好像说不好对错的事情。”


    “可医院那天,是我说错了。”徐其言声音里带着痛苦,“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没看轻过我。那天我说那样的话,是我混蛋。”


    文既白眼睛发涩。她握着手机,没有打断他。


    徐其言继续说下去,自嘲苦涩:“我其实一直羡慕你。你家里人那么爱你,把你保护得很好。你可以那么坦荡地说爱,也可以那么坦荡地拒绝别人。你身上很多东西,是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更厉害。


    “我以前觉得那很好。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羡慕好像变了味。尤其是我家里出事以后,我看着你替我安排这安排那,心里一边感激,一边别扭。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可我觉得自己很狼狈,也觉得自己站在你面前越来越渺小。”


    文既白指尖轻轻发白。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话。原来他说出口的伤人句子背后,藏着这么多早就腐烂变坏的东西。


    “你该早一点告诉我的。”文既白无意识地扣着衣角。


    “我知道。”徐其言说,“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


    文既白垂下眼,还是决定在最后的关口问清楚:“徐其言,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那陈澄呢?”


    徐其言这次没有立刻解释。文既白反而觉得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开口:“我没有和她在一起。可是我确实动摇过。”


    文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了。她的心没有想象里的刺痛。某个她早就隐约知道的答案,终于被摆到台面上得到当事人的肯定。疼痛来得很轻飘飘,文既白轻轻叹了口气,更多是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徐其言说:“前段时间面临和星耀续约,光影找到我,说能给我新的经纪团队,也能替我处理和星耀后面的合约。陈澄说得很直白,她喜欢我,也愿意帮我。我一直没答应,可我也一直没彻底拒绝。我那时候觉得,我不能把所有路都堵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小白,我知道这样很卑劣过分。但是我好像没有其余的选择了……”


    文既白望着窗外很久:“所以我的感觉应该没有出错。”


    徐其言苦笑:“或许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你打来的是微信电话,你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了吧。”


    徐其言的呼吸又乱了一下:“小白,我爱你。”


    文既白闭了闭眼,泪珠砸在地上,晕开一朵小花。


    “我知道的。”她声音很轻,“我也真的很爱过你。”


    时间和现实把少女少男的爱磋磨得失去原来的样子。


    “徐其言。”文既白说,“我们到这里吧。”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说:“好。”


    文既白眼泪落到下巴,又被她抬手擦掉。风吹过来,阳台边的绿植叶子轻轻晃。


    “你照顾好阿姨和小远。”她说,“也照顾好自己。签了光影,以后就别再让自己被公司和粉丝推着走了。”


    徐其言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哽咽:“你也是。好好拍戏,不要节食。你会拿到大满贯的。”


    文既白眼泪掉得更凶,却也笑了:“那当然,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吗,我要拿遍影后的。”


    最后关头,终于有了点过去的影子。


    徐其言终于忍不住哽咽:“小白,谢谢。对不起。是我不好。”


    文既白握着手机:“不客气。都过去了。”


    电话断了。文既白站在阳台边,分手没有撕心裂肺。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把话说得很难听。两个人都很疲惫而狼狈,都清楚这段关系已经走到尽头。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蓝岚站在客厅门边看她。文衡跟律师打完电话看到文既白蹲在阳台哭心都要碎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去安慰宝贝女儿,被蓝岚一把拉住。


    文衡不满:“老婆你干啥,咱们小姑娘这么哭下去都哭干巴了。”


    蓝岚拉着文衡的手臂:“知不知道什么叫私人空间?小孩分手你个当家长的凑什么热闹。”


    “分的好,那个男孩子太不稳重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文衡顺手揽住老婆的腰。


    蓝岚把人拉去客厅,乜他一眼,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那小言你就喜欢了?”


    文衡哽住,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最后憋出四个字:“也不喜欢。”


    蓝岚轻笑:“神经。”


    作者有话说:


    言:放我出来……


    白:呜呜…分手阵痛中勿扰……


    1:


    蓝岚和文衡带着律师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清见到老师下意识变得板正。


    蓝岚漫不经心:“这个言聿和白白是怎么回事?”


    业内知名经纪人李清重新回到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被蓝岚打回去十多次的恐惧,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


    蓝岚听完后若有所思,文衡从警局回来在房间对老婆碎碎念:“也就是咱们女儿命大,这个职业太危险了。不行就让她别干了,不愿意做生意就弄个信托,一辈子在家又不是养不起。现在这算什么事……”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有点愁:“给咱们白白挡了几下的是寰宇言伟生的儿子,我在北城的大会上见过几次。这可不好道谢,不是用钱好打发的。”


    蓝岚轻笑:“小孩子的事,你掺和什么?”


    文衡不满:“我是爸爸!我不掺和算怎么回事儿!”


    “文衡,管的太多会被女儿嫌弃的。”


    “哪有女儿嫌弃老子的!白白就是八十岁也是我姑娘!”


    第39章


    文既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


    病房外, 周骞正在和医生说话。秦朗也在,手里拎着保温袋。看见文既白过来,秦朗挑了下眉:“来了。”


    文既白看他:“哥你也来了。”


    秦朗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给他送汤。你别误会,汤是我助理买的, 我本人一点心意都没出。”


    文既白被他逗笑, 然后小心翼翼:“哥你说你跟言聿是发小?”


