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穿越快穿 > 荒腔走板 > 20-30
    第21章


    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 李清的司机把她送回住处。车里很安静,她靠着座椅看窗外,心里头乱,手机屏幕却始终黑着。徐其言那边隔了两个小时发来一条语音, 先说了句抱歉, 后面又说自己正在开会, 等结束以后再找她详谈。


    她心里钝钝的难过, 听他声音都觉得累, 便把手机扣在一边去洗澡。


    热水从肩头淋下来时, 她闭着眼, 脑子里却全是徐其言在走廊里那句“处处靠父母庇护”。


    演员这一行看天赋, 也看谁能熬。一路走到今天,文既白挨过骂, 也跟着导演一遍遍重来。没什么名气的时候工作人员也拜高踩低, 也遇到过同组演员霸凌。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也从没开过口对工作忙碌的徐其言倾诉。她当然承认自己拥有一切稳定又宽厚的托举, 可徐其言把这一切都当作她“靠父母庇护”,把她这几年所有的认真辛苦都轻易抹掉。


    手指握着花洒柄, 不由自主用了点力。


    第二天早上, 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光, 文既白就醒了。十点多, 文衡打来电话,问她周末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她靠在床头听了会儿,忽然问文衡:“老爸,城东那家私人花店是不是还能订到新鲜的花?”


    文衡一愣:“给谁送花?”


    “探病。”文既白掀开被子下床,声音还有点晨起时的哑意,“昨天有位合作方受了伤, 我去看看。”


    “行。”文衡应得很痛快,“我让人帮你订一束,等会儿送到你那里。”


    于是她吃过午饭,买了点洗净切好的水果,自己带着花回了医院。


    病房门推开时,言聿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文件。


    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件浅灰色开衫,右肩固定得比昨晚更妥当,可动作也更受限。轮椅侧着停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里一格格落下来,照在他侧脸和手背上,把那几道旧疤也照得更清楚。


    听见动静,他先抬眼,见来的是她,眼底那层很淡的倦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


    “怎么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比昨天又更柔和些。


    文既白抱着花站在门口,闻言先笑了一下:“来看看你啊。”


    她把花和水果放到桌边,目光扫过轮椅旁边那条空荡荡垂下去的裤腿。病号服裤子宽,右腿压着轮椅踏板,膝骨顶起一道完整弧度。左边那截裤管却失了支撑空空落下,轮椅座面左侧被另外垫高了些,显然是为了让骨盆那一边受力更均衡。整条布料便顺着腿骨本该延伸的位置垂成一束,在空中晃动。


    文既白心里轻轻一滞。


    昨天夜里隔着被子和昏昧灯光,只能辨出个大概。眼下白天光线亮,病号服素净,伤处和残缺便显得更具体直白。


    言聿注意到她目光里那一点停顿,神情却仍旧从容,只抬手示意她坐:“花很漂亮,谢谢。”


    “希望你喜欢。”文既白在床边坐下,“心情也能好一点。”


    言聿住院这一周,医院外面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地上就零零散散一层。


    文既白每天都会去一趟,时间不长,大多挑在傍晚,拍完广告物料或者窝在工作室挑选剧本后绕路去卡在下午去医院坐十几分钟再回家。第一天是一束白色洋桔梗,第二天是现切的水果,第三天是家里阿姨煮好的雪梨汤,第四天则是一盒果切和一束百合


    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外卖骑手……


    她尽自己该尽的义务。


    毕竟那天若不是她和徐其言在那里,言聿也不会平白挨那一下,更不会摔得那么重。


    她没有再回复徐其言的微信。


    文既白已经疲惫到不再愿意用故意赌气和沉默去逼徐其言低头道歉,她看到徐其言的微信头像都像拍了半个月大夜一样累。


    不记得是第几天开始,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了立刻点进去的冲动。


    文既白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段日子,耳洞的血痂她没有好好养护,然后,发炎流脓了。化妆师前两天对她说,最坏的结果是耳洞有可能长死,需要重新打。


    最开始探病,她满怀愧疚。每次去的时候,言聿的床上都架着桌子,摆着两台电脑,还有很多文件。大概对于这么大的集团总裁来说,这次的住院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尤其是工作上。


    有一天她去得稍晚,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声。她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言聿正坐在病床上看平板,神情很专注,偶尔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手边的水一口都没动。


    文既白心里生出钦佩。她想,换成自己,根本做不到一星半点。她心理素质大概确实很一般。


    徐其言或许没说错,蓝岚和文衡的确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另一天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护士在给言聿检查残端附近的伤口。纱布一层层揭开,空气里都是医院走廊消毒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站在门边,看见言聿身上一圈从骨盆边沿一直绕到腹股沟和腰侧的包扎,心口发紧。


    摔那一跤留下的伤比她以为的还重。护士清创换药时,文既白看见了里头新鲜的破口和血痂。


    言聿截肢位置比她想象得还要高,也比前几天言聿轻描淡写陈述自己伤势所说的要更惨烈,几乎把左边那整块身体的支点连根拿走。从胯骨的位置斜切掉了,只剩下一圈要长期被假肢接受腔箍住摩擦挤压的软组织,破皮、渗血、结痂,再破,再长,根本不是简单一句腿不好能这样轻松地一言带过。


    可言聿面不改色,直到护士替他清创结束重新盖好被子,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工作。


    文既白心里堵得慌,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的错误,也没想好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给言聿带来的伤害。只能把手里的食物水果和鲜花留在护士站转身离开。


    从病房出来,回到车里,文既白撇了撇嘴,还是没忍住眼泪。


    【言总,我临时被叫去拍一个物料,只好把东西留在护士站先离开了。你要好好休息啊!】


    后来再去,就只挑他不太忙、也不太需要做什么检查的时段。甚至会提前问周骞。


    起初只是来道歉探病,到了后面,干坐着也有些尴尬,言聿循循善诱,于是文既白也放下担惊戒备和他聊起拍戏,聊起喜欢的导演,聊起Linder的先导片,聊起蓝岚和文衡年轻时的趣事。


    言聿听得极耐心。


    他对她说的每件小事都像有兴趣。她讲自己有次拍雨戏淋得发烧,讲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讲小时候最烦蓝岚替她挑衣服。偶尔说着说着自己傻乐,笑完又忽然想起对方此刻还是病人,于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别开目光。


    言聿每次都只是含笑看着她。


    好像……一个长辈?


    他有时会接话,有时只是看着她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安静。


    文既白渐渐习惯了这种注视,不再把每天的探病当成补偿错误和道歉负责而心中悬挂巨石压力倍增,而是真心地希望这位还有些半生不熟的友人尽快康复,不再因为病痛困扰。


    半个月后,言聿出院时,天气很好。


    上午刚下过一阵小雨,窗外叶子被洗得发亮,太阳很快从云层后出来,把地面都照得清晰。文既白照旧带着花和水果来,和一份她觉得住院病人出院以后应该图吉利的红豆糕。推门进去时,言聿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深色衬衫西裤,风衣外套搭在床边,轮椅停在旁侧,周骞正在和医生确认最后的注意事项。


    看见她进门,言聿眼底浮起笑意:“来了。”


    “嗯。”文既白把花放到桌边,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心里先是轻轻一松。穿回自己衣服、神情也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以后,言聿又成了最开始那个从容沉静的男人。


    医生和周骞说完注意事项后一起离开,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眼神在他肩头和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他状态还好,轻声问:“言聿,你不生气吧?”


    言聿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她还是惦记着徐其言的莽撞,惦记着徐其言,惦记着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仇,会不会为难他。


    住院的这段日子像是他偷来的时光,伤口愈合,于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也要离开。


    言聿心里的恼怒和不爽流经每一个血管疯狂叫嚣着,面上却只给文既白一个温润的笑:“不生气。你放心。”


    文既白却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她这半月来天天往医院跑,除了愧疚和探病,心里也一直悬着这件事。事情掰开揉碎,徐其言是因为和她恋爱才有得罪寰宇总裁的机会。无论徐其言能否和自己继续恋爱下去,她至少不愿意因为自己毁掉徐其言的事业。


    此刻听言聿亲口说不生气,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她甚至觉得,自己和言聿这几天已经真有了点朋友的意思。


    “那就好。”她笑了,眼睛也弯起来,神情终于显出真正轻松的明亮,“那言总,祝你工作顺心如意,也祝你再也不用住院啦。我接下来也要进组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站起身,像是来正式告别。


    言聿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


    文既白的每一句祝福都很好,真心实意,澄澈干净。他当然知道,她接下来要进组,时间和心思都会被新角色挤占。


    由奢入俭难,无法每天看到文既白,心里总是难免生出难以言明的烦躁。


    只不过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任由眼底极轻的不舍,但语气却淡然:“好。你也是,在剧组好好照顾自己。”


    文既白随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裙子,头发松松绑在脑后,手臂一抬,肩头的发丝跟着轻轻一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明亮。比雨后的阳光,还明媚漂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一片死寂。


    言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暗淡下去。温润和笑意消失不见。他往后一靠,肩背刚落到椅背上,脸色便跟着彻底难看下来。


    周谦替他把车门拉开。


    从病房到医院门口这一路,穿着高位假肢行走对他眼下的身体来说仍旧费力。肩上伤虽稳住,右臂用力还受着限制,左侧骨盆那圈伤口也刚刚长好一点,接受腔一勒上去,钝痛便又顺着皮肉往里走。


    周谦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头时先看了眼他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徐其言跟出什么了吗?”言聿先开了口,听不出喜怒。


    “光影传媒陈生民的女儿频繁出入徐其言的住宅。”周谦把刚整理好的几条信息递过去,“近一周至少四次,时间都在晚上。车牌和楼下监控都已经对上。”


    言聿垂眼看着,神情一点点松下来:“挺好。”


    “通过蓝老先生的学生已经约到了见面的时间地址。”周骞接着说,“您今天可以吗?”


    言聿抬起眼,看向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去。”


    文既白进组前总会回家一趟吃顿饭,一家三口吃了午餐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下午回家的时候蓝岚中途忽然改了路,说先去姥姥姥爷家一趟。前几天老两口就在念叨,说孙女忙得像风一样,好久没见了。


    文衡在前面开车,蓝岚坐副驾,车里放着钢琴曲。文既白坐在后座,抱着一个小抱枕,手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徐其言一周没给她发消息了,她也没有主动去问。


    “想什么呢?”蓝岚从前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被点到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了一声:“蓝教授,你女儿的初恋好像快走到头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文衡握着方向盘,心里一喜。


    蓝岚倒是像一早就看出两人不长,淡淡地问:“那个唱歌的男孩?”


    “嗯。”文既白应了一声。


    “原因呢?”


    “故事复杂冗长。”文既白把下巴压到抱枕上,眼神望着窗外,“不好说。”


    她停了两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你说,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老爸干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的?”


    文衡被吓出一身冷汗。车刚好在路口停下,手指都握紧了方向盘。


    蓝岚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答一道题,“骂我?家暴?”


    “苍天。”文衡终于没忍住插进母女俩的对话,“冤枉。”


    文既白没绷住,抱着抱枕乐开。蓝岚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笑弯的眼睛,瞟了眼正在开车的丈夫,语气难得带了些感慨,慢慢说:“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文既白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她低头把抱枕边角捏了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车开进老城区时,夕阳西下。路边的树影很长,旧式院落的白墙灰瓦在斜阳里格外安静。姥姥家的小院门口还是老样子,门边一排花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院里隐约传来人声。


    一辆劳斯莱斯擦着他们车头缓缓拐出巷口,慢慢开远。


    作者有话说:


    白:言聿,好人!


    言:幽怨…


    第22章


    院子外那条窄巷子不宽, 车刚刚开走,轮胎压过青石板时留下的细响还没完全散干净。


    白桦把晾在架子上的画布收下来,布角擦过指尖,带出沙沙声。院子门半掩着, 门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刚刚远下去, 她顺势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只看见一截漆黑发亮的车尾消失在转角。她把画布卷好, 抱在怀里, 偏头看向院子里正蹲在木桌边收拾工具的蓝世荣。


    “刚走的小伙子来找你干什么?”她把最后一角画布搭到竹架上, 回头看向院里正低头擦木屑的蓝世荣。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 桌上放着刻刀、砂纸和没收完的木头料, 阳光斜照下,木屑像染了层金粉。蓝世荣坐在矮凳上, 腿边还靠着一尊刚上完油的木雕, 听见白桦问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才笑起来。今天心情显然不错。


    “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学生和朋友的联系方式。”他把手里的软布往桌上一扔,脸上的神情倒有几分得意, “说是想买木雕, 给长辈过寿。”


    白桦一听就笑了:“不是早就不卖了?”


