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跟踪的人走了,钟北山也跟着走了。


    担心被发现,他高声同店小二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今日和家里娘子吵了架,不痛快,出来多待了会儿。现在娘子该消气了,我该走了。”解释他也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的原因。


    “难怪你在这儿坐这么久,快回去吧,夫妻之间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他找的理由还算不错,店小二不多想,自然不怀疑。


    这两个人都是平日里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小人物,一个看不出来,一个自以为隐藏得好。


    前方头也不回离开的一群人,应邀前来的都是些避世文人,也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可放在经常跟阴谋诡计打交道的人身上,风吹草动纤毫毕现。


    乔安乔宁要装作不知道,两人频频对视,都别不自在。


    乔宁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哥,不然找个人之人教导教导他。他这样帮少夫人办事,岂不是耽误事?”


    “你少瞎操心,少夫人最是心善。她派用的人,考虑的和咱们不同。那年轻人能有胆子来干活也算不错了。少夫人身边定当无虞。”


    “我只怕这次事办成了,少夫人她们对此人有误判,以后又派什么重要的差事,误了大事。”


    “无需担心,有公子在,能出什么纰漏?”


    “也是。”乔宁一想到宋司廷布下的天罗地网,便不操心了。


    这京城里发生的事,有七成都逃不过宋司廷的眼睛,包括宫里。


    宋府也被秘密保护得密不透风,有宋司廷安插的人暗中保护,晏棠身边的人替她做些小事足够用了。


    乔宁安心了。


    可说到这儿,他又有了不解——晏棠派人来跟踪宋司廷是什么目的?


    主子明明知道,还配合少夫人,被她调查,大概是因为信任少夫人没有异心,所以假装不知。


    也是,那么好的少夫人,她能做什么呢?只不过是想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外面都见了谁,做了哪些事罢了,何尝不是一种关心?


    细细品来,还有些甜甜的。


    宋司廷知道晏棠关心他,惦记他,千年不化的冰山也该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还是少夫人好,被冷淡,被晾着也不会生气,长得又好看。


    主子若能早些开窍就好了。


    长达两个时辰的议话结束,众人告辞,没有后续的吃酒玩乐,也都知道宋司廷不喜那些。


    人走后,乔安问:“公子,回府吗?”


    要回去就要让小厮把马牵来,刚才趁宋司廷与人谈话用饭的功夫,酒楼的马夫把几匹马牵去望月台的马厩里擦洗了身子,喂了草料,还睡了一觉。


    乔安问下一步如何,但他们心中已有了答案,依循惯例,宋司廷九成会回府去。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急,去坊间走走看看。”


    宋司廷今日穿的是一身暗纹花绫的墨蓝素面圆领襕衫,相较平时减弱几分贵气肃穆之感,未戴头冠,看着像个普通高门的贵公子。


    没再骑马,宋司廷领着乔安他们离开繁华城东,去往城西、城南,走入寻常百姓家,在西市街巷和坊间慢慢穿行。


    听路边茶寮里的客人闲谈、抱着小儿的妇人坐在树下话家常、写字的书生聚在字画馆侃侃而谈。


    如今朝廷正在为土改赋税举棋不定的事已传入街头巷尾,不论男女老少,不少人都在谈论此事。


    宋司廷听到了各式声音,反对的、赞同的,甚有街头乞丐,衣衫褴褛抱着腿的老翁仰头看着微薄的太阳,感慨说:“早让佃户自种自收,我那可怜老母也不至于饿死…”


    宋司廷缓步走过,默默听着。


    他身边人也都放轻脚步,无一放声打搅,如此在外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暮色将沉,宋司廷才骑马回府。


    这时候晏棠早就从暨霄居那边回来了。


    在婆母面前她没心思想今日的事,专心帮忙,等到回了阆院看到宋司廷还没归家,心里转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出去这么久还没回,莫非要夜里才回?


    其它时候晏棠知道他有事,可最近不同,陛下让宋司廷在家几日不必上朝,这背后的意味几岁的小孩都懂。


    正是特殊时期,宋司廷今日去见的也都并非朝臣,不是忙公务的时候,在外留了那么久,实在不像他。


    晏棠在屋里拿纸笔记今日的事,写写停停,遐想万千。


    除了他所说,宋司廷还去见了谁,要见一整天,说那么久,是不是还有其它的事在里头。


    是见的人里有特殊的人。


    还是见完了谋士,又去见了其他人。


    又或者去寻了谁?