    秦朗笑的意味深长:“打听独家秘闻吗?这不得请哥吃糖水?”


    “没有就是他两次住院都没家里人来看他, 我觉得有点奇怪。“文既白却是心存疑惑, 言聿住了两次院, 她常常探病, 却一次也没撞见过言聿的家里人。她明明每次都做好了被言聿家里人臭骂一通的准备来着……


    毕竟她有次不小心在隔壁城市片场崴了脚去医院, 当天下午文衡和蓝岚去隔壁城市找她了。


    “哎呦, 你不知道啊?哥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年轻的三金影帝发挥毕生演技,酣畅淋漓地贡献了一场声泪俱下, 添油加醋, 夸张造作,毫无底线的表演。


    少不经事的文既白听完傻站在原地, 不知该做何反应。她本以为徐其言的家庭就已经足够凄惨。


    但是言聿这种扭曲的家庭氛围,和诡谲的亲人关系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她无可抑制地生长出对言聿的心疼情绪。


    秦朗看着文既白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大的五官拧成一团, 满意地扬长而去。


    周骞感受完影帝的现场live适时接上, 朝文既白走过来:“文小姐, 言总在换药。”


    文既白脚步一顿。病房门半掩, 里面传出护士压低的声音,还有器械轻轻碰撞的响动,本来想说自己等一等,可门内忽然传来言聿的声音。


    “进来吧。”言聿的声音低下去:“没关系。”


    文既白轻轻推门进去。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还有一股药味。


    言聿背对着门,身体侧坐在床沿, 腰腹下方用好几只枕头托着,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帮他固定姿势。因为截肢,他少了完整的左侧支撑点,坐在床边时身体容易往左侧歪斜。


    护士在他左侧骨盆下垫了厚厚的支撑垫,又让他手肘轻轻搭在床边扶手上。可他的手也缠着纱布,根本用不上多少力。于是整个坐姿带着明显的艰难。


    他赤着上身露出骇人的后背。


    肩背线条原本应该很漂亮,宽阔、克制,带着长期自律留下厚实的肌肉。可现在的后背从右肩胛下方向左下斜拉过去一条长长的伤口。缝合线密密地压在皮肉,周围还有大片淤青和渗血后的暗红。刀口附近敷过药,边缘泛着肿胀的颜色。


    侧腰让人心惊。


    位置靠近肋下,纱布刚揭开,医生正用镊子清理。那刀口深,周围皮肤因为缝合和肿胀被撑得发亮。每一下清创,言聿背部肌肉都会极细微地绷紧,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住。


    文既白站在门边,脸色瞬间白了。看见护士拿着棉球擦过伤口时,他右手手指猛地蜷住。


    言聿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她手指一下攥紧。


    病号裤被临时处理过,左侧布料空着被胡乱摆成一堆,髋部以下完全失去延伸。护士在周围垫了软布,避免他身体偏移时继续磨到。


    文既白喉咙发紧。


    言聿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于是他分出神微侧过脸,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可他看向她时,还是试图牵出温和的神色。


    “吓到了?”言聿问。


    不要被吓到,要怜悯他,要可怜他。


    文既白抬眼看他,满脸不赞同。她从秦朗哪里听到了言聿从小就没了母亲,更是爹不疼后妈不爱地,爷爷也不向着他,心疼到胃都隐隐作痛。快速地走近两步,声音很低:“你不要胡说,清创是不是很痛?”


    言聿停了片刻,迟钝地倒吸口气故作坚强:“还可以。”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这人跟有病似的,最疼的时候没表情没声音,现在都上完药了重新往伤口上盖纱布倒是开始吸气滋溜要死不活的。


    文既白忽然有些生气,他就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怎么不跟他那便宜弟弟学学。


    “你可以不用在这种时候逞强。”


    言聿怔了一下,露出不解的神色。


    医生垂着头翻了个白眼继续处理伤口。


    他当然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得看哭的对象是谁,和这个糖他想不想要吃。


    不过文既白今天的情绪很显然不对劲,比起往日的百毒不侵,此刻有些过于热情了。是徐其言收到分手消息欺负她了么……


    新的纱布碰到侧腰时,他手指用力蜷了一下。掌心纱布因为用力渗出细小的红。文既白眼尖,一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攥手。”她声音很轻,“手心伤口会裂。”


    “好。”言聿低头去看两人肌肤相接的位置。


    细长白皙的手指放在他腕骨上,力度很小,像怕碰疼他。可温热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他没有再动。


    病房里只有医生低声嘱咐和纱布展开的声音。最后厚厚一层敷料重新盖住伤口,护士帮他把病号服披回去。可不能正常穿好,只能从前面搭住。言聿身体往后靠时,左侧骨盆失去力点,整个人明显往一边倾了一下。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扶住了他的右肩外侧。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手碰到了他裸露的肩颈。指腹下是发冷的皮肤,还有刚出过汗后的潮意。再往下,就是敷料边缘。


    两个人都僵了一瞬。护士低头调整枕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文既白耳根热了,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因为她一松,言聿又会往旁边偏。


    “你坐好哦。”她轻声说。


    言聿垂眼,女孩哄小孩一样的声调听得他心口发颤,声音喑哑:“嗯。”


    等护士把他重新安置好,言聿终于靠回床头。后背不能压,只能半侧着。左髋处垫了新的软垫。右腿被重新放回枕上,脚踝支具扣得更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护士端着换下来的纱布出去,文既白看见三个托盘里均是一片深红,心又被狠狠拧了下。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言聿脸色很白,额头还有汗。换药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连睁眼都显得费劲。


    文既白站在床边,低头看他。指尖蜷回掌心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刚才为什么叫我进来?”