    蓝世荣这些年声望越高, 脾气就越怪, 外面不少人捧着钱想请他出手,他都一句“封刀了,不卖”给顶回去。


    蓝世荣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小伙子诚意十足。送他一尊。”


    抬眼去看白桦时,眼里带着兴头。


    白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即又把笑意压下去,做出一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样子。:“立场太不坚定了。”抱着画布往里走了两步,站到木桌边上看他。


    蓝世荣不服,抬手在半空里虚虚一点,全是自己的道理:“诶,怎么这么说。”他把木盒扣好,慢悠悠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木屑,“我们做工艺的,比你们画画的难传承多了。孩子们学几年出来,爬不出头都没钱糊口吃饭,我这也是例外。”


    他这话说得认真起来,眼里的笑意便淡下去。蓝世荣这些年见过太多为了热爱学手艺的年轻人,熬不到真正出头就被真真切切的生活逼着改行,衣食住行,养家糊口,样样都比理想热爱来得更紧迫。


    白桦看了他两秒,没和他继续辩,把怀里的画布往旁边一放,抬手在满是颜料的围裙上掸了掸:“快去做饭,白白马上回来了。”


    蓝世荣愣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像是这才想起正事。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他说着便忙不迭地收桌子,刻刀一把把归进木盒,木屑往簸箕里扫,动作快得甚至手忙脚乱。


    文衡的车开进巷子时,车灯在院门口一晃,蓝世荣正在厨房里切蒜苗,听见外头车门关上的声音,立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围裙都没摘就冲了出来。


    “姥姥!”文既白一下车就先朝白桦扑过去,抱了个满怀。


    蓝岚跟在后面下车,边笑边数落:“你小心点,别把你姥姥撞着。”


    文衡则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盒盒搬下来,水果、燕窝、茶叶,还有蓝岚提前备好的两件厚外套。


    白桦抱着外孙女,拍了拍她的背:“瘦了。”


    文既白立刻把脸埋在她肩上装可怜:“哪有。”


    蓝世荣站在一旁抬手就去揉她的头发,语气酸酸:“小丫头怎么从来不抱我。”


    文既白顺势扑过去抱住蓝世荣的脖子:“姥爷你不要吃醋嘛。”


    蓝世荣锅铲还拿在手里:“这还差不多,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小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蓝岚去帮白桦收拾桌子,文衡把车里的东西一趟趟往里搬,文既白则跟在蓝世荣后面溜进厨房,打算吃点锅边饭。


    厨房里烟火气很足,灶上煨着砂锅鸡汤,旁边的蒸笼里热着糯米排骨和南瓜。


    蓝世荣拿着锅铲翻炒最后一道青椒牛柳,嘴上却还不忘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我看你前阵子拿奖那身红裙子真好看。”


    文既白靠在门边,顺手偷了一块刚切好的卤牛肉,边嚼边含糊地臭屁撒娇:“你孙女天资聪颖,正当红呢,怎么能不忙。”


    蓝世荣把牛柳盛进盘里,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先洗手,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说。”


    晚饭摆在院子里那张老木桌上。五个人围坐一圈,灯光从屋檐下落下来。白桦给文既白夹了一块糯米排骨,蓝岚则顺手把她不爱吃的香菜全拨到自己碗边。文衡坐在一旁盛汤,蓝世荣一边说这鸡是上午现杀的,一边还不忘感慨今天买菜的老板还给他送了把沙葱。


    文既白坐在中间,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心里压了几天的阴霾被慢慢晒开。


    吃到一半,白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蓝世荣:“所以刚才那小伙子来,到底找你聊了什么?你们俩在你那工作室呆了那么久,送礼吗?”


    蓝世荣放下筷子,脸上立刻又有了点藏不住的得意:“哼,谁让你猫在院角洗你那些笔,叫你你也不来。没送礼,大概是问过我的学生和老孙了,知道我讨厌,空手来的。”


    白桦笑:“所以你就把自己早说了不卖的木雕送出去了?”


    “那不一样。”蓝世荣理直气壮,“人家买不是为自己显摆,是给长辈过寿。”他说到这里,神色倒认真了些,“而且他许了诺,也着手开始做了。如果能做得好,那木雕也能被传承下去了。最起码孩子们不会再觉得学木雕没办法养家糊口,这行也能慢慢发展起来……”


    白桦看着他,一副“你高兴就好”的表情。倒是文既白坐在旁边,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碗边,忽然想起刚刚院门口擦过去的那辆劳斯莱斯。


    好眼熟。


    院子里灯光温柔,饭菜热腾腾,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说笑,连风都是暖的。


    饭后白桦泡了茶,蓝岚陪她在院子里坐着说学院里的事,文衡和蓝世荣在另一头看新收回来的几块木料,文既白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低头摆弄手机。


    言家老宅,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意。


    言家老爷子过寿,宅子里一早就开始忙。明明老爷子自己说了不想大办,只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可这样的人家,所谓不大办也只是少了些宾客和媒体,里头该有的规矩、场面和仪式一样都不会少。


    主楼大厅的灯全开着,佣人一趟趟更换茶点和花器,长桌上摆好了老爷子惯用的那套紫檀茶具。院子里停的车一辆接一辆,低调归低调,牌照和车标却足够说明来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


    赵文来得早,穿了身看似低调的香槟色旗袍,脖子上戴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先去看了言老爷子一眼,问候得体,看见言厉恒匆匆赶来,先是笑了一下,问他衬衫领子是不是有点歪,等靠近了,低声提醒:“今天老爷子面前别急着出头。”


    言厉恒一边应着,一边把袖扣扣好,眼里不以为然。


    言伟生鬓边已经明显有了白。风流浪荡了大半辈子,终究露出点疲态来。言厉恒西装穿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谦逊有礼。他近来被言伟生扶着做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势头正猛,连这场家宴里都有人先朝他寒暄两句。眼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


    一直到楼外车灯再次扫过院门,众人的目光才不约而同地朝外转过去。


    言聿到了。


    车门打开,黑色手杖金属杖尖先行稳落在地上,随后才是修长的手和一截熨得平整的西裤裤线。司机和周骞都想上前,他抬手示意不用。


    外套剪裁极好,落在他身上,挺阔宽大的衣摆把微弱的不对称感和腿部滞涩的动作一并消解。手杖随着步子往前落,夜里的灯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五官冷峻清晰,整个人像一把被压进鞘里的刀,敛起冷光。


    周骞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与此同时。


    老爷子被扶着从楼上下来时,言家上下立刻都安静了一截,连茶盏落桌的声响都轻了。老人家身体比去年又差一些,步子也更缓慢,


    一走进大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便慢慢淡下去。言老爷子抬眼看过来,那双上了年纪却仍然极有威势的眼睛在撑着手杖一同走进大厅的孙子身上停了一瞬。


    言伟生也看了过去,看不出情绪。赵文起身迎过去,言厉恒也跟着站直。


    “爷爷。”言聿站定,声音不高,“祝您福寿延年。”


    周骞把木盒递过去,佣人上前接了,动作很轻地将盒盖打开。


    大厅里静了一瞬。


    盒子里躺着一尊木雕,木料是老山檀,打磨得温润。雕的是一只卧鹿,脊背和眼尾的线条却细到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安静里还带着山林气,像是真的从深秋林间慢慢走出来,恰好正好停在寿宴。


    老人家一直沉着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卧鹿温润,脊背线条一气呵成,角势舒展,神态安定,似是有灵。


    言老爷子看了两秒,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蓝世荣的手?”


    “是。”言聿答得简短。


    言伟生这时才真正抬了眼。他当然知道老爷子喜欢蓝世荣的木雕,可这老头早就封了刀,上次出手还是国礼这种级别的邀请,言聿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哪怕是在情场流连这样多年,自诩情感通达。他也有些无法言明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受。确实心疼他的残疾,但是言聿这个孩子,实在是养不熟。


    赵文坐在一旁,神态如常,手指却不自觉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翡翠戒指在灯下闪烁。本想开口说句言聿怎么这么不知礼数来的这样晚,可看到言老爷子的动作和眼中的欢喜,只好作罢。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倒是一早习惯了兄长的出色。


    言老爷子伸手,摸了摸那尊鹿的背,动作很轻,像怕把木雕碰坏了似的:“你有心了。”他抬起头看向言聿,神情比刚才更缓和一些,“蓝老头这脾气,愿意出手不容易。”目光里没有温情慈爱,只有货真价实的满意。


    言聿神情平静:“运气好,碰上老人家愿意成全晚辈孝心。”


    言老爷子坐在上首,言伟生居中,赵文和言厉恒分坐两侧,言聿坐在言伟生对面,身形挺拔,脸色平静。


    席间上菜,佣人来回穿梭,言厉恒讲起最近公司项目,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上扬劲头,言伟生接了两句,算是明着给面子。


    赵文给老爷子夹菜,温顺得体。


    言聿不欲开口,坐在席间,像一尊雕塑。偶尔老爷子问到寰宇的海外项目,他才淡淡接话,把关节风险和项目进度三两句说透。


    言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比之前更深。赵文也看着,心里却一寸寸下沉。她恨言聿,恨言聿的母亲,恨到现在,本该折在自己手里的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头狼,每次看到都通体发凉,连恨也混杂着忌惮。


    言伟生看他的目光里,也是极复杂的审视。


    寿宴后半,木雕被重新摆到了更显眼的长案上,灯光照着那只卧鹿,温润得几乎像有生命。言老爷子显然很喜欢,目光时不时就会往那边落下。赵文的视线也跟着过去了几次,嘴角始终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冷下来。


    那个死了的疯女人的儿子是如此出色,就连讨老爷子欢心都比她的孩子更胜一筹。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哪天就要驾鹤西去。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算计。薄情冷性的丈夫自是无法依靠,她只能小心再小心,替小恒多考虑一些,再多考虑一些。


    言聿始终平静。他坐在那里,手杖立在身侧,肩背挺直。大厅人来人往、言笑晏晏,灯光那么亮,连木雕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四周空旷极了。


    大厅灯火通明,人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看上去圆满无缺。


    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言聿想起文既白,想起自己近日几近求生而宛如蚂蟥般牢牢扒在文既白的身上求得垂怜的丑态。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着她和徐其言。


    言聿沉默地看着言老爷子和言伟生,感受到一阵无力。


    无法更改,无力跳出轮回。


    没错,他确实是卑鄙的言家人。


    他的血管里流着言家人一以贯之的肮脏血液。


    作者有话说:


    白: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言:……


    第23章


    回到家以后, 文既白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裙,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陷进卧室柔软的大床里。


    窗帘拉得只剩一道缝, 城市灯光从缝隙里透进,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 把抱枕拖到怀里, 翻身把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她重新点开豆瓣的热帖。


    房间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闹。


    白天热热闹闹的暖意, 转换回到独处的夜里,刻意压抑的想法重新浮出, 像水缸里的木瓢。无数次尝试, 白费力气。


    文既白盯着床头那盏没关的小灯,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蓝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 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她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徐其言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 到现在都还像细细的刺, 扎在她心口, 不能碰,不能挨。


    她最开始也试着替他找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琐事缠身,他那几天的情绪大概早就到了崩溃边缘。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难免会口不择言,也难免会在最糟糕的时候露出差劲的一面。


    可替他找理由找得越多,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凉。


    有些话之所以能在失控时脱口而出,恰恰是因为在心里已经反复翻转过很多遍。徐其言的理智,好像真的没有拉住他。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回看,竟然发现四年里完整又安稳地相处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记忆里想象得多。


    第一年还好,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学校里的学生。在学校里一起去食堂,周末一起去约会。那是一段已经有些遥远而甜蜜的时光,文既白想想都会因为幸福而心软。


    后来徐其言被经纪人看中封闭式训练,送去参加正当红的选秀节目。现在回想,原来第二年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只有手机上的联系了。


    再后来,徐其言跑音乐节、综艺、客串电视剧,她也在某次李清拜访蓝岚的时候一眼相中,一头扎进片场和剧本里。


    视频通话成了日常,面对面的拥抱反倒成了奢侈。


    文既白一直告诫自己,艺人的恋爱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像普通情侣那样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她甚至还觉得,能在这种强度里一直谈下去,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他们感情是十分坚固的。


    可现在静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温水慢慢煮着的鱼。


    文既白其实早就对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了,是因为一次徐其言喝多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从片场悄悄去找他,两个人在酒店套房里吃了夜宵。徐其言有三天的小假期,难得松懈,喝了不少酒,话也比平时多。


    大概酒意真的让他有些感性,低声跟对文既白说起自己家的事,说父亲好赌,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说他从小最怕过年,怕要债的人上门,也怕邻居在背后议论。妹妹出生以后,他挨的打更多了。因为要护着妈妈,要护着妹妹,所以凌厉的棍棒和漫天飞舞的家具全都被他一起挡住。


    文既白至今都还记得,徐其言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只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双被徐其言粉丝说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多情桃花眼一直看着酒店定在房顶的空调,文既白顺着他空泛的眼神看过去,空调叶片晃啊晃,晃的文既白眼前居然都一片模糊不清。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对他说过自己的家庭。


    她有一个只因为她有些难过就半夜带她去洗浴唱歌打游戏的妈妈,也有一个每次出差都给自己带衣服首饰和包的爸爸。她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也没有为家里会不会忽然出事提心吊胆过,甚至连父母吵架都从未出现过。


    所以文既白索性不说。当成一种体谅,甚至还为自己这种体谅感到过一点自豪。


    现在想想,简直像个傻子。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眼泪不知不觉又漫上来。一开始只是安静掉眼泪,后来越想越委屈,干脆把脸埋进抱枕里,眼泪断断续续擦了好一阵,心里那股闷气一直散不出去。


    眼泪掉到眼睛开始感觉到刺痛,委屈忽然被一把火点燃了。


    文既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枕都被她推到了地上。


    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整个人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烧起来。


    她就是有爱她、把她当眼珠子护着的母亲和父亲,怎么了?她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有人给她安稳,有人替她兜底,有人让她在需要的时候永远可以回头,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吗?


    她越想越气,潮湿发闷的情绪一下被扫空。


    她大可以寄生在父母羽翼下面活着,但是她从开始拍第一部 戏,背剧本挨骂、熬夜吊威亚,没有一样她打了折扣。若说有什么庇佑,那就是李清替她挡去了很多可能发生的潜规则。让她不至于陪酒陪睡,她自己的路明明也走得辛苦又认真。凭什么到徐其言嘴里,就成了一句可以拿来看轻她的话?


    文既白把掉在地上的抱枕重新捡起来,狠狠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某个人的脸。拍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幼稚,盘腿坐回床上。


    哭了半宿,回头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第一年还算甜,至少能算是正常恋爱。第二年开始,两个人就已经多半靠手机和短暂见面维持。第三年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她能记住的,竟然都是他在赶通告,她在拍戏。第四年走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段关系到底是在继续,还是只是惯性还没停下来。


    而且,她脑子里很快又闪回了另一个让她心里发堵的画面。


    陈澄的那几条消息。


    那天在出租屋,徐其言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明明没有去看内容,只看见那个名字连着跳出来几条“您收到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她想着想着,心里那点火又往上窜了一层。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低声骂了一句,她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点丢脸,眼睛都还肿着,干脆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床去翻冰箱。


    凌晨的厨房安安静静,冰箱一打开,冷气扑了她一脸。她从里面摸出一盒酸奶,又顺手掰了根香蕉,站在料理台边一边喝一边生闷气。


    眼泪不再下坠,她想起这次事情的源头。


    言聿。


    文既白她把勺子停在酸奶盒里,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


    她其实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明白,言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她直觉这人心里城府很深,绝非善类。感觉来得毫无依据,就是本能。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有攻击性,平时又总是一副不急不缓,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


    尤其是第一次正式和他面对面说话时,他明明在笑,她却总觉得那笑里藏着些什么,像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温和,却好似深海断崖,一招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她又总会被一些言聿的言行弄糊涂。


    初见在停车场摔那一下也好,这段时间在医院里靠着床头跟她说话也好,他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太像个包子了。她拿不准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偌大集团的总裁,三十岁出头,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任人揉圆捏扁的人。


    文既白一手端着酸奶盒,一手托着腮,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不过说到底,她对言聿最明显的感情,其实是敬佩。这种程度的残疾,换成别人,大概连正常生活都已经艰难。


    可言聿偏偏还能在事业上游刃有余。


    但介于言聿的直球表白,文既白本打算将保持距离作为上策。


    但她现在是寰宇集团旗下轻奢珠宝和都市风格服饰的代言人。


    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光是想到这一点,文既白就觉得头有点大。她倒不是怕见他,只是怕自己拿不准分寸。太冷了显得过河拆桥,太近了又不合适。


    言聿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根本不可能和从年龄相貌到财富地位都差距如此悬殊的人在一起。就算没有徐其言也不可能。


    但她也做不到对一个这段时间因为她遭了大罪的人彻底疏离。


    尊敬钦佩、愧疚和一点点心软全搅在一起,让文既白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该怎么摆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蹲在垃圾桶边上,直到酸奶彻底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不想了,睡觉!


    船到桥头自然直。


    言聿从言家老宅离开后,坐在车后座里,一路无言。


    车窗外的夜色后退,老宅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把他侧脸映出光影分明的轮廓。他让司机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等周骞意识到路线不对时,车已经从主干道拐进了通往墓园安静的林荫路。


    “老板。”周骞回头看了一眼。


    “开进去。”言聿说。


    司机不敢多问,车速明显放慢,顺着上坡一路往里开。墓园夜里阴森,路灯相隔很远,昏黄的光一盏盏落下,照得树影交错重叠。


    车停在半山靠里的位置,静谧无声,连风吹过松针的响声都能听见。


    周骞鼓足勇气下意识想跟着下车,却被言聿一句“在车里等”拦了下来。


    车门打开,夜风一下灌进衣领,凉意带着潮气扑到骨头里。


    言聿慢慢挪身下车。伤还没彻底养好,假肢重新穿戴回去,骨盆和残肢似乎因为今晚寿宴的动作重新出了血,每一步都像是贴着一层火,灼烧着破绽的皮肉。不过他只在站直后停了两秒,等待适应,继续往前走。


    墓园里的路灯从背后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手杖落地的声音清晰单调,和四周的寂静重在一起,像某种迟来的回响。


    越往里走,树越密,连风声都像被隔绝。


    言聿停在一块墓碑前,碑上的字被夜色笼罩看不清楚,石碑轮廓却分明清晰。


    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除了午夜就是林阆的忌日死时以外,言聿幼稚地认为,鬼魂大概多在午夜出没,说不定,他能重新见到对方。


    十五年前,言老爷子过寿。


    言家老宅灯火通明到很晚,厅里的酒气、笑声和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一直到深夜都没有散。


    那时的言聿还没有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身量还没彻底拔开,脸也更青涩,只是从小习惯了安静,哪怕坐在满堂宾客里,也不像别家孩子那样吵闹。


    那天晚上他很早才回自己的房间,十点左右,楼下佣人还在收杯盘和餐具,很多人走来走去,走廊尽头的灯一直亮着。


    凌晨一点,他摘下耳机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端着空杯子走过二楼楼梯口。


    夜里很静,静得连自己脚步声都显得突兀。下到一楼时,他原本只是想去厨房接杯凉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正在对话的两人,一个是他的母亲,林阆,另一个,是赵文。


    他停住了脚步。


    彼时赵文还是言伟生身边的秘书,言聿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做事干净利落、说话轻声细气的女人。


    可那天夜里,言聿看到她站在一楼阳台边,旁边还带着一个比他略小一点的男孩。


    言家老宅的园艺设计师为了老爷子的生日宴特地变换了花圃里灯光的设计,于是灯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得那孩子的脸苍白惊恐而不安怯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母亲赵文,像在看一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林阆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脸色白得吓人。


    言聿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孩子、很多年、瞒不住了、生日、带回来。


    赵文的声音和他印象里一样,轻声细语,像是在解释什么,他的母亲却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只是扶着栏杆,曾经俄罗斯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身形宛如残枝败叶,卷曲弯折。


    原来很多已经存在很久的东西,不会因为不知道就不存在。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言聿至今未醒。


    他站在墓碑前,夜风吹得大衣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着眼,垂眸去看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每一次言老爷子过寿,每一次赵文端着得体的笑站在言家老宅里,每一次看见言厉恒,他都会无法控制地重新想起那晚。


    暗金和乌木交织的手杖在石阶边轻轻一顿,言聿很慢地抬起眼。


    “抱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行将就木。


    作者有话说:


    白:哭—饿了—哭—觅食—嚼嚼嚼—思考—随便吧爱咋咋_


    言:…


    1:


    结婚后的第一年清明,言聿和文既白计划去给林阆扫墓。文既白的双亲祖辈均健在,她不太懂要准备什么。书房里,言聿短暂地把目光从财报移开:“去看一眼就行了。”


    “哈?”文既白眉头紧锁。


    “我每次都是凌晨去的……我也没仔细看过别人的墓碑。”言聿难得有点局促。


    “那咱也啥都不带了半夜去?”文既白不懂,但打算尊重。


    言聿哽住:“倒也不必。”


    文既白没心眼且慷慨地摆摆手:“嗨,咱俩谁跟谁啊。还按照你以前的来呗,我会陪你的。”


    言聿不在吭声,盘桓在心头的幼稚念头转了几圈,害怕让自己在文既白心里本就不伟岸的形象更加脆弱最终没说出口真正的内情:“只是碍于爷爷和赵文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我母亲的事对言家来说是个麻烦。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果不其然,文既白双唇一抿,要哭不哭地走近他一把把人抱进怀里:“嗯,以后都没关系了。”


    言聿情不自禁地环住文既白的腰,侧脸是隔着睡衣文既白柔软温暖的小腹,鼻腔萦绕着的是身体乳混着荔枝玫瑰的香气。


    果然,小白总是心疼他的。


    第24章


    电影女主角最终定了文既白。


    消息真正落下来的那天, 圈里已经传了半年。前面被溜过的人太多,从流量花到青衣预备役,几个演员的名字因为营销号的选角爆料轮番挂上热搜,连论坛里开了好几栋高楼分析谁能拿到。谁都没想到, 这块无数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饼, 最后会砸到文既白手里。


    李清拿到正式合同, 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导演编剧、摄影美术、录音和后期班底都没问题, 才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工作室里灯很亮, 窗外却正下着北城初冬第一场细雨, 一片阴灰。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手指压着那份厚厚的纸,低头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签上去。


    “前面溜了这么多人, 最后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她签完字以后抬头, 看着李清,语气里满是困惑。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分量的, 可这个项目太好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李清把合同收好,她其实心里大概有数, 能这么顺, 跟言聿脱不了关系。


    可她不打算把那层窗户纸点破。她淡淡看了文既白一眼:“项目好, 班底硬, 剧本也是难得。你只管好好演,别辜负它。”


    文既白听完,沉默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


    这个项目冲奖意图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故事背景放在港城,女主角是从内地过去打工的年轻女孩, 在一家茶餐厅当服务员,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粤语,也跟不上那座城市潮湿又飞快的节奏。


    是野草般的女人。


    剧本她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她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靠演就能拿下的角色。


    不会讲粤语的人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怎么生存,端盘子十个小时是什么感觉,被老板骂了却还得弯腰说“对不起”心里想哭又不敢哭的感觉是什么。


    仅靠看纪录片和跟表演老师聊天,远远不够。


    所以,在正式开机前的一个多月,文既白提前去了港城。


    李清知道她的想法后问她打算去多久。文既白说一个月左右,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再边工作边过台词。李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别把自己真折腾出毛病。”没有反对的意思。


    文既白听出她的默许,眼睛弯了弯。


    李清替她处理商务日程,她只带了安宁过去,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尽量挑得很普通。


    港城的冬天和北城不同,风里带着潮气,楼房挨得极近,电梯上上下下都带着轻微的震动。


    文既白真的跑去应聘了茶餐厅服务员。


    茶餐厅在旧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里,门脸不宽,人声鼎沸。油烟和奶茶的香味混在一起,门口菜单牌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板抬头看她时,上下扫视了好几遍文既白,脸上的怀疑不加掩饰,大概是从头到脚都觉得她不像个能吃这份苦的人。文既白穿得很普通,扎着头发,背着一只落地第一天在纪念品店买的帆布袋,为了表示尊重,还画了淡妆。


    “你会讲粤语吗?”男老板问。


    文既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诚实地摇头:“不会。但我正在学,我会讲普通话,英语和法语,日常交流的话日语也可以。”


    男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往下一撇,不太了解这是什么千金小姐体验生活的戏码。可店里确实缺人,年底又忙,厨房都恨不得把人掰成两半用。文既白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等待结果。最后还是这个夫妻店的另一位带着厨师帽的女性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先留下试两天。


    第一天上工,文既白就被现实拍了一巴掌。


    茶餐厅的节奏比她看剧本的时候想象得快得多,快到已经不能算作忙了,从饭点一踏进后厨开始,就没有一秒是能完整喘气的。


    客人一拨接一拨,桌子翻台快,厨房催单快,传菜也快。她一开始端着本子站在收银台边,老板一串粤语甩过来,她只能凭表情和动作还有疯狂恶补的粤语电影和粤语老师教她的日常对话猜个七七八八,等终于猜明白,后厨那边又已经在喊下一桌了。


    上工第二个小时,她就把一桌客人的冻奶茶和热鸳鸯端反了。


    桌上的阿伯脸一沉,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男老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文既白听不全每一个字,却听得懂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嫌弃。她站在桌边,耳朵一下就热了,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把错的东西赶紧撤走,转身往出餐口跑时,手心都在发潮。


    饭点最忙的时候,她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砂锅面从狭窄过道里挤出去,差点被椅脚绊了一下。面汤没洒,只是砂锅从餐盘滑动到到手指上,烫得她一哆嗦。可前面还有人在催,她连看都没来得及看,硬是咬着牙把面放稳,转头又往出餐口走。


    等饭点过去短暂空下来几分钟,她才能躲到洗手间里,把手放在凉水下冲,冲了两分钟,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走出狭小的卫生间,擦干眼泪重新挂起笑意:“欢迎光临女士先生,想吃点什么呢?”


    晚上回到出租屋,安宁给文既白热买回来一直没吃的晚餐,文既白听着隔音烂到不行的墙板,心力交瘁,一边卸妆一边掉眼泪。


    白天端盘子,晚上掉眼泪。


    “服务行业怎么那么容易被气哭啊。”文既白有一晚窝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地跟安宁抱怨,“老板也骂我客人也骂我,每天都在挨骂,幸亏粤语老师没教我骂人的话,我这两天光是看人家甩脸子就已经一天哭八遍了,要是听懂了能从早上就开始哭。”


    然后把冰袋丢在眼睛上睡去,第二天一早,扎好头发,继续背着帆布袋去上工。


    言聿也是真的在盯着隔壁城市商场的落地情况,在文既白去港城的一周后,才知道小姑娘把自己丢去港城做茶餐厅的服务员了。


    周骞最初只按他的意思让人在附近盯着,老城区还是鱼龙混杂,害怕文既白的安全有问题。汇报送回来,只有几张很模糊的照片,文既白扎着低马尾,穿着宽大的旧T恤和围裙站在收银台边上抄单,额前碎发在冬日的港城被汗湿了点,显然十分忙碌。


    言聿默不作声地盯着几张模糊的图看了很久。


    后面几天,消息一点点多起来。比如小姑娘白天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比如她因为还不能完全听懂粤语,把一桌客人点的东西全记岔了,站在柜台边挨骂挨了快十分钟,耳朵都红了。再比如有一天,她是一边哭一边走回的出租屋,周围的人看到她都觉得古怪绕道走。


    傍晚下着细雨。


    港城冬天的雨不是北城那种干冷利索的雨,湿意更重,缠绵细密,连霓虹的光都像被薄雾裹住。茶餐厅门口搭着蓝色雨棚,雨滴顺着棚边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珠。


    文既白背着帆布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垂耳兔,垂头丧气,连脚步都变得拖拖拉拉。她都没心情撑伞,带上了卫衣的帽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避开地上的水,肩膀缩着,宛如一只羽毛湿透的小鸟。


    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车窗在她经过时缓缓降下来。


    “杨枝甘露。”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车里递出,“听说你很喜欢?”


    他声音不高,像一只手伸进雨里,轻轻拎住了那只快要淋透的小鸟。


    文既白脚步一顿,抬头,眼睛忽然亮了。


    在不熟悉的语言环境工作一天脑子根本转不动了,根本没有思考言聿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只剩下看到熟人的高兴:“你也来港城啦?”