    言聿沉默片刻:“怕你在外面乱想。”他说,“想象会把事情变得更可怕。”


    文既白怔住。


    “亲眼看见,虽然难受,但至少是有限的。”言聿缓慢开口。


    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很会让人愧疚。”


    言聿看着她:“这是夸奖吗?”


    “不是。”文既白鼓嘴。


    言聿低笑:“那我以后少说。也不让你进来了。”


    她低头看他缠满纱布的手,声音轻下来:“手心缝了多少针?”


    “十二针。”


    文既白吸了口气。


    “以后会影响拿东西吗?”


    “短时间会。”言聿说,“恢复之后影响有限。所以不必自责。”


    文既白看着他,声音放软:“你很厉害。”


    护士送来午餐。清淡好消化的流食和一点软烂的粥。


    文既白看言聿:“我来喂你吧?”


    言聿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多谢了手法一般的医生,伤口上的纱布厚得连勺柄都握不住:“麻烦了。”


    “救命恩人,你不要再道谢了。”文既白真心实意地叹气


    文既白把粥搅开,吹了会儿。言聿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侧腰伤口会随着吞咽和轻微弯颈牵动,文既白看出他偶尔会停,便也跟着停。每喂两口,她就把勺子放下,等他缓一会儿。


    “耽误你工作了吧。”文既白瞥到角落里平板电脑摞着笔记本电脑还有半米高的文件夹忽然说。


    言聿咽下一口粥,看向她:“如果什么都需要我来负责,那寰宇也没什么未来可言。”


    文既白眨了眨眼:“听起来好霸总。”


    言聿看她笑,眼底也缓下来。


    文既白继续说:“不会带团队,只能自己干到死。这个我爸也讲过。小时候他每次想教育我,都会先说一个结局凄惨的创业故事。”


    言聿声音低淡:“文总说得很有道理。”


    “你别夸他。”文既白说,“他要是听见,能当场给你续讲三个小时。”


    言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轻动。


    文既白把下一勺粥递去,又说:“不过你们商人,不都应该利益最大化吗?”


    言聿吃完,慢悠悠开口:“总有例外。”


    意有所指的眼神语气让文既白手指一颤,勺子险些碰到碗沿。言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仍带着让人难以招架的从容。


    文既白把粥递过去:“多吃点。”


    一碗粥吃的文既白坐立难安,言聿倒是自在享受。


    “我会每天来看你到出院的。”她忽然说。


    言聿眼神微动:“其实医生说,两周左右就能拆线。”


    文既白看他,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趁机多说几天。”


    言聿垂眼,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你这样来回折腾自己太辛苦了。”


    文既白有些愣怔,也有些意外。


    他抬眼看她,以退为进。声音因伤势而虚弱,却比平时更容易让人听出其中的真意:“虽然想要多跟你待一会儿,但我不忍心,也舍不得。”


    热意攀上文既白的耳朵,红得很明显。她匆忙转头去看窗外,像窗外有什么突然值得研究的景色。可玻璃上只映出她发红的耳朵和半张侧脸。


    言聿看着玻璃里的倒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上。


    文既白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秦哥说刘导打算等到夏天再拍电影的尾巴,所以清姐给我接了旅行综艺。下个月我要出国二十一天。”


    言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去哪里?”


    “欧洲,应该还有冰岛或者芬兰。”文既白低头看手机,“节目组还在保密。大概要边走边拍。清姐说我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接个轻松点的节目也好。”


    言聿看着她:“具体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十五号吧。”


    “身边带够人。”言聿说,“安保也要重新安排。”


    “我爸已经安排了。”文既白撇嘴,“清姐也被吓到了。这次之后,我大概会被全方位看管。”


    言聿看着她:“这样很好。”


    文既白轻轻叹气:“你们都把我当瓷娃娃。”


    “这次以后,谁都很难放心。”


    文既白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言聿注意到她的动作,声音放轻:“出国前做一次体检。节目组能力有限,紧急医疗不一定便利。”


    文既白抬眼:“我抽空去做吧,你也是。就算出院后伤口有什么问题,也要告诉我。”


    言聿看着她:“告诉你?”