    言聿坐在后座,窗降下大半,侧脸线条在车里昏黄的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深色大衣高领毛衣,手边放着一杯打包好的杨枝甘露,吸管还没拆。


    “好巧啊,你来出差吗?”嘴上还问着,人却已经非常诚实地绕过车头,拉开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得连她自己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车门一关,雨声就被隔开大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点很淡的木香和药香。文既白把帆布袋放到脚边,双手捧住言聿递来的杨枝甘露,吸管一戳进去就立刻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活过来,眼睛也变得亮晶晶。


    “体验生活?”言聿避而不答,珍惜地看着她,眉眼含笑。


    “当然要体验。”文既白抱着杯子豪情壮志,看着手上被烫了昨天才放掉水泡渗液还没好的疤,随后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很不顺利就是了。我太笨啦,总是毛手毛脚的。”


    “毕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二十四年,我妈都说我要是不当演员,能在家不出门到八十。”文既白手里的吸管在杯子里轻轻搅了一下,“清姐替我抢到了一个特别牛的电影资源,我也不想对不起她。总得好好准备一下。也总得知道,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也够呛能通的地方,人该怎么办嘛。演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导演骂。”


    “不过我工作餐厅的老板目前应该更头大……他骂我的好多话我也听不懂,然后他看我听不懂就更生气了……”文既白终于找到了安宁之外的“亲人”碎碎念,于是滔滔不绝。


    言聿看着她,目光无法从闪闪发光的女孩身上移开。


    车里暖黄的顶灯落在文既白脸上,把她因为卫衣兜帽没遮好而微微潮湿的头发照得很毛躁。


    捧着杨枝甘露,鼻尖还有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言聿忽然后知后觉,他到底喜欢文既白什么。


    此前他对自己爱慕文既白这件事的定义一直是自己是和言伟生一样的庸人,俗不可耐,见色起意。


    因为惊鸿一瞥的那张照片,文既白的眼睛过于漂亮而诱人,因为想要认识这位女明星是他横遭人祸前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项,以至于他安定好一切想要拿回点什么,首选的是他完整人生时候的最后待办。


    残垣破瓦的身体早已磨灭掉他的生意,那只好完成残败前最后没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文既白年轻漂亮,鲜活善良。言聿坐在车里观察了她一整天,兴许是已经渐渐上手,今天这一整天,文既白比他听的汇报挨骂少些。垂头丧气的小兔子此刻却只是因为吃到喜欢的食物而幸福地眯起眼睛。


    那是和他身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么喜欢拍戏?”他问。


    文既白吸着饮料,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后很诚实地笑出声来。


    “不怕你笑话哈,”她抱着杯子往座椅里靠了靠,“我拍戏之前其实一直都啥也不喜欢。”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很坦然,没有一点扭捏,“我小时候就想当个花钱啃老的米虫,真的。最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喝个下午茶,晚上再看个电影,买买衣服买买包,把第二天吃什么当成睡前最重要的任务。”


    “因为我真的不想劳动,不想上班,我也没什么梦想。我妈的工作是教书育人的嘛,每次就说我没出息,我都觉得她说得挺对。”


    说到这里,文既白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短暂地停了一下。进娱乐圈这件事,她原本的动机并不高尚,甚至有点恋爱脑,所以到现在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一截话吞回去,只轻咳一声,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干这行,算是……误打误撞吧。”


    停顿不明显,可言聿还是看出来。他知道的,不是误打误撞,驱动因素多半是因为徐其言。徐其言签了经纪公司后为了选秀节目封闭训练,在此期间,文既白被李清签下。


    “误打误撞”后,文既白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


    “但我真的拍了一部以后,我才发现我太喜欢这个事情了。”她看着车窗外被雨打湿的霓虹,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睛亮得比维港的夜景还要闪耀,“那种完全沉浸进去、体验和自己完全不同人生的感觉,太有意思了。我每拍一部戏,就像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说到这里,忍不住高兴,“真的特别,特别有意思。”


    刚才被茶餐厅老板骂得垂头丧气的小服务员彻底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着热爱和梦想的,冉冉升起的大银幕新星。


    言聿看着她,自惭形秽。


    女孩的神采像刚刚从蛋壳里破壳而出的动物,一个可爱的,新鲜的生命。对整个世界都充满着好奇和期待,连尾音都带着雀跃。


    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女孩打算去征服世界的雀跃极有感染力,有瞬间,言聿似乎都被她说得想去一试多活一辈子,想要她带着自己,过完这无聊的一辈子。


    刹那,言聿仓惶地意识到他早已不是在追求健全身体时未完成的待办事项,以此试图缅怀早已死去的自己。


    他爱上了文既白。


    他居然真的爱上了文既白。


    言聿惊出一身冷汗,而后感到名为害怕的情绪攫住他的神经。


    他正在爱着一个真实的人,他想要这个人也爱他。抛去此前一切上不了台面的欲望,他想要和文既白,生活在一起晨钟暮鼓,结婚拥有合法的身份,直到死亡,也要葬在一起,不能分开。


    “你呢?”文既白对言聿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地专心喝了一口杨枝甘露,嚼着西米偏头看他。


    她大概是被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和加湿器般迷蒙水汽包裹着的夜晚港城所迷惑,稍微大胆了点,自然的好奇。


    “做这种掌管着超大规模集团的大老板,是你喜欢的吗?”


    作者有话说:


    白:早上挨骂中午挨骂晚上也挨骂……


    言: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QQ企鹅叼玫瑰表情包*2)


    第25章


    言聿看着她, 眼神微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没想过这种问题。


    膝盖上的食指下意识轻轻叩了几下。


    “曾经是。”他说。


    文既白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言聿把视线移向前方,车窗外的雨水一条条滑下来, 把港城旧街夜里的灯拉成模糊的色块。好像也被拉回了快十年前那时候。


    “初入社会的时候, 我很享受赚钱的过程, 也很喜欢与人博弈。”他说这句话时,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看着一个项目从无到有, 被自己一点点地掌控, 感觉很好。那时候觉得, 一切都很清楚。只要算得够准,动得够快, 很多事情都轻而易举。”


    文既白安安静静地听着。自从认识言聿这个人, 见了这么多次面,讲了那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文既白瞬间就能肯定言聿说的是真话的时刻。


    演员的爱好总是观察别人, 她看着言聿放空回忆的眼神,感受到对方似乎心里有些说不清明的悲伤。


    文既白不解, 因为言聿身上总带着些清苦的气味吗?


    “那现在呢?”文既白下意识地穷追不舍。


    言聿沉默了两秒, 转过头看着还在和西米斗争而不停嚼嚼嚼的文既白, 女孩对待食物总是充满敬意和热情, 他被拉回现在进行时,很轻地笑了,透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无奈。


    “谁知道呢。”他说。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言聿忽然说了像真心话般的剖白,文既白感觉眼前的这个人, 总算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了。


    她感慨地看着眉眼间略带疲色的言聿,这样多次的见面,言聿永远是那样儒雅有礼,进退有度。宛如一个假人,站在橱窗,人人都无所顾忌地去观赏他,而他似乎也因为知道自己在被观赏,永远武装到牙齿。


    言聿像一扇关严的门,门外的人看到的总是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文既白终于在港城细密的冬雨里,在雨势变大砸在车窗的瞬间,从紧闭却漏光的门缝里看见一点门后面张牙舞爪的东西。


    车在巷口停了十几分钟,外头的雨渐渐小了。文既白抱着杨枝甘露,言聿自然地问她接下来几天怎么排。她说自己白天还是继续上班,晚上回去背粤语台词、粤语老师会给她上网课,有时候导演助理还会打视频过来问她今天有没有新的准备工作。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好笑,低头看了看被蹭到油渍的牛仔裤,觉得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明天还上班?”言聿问。


    “当然。”文既白理直气壮,“我都快能拿到这个月的工资了,虽然因为犯错扣了不少钱,但好歹是劳动所得嘛,总不能现在跑。”说完又自己傻乐,“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想跑。”


    说完从脚边有些脏兮兮的帆布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得回去了,下车时抱着那杯只剩一点的杨枝甘露,又回头朝他笑着大大地招手:“谢谢你的杨枝甘露,超好喝。拜拜。”


    言聿看着她,脚步轻快地拐进距离餐厅不到五百米的老旧居民楼。


    身影消失在视线,言聿惊觉,因为阴雨潮湿而牵手来找他麻烦的幻肢痛和右手碎成过五六段的陈伤旧痛竟然也被文既白一起带走了。他微动腰胯确认,居然真的不再感受到早已变成医疗废料的左腿正在被炙烤。


    第二天中午,言聿走进文既白打工的茶餐厅。


    店里照旧忙得要命,玻璃门一推开,热油和奶茶的香味裹着人声一起扑出来。过道窄得只能勉强让两个人错身而过。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算钱,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随便坐”。


    言聿撑着手杖进门,气场和这家旧茶餐厅格格不入,反而没人好意思多看。店里最角落有一张靠墙的小桌,假肢在这种地方格外不方便,桌椅脚、地上来回拖过的水渍,都让他的每一步更困难。右腿是唯一真实的支点,左边那条机械支撑的腿则沉而笨重。他慢慢走过去扶着桌边坐下,手杖靠在椅子边。


    文既白端着一摞碟子从后厨出来,没看见他。等走到第五桌把菠萝包放下,再一抬头,才在角落里对上那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深邃眼眸。她愣住,随后眼睛立刻弯起来,连走路都变轻快,嘴角也扬了起来。


    她忙了一个上午,脸颊热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也有点乱,站在嘈杂的茶餐厅里,竟真和剧本里的角色别无二致。


    言聿轻笑着看文既白朝自己走来,他投资剧组时要了一份剧本,想着文既白就算演不好也没关系,这么年轻,多的是试错的机会。况且剧组的配置放在那里,花花轿子人抬人,就算演砸了也无伤大雅。


    他作为追求者,总要送些入的了眼的东西。


    可他此刻也不免感慨,他的投资眼光,确实很好。


    此前,是他自以为是,是久居高位的傲慢蒙蔽了眼睛,是他没有正视文既白身上巨大的潜力和天赋。


    “先生想吃点什么!”文既白声音清脆活力,粤语发音还是有些蹩脚,走到桌边,肩膀稍稍前倾,手里的本子和笔都拿得很熟练,笑意又亮又脆。


    言聿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有什么推荐的吗?”他看着她,语气和昨晚在车里相比故意多了一点客气。


    “我推荐菠萝包和车仔面哦。”文既白熟练地把本子压在掌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今天的奶茶也很香,师傅刚煮好。”


    “那就要这些。”言聿说。


    文既白立刻低头记下来,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随后一抬手把笔别回耳后。


    “好嘞。”她说完就转身往后厨跑,背影都透着轻快。


    文既白飞快记下,转身就跑去下单。又小跑去记录新来的客人点餐,端盘子时脚步也稳,虽然还是会被老板喊着催两句,可动作和应对都很顺利。她在过道里穿梭,弯腰上菜、收空盘擦桌子,偶尔还要哄一下等急了的客人。额前细碎头发被汗沾湿。


    言聿坐在角落里吃她推荐的车仔面,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文既白偶尔还是会听不懂一两句粤语,也已经能靠表情和常用词大概猜出意思。


    他很少这样长时间、近乎无所事事地坐在一个地方,只看一个人。可这会儿,他竟觉得很值。女孩越是忙碌,越迸发着鲜活的生命力。这只年轻的小鸟,哪怕栖在最拥挤吵闹的旧巷里,也依旧抖抖羽毛就展翅向远方。


    茶餐厅里的味道其实算不上多精致,甚至可以说很朴实,可大概是因为她推荐的关系,他觉得比很多正经米其林都美味些。


    结账时,文既白端完最后一桌咖喱鱼蛋回来。她走到收银台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小票,随后朝他眨了眨眼:“我请你啦!”


    女孩说话时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因为在陌生地方碰见一个熟人,就足够让她开心。


    言聿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被老板娘叫去后厨帮忙。只匆匆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生机勃勃的小鸟,翅膀一扑棱就飞远了。


    独留下地上少了条腿的烂狗,困在原处。


    电影正式开机是在港城大降温的时候。


    港城的寒风带着潮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导演把第一场戏定在旧店,光线压得灰蒙蒙,桌椅都陈旧,墙上还留着道具组特意做了好似多年洗不掉的油烟痕。


    剧组的人从早上开始进场,灯光组、摄影组、收音、道具挤在一块,整个空间的气氛都像绷着一根细弦。冲奖片的开机第一天,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因为第一条一旦不顺,后面的节奏很容易跟着乱。虽然迷信,可也来自经验。


    大家都如临大敌。


    秦朗来得不算早。


    他是这个本子里的男主角,一个混在旧区里的□□,表面沉着,骨子里却阴狠。这个角色拿捏不好,很容易流于刻意,偏偏导演看了剧本后立刻就决定了秦朗,说只有他能演的出来。


    秦朗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拿过四座影帝奖杯,甚至其中一座是在柏林拿的银熊。名气在外,进组第一天几乎没人敢跟他多寒暄。


    文既白作为女主角拍了全场的第一条,一遍过。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妆,神情畏缩,站在店门边那一瞬,竟真像一个刚到港城为了遍地黄金而来的,过了很多年苦日子的年轻姑娘。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她回头说话、端盘子,眉头紧锁的神情一点点松开。


    第一场戏是她端着两份盖饭,从狭窄的过道里穿过去,送到店里最里面那张桌子。桌边坐着秦朗,镜头推近时,文既白肩膀微微往内收,脚步快而稳,把盖饭放下,微微弯腰说了句粤语并不标准的“慢用”,转身要走。


    秦朗抬眼看她,两个人视线在空气里极短地碰了下,下一秒文既白眼神里有谨慎,也有服务行业天然的客气,匆匆低下头。


    片场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热起来。


    导演刘连看完,手里卷着的剧本直接放下,心情大好:“卡,过。”


    刘连总算放下了心里的怨怼,文艺剧情片不比商业片,投资难拉。言聿带着高昂的资金和一并加塞进来的文既白让他生气了很久。


    这片子的灵魂是女主角,女主角一塌,那还有什么可拍的。后来秦朗也不知为何帮忙说了几句,他又去看了文既白拿下金鹿的片子,才勉强愿意在影视寒冬跪着把钱赚了。


    可文既白实在令人惊喜,开机第一天第一条一次拍过,情绪表情动作都不多不少,没有科班出身,却也差强人意,显然是下了功夫,是用心去调教修剪就能大放异彩的苗子,他总算放下心。


    文既白自己倒没太大反应。很自然地跑去看监视器回放,确认自己刚才走位和手上的动作有没有问题。


    一整个上午,除了导演要的版本不同,或者机位变换同场戏需要多来几次之外,几乎全都是一条过。和秦朗的搭配也极好,两人似乎天然有种相合的磁场,刘连和盛露在监视器后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下午没有秦朗的戏,百无聊赖的影帝索性去隔壁的彩票店买了张刮刮乐,看着远处片场的文既白坐在马扎上帮电影里出镜的小女孩顺头发,小女孩拿着镜子笑嘻嘻的,显然很满意新发型,眼神停了几秒,才低头点了根烟。


    烟雾刚吐出来,身后就有人冷冷丢过来一句:“没素质。”


    秦朗一回头,看见站在门外的人,愣了半晌,随即眼神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无语。


    “有病?”他叼着烟,语气里全是嫌弃,“我看你也别在寰宇跟你后妈打擂台了,过来盯组算了,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帮你走后门让你当个副导演或者统筹制片,你忙一忙收发剧组盒饭。也算在你热爱的岗位发光发热。”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暗处,脸色没什么变化:“你以为我不想?”