    “嗯。”文既白说,“出血,感染,发烧,腿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界。想改口,又觉得改口更心虚,于是故作镇定。


    “好。”言聿应答如流,“都告诉你。”


    文既白耳朵又开始热。她低头整理保温袋,假装没听见自己心跳。过了会儿,她还是抬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虽然说过很多遍,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言聿,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那把匕首捅穿脸,毁容破相,然后宣告演艺生涯结束。也不用接什么旅行综艺了……”


    言聿脸色沉下:“别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文既白看着他,“虽然今天进病房的时候语气像是玩笑话,但是你真的是我的救星。”


    言聿看着她,声音很低:“会觉得累赘吗,从你的角度来看,我似乎在挟恩图报。”


    “不会。”文既白正色道,“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我很敬重你的品格和为人。而且你并不图报,反而是我一直在接受你的好……我只会觉得亏欠你很多。”


    她说得很认真。


    “我还要工作,要出国录节目,也要继续拍戏生活。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一直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至于你的伤,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配。但是我替你狠狠教训了那个伤你的人,小小地出了口气。我爸爸也已经找了律师,会给她最重的控告。算我们一起报仇了。”


    言聿静静看她。


    此刻的文既白,闪着光,熠熠生辉。他沉寂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干涸的情绪开始流动。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


    原来这才是文既白。


    似乎不是什么小鸟,是逍遥天地的鲲鹏。


    言聿轻声说:“好。”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说好了。”


    言聿问:“说好什么?”


    “我接下来会每天来看你。你老实养伤。”


    言聿听完,沉默两秒:“我尽量。”


    文既白警觉:“什么叫尽量?”


    “伤口。”他说得很平静,“由不得我完全做主。”


    文既白想反驳,又发现这话居然很有道理。她只能看着他,最后自己也笑了。


    窗外朦胧多日的天色终于亮了些,港城的雾漫漫散开。


    作者有话说:


    白:雄赳赳气昂昂


    言:得心应手的演技,信手拈来的卖惨


    秦:好兄弟,一辈子


    周:加钱,异地办公加上辅助老板追爱,我要涨工资


    第40章


    言聿住院后的第十天, 港城终于出了太阳。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落进来,照在床尾那束新换的白色洋桔梗上。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水汽,文既白早上出门前亲手让花店重新剪过枝。


    她每天都会来,每次进门都带东西。和上次一模一样, 言聿偶尔几次都有些错乱。一束花、一盒切好的水果、炖梨汤、无糖酸奶、面包昨天带来的是洋桔梗, 还有一盒洗好的蓝莓。


    花放在窗边, 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面包和酸奶被护士检查后放进小冰箱。文既白每次都会先问医生能不能吃, 再问护士什么时候吃合适。她做事原本随性, 可到了言聿这件事上, 忽然认真得让安宁都有些错愕。


    言聿靠在病床上, 看着周骞递上来的平板。


    屏幕上是徐其言最近的近况。


    回北城后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跑。母亲病情确诊后,星耀的态度反而更现实起来。之前因舆论受损暂停的几个商务仍旧悬着, 音乐节主办方退货后也未重新沟通。光影传媒倒是动作频繁, 陈澄在徐其言所住小区和医院附近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工作人员, 有一回甚至是光影的法务团队。


    周骞汇报:“徐其言目前正在和星耀谈解约条件。光影那边提出可以代付部分违约金,同时重新组建个人工作室。他已经答应。”


    言聿垂眼看着资料, 神色淡淡靠在病床上, 身上伤口未愈, 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一件针织衫披在肩上, 后背大面积伤口让他只能维持半侧的姿势。床头升得很高,腰腹和左侧骨盆旁垫着几只枕头。左髋下的被单仍然空着,布料内陷形成一片刺目的空缺。右腿被支具牵着,脚背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合适的角度。


    两只手拆过一轮外层纱布,掌心仍旧包得厚。指尖能动,却握力有限。文件只能由周骞翻页, 水杯也要提前插好吸管放在他嘴边。


    周骞翻到下一页:“另外,星耀内部有人建议继续走受害者路线。徐其言本人反应强烈,会议里和经纪人发生过争执。”


    言聿抬了抬眼:“现在倒有骨气。”


    周骞低头,没接这句话。


    言聿看了半页:“陈澄呢?”


    “陈澄还在接触他。”周骞说,“光影给的条件优厚,陈生民似乎也默许。陈澄本人对徐其言仍然有意。”


    言聿眼底没什么情绪:“挺好。”


    周骞把资料往后翻:“按照您前天交代的方向,已经有进展。意方的老牌高级时装屋近几年财务情况入不敷出,家族内部对是否出售控制权有分歧。我们的人接触到第二代继承人,初步谈判价格比市场预估低。”


    言聿看向屏幕。资料里的品牌曾在上世纪极盛一时,成衣线和高定线都有历史积累。只是近十年管理混乱,设计师频繁更替,亚洲市场拓展乏力,品牌声量被后起几个奢侈品集团吞掉。


    这样的品牌落进合适的人手里,可以重塑。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一张新的亚洲面孔。老牌时装屋带着历史加入高定协会会容易些,而演员不缺红毯和穿着漂亮衣裙的机会。


    周骞继续说:“如果完成收购,品牌明年春夏系列可以重新启动亚洲区推广。届时文小姐的时尚资源线会更完整。”


    言聿靠在床头,唇色还有些白:“推进。不要走寰宇账户,先由我的私人海外基金控股。收购完成前,不要让媒体知道。”


    “明白。”


    周骞低头记下,又翻到下一份资料。


    “剧本方面,秦先生推荐了一个女性犯罪题材。导演是新人,但编剧很好,文本完整度高。还有一个欧洲合拍片项目,女性角色戏份重,但周期长,语言训练要求高。”


    言聿听完,只说:“都先拿来。”


    周骞点头:“我已经让人整理中译版和人物小传。”


    言聿指尖轻动。掌心伤口还在抽疼,是不是总会爆出一阵锐利的痛。纱布下的新伤像被细线抽过,疼得他眼前短暂发黑。


    他闭了闭眼。


    周骞立刻停下汇报:“言总?”