    秦朗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菜。”


    很简洁地评价。


    “滚。”言聿更简洁地回答。


    “听说你前段日子在你家老爷子寿宴大杀四方?”秦朗插兜歪头去看言聿,“你那后妈就让你这么兴风作浪?”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言聿乜他一眼。


    “说正事,我都把我家洗白前的人脉全都翻出来了,我哥还以为我犯事儿了,你那后妈滑不溜手,真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找到。”秦朗瞥着言聿那条左腿和手杖。


    言聿不以为意:“总能找到。我不急。老爷子前段时间找了律师公证遗嘱,该急的是赵文。”


    秦朗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重新看向片场里那道正弯腰帮小女孩整理裙摆的身影,眼神意味不明地轻轻动了一下。言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寸寸沉下去。


    “你啥时候走?还是说就在这当跟踪狂?”秦朗好笑地问。


    “最近没事儿。”言聿淡声。


    秦朗意识到这人为了追求女孩居然扎在港城不走后彻底笑开:“空了打球,港城有我家球场,我会作为东道主让残障人士一杆。”


    “用你让?”言聿分了个不屑的眼神给他。


    与此同时,文娱榜的两条热搜顶上。


    【徐其言】挂在第一。


    【徐其言道歉声明】紧跟着在第二。


    总榜第三和第五也都是他的名字,热度一路往上冲,热闹非常。星耀终于还是放出了那份长长的道歉声明,把最近的风波一并收拢进去,措辞诚恳得像一封迟来的认错书。


    片场外,海港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潮冷,渗入骨缝。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随手熄灭。


    文既白又迅速地结束了一场独角戏,正笑着从安宁手里接过热水。


    作者有话说:


    白:来一次就可以了,经常被扣工资,多来就请不起了


    言:她请我吃饭……


    关于言聿的资本塞人二三事:


    Yan:【听说你要进组了?】


    晴朗:【听说你要往我们组塞人?】


    来电显示是秦朗,言聿接通电话:“怎么?”


    “你犯啥病了,刘连给我打电话快请辞了。”秦朗正认真观摩着文既白拿下影后的表演。


    言聿撑着肘拐歪扭地走回卧室,蓝牙耳机的声音偏小:“我在追求她,”


    “嚯…”能言善辩出口成章的秦朗如鲠在喉,只发出这么一声。


    “你跟刘连说几句,他不是先定了你。你不是也投资了。”


    “人姑娘知道这事儿吗?”


    “不用她知道。”


    “……”


    “没话说我挂了。”言聿不满这种浪费时间的电话。


    “你还是挂了吧。”秦朗无话可说。


    第26章


    港城这段日子的风比刚到时更凉, 天色却很好。


    片场收工的时候,远处海面上还压着一层薄金似的光,旧街区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潮湿的空气都映暖。剧组一起跨年后, 这部电影的进程也过半。文既白数着日子等待着天气变暖, 她在片场好不至于裹成狗熊。


    文既白裹着厚外套, 把安宁送到保姆车边, 顺手把她手里的保温袋提过去放好, 又弯腰替她把围巾往里掖了掖。


    安宁今天跟着她在片场耗了一整天, 光顾着给她穿羽绒服, 自己的脸被风吹得发白, 文既白察觉不对劲把体温计给她的时候,已经测出快四十度。还惦记着她回酒店以后要不要再热个汤喝, 或者她去排队买文既白昨天刷到说想吃的猪扒包, 话没说完就被文既白狠狠拍了脑袋赶回酒店睡觉。


    “你回去就先洗澡,别又坐在小沙发上睡着。”安宁皱眉一边上车一边还不忘叮嘱她, “外卖别乱点,奶茶也不能再喝了, 昨天你胃又不舒服。”


    文既白靠在车门边听着, 计划让司机把安宁送走以后, 自己去吃个砂锅面暖和暖和再慢慢溜达回酒店, 顺路买份糖水,结果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时,她看见热搜推送。徐其言今年下半年仿佛在微博买了包年热搜,隔三差五就上去被鞭尸一段时间。


    她指尖一顿,脸上的松散也跟着收了一半。安宁还没把车门彻底关上, 一抬头就看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把身子探出来:“怎么了?”


    文既白本来以为,自己这段“放置期”已经够平静了。


    从医院那场争吵以后,她没有主动找过徐其言,也没有回他发来的消息。把注意力全塞进了新戏准备和茶餐厅打工里,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仿佛只要不往回看,那些说出口的伤人话就会自己淡下去。


    可真看到热搜挂上去,看见徐其言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心里还是松不下来。只是一种很本能的牵挂,四年时间养出来的习惯,在瞬间还是会先一步理智动作。


    安宁看她不说话,瞥到热搜猜到大半,忍不住轻声说:“姐你……”话没说完,文既白已经低头打开微信。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徐其言发来的:【听说你进了刘导的组,恭喜。照顾好自己。】


    【还好吗?】


    文既白承认,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还是没出息地有些惦念那个言行都过分的徐其言。


    安宁在车里看着她,神情里混着担心和无奈,却也没立场去劝。她只是个助理而已,就算文既白待她很好,她也只是给文既白打工的下属。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徐其言秒回,只有两个字。


    【不好】


    这两个字落进文既白眼里,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鼻尖忽然发酸。就算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在心疼他,可人的情绪就是这样,不是说不想就能真的不想。


    【你在哪里?】


    这次等了差不多半分钟,对面才回复。


    【北城机场。】


    文既白手指顿了下:【还有行程吗】


    手机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立刻回了,结果几秒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


    【去找你】


    【小白,我很想你】


    文既白呼吸一滞。


    晚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安宁坐在车里,看着文既白脸上神色的变化,一阵无言。


    果然,文既白沉默了十几秒,最终还是低头把酒店地址发给他。


    文既白看见安宁烧的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下,笑意里还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疲惫和心虚。


    “别操心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轻,“你回去吃了退烧药好好睡觉,没有你我的自理能力几乎为负,你不能抛下我啊。”


    于是安宁最后也只是把车门重新关上,隔着玻璃朝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文既白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直到尾灯彻底拐出巷口,才慢慢转身往打算去吃晚饭的餐馆走。


    周骞的电话打进了另一辆车里。


    言聿刚从一个饭局上出来,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雪茄味。他靠在后座,外套扣子松开了一颗,手杖放在身侧,脸上的神色不明。港城夜景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去,他原本正闭目养神,电话接通,周骞的声音很快递进耳朵。


    “言总,徐其言买了去港城的机票。”


    言聿睁开眼,眸色在昏暗里不明。电脑上周骞同时发来消息,是徐其言具体的起飞时间和落地时间,旁边附了一张已经调出来的航班预订页面截图。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在手杖握把上慢慢滑下。


    窗外霓虹落在他眼底,映出冷光。索性,终于顺着预料中的路径落下了。


    “那就找人跟着拍吧。”他说,语气低平得几乎听不出波澜,“拍了就发,做好文既白的公关。”


    周骞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答得很干脆:“明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言聿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湿润的夜色。


    港城的灯密,雨后的街面像被浇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他唇角轻动,文既白不吃粉丝经济,徐其言恰恰相反,他这些年最倚赖的,就是那层被公司和团队死死捧着的单身干净、可投射的外壳。


    现在既然他偏要在这种时候往港城飞,那这层壳,就裂开好了。


    第二天上午,文既白没有戏。


    凌晨时分,港城的雨停了。机场到市区的车程不短,徐其言到酒店时,天边都隐约透出一点鱼肚白。文既白睡得不深,门铃响第二遍时就醒了。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徐其言站在外面,帽檐压得很低,口罩只挂在一边,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一直不理我。”他声音很哑,语气难过,“你生气了。”他一步迈进,伸手把文既白圈进怀里,脸埋在她颈侧。


    文既白僵了一下,似曾相识的场景。她有些不知所措,随后还是慢慢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她不是没想过两个人再见面会怎么样,可真正看见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心还是先软了。她把门关好,牵着他往里走:“你先坐下。”


    酒店套房不大,灯光也不算亮,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吃完的半盒水果。徐其言摘了帽子坐进沙发里,肩膀都跟着塌下去一些。文既白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边,自己也坐在旁边,隔了一点距离,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反而让很多情绪慢慢自由地浮出来。


    徐其言先低着头,手指扣着杯壁,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小白,对不起。”道歉说得很低,低得像怕她听清,又怕她听不清,“那天在医院……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这三个字她在微信里已经看过很多次,可当面听见,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被安抚的松快,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无言。伤口表面已经结痂,伸手碰上去,还是感受到厚厚的痂壳。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粉色的新肉会不会显眼。


    “我知道我那天说的话很过分。”徐其言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这段日子一直在后悔,后悔得想把自己嘴撕了。我只是那时候……真的太乱了,乱到一点就炸。”


    文既白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低头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你渴吗?喝点水吧。”


    于是徐其言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往下说。公司怎么逼迫他,他怎么分身乏术,品牌怎么一个个来问,公关会开到凌晨两点,他回家以后连躺下都不敢。中间他说起母亲做检查,说起父亲被他送进派出所,说起妹妹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声音几次都哑下去。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安静听着,偶尔垂下眼。她不知道是不是演戏真的消耗掉了她多余的感情和精力,她居然不再替徐其言感到心疼和痛苦。


    说到最后,徐其言自己先沉默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明显疲惫,带着慌张:“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见你,想得快疯了。”


    文既白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心里早就乱过很多遍了。她甚至想过直接说分手,也想过见了面就把所有难听的话一并还回去。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锋利的报复又显得太过伤人,她还是没忍心。


    眼前这个人是她恋爱四年的初恋男友,文既白至今仍能回忆起在一起第一天的时候,徐其言有些紧张地来牵她的手。


    人和人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永远停留在刚开始呢。


    文既白沉默地扣着手指的倒刺。


    当然还在生气,也当然还没有完全过去,可看到徐其言整个人被折腾得只剩下灰蒙蒙的,却又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休息会儿吧。”


    不算原谅,也不算拒绝。


    可对徐其言来说,算是从悬崖边上被拽住了一只手。不至于让他千里寻到自由落体。他抬头看她,眼底一直盘旋的慌乱总算消解,下一秒却又因为文既白的反应太过平静而有些不安。


    “小白。”他叫她。


    文既白被他这样喊,还是难免心软。只好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眼底瞬间的动摇:“你没吃饭吧?我给你点个饭。”


    外卖送来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都没再说其他。


    一直到港城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透过窗帘落进来,把桌上的饭盒都照得发暖。徐其言大概是真的累了,吃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唏嘘。四年恋爱,她很少见他这样脆弱地露出求和的姿态。开始恋爱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冲她撒娇卖乖的,也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护在身后的。


    吃完饭以后,徐其言靠在沙发上,头偏到一边,眼睛闭了闭。文既白本来想让他去楼下她拜托安宁帮忙订的新房间,可话到嘴边,看见他坐在单人沙发里睡着了,最后还是没把人赶走,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到他身上。


    明明还在生气,明明那些话每个字都还扎在心口空悬在肉上不能被碰,可还是先一步软了态度照顾他。


    她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转身去了餐桌,把没收好的外卖盒一个个叠起。


    与此同时,照片已经拍好。


    周骞把最新传回来的那组照片发到言聿手机上时,他正在文既白楼上的酒店套房里开视频会。会议还没结束,他却在看到图片缩略图的瞬间停了一下。酒店窗前,文既白穿着居家的白色毛衣,正微微弯腰给徐其言盖毯子。


    另一张是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吃外卖,光线从窗边落下来。再往下,徐其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文既白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侧脸安静,像这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拍好了。言总。】


    言聿低头看着照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变化明显到视频会议那头的人都下意识停了汇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眼底那层冷意越来越深。即便一切都按他预想里在走,真看到文既白把毯子盖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看到他们在同一个小空间里吃饭休息、重归于好,他心里压着的火还是会烧起,好似迸发的岩浆,遏制不住地想要毁掉一切。


    【一起发】


    北城时间晚六点。


    微博热搜总榜三连爆。


    【徐其言文既白恋情】——爆。


    【徐其言陈澄恋情】——爆


    【徐其言脚踩两条船】——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27章


    词条顶上去的时候, 徐其言的粉丝连反应都来不及,相关词条广场已经先一步炸开。


    部分梦女和女友粉立刻开骂脱粉回踩,大粉和职粉一边控评一边引导舆论,能发出的内容也只有“别急, 等工作室声明”的微博, 对家和路人则喜闻乐见, 开始疯狂扒更多细节。


    过去几年三个人所有的的同框、机场擦肩、品牌活动上眼神停留的半秒、甚至某次音乐节结束后那束来路不明的花篮都被迅速翻了出来。上次只是捕风捉影的停车场照片, 而这次还拉进来个风头正盛的影后, 一边是金鹿影后, 一边是光影传媒的千金, 热播电视剧的流量花。


    豆瓣好几个组一时间开了无数帖子讨论分析, 还有乐子人提问这两条感情线是该叫徐其言姐夫还是该叫文既白或陈澄嫂子。三个人混乱而热闹地成为互联网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为场面有些热闹,还有分析文既白和陈澄到底谁是小三的。


    一时间竟差点让徐其言这个唯一的男主角隐身了。


    热搜越滚越大, 热度像扔进草垛的火星, 瞬间燎原冲天。


    午睡的徐其言手机被远在北城的经纪人打爆。


    公司电话一个接一个,经纪人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怎么回事”到后面的“现在立刻滚回北城”。


    他站在阳台边, 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一点点变得很难看。屋里很静, 文既白吃午餐后困意上来, 回了卧室睡午觉, 小客厅只剩下茶几上那盒没收完的水果和沙发上给徐其言盖着的毯子。


    徐其言听着电话那头公关总监、经纪人、法务一起发疯, 太阳穴跳个不停。


    “单身声明立刻发。我现在找陈澄和文既白的经纪人对时间线和公关方案,”经纪人因为恼火声音都劈了,“律师函澄清和时间线都得在今天出个结果。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来,听见没有?”