    “继续。”


    周骞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继续说:“旅行综艺已经背调完。节目常驻原本七人,两个艺人有明显问题。一个惯常抢镜,团队喜欢买拉踩通稿。另一个和节目制片私交深,前两年录综艺时和女艺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被压下去了。”


    言聿睁开眼:“换掉。”


    “已经接洽投资施压节目组换了。”周骞说,“新的名单里换成演员欧阳篆和沈宇棠。口碑都不错,性格也都随和。导演组那边以档期不合适为由做了替换,文小姐不会知道。”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


    这事原本做得顺手。他习惯替文既白把路上的石头提前清出去。只是这几天她每天来病房,坐在他床边,认真念那些工作邮件时,他偶尔会生出一点心虚。


    不过心虚归心虚,事情照样做。


    他不会让文既白再被丢进任何不必要的恶意里。


    “律师那边呢?”言聿问。


    周骞表情难得复杂起来:“我们的人暂时用不上。”


    言聿抬眼。


    “文小姐父亲的动作很快。”周骞说,“文衡先生的公司有自己的法务部。这次调了两名国内顶尖刑事律师,其中梁砚律师是您的朋友。又联合港城本地律所,酒店责任、行凶者刑责、威胁快递、泼油漆、平台取证、粉丝煽动言论,全部已经完成第一轮材料整理。”


    言聿静了一瞬:“文衡?”他听文既白说过自己父亲是做生意的,是个老板。可文既白没说过她父亲是文衡。


    “是。”周骞把资料翻到新的页面,“您没有吩咐,我只做了基础了解。文小姐的父亲文衡,是衡远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公司规模很大,主业务在进出口贸易和供应链管理,近年也在做海外仓和港口物流,虽然是后手入场,但是市场占有率逐年上升。文小姐的祖父母是爱国商人,目前在瑞士定居。”


    言聿靠在床头,眼底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早有耳闻,北城召开城市战略发展会时他见过文衡,坐在第一排,可见其分量。


    周骞继续说:“文小姐母亲蓝岚,是电影文学教授,学术圈声望很高。外祖母白桦,是国画家,早年作品在国家美术馆有过专展。至于外祖父……”


    周骞停了一下,言聿看过去。


    “是蓝世荣。”


    病房里安静了。


    蓝世荣。


    他几个月前才亲自登门求过尊卧鹿用来送给言老爷子。那位封刀多年的老先生脾气古怪,却因为他保证了工艺传承和学徒生计,最终松了口。


    原来他当时坐在蓝家小院里,和蓝世荣谈论着木雕手艺和老派匠人的命数,隔着一道院门,已经离文既白的生活很近。


    言聿忽然觉得背后伤口又开始疼。


    更难言明的压力,从胸腔下沉。


    文既白的家庭背景比他想象中更丰满,也更稳固。是她太过谦逊,这样的家庭背景不是她提过的家庭幸福这么简单,文既白不是毫无根基的年轻女演员,也不是随便送几个资源就能撬动命运的小明星。她从那样的家里长出来,所以理所应当的明亮恣意。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面对的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资源包围后慢慢捕获的女孩。他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文既白不屑一顾的东西。甚至,有些不够看……


    她是被很多人认真爱着长大的珍宝。而那些人全部站在她身后。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掌心因抓刀留下的伤还未拆线,纱布厚重,指节弯曲时仍有迟钝的痛。他左侧身体空空落在被子里,卸下假肢以后,连病床上的坐姿都要靠枕头补足。


    他从未怕过谁。


    此刻却突然感到一种无力。


    他的眼光确实很好,一眼就看中了这么一个难以高攀的宝贝。


    蓝岚,文衡,白桦,蓝世荣。


    这一家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不会轻易把女儿交给一个满身算计、残疾惨重、家族泥潭深沉肮脏的男人。


    他自以为是给文既白的东西,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原来是文既白的慷慨收下,才能让他阴谋得逞。


    周骞低声说:“言总?”


    言聿回神:“资料收起来。以后不许再查她家里人。”


    周骞微怔,随即点头:“明白。”


    这句话从言聿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微妙。


    下午四点十七分,文既白到了医院。


    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新鲜的花,另一只手提着一盒水果。今天的花是淡黄色郁金香,花瓣包紧,枝干很直。穿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像一只漂亮娇贵的小猫,带着一阵香风和活力盈满了一片死气的病房。


    “在工作吗?我来看你啦。”


    言聿看见她进来,眼神立刻转变。变化细微,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周骞跟他很多年,已经看得清楚。


    他看向文既白时,周身的阴郁都全然散开。和刚才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默默开始收拾文件打算溜走。


    文既白把花交给护士,自己把水果放好。


    “今天是郁金香哦。”她说,“这个颜色看起来有生命力,看着心情也好。”


    言聿看着她:“很好看。”


    文既白笑了一下:“你每天都说好看。”


    “确实好看。”


    她把水果盒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蜜瓜和梨,还有几颗蓝莓。护士看过后,说可以吃。文既白拿小叉子挑了一块梨,递到他唇边。


    言聿低头吃下。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文既白喂他吃东西,偶尔文既白离开后他都在想,要是他的手再也用不了就好了……那样文既白大概会一辈子都喂他进食……


    文既白顺势凑近观察他的脸色:“会太凉吗?”