    徐其言咬着牙,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卧室门方向飘。另一通电话切了进来。是徐其远。


    他心里忽然一沉,立刻切过去。


    “哥。”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发颤, “妈妈确诊了,是晚期。”


    像钝器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头顶,却砸了个稀巴烂。


    徐其言手指紧紧扣着阳台栏杆,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竟然在这个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耳边只剩下风吹过玻璃缝的声音。几秒以后,他才像溺水的求生者抓住了浮木,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


    妹妹在那电话另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今天医院的切片结果断断续续说给他听。


    徐其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眼前的阳光都像被人一下抽走了颜色。


    公司公关、热搜声明,这些原本已经够压死人的东西,突然在听到徐其远声音的这一刻都变得像纸一样轻飘飘,另一块把他砸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抽离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文既白盖在他身上的毛毯仍然留着文既白身体乳的气味,他想,这是什么味道呢,绿茶吗?


    卧室门在这个时候打开。


    文既白午觉睡得不深,外面电话一直响,徐其言一直在讲话,她迷迷糊糊也听见了一点。等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徐其言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正在穿外套。


    “你要走了?”她还带着一点睡醒的鼻音,声音很轻,还没清醒,下意识地有些哼唧。


    徐其言听到了久违的撒娇语气动作一顿,回过头时,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低声说:“小白,我们被拍到了。”


    文既白一下清醒了。


    她快步走回卧室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一亮,三条推送亮在锁屏界面“徐其言文既白恋情”的爆词正挂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她一眼就认出来的几张照片。


    然后看到了紧跟在这之后的两个热搜关键词。


    她呼吸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片刻后才抬头看他,有些呆愣茫然:“脚踏两条船?”


    “小白,不是的。是营销号在看图写话,你看爆料的账号还是之前的那个。”徐其言甚至有了些债多不压身的无谓。


    这段时间,他和星耀的五年经纪合约就要到期,陈澄借此机会常来拜访,十分诚恳慷慨地表示光影可以支付还未到期的十年商务合约的违约费,并让他考虑经纪约结束后能否不和星耀续约,光影会为他组建独立的工作室。


    他很心动,但还在犹豫。陈澄向他的示爱十分任性妄为,以至于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这位千金大小姐自己已经恋爱多年。


    况且,他也害怕自己前秒和陈澄说清楚,后秒自己就被背刺。


    毕竟陈澄的性格实在让他琢磨不透。


    而文既白头脑一片空白。


    大概徐其言没有仔细看过热搜里面的内容,不是的,不是看图写话了,内容是不一样的。


    爆料的账号IP确实是是一样的,内容却截然不同。陈澄和他频繁会见被跟拍到的时间线横亘于他在禾宴门口推伤言聿,两人争吵分歧,一直到他今天来找她。


    文既白垂眸,看着自己微博徐其言粉丝不堪入目的私信,无语凝噎,身心俱疲。


    她已经有些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也就是说和陈澄频繁见面的这段时间,她还总能收到徐其言的微信消息。这居然是同时发生的吗?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文既白坐在沙发上,倍感无力。


    “经纪人叫我回去,大概晚上就会发声明。”徐其言答得很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文既白没有立刻接话。她再一次劝说自己理解,尽力理解。


    徐其言爆火以后,公司和团队在他身上的定位就是一个造梦对象,吃的就是单身和幻想红利。粉丝经济是这样运作的,他也一直是这个体系里的受益者。她文既白不吃这一套,不代表徐其言不吃。


    在两人都还在娱乐圈查无此人的时候,她幼稚地预演过一招不慎两人关系被曝光后的事情,之前预计的光明正大官宣或者撕心裂肺的疼并没有深刻地来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钝的、令人不适的酸。


    或许是因为她没预演关于感情的热搜居然是三个人一起上的。


    文既白明白这不是他的个人选择,而是徐其言的经纪公司和团队一定会走的路。


    明白归明白,只不过还是会难过。


    徐其言也一团糟。接二连三的麻烦事儿让他甚至感觉自己被诅咒了一样。看见文既白脸上难看的表情,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的手。


    “小白。”他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不发。品牌方那边也在等,如果我再不赶紧发声明,后面会更糟。”


    文既白没把手抽开,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徐其言不是她,他这些年走到现在确实不易,很多东西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


    她没法在这种时候只站在自己的委屈里顾影自怜,硬逼他做一个更坦荡的选择。


    那样太咄咄逼人,她也无力去追问陈澄的事情。


    或许不是无力,是掩耳盗铃。


    “我知道。”文既白听到自己轻声这么说。


    徐其言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大半。他把文既白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好像一个攀岩的人一脚踏空后下意识捏紧身上的安全绳。


    “你妈妈那边……好些了没?”文既白强迫自己不要让场面变得难堪,试图关怀他几句别的,不再围绕着他们两和陈澄这个三角打转,抬头看他。


    “确诊了胰腺癌晚期。”徐其言说这句话时,声音低得几乎要碎裂。文既白心里所有别的情绪都被压下去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整个人都像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彻底坠下去。


    她没有再追着问声明和公司的细节,然后徐其远上前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汹涌,严丝合缝,文既白几乎无法呼吸。徐其言像终于撑不住了似的,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破碎断续。文既白垂眸,她看着桌上拿盒没吃完的水果,苹果氧化发黑了。


    干瘪萎缩,土黄和灰黑交织在果肉上。让碰到苹果的李子也瘪下去一块。


    两个人在客厅中央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谁也说不出话。外面的天光一点点往下暗,屋里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很轻的呼吸声。


    徐其言收拾着随行背着的双肩包,手机上显示出预计登机时间。文既白没有再躲,她主动帮他把最后一件外套折进行背包,又替他找出落在沙发角落里的蓝牙耳机。


    文既白的直觉向来准确,她自己都还什么都没意识到,但却下意识认真而贪婪地看着徐其言的脸,似乎想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弧度,都刻进心里。


    司机来催的时候,日头落下了。


    文既白还有几个小时也要去化妆拍夜戏了。徐其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文既白直直地对上徐其言的双眼。那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睫浓密,眼珠都仿若戴了美瞳,黑亮诱人。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鼻梁高挺,一双剑眉。


    确实是让人十分心动的脸。


    文既白站在门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坏得她自己都不想去细想。


    “徐其言。”她叫住他。


    “嗯?”


    “你觉得……”她看着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一下,“我们会一直相爱吗?”


    酒店套间静谧无声。


    徐其言明显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手还拎着双肩包的肩带,神情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下一秒,他转身走回来,抬手捧住文既白的脸,声音低稳,给她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会。”他垂眸,轻啄文既白的唇,“一定会。”


    文既白出神地看着他。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问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最近所有事情都在警告她。她很想相信这个承诺,可心底的坏预感像藏在阴影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等待着时机,一招毙命。


    作者有话说:


    白:哎……


    徐:哎……


    言:


    第28章


    港城这几天连着阴天, 早上起雾,下午又闷,到了傍晚风一吹,潮意就顺着领口和袖口往衣服里钻。


    徐其远走后, 文既白开始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独角戏般的戒断。徐其远离开港城的第五天, 文既白偶尔会感慨自己的没心没肺和冷情冷性。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沉进了角色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很失望, 抑或是她和徐其远早就没怎么联系。


    分别时的拥抱, 仿若回光返照。


    好在她还有正在进行的工作, 完全没有时间分神给别的东西。刘导要求严格, 编剧偶尔会改动细节, 需要上百号人一起配合全身心投入才能做到百分百, 文既白不敢怠慢。


    她白天拍戏,晚上回酒店还在对着镜子练后期融入港城后顺畅的粤语发音, 偶尔一句说顺了, 自己都能站在洗手台前美滋滋半天。刘连满意于她越来越顺,剧组里的其他的演员对她讲话语气都比开机时松快了些, 场务的人也一口一个“小白”叫得亲切自然。


    连续熬了十来天,终于在今天刚中午就收工了。换下戏服以后, 文既白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针织开衫, 披了件大衣, 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新梳, 只随手拿发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耳边,脸上带着刚卸完妆的素净。


    文既白捧着热水杯,正站在棚外和李想聊天。李想是这部戏的女二,长相明艳大气,一米七三高挑漂亮, 性格直爽开朗,跟文既白很对脾气,两个人开机没几天就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身上还穿着女二的戏服,一件带着旧花纹的毛衣,头发盘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因为一天拍下来散在颊边。


    远处秦朗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靠着棚边的铁架子抽烟。秦朗这张脸在电影圈里太有辨识度和故事感,天生锋利,偏偏他身形语调总是懒懒散散的,不拍戏的时候张嘴就是地道的北方口音,像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他多抬一下眉。


    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挑眉,知道有人已经飞到港城,眼神便慢慢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不远处那两个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姑娘身上,唇边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压都压不住。


    文既白正跟李想说起下午那场戏里道具组送错了壶,自己抱着搪瓷缸差点笑场,话刚说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秦朗懒洋洋的一句:“小白,李想。哥今儿炖肘子,吃不吃。”


    两人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呜哇!真的假的!”文既白捧着杯子的手都抬高了一点,整个人瞬间活过来,“哥,我带着饭盒找你去行不?”


    李想更夸张,挥了挥手,声音都高了半截:“吃啊!!!!哥,我真是念念不忘你的油爆虾。上次那锅油爆虾我回去做梦都在想。”


    秦朗被两个姑娘的馋样逗乐,烟还夹在指间:“行。”


    随后慢悠悠把烟掐了,扬声:“你俩谁有电饭煲,我的电饭煲前几天给我使坏了,不然只能找个茶餐厅买米饭了。”


    李想举手:“我有啊!我妈昨天刚从家里寄来的,就是不太大,贼新,不知道够不够吃。”


    “那就成。”秦朗抬手朝她们晃了晃,语气还是吊儿郎当,“七点半还来我家,带着饮料和良心,别空手来蹭。”


    文既白非常高兴。


    她这段时间为了贴剧本里那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弱角色,晚上回酒店不是沙拉就是玉米,嘴都快淡疯了。她抱着水杯原地转回头看李想时,身心愉悦地把自己塞进李想的怀里蹭来蹭去:“想想呀,你看看,我就说今天收工早一定有好事!”


    李想垂眸环抱着在自己怀里跟小猫似的拱来拱去的文既白心情也很好:“咱俩不用去找餐厅了,秦哥这手艺跟北城禾宴的厨子有的一拼。”


    秦朗非常会做饭,出于联络感情方便后续的拍摄,也处于好奇言聿追求对象的私心,进组没多久,他在港城的家里做了顿饭,叫了剧组几个主要的演员一起来聚餐。文既白和李想深深被当晚的菜色所迷倒,此后一直心心念念秦朗的肘子和油爆虾。


    不远处站着的男二程放听见动静,也凑过来问了一句:“秦哥,有我份吗?”


    秦朗瞥他一眼:“你提前过来给我打下手,再炒俩菜。”


    程放屈服:“我也能提供电饭煲和良心。”


    “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热闹里,秦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嘴角那点看戏似的戏谑笑意慢慢浮上来。手机重新收起来,站在原地多看了不远处正和李想激情讨论“肘子到底要不要加卤蛋”的文既白。


    文既白说话时手势很多,开心起来手舞足蹈,摇头晃脑,连头发丝都像有精神,旁边的李想也同样不是个安静性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时,像两团噼里啪啦响的小火苗。


    言聿在机场落地以后,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喘息的时间。


    过去几天里,他把本来排到一周后的会议和文件全往前压缩,连着五六个个晚上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寰宇高层还以为言聿突然更改行程是又哪里出了大事。


    飞行对他而言算不上轻松。


    言聿带着周骞高强度像两个陀螺似的转了半个月,以至于两人一齐忘记通知秘书办申请航线的后果,是他只能屈就于头等舱。


    骨盆和下腹被接受腔一圈圈束着,残端和承重点闷得发痛。起飞前为了把行程压进最短时间,他已经连着穿了十几个小时的假肢,飞机落地时,左侧腰胯一圈已经被磨得发烫,右腿也因长时间弯着发僵,脚背的感觉短暂地失去。


    言聿脸上没显。


    落地机场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后,私密空间总算让他放松警惕,手掌轻按左侧腰腹缓了片刻,随即很快把手拿开重新坐直,像刚才只是整理衣角。


    “要多久?”他问。


    周骞报了时间地址,又把剧组今晚收工的时间简单说了一遍。言聿听完,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港城夜景上,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心里并不平静,甚至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急到了不像“言聿”的地步。可有些时候,人总是得有那么几回不顾一切地行随心动。


    他很想文既白。


    文既白站在厨房水池边洗青菜,袖子挽到手肘,侧脸被厨房暖黄的灯一照,稚气漂亮。她低头洗得很认真,偶尔听见身后李想和程放正在切炝锅的葱蒜一边说笑,嘴角扬起,期待着一会儿的聚餐。


    秦朗果然没让言聿失望。


    言聿到的时候,楼上的小聚还没开始,楼下的花园还残着翻了新年散去后维港日渐变暖的水气。迈巴赫开进秦朗家的小区,能将维港夜景一览无余的地段,实在不错。言聿思索着文既白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食物,要不他索性也在这里购置一套房产好了。


    言聿打开车门下车站稳,秦朗靠在楼门口,手里夹着烟,像是已经等了他有一会儿。他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着言聿眼下的青黑和一眼看上去就是给自己认真打扮过的骚包模样,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哟。”他看见言聿,脸上立刻挂出欠揍的笑,“兄弟重情重义啊,夙兴夜寐也要探我的班?”