    “还好。”


    “你啥都说好。”她缩回脑袋低声嘀咕。


    言聿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辛苦你了。天天来看我。”


    她坐下来,把水果放到一边:“不辛苦啦,剧组等夏天,我天天来看你也很充实啦。周总助发我微信说你今天有几份重要文件。我念给你听,医生说你总是半夜看文件,让你休息眼睛。”


    言聿颇为赞赏地看向周骞站在门口,周骞表情平静,然后假称还有工作要做迅速离开病房。


    文既白已经低头看第一页,念了几句后突然停住:“不对吧,言聿……这算机密内容了吧?”


    言聿侧眸看她:“你又不是其他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文既白抬头,眼睛微微亮了:“原来真的有商业间谍吗?”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好笑:“有。”


    “那一般干什么?”文既白来了兴趣,“我看网上都说会浇死公司的发财树,还会把打印机弄卡纸。”


    言聿沉默不语。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文既白还很认真地等着言聿的解答。


    周骞站在门口玩手机听到了隔音一般的病房传来的对话,嘴角忍得十分辛苦。


    言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浇发财树这种行为,通常对集团经营影响有限。”


    文既白哦了一声,觉得不好玩了失去了兴趣。


    言聿看着她笑,放慢语气解释:“集团下面有很多么司。我主要管理资源分配和大的战略方向。商业间谍通常会接触核心团队、研发人员、供应商和渠道。例如Linder的布料供应商,琅清合作的矿场,或者某个尚未公布的并购项目。真正有价值的是信息、技术、价格和人。”


    文既白认真点头:“嗷。”


    她低头看了看文件,又抬头:“所以我现在念这些,就算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让你亏钱吧?”


    “不会。”


    “万一我不小心记住了呢?”


    言聿看着她:“那就记住。”


    文既白看他:“这么放心?不怕我做坏事啊?”


    言聿声音很低:“嗯。”


    她被这声嗯弄得耳根又热了点,不再继续,低头念文件。


    她念得很认真,遇到不熟悉的英文会停下来确认发音,言聿靠在病床上听着,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文既白念完一页,抬头看他,撞进言聿含笑的眼睛:“你笑什么?”


    “你很聪明。第一次读文件,没有磕绊,英文水平也很不错。”言聿语气赞赏。


    “我本来就很聪明的。”她毫不谦虚地接下,又低头翻页,“只是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啦。如果我去做生意了,说不定我们也遇不到了。”


    “嗯。是很聪明的。不过后半句不对”言聿淡笑着,“如果你去做生意,我们大概会以别的方式相熟。”


    他会拼尽全力搞砸她的公司,让她求助无门,然后,他会以婚姻来要挟……


    文既白瞪他:“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是夸你。”言聿说,“懂得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也是一种能力。”


    窗外光线柔和,病房里淡淡花香。她低头看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样坐在他床边替他念文件的画面,有种奇怪的亲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好像这种事本来就该发生。


    文既白错乱地把怪异的念头迅速按下去,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份时,言聿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眼睫垂下,唇色也淡了些。后背伤口随着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间拉长开始发疼,侧腰更是持续抽痛。


    文既白停住:“伤口疼了?”


    言聿睁开眼:“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我都默认很疼。”文既白把文件放下,“今天到这里。”


    “还有半页。”


    “等你不痛了我再念。”她把纸整理起来,“眼睛和耳朵要休息,伤口也要休息。我今天晚点再走。”


    言聿看着她:“好。”


    “嗯。”


    病床上经常工作到让医生破口大骂的麻烦病人此刻太过乖觉,反而让她没法接话。


    文既白倒了点温水,将吸管凑到他唇边。她的手指扶着杯壁,指尖离他的下颌很近。


    言聿喝完,抬眼看她。


    她收回杯子时,撞进言聿湿漉漉的双眼。文既白呼吸骤停,心脏怦怦,愣在原地。


    “怎么?”


    “没”文既白打哈哈,“又要春天啦,你花粉过敏吗?”


    苍天,真是狐狸精。


    言聿是混血吗?睫毛怎么这么多。瞳色也不像是纯黑的。而且仔细看来一点也不显老啊,不像比自己大六岁,难道男人真的花期长么?


    言聿不解,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洋桔梗和花瓶的郁金香:“不过敏。”


    “哦哦。”


    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匆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我明天还来。”


    “好。”


    晚上九点,刚从医院回到酒店的文既白接到了徐其言姗姗来迟的电话。


    文衡和蓝岚给她换了家酒店,坐窗边看李清给她的剧本。港城夜色湿润,远处灯光连成一片。手机震起来时,她看见徐其言的名字,手指停了几秒,还是接了。


    徐其言的呼吸很重,开口时带着明显醉意。


    “小白。”


    文既白把剧本合上:“你喝酒了?”