    “明知故问。”言聿一步一顿地走到他面前,手杖点在地上,看着秦朗:“自作多情。”


    秦朗把烟盒往他那边一晃:“来根?”


    “戒了。”言聿看都没看那烟盒,手杖很轻地往里一收,重新找了个让腰腹压力稍微均匀一点的位置,动作幅度很小,却还是没逃过秦朗的眼。


    言聿视线越过他朝楼上扫了一眼:“文既白她怎么样?”


    秦朗偏偏还故意装傻:“文既白这小姑娘戏挺好。”


    他说得慢悠悠的,瞟了眼下颌发紧的言聿,甚至还像模像样点了点头:“真挺好,和我配合的也好。刘连看她跟捡了个大宝贝似的,眼神都快冒光了。”


    言聿偏头乜了他一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姑娘的心思我上哪摸?我可不是那种倚老卖老到处是非后辈感情状况的娱乐圈前辈。”秦朗把烟叼进嘴里,点火的动作也慢悠悠的。


    橘红的火光亮起,又很快暗去。


    “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拆散人家苦命小鸳鸯。”秦朗吐了口烟,语气里却没多少认真责备,更多还是揶揄。


    “能被拆散的算什么鸳鸯。”言聿回得很快,不以为然。


    秦朗有些不解:“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姑娘是真不错,好歹拍了俩月,管我叫了俩月的‘哥’,我总觉得你憋着坏呢。”


    言聿语气如常:“我想跟她结婚。”


    “……老牛吃嫩草,你是这个。”被无耻到的秦朗抬手比了个大拇指,敷衍开口,“走吧,小白在楼上吃东西呢。我做的饭,你也吃点,算吃啥补啥了。”


    言聿脚步微顿,眉头极轻地一拧:“小白?”


    秦朗俊美的脸在一声“小白”后,在言聿眼中变得可憎。


    怎么什么人都能这么亲昵地唤她?


    他们两个才认识多久?


    “没错,小白。我炖了肘子。”秦朗一脸得瑟,无比坦荡,“还有红烧猪蹄。你补补。”


    言聿终于被他噎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他,声音里压不住的烦:“你是不是有病。”


    “那你别吃。”秦朗乐了,转身就往楼上走,“你不吃我和小白她们还多一口。”


    作者有话说:


    1:关于言聿:


    徐其言和言聿前后脚离开了港城,言聿担心文既白的情绪,给秦朗发信息:【她还好吗?】


    秦朗坐在化妆间福至心灵:【合着热搜是你干的?你当上小三了?】


    【所以她还好吗?】


    【看着还好,你怎么不自己过来看?做贼心虚?】


    【寰宇有事】


    2: “恋爱冷静期”的文既白:


    热搜爆炸后杳无音讯的徐其言让文既白短暂地失去了食欲,社交平台的账号更是被徐其言的粉丝全面入侵。


    短短一周,文既白的体重直线下降,刘连盯着监视器蹙眉:“小文啊,你得好好吃饭增肥了。你现在这样已经不接戏了。”


    李清短暂地飞来港城看她,下了通牒:“你能不能清醒点!为了个没担当的男人而毁掉自己的事业?!给我好好吃饭专心拍戏”


    然后收走了文既白的所有平台官方账号。


    第29章


    单元楼门口的楼梯台阶有五阶。对言聿现在的身体来说, 称不上友好。手杖在这种地方也不如平地好用,杖尖卡在台阶边缘时,他得稍稍停一下,重新找角度。


    秦朗走了两阶才意识到他没跟上, 回头看了一眼, 神情微微一敛。


    言聿此刻站在楼梯口, 侧脸被头顶昏黄的路灯打出深邃的线条。右手握着手杖, 左侧腰腹绷得很紧, 深色长裤下那条假肢在抬阶时有种再怎么掩饰都存在的僵硬感。


    细密的电流机械动作声打破几乎无人走动的小区安静。每一步都要额外多花百分之二百的力气才能把自己提上去。


    秦朗的良心短暂回笼, 笑意终于收敛了一些, 站在平台上面等了两秒,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在下面等,我给你把人叫下来?”


    言聿没抬头, 专心上台阶:“没到那程度。”


    秦朗没再开口, 但放慢了步子。


    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三人漫无目的地在厨房一边做些零碎的活聊天, 一边焦急等待着下楼接人的秦朗。


    门推开,屋里正是热闹,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秦朗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都别偷吃啊, 我盯着呢。”


    李想头也没回:“哥, 你这话说得亏心,厨房里除了葱蒜和青菜,能偷吃什么?”


    程放捏着一瓣蒜,表情痛苦:“我已经快被蒜腌入味了。”


    文既白身上是件宽松的粉色毛衣,头发松松用毛绒绒的发带挽在脑后,鼓着嘴巴面目表情跟着动作一起用力低头给青菜甩水:“哥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三个要饿晕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秦朗身后跟着走进来的人,手里的青菜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言聿站在门口,手杖握在左手,杖尖落在玄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晰,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眼下有一层浅淡的倦意。


    文既白瘦了很多。


    难道是因为徐其言的那份单身声明?怎么分了手还能牵动文既白的生活。


    “你仨出来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言聿。从小我在他家长大的。”秦朗站在门口,手往身后一抬,把言聿让进来,“他正好出差路过,你们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


    李想先抬头,眼神从秦朗脸上滑到言聿身上,又很快转回来,脸上已经挂了个相当乖巧的笑颔首。程放反应也快,立刻站起身先打了个招呼。


    只有文既白比他们慢了半拍,挥挥手冲言聿咧开嘴乐了。


    灯光从屋里斜斜落到言聿身上,合身的大衣因为精良的面料泛出光。


    “你们好,我是言聿,打扰了。”言聿开口,语气温和朝屋里几个人微微颔首。


    李想是寰宇旗下一个日化线品牌的代言人,她努力头脑风暴总算想起来这个秦朗的发小是谁。发现是个资方,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这顿乱七八糟的小聚里,难免胃口去了大半。


    李想先找回声音,站起身笑得格外有礼貌:“你好你好,不打扰,正好我们菜多。”


    她说话利索,程放也赶紧跟着点头,一边让位置,一边很有眼色地把桌边那把空椅子往外拉开几寸,怕站着尴尬。


    文既白感慨,气氛好微妙啊。


    世界真小啊。小到她在北城签约见他,在医院见他,在港城茶餐厅见他,如今到秦朗家吃饭,还能看见他跟在秦朗身后进门。


    频率太高了。


    高得让她有种被一点点逼到角落的感觉。可细想起来,人家又确实什么都没做。


    秦朗欣赏着言聿的装货姿态,笑意渐浓,先一步走回餐厅:“都别杵着了,吃饭吃饭。”


    他说完,又看向言聿:“站着干什么,自己找地坐。”


    文既白看言聿被秦朗带进来落座,心里觉得好怪。


    这样的频繁见面,本来就已经有点超出她对普通朋友的理解边界了。更造孽的是,对方偏偏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没做。没有越界,没有逼近,没有拿曾经说过的想追求来逼她,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与任何人别无二致。


    越是这样,文既白心里越觉得古怪。


    秦朗懒洋洋地走进厨房盛菜:“别都站着,过来搭把手。程放,盘子拿一下。”


    李想自觉把汤碗往里推了推,程放不动声色把手边碍事的饮料瓶挪开,给桌面腾出点位置。秦朗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照旧拿筷子翻肘子,眉眼懒散。


    “你们三个——”他抬头时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不盛米饭吗?干吃不咸啊。”


    三个人十分乖巧地像幼儿园排队等打饭的小朋友端着碗溜进厨房。


    肘子炖得软烂,红烧猪蹄颜色油亮,油爆虾端出,李想双手合十。程放炒了两道素菜,卖相一般,胜在入口新鲜。


    有秦朗插科打诨,言聿也刻意表演随和。没聊几句饭桌上的干巴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融洽起来。秦朗把最后一点肘子肉拆下来,程放专心解决油爆虾,李想捧着杯子喝果汁。文既白更是虔诚地用肘子汤汁拌了碗米饭,顺手给李想递了张纸巾。


    酒足饭饱随意聊天八卦,言聿偶尔看向文既白。女孩笑的时候会下意识抬手挡嘴,眼睛里的光弯弯亮亮,像水里晃开的碎金箔。


    言聿后悔自己来得太晚。


    这两个月里,他靠着照片和汇报知道她在片场过得不错,知道她拍戏顺利,知道秦朗做饭叫过她几次,知道李想和她关系很好。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慢慢靠近。


    可文既白早已在他的视线之外,生出了新的熟悉和热闹。


    这种认知让他心口生出一点细微的不快。算不上愤怒,更像某种难以启齿的占有欲,细密地从胸腔里往外爬。


    文既白一直若有所思,但却无法辨明。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秦朗被一通电话叫去阳台。李想和程放去洗碗,文既白因为上次聚餐一个人洗了四个人的碗这次心安理得地坐在地毯上喝果汁。


    秦朗拿着手机往外走,窗外是维港漂亮非常的夜景。


    只剩下沙发上端坐着的言聿,和茶几边盘腿坐在地毯的文既白。


    文既白捧着杯子:“你来港城出差呀?”


    言聿看着她:“是出差。顺便来看看秦朗,和你。”


    “噢。”文既白应了一声,“那好辛苦哦。”


    “你刚才没怎么吃东西。”文既白忽然抬头看他,“不饿吗?”


    言聿被这么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心跳瞬间加快:“在飞机上吃了些,不饿。这段时间,拍戏顺利吗?”


    说起拍摄,文既白放松了些:“嗯嗯,刘导这段时间心情很好,说明目前应该还行。”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谁也没继续说话。


    厨房里忽然传来李想的声音:“小白,水果切大块还是小块?”


    文既白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跑去厨房:“小块!”


    喊完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耳根发热。


    言聿垂眼,唇角微微弯起。


    后半程四个人算了算明天的戏份,全是夜戏,索性开了瓶酒,喝酒聊天。


    李想提起自己是开机的第二天才被导演电话召回的,本来以为没戏了。文既白感慨这次是天降大饼。秦朗乐开:“这大饼咱们还得谢谢言聿,要不是他人傻钱多,咱们这摊儿都难支起来。”


    “嚯,原来言总才是大老板。”程放有点惊讶。


    “秦朗挑本子的眼光还是很好的。”言聿也喝了几杯,神情自然放松。


    文既白抬眼看言聿和秦朗。


    秦朗感受到文既白巡逻似的目光摸了下鼻梁:“主要是项目早期资金一直没完全敲定,溜了那么多人也有这个原因。后来言聿投够了,制片才敢把盘子彻底铺开。”


    “那我们得敬大老板一杯哇。”李想发觉文既白的愣怔,笑着开口解围。


    聚餐到凌晨才散场,李想和程放先下楼。文既白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看起来和来时没什么不同。言聿走得比她们慢一点,下楼时依旧是卡顿滞涩的步调。文既白听见身后的手杖声,脊背轻轻绷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回酒店的车上,她心烦意乱。


    进了房间后,她第一时间点开微信,找到李清。


    【清姐,睡了吗?】


    李清回得很快。


    【在忙,怎么了?】


    文既白给李清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李清那边显然还在工作,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细响。她“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喑哑,“怎么了?这么晚找我?”


    文既白坐到床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清听她这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你说。”


    “这个电影项目,”文既白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能签约,是不是……因为言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文既白垂头丧气,难免失落。她还以为真是自己幸运,被刘连发现了自己的潜力。


    李清早就预料窗户纸总有一天会被她碰到。她只是不想让她太早知道,可既然现在已经问到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大概率,是的。我知道有这层接触,但我没对你提,因为我不想你在项目还没开机前先给自己添一层心病。”


    尘埃落定以后,屋里空调声轻轻响着,她心里模糊的怪异终于有了形状。文既白反倒没有追问细节的想法了,只是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过了片刻才问:“所以姐你也早就知道啦?”


    “我知道投资结构。”李清四平八稳,“导演前期本来就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一,演到现在项目及近尾声,你每天在现场切身会有体会。刘连和盛年都很满意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文既白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手指揉捏着毛衣角的绒毛。她心里没有生气,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她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机会很重要,实力和机会原本就缠在一起。


    可这么好的机会和言聿联系起来,她就难免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网里的猎物。


    一张织得细密漂亮、很难挣开的网。


    文既白沉默很久才开口:“清姐,我这是不是在占他便宜?”


    李清了解文既白,于是继续往下说:“我的想法很简单。第一,项目好,班底硬,角色确实适合你。第二,言聿如果想拿这个人情来逼你做什么,早该有动作了。可现在为止,他没有越界,琅清和Linder的待遇也诚意十足。对你的事业都是明确的助力。”


    “小白,这个本子筹备期间就是冲着三大去的,我听制片的意思还打算选送柏林和威尼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没有向他要过这些,也没有用感情交换任何东西。他想追你,是他的事。你接这个项目,是我作为经纪人对你事业规划的工作判断。”


    “那你觉得……”文既白停了停,声音很轻,“言聿到底想干什么”


    李清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觉得他想干什么不重要,他愿意给你机会很重要。小白你很清楚,演员是需要机遇的。陪跑多年还在原地踏步的人数不胜数,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落在你头上,无论言聿想干什么,角色和实绩却实实在在地是你的。”


    文既白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在秦朗说漏嘴那一刻,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轮廓。可听李清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了。原本模糊的影子一下子被勾出清晰边界,让她连装作没看见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李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不耐,带了火气:“但是你正好打来电话,我也一起跟你把话说了。这个徐其言,我很不喜欢。前段时间他团队的声明太恶心人了,他的经纪人来找我核对时间线我才知道他和陈澄的那档子烂事。这个男孩子对你的事业毫无助力,感情上也三心二意。你的广场被他的粉丝屠了好几遍,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你打算替他擦屁股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文既白低低地说。


    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她看到了,逐字认真阅读了。她无暇去回复徐其言的歉意,她的戏很多,也很忙。她的微博私信不堪入目,也只当这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其实她明白,早在徐其言爆发出对她养尊处优的不满时,他们两个就走到头了。只不过徐其言的母亲确诊了这样来势汹汹的癌症,她无法在此刻提出分手。她无法让自己成为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只好放置。


    挂了电话以后,房间里重新静下来。酒店的窗隔音很不错,风声和车声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文既白把手机放到床边,就那么坐着,眼睛落在地毯一点不显眼的花纹上,脑子里一段段把最近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言聿追求她,这件事不是秘密。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从最开始在片场那杯热奶茶附送的“我想追求你”,到医院里那段两人真正逐渐熟悉的探病,再到这段日子在港城先是等在她打工的地方送甜品,又是出现在秦朗组织的聚餐。


    实在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叫人无措。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但是她明明一开始就拒绝过言聿了,而后来的这么多次接触言聿也好像那次直截了当的告白从未发生过一样,真的像个普通朋友和她交往,她总不能对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找我是想要追我,但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这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说得难听一点,自己这算既要又要吗?