    “嗯。”徐其言笑了一声,声音低哑,“一点点。”


    文既白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徐其言说:“我今天去看我妈,她睡着了。小远在旁边写作业,我坐在病房外面,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文既白没有说话。


    徐其言声音断断续续:“我后来去了学校附近。西门那家烤红薯还在,我买了一个,很甜。老板换人了,他不认识我。”


    文既白握着手机,心口闷闷的。


    “小白。”他叫她,“我后悔了。”


    文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多谢三年的异地分离,工作忙碌。早就循序渐进地消耗掉了她浓烈的爱意,此刻她连脱敏都如此迅速彻底。


    “我知道。”她说。


    “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没说那句话,如果我早点跟陈澄说清楚,如果我没有发声明,如果我那天在港城留下来,我们会不会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醉后的脆弱:“可是我又知道,想这些没用。”


    文既白眼睛发涩。


    “徐其言。”她声音很轻,“我们前段时间已经说好了的。”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没有想逼你。小白,我只是很想你。可能酒喝多了,没忍住。”


    文既白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司机在车上。”


    “让他送你回去。喝了酒,别吹风了。”


    徐其言笑了一下:“你还是会管我。”


    “因为我们不是仇人。”文既白说。


    电话那头的笑声猝地停了。


    “是啊。”他低声,落寞无比,“我们不是仇人。”


    文既白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她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披在肩上。


    “徐其言,不要总往回看。”她说,“我们都是。”


    他沉默很久,才嗯了一声:“小白。”


    “嗯?”


    “你也往前走吧。”他说,“我们都往前走。”


    文既白眼睛一酸:“我会努力。”


    电话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徐其言低声应了一句,又对她说:“我挂了。”


    “好。”


    “晚安。”


    文既白闭了闭眼:“晚安。”


    电话挂断后,她坐了很久。


    眼泪掉下几颗,被她用纸巾匆匆擦掉。然后重新翻开剧本,把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第二天,文既白去医院时,正好赶上言聿拆一部分外层缝线。


    后背伤口仍然骇人。拆线时,医生让他侧坐在床边。护士和护工一起扶着,他仍坐得艰难。左侧骨盆缺失大腿支撑,身体总往空处偏。右腿因为神经损伤很难真正撑住。支具固定着脚踝,仿佛腿和他的意志之间隔着很厚的雾。


    文既白进去时,言聿上身前倾,额角全是汗。


    后背伤口拆掉外层线后,留下蜈蚣般蜿蜒的红痕。新生皮肉颜色嫩得刺眼,线孔周围还有红肿。肩胛下方那道长疤横过背部,改变了他原本清冷矜贵的身体线条。


    侧腰的伤还不能拆,包扎仍厚。


    医生处理完后背,又查看他的手。


    左手掌心的纱布拆开时,文既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两道深深的伤痕横亘在皮肉上。因为抓住刀刃时用力太狠,刀口从掌根斜切过生命线的位置,又在指根下方划出另一道。新肉呈嫩粉色,线孔密密,增生的痕迹已经初现。右手也有伤,只是轻些,几针拆掉后仍留下细长红印。


    言聿本人神色很淡,好像对这些疤痕没什么反应。


    文既白却看得浑身难受。


    医生拆完线,嘱咐后续护理:“手掌这里后面会形成明显瘢痕,恢复期要做功能训练,避免影响握力。近期不要用力,也不要碰水。”


    言聿嗯了一声。


    医生离开后,文既白仍然盯着他的手。


    言聿看她:“这么难看?”


    文既白立刻抬头:“不是。”


    这两个字出口,她才想起禁忌似的,又有些慌乱。


    言聿却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笑。


    “既白,别紧张。我没有事,只是开玩笑。”


    文既白皱眉:“这个玩笑不好笑。”


    “嗯,那我换一个?”言聿试图让变得皱巴巴的女孩舒展一点。


    “别换了。”她低头看他新伤叠旧伤的手心都要碎了,牙根都在替对方幻痛,“你别逗我了。”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坐到床边,声音低落:“医生说要留疤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文既白看向他的掌心,“本来该是我留疤,你的手这么好看。”


    言聿沉默了一下,下意识看着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手背,短暂地怀疑文既白的审美:“好看?”


    文既白瘪嘴:“好看的。”


    她是手控,第一次见言聿的时候就觉得她的手很好看,甲床长方,板正漂亮……一看从小就没啃过指甲


    言聿没了脾气,反过来安慰她:“疤在手心后背,没人看到。”


    “我从今天开始会仔细留心好用的祛疤药膏的。”文既白保证。


    “既白,不用的。我身上的旧伤和疤都很多。”


    “因为多才要留心。”文既白看着他,“而且手每天都要用到。”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他原本确实没太在意。车祸后,他身上的疤早就数不清。截肢后缝合的疤,右腿手术留下的长痕,腰背代偿带来的旧伤,假肢接受腔磨出的增生。


    早就一片废墟的身体多一道手心疤痕,就好像往海里倒了杯水,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是此刻,他下意识跟随文既白的眼神看着掌心那两道新肉,忽然怔住。


    很多年前,他跟言老爷子去山寺。寺里有个出家人看了他的手相,说他感情线淡,淡到几乎没有。又说他生命线短,居然在虎口附近就断了。


    那时他年纪还小,听不懂,也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林阆出事,他在很多年里逐渐相信,自己这条命确实从那天开始就断了一截。


    再后来那场车祸,他失去左腿,右腿残了大半,生命线这三个字就成了更荒唐的东西。


    他早就认命,算着日子好去死。


    可是现在,掌心两道刀疤横亘过去,看不见的感情线凭空出现,另一道斜线正好沿着原本的生命线往手腕方向延伸。嫩粉色的新肉和增生像强行改写了原先断掉的纹路。


    言聿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很久没说话。


    文既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看他:“没拆好吗?还是有问题?疼吗?”