    文既白讨厌这种不清不楚,可此刻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某种两难里。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就把一个角色和项目都拒之门外,那太幼稚,也不现实。更何况这部电影她是真的喜欢,拿到手以后每一天都在认真准备。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也太厚脸皮了。


    她怕自己一个没拿准,就让关系变得暧昧。怕别人没怎么样,反倒是自己先心虚起来。


    在仔仔细细把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都从头回忆了一遍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去医院,是因为愧疚责任,也因为看见言聿那样严重的残疾还因为她被徐其言推伤以后,做不到转头就走。


    她在港城和他见面不过十来分钟,也从来都在正常朋友的范围里。


    她认真回想了无数遍,确认自己绝对没有给过任何会让人误会的暗示,也没有一边口头拒绝一边又故意去吊着。


    这样一想,心里的仓皇失措反而慢慢消解不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文既白坐在床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想明白以后,起身去洗漱。站在镜子前慢慢把头发拆开,浴室的灯很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来以为天降大饼想安安稳稳拍部戏,结果现在不光徐其言这位男友问题没彻底解决,又多出一个言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果然本命年犯太岁啊。


    文既白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低苦笑:“行吧,我服了。”


    作者有话说:


    白:苦笑都小心谨慎,怕老天觉得我不服


    言:怎么什么人都能和她轻而易举地熟络


    秦:发小是个装货怎么办……


    1:


    文既白知道自己入围三金最后一个金影奖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时候,资源咖的言论再一次甚嚣尘上。


    正在家里宅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文既白抱着手机,溜进书房:“言言——有人骂我——”


    拖长的尾音九曲十八弯,言聿早已习惯文既白乐于给他起外号这件事,欣然接受了新昵称:“怎么。”


    “他们说我资源咖。”文既白哼哼唧唧手脚并用缩进言聿怀里。


    “能调用身边的资源也是一种能力。”言聿伸手托住身穿比奇堡居民连体睡衣的女孩。


    文既白用脸颊肉贴着言聿温热跳动地颈动脉皮肤,随手给言聿的空裤管打结玩:“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打结完毕,然后捧起言聿的脸。


    “奖励你晚上陪我吃小龙虾。”


    “我的荣幸。”


    第30章


    电影拍到这时候, 离杀青只剩不到半月,整组人都被导演和进度磨得有些木,连最爱闹腾的李想,这两天说话都明显少了些。


    文既白倒还撑得住, 她这一路拍下来, 戏越来越得心应手, 导演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像是忽然把耐心和野心同时拉到顶格, 很多镜头已经从最开始的“过了就行”变成“再来一条, 我想你情绪更轻一点会是什么样”。好几个版本拍完好后期剪辑。


    这种要求落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压力, 落在她这反而会让她兴奋。


    难得轮到一个休息日, 剧组里大半人都瘫在酒店补觉。李想前一晚拍到凌晨三点,早上给她发消息的时候还神志不清, 说自己除非酒店失火, 否则今天绝不出门一步。程放更夸张,凌晨四点半发了个六十秒语音, 里面除了呼噜声什么都没有。文既白笑出声,手机往床上一扔, 慢悠悠从被窝里爬起来, 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那场恋情热搜后, 闹闹腾腾几天过去,骂有,阴阳怪气也有,可真正到她这里的,竟然没有她想象里那么凶。


    大粉忙着控评,站姐忙着守口, 对家忙着往徐其言身上扒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她这个真正同框被拍进去的正牌女友,意外地被放到了相对次要的位置。


    文既白起初还提着一口气,可既然最坏的局面没有如她所料般直扑过来,她也懒得再替别人操心。横竖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她能先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打折扣,已经算不错。


    酒店附近有一家她这阵子挺喜欢的小馆子,藏在两条巷子交接的位置,门脸不大,牛腩煲和奶茶做得很地道。她打算今天一个人去安静吃顿饭,顺便在路上走一走,换换脑子。


    拍戏拍久了,人很容易陷在角色和片场那一亩三分地里,偶尔脱出来看看别处的街灯和路人,会清醒许多。


    她换了件很普通的毛衣和长裤,套一件浅色大衣,头发也只是随手扎低,半张脸都被帽檐和口罩挡住。她临出门前还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这副模样不会太招眼,才把包往肩上一甩,慢悠悠地下了楼。


    酒店大堂这会儿人不多。


    中午过后,阳光斜斜照进落地窗,把大理石地面映出一片明亮却冷清的光。前台两个小姑娘压低声音说着话,旁边休息区坐着一对外国游客,摊开地图对着手机导航比比划划,显然是打算下午出去逛。


    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带一点冬天特有的冷风声。文既白从电梯里出来时,正低头看手机里那家小馆子的营业时间,余光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深色。


    她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过去。


    言聿从侧门那边被推着回来。


    轮椅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大,橡胶轮压着光滑地面。文既白脚步下意识停下,抬头望去,整个人也跟着怔住了。


    周骞推着他,轮椅旁边还跟着酒店的应侍生和一个看起来像私人医生的人。言聿今天依旧是商务风三件套,发型也打理得妥帖,可再怎么齐整,也遮不住明显不同于往常的状态。


    脸色白得有些过了,嘴唇颜色也浅,整个人看上去肉眼可见的不适和冷硬。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骨清晰,手背青筋微浮。


    文既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大概不是临时图省事坐轮椅。


    更像是根本站不起来了。


    这位霸总的身体真的好差啊……这么有钱了也不找人调养一下的嘛……


    她一早就知道言聿也住在这间酒店,零零碎碎见过他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见他坐轮椅出行。两人视线撞上,言聿眼神顿了下,下意识坐直了些,微微点头,声音低哑:“出去?”


    “嗯。我看好了一家餐馆想去吃。”文既白取下口罩应了一声,脚步已经不自觉往那边言聿身边偏了点,“你这是……刚回来?”


    她光还是忍不住往下落。大衣下摆遮着他的腿,只能看见右脚搭在轮椅脚踏板上,皮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脚尖却有种僵直的感觉。至于左边,外套和毯子遮得很严,文既白不用想都知道,大概是假肢出了问题。不然他不会这样回来。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低了下眼,十分诚实,顺势卖惨:“出了点小状况。”说话时,手指在扶手边缘轻动,“旧伤磨破了,没什么大事。”


    当事人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文既白这旁观者耳朵里,却一阵幻痛。她见过言聿那副高位假肢,见过他骨盆和腰腹那一圈被磨破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所以她猜对了。


    左边坏了,右边也顶不上来,连勉强站一站都成了奢侈。


    文既白心揪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努力保持着合理的社交距离,干巴巴地嘱咐:“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周骞站在后面,目光一直在留意言聿的状态,一边留神轮椅,一边也不动声色地看了文既白一眼。他怎么感觉老板和文小姐有点不一样了呢。


    文既白正想再说句“我先走了”,前台那边却忽然有人扬声叫她:“文小姐?”


    她回头,看见前台小姑娘正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也很客气:“有您的快递,刚刚送到,原本想让客房服务送上去,正好看见您在这儿。您方便现在签收一下吗?”


    文既白有点意外。她最近没买什么东西,李清和家里要是寄东西,一般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可酒店前台都叫了,她也没多想,只朝言聿说:“那我先过去啦。”,便转身走过去。


    纸箱不大,外表看着很普通,寄件人那一栏写得潦草,几乎看不清。前台小姑娘把签收板递过来,笑得有些拘谨,说快递员来得急,放下就走了,她们也没太注意。


    文既白一手接过笔,一手托住箱子,只觉得分量有点怪。签字的时候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很淡,像错觉一样掠过。


    细微的不适感从心底冒出。


    她低头看了看纸箱侧边,封口胶带贴得很严,边缘却有一点暗色的湿痕,像什么从里面慢慢渗出来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前台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意微微一顿,下意识说了句:“是不是生鲜啊?需要我们帮您放去冷藏吗?”


    言聿看到文既白抱着箱子的疑惑神情,转动拉杆让轮椅向文既白身边驶去。


    文既白没答,将箱子放到前台桌面上,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她动作谨慎,胶带边缘一点点划开。剪刀刮过纸板,发出细细的嚓嚓声。


    下一秒,纸箱盖子掀开。


    里头没有水果,也没有生鲜。


    是两只兔子。


    两只被剁得血肉模糊的死兔子。


    雪白的毛被大片大片的血浸透,腹部和四肢像被人故意割开过,皮肉翻着,血还没完全干透,黏在纸箱底部和那层草草垫着的旧报纸上。箱子一打开,一股很浓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窜了出来。兔子的眼睛还睁着,黑漆漆地望着上方,好似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都还凝在原处。


    文既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她拍过血腥戏,见到过道具做出的伤口。可和眼前这两只真正被虐杀过的兔子完全超出了文既白的认知。


    真实的血、真实的皮肉翻裂和死亡气味,带来的冲击是生理性的。


    文既白大脑完全空掉,手上的剪刀啪地一声掉到大理石台面上,随后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腿死死磕在匆匆赶来的言聿的轮椅上。


    “既白?”言聿顾不上太多,伸手托住身形不稳的文既白的小臂。


    金属碰到前台大理石台面的声音又脆又冷。前台小姑娘尖叫都没叫完整,捂住嘴往后踉跄了一步,眼泪当场就被吓出来了。旁边正在换班的另一个女生也白着脸僵在原地,半晌没敢往箱子里看第二眼。


    “既白,看我。”


    是言聿的声音。


    文既白呆愣愣地猛回过神转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惊魂未定的水色肉眼可见。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一瞬间身体像完全不听使唤,只觉得胃里猛地一拧,喉咙口一阵发麻,眼前都开始发花。


    言聿拉着文既白的胳膊把人转了个身,让文既白面对自己,另一只手也一齐钳住文既白的胳膊。隔着冬日厚实的衣料,他感受到女孩在细微地颤抖。


    他无奈于自己不争气的残躯无法在此刻站立给予文既白一个哪怕是僭越的拥抱:“既白,我在。现在周围都是工作人员,不会有事的。”


    文既白呆愣半晌,下意识还想要转头去看。


    “别看了。”他抬手压住文既白的肩膀,低声说。言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


    怕惊到她,怕自己压不住久违翻涌的戾气。


    周骞挡到前台,脱下外套直接把箱子重新盖住,同时沉声让酒店经理马上过来,对赶来的安保人员沉声吩咐:“封存监控,报警,查送件人,前台所有接触这件包裹的流程需要复盘。叫你们大堂经理来,一起等警方到。”


    前台两个小姑娘都吓得不轻,一个捂着嘴,一个手忙脚乱地去按内部电话,指尖都在抖。酒店经理从办公室冲出来,脸色难看,一边道歉一边亲自指挥人去调监控。


    文既白还站在原地,肩膀很轻地发抖。她胃里被那股腥味搅弄,早上的咖啡险些要吐出来。眼前还是晃,连呼吸都提不稳。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可能会直接吐出来的时候,一只同样冰凉的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既白,看着我。”言聿说。


    文既白不知道下意识屏住呼吸多久,面色都有些泛红。


    她闻声下意识垂眼,撞进言聿的眼中。


    他坐在轮椅里,位置比文既白还低一些,仰头看她时,那双眼睛却沉静深邃。可就是这样仰着,整个人的气场却带有绝对掌控感的稳定。


    “吸气。”言聿那双疤痕遍布的手捧着文既白的手肘,隔着大衣,完整地包裹住文既白的小臂。


    文既白下意识照做。


    “呼。”他又说。


    她跟着做了第二次。


    重复了三四次后,文既白胸口被勒紧的窒息感终于松开了点,脑子里那团白茫茫的空白也慢慢消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动不了了。她的身体被吓到后,居然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没事了,既白。”言聿捏了捏文既白细瘦的手臂,语气安抚,“别再看那个箱子。”


    “没事了”其实并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实。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言聿嘴里出来的时候,文既白居然真的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事了。她呆呆地点了下头。


    酒店经理匆匆带着安保和监控去而复返。谁也没想到这种事会在酒店大堂里发生,还是冲着住在这里的女演员来的。


    整个剧组主演全部下榻在这个酒店,女一出了这种事,传出去他们酒店的社会形象也完蛋了。经理语气急切:“你们这的前台监控、快递登记、送件时间和大厅出入口监控一个都不能漏。”


    文既白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箱子的手,掌心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想去洗手,又觉得腿有点发软,站在那里没动。


    言聿先看出文既白的状态:“周骞。”


    周骞立刻回头。


    “先带她回房间。”言聿说,“这里不用她再待着。”


    文既白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可一张口才发现嗓子有点哑,像刚才那已经把所有力气都拧空了。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逞没用的强,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文既白对快递都有心理阴影,恋爱后言聿负责开文既白的所有快递。


    直到有一次,开出了一箱计生用品。


    言聿面不改色,文既白心虚讪讪:“我看包装很好看……”


    “嗯。”


    “你没点儿别的反应?”


    “今晚就用。”


    文既白抱住言聿:“好耶~”


    ps:


    读者朋友们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谢谢大家喜欢小白和老言


    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


    假期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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