    她凑得很近,发丝从肩头滑下来,落到他手边。


    言聿抬眼看她。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桃子混着茶香的味道直冲言聿的天灵盖,他没出息地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害怕余的空气和他抢夺似的。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全是担心。


    没有防备,也没有计算。颦蹙的秀眉拧成一团,真的怕他的手出了问题。


    言聿低声说:“没事。”


    文既白还是不放心:“那你怎么突然发呆?”


    不需要深呼吸了,文既白的距离太近。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水蜜桃果园里。


    言聿蜷了蜷手指,动作很慢:“想起以前有人给我看过手相。”


    文既白震惊,这人看上去毫无信仰,居然还算过命吗……她知道这些老板怪癖多的很,更是注重隐私,但她实在好奇:“怎么说?”


    言聿淡声:“说我命短。”


    文既白莫名气恼,脸色一下阴沉:“胡说八道。”


    她气得很认真,甚至把手机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低头看他的掌心。


    “你看,现在这条生命线多长!你这叫命运由己。”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神情笃定:“而且你这么好,肯定会长命百岁。”


    言聿怔然地看着念念有词的文既白,而后低低笑开。


    文既白赶紧说:“哎呀,你别笑了,等下腰的伤口又疼。”


    言聿看着自己掌心,又看了眼被单下只有右腿支起的轮廓。


    左侧仍然空着,布料平塌下去,提醒他命运到底拿走了什么,可空气的蜜桃茶香又告诉他,祂给了他什么。


    他想到文既白说命运由己,胸口竟真的凭空生出一种陌生的轻松。


    他低声说:“好,命运由己。”


    文既白把花递给他看:“今天是向日葵。”


    言聿看着花:“谢谢。”


    文既白把花插好,又坐回椅子:“旅行综艺名单出来了。”


    言聿装作不知,明知故问:“都去哪些地方?”


    “葡萄牙,德国,冰岛。”她眼睛亮了点,“我还没去过冰岛。听说有极光,冬天特别漂亮,不过也特别冷。”


    言聿看着她:“法兰克福有寰宇的分公司。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文既白摆摆手:“旅行节目啦,找不了外援。”


    言聿语气平静:“不是外援。只是备用方案。”


    文既白看他:“你做事好谨慎啊,连旅行综艺都要做风险预案吗?”


    “和你有关的事,需要。”


    文既白耳根又有些泛红。


    这些天她已经逐渐习惯言聿很老派的,有些上了年纪的,十分注重礼仪修养的直球……她有听蓝教授和老文闲聊天说言家是富好几代的老钱,从言聿的爷爷那辈才回国发展。大概言聿这种接班人从小接受的都是精英绅士教育。


    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在言聿拿着原文陀思妥耶夫斯基休闲娱乐的时候打开她心爱的短视频软件感受短平快且没什么营养的快乐……


    就像小时候会把言情小说夹在课外推荐读物里鬼鬼祟祟一样……


    怪心虚的……


    “你吃橘子吗。”心虚的文既白依旧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我妈买了好多耙耙柑,很甜的,让我给你带一些吃。”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声音更轻:“吃的。替我谢谢伯母关心。”


    文既白垂头认真剥橘子:“知道啦。”


    病房里的阳光落在新插好的向日葵上,花盘明亮。文既白坐在床边,看着言聿掌心那些新疤,又看着他被单下空落的左侧身体。心中替他不平,甚至气恼老天对他不公。


    文既白拿起床头的一叠文件:“今天还念吗?”


    言聿看着她:“你不累的话就拜托你念一点,帮帮我吧。”


    “就一点点嗷。”她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小点强调,“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不遵医嘱我会给医生告黑状的。”


    “那求你不要告状,我会听话。”


    文既白低头翻页,嘴角因为言聿矫揉造作的讨饶没忍住弯了一下。


    又一年冬末,港城见晴。光从玻璃上折进来,照在病床旁边,一点点落到两人之间。


    作者有话说:


    白:很尊敬民俗信仰


    言:丝毫不敬任何鬼神


    1:


    文既白从灵验的庙里求了个平安扣,还找大师开了光:“你贴身带着好不好?不要嫌麻烦,我朋友说这个大师很灵的。”


    “这是什么?”言聿接过文既白递来的盒子,一并接住正在爬到自己身上的文既白。隐约觉得自己像个猫爬架。


    “平安扣,玉的料子很好的,是我爸给我镯子的镯心打的。我前段时间和剧组的朋友一起去庙里找大师开了光,保佑你平平安安。”文既白钻进言聿怀里瓮声瓮气地趁机摸腹肌,“但我记得你是不是不信这个啊…”


    言聿闻言迅速给自己脖子套上:“从现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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