    奴仆们在院子里挂灯笼,温暖的光线驱散黑暗,暮色与灯光相融,支摘窗外的银杏金叶落得枝头稀疏,石榴树上的石榴掉了一个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被小丫鬟捡起来擦干净,捧去给婢女收着。


    晏棠频频看外面,越是等,越觉得时间过得慢。


    几百个字,她写了半个多时辰,写完自己用团扇扇墨水,就听到外面热闹起来。


    听这动静,应当是宋司廷回来了。


    原先正焦急,他回来了,晏棠倒陡然安静了。


    她一连深吸好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万不能露了馅让宋司廷看出来她有小心思。


    晏棠没挪动,依然坐在桌前,装作不知道他回来了,没出去迎接。


    婢女和林妈妈提醒她一句:“少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知道了,让我把这点写完。”


    其实已经写完了,晏棠又捏着笔沾了点墨,装作自己在写字。


    她知道自己不善掩饰,不会骗人,怕自己送到宋司廷面前去,藏不住心思让他看出来,干脆不去见他。


    以往她都要去迎的。


    不喜欢宋司廷是一回事,迎接一下,唤一声夫君,问他要不要喝水,是妻子该做的。


    晏棠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计较心,该她做的事不会推诿。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样挺好,旁人对她怎么样都影响不到她,在家中,继母对她不好,她该做的也没有少过。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就被克扣点吃食,不受重视但没被打骂过。


    在宋家过得也安稳。


    她要写字不挪动,林妈妈她们却是要出去的。


    月芽儿对宋司廷解释说:“少夫人在忙,大公子见谅。”


    宋司廷点头,表示知道了。


    视线扫过东次间,察觉到异样。


    往常在阆院内,凡是他回来,晏棠都会出来迎接,公事公办地唤一声夫君,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今日派了人出去跟踪自己,还没收到下人汇报的结果,听到他回来缩在屋子里避着不见人,恐是怕露了馅。


    想到屋里的人藏着好奇心,但是必须得忍着,宋司廷绕过她的奴仆,穿过帷幔珠帘,去到东次间桌前。


    这是他平时临时看东西写字的地方,她坐在这儿只占了小小一方,宽大的太师椅两边空了一掌长。


    她正捏着笔,看着纸,但是笔悬停于纸上没有动静。


    装也装不像。


    晏棠低着头,不知所措,不知道宋司廷怎么突然进来了。


    他似乎盯着自己在看,可她不知道往纸上写什么,该写的她已经写完了。


    这样一直悬着笔不动,很不对劲,她便放下笔,站起身问:“你要用桌子吗?”


    她拿着自己写好的扎册让开,绕到一旁:“那给你吧,我先出去了。”


    晏棠自己没察觉到她的回避明显。


    在还未知跟踪调查的结果之前,她不太想看到宋司廷,和他说话。


    不过,在经过宋司廷身边时,她屏息,耸了耸鼻尖,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他身上仍然没有脂粉味,衣裳也没换。


    或许那是个不用脂粉的女子,或许真是男子呢?所以她才一直没发觉。


    晏棠溜走的模样匆匆,因为吸鼻子,身体自然而然停顿了下,这些细微的差别被目送她走开的宋司廷尽数捕捉。


    在他面前,晏棠如同琉璃盏盛的一杯水,白水清澈见底,一览无遗。


    她太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去思考琢磨,就能察觉到她为什么有这些异样,又在想什么。


    晏棠怀疑他另有倾心,所以才派人去探查他,而不是保护他。


    起初宋司廷以为她找人来京城的用处是帮她看着他,避免意外,因为晏棠知道他命不久矣,需得派人跟着,详细观察他的情况。


    现在看来,原因没有那么沉重,也没有那么关心,而是晏棠怀疑他不碰她是因为外面有别人。


    宋司廷没喝酒,身上没有酒气,导致她要耸鼻子才能分辨他身上有没有其它残余气味。


    两人做了十世夫妻,可在晏棠眼里,相处的时间不过三年的光景,她并不了解他。


    晏棠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不喜欢他,只是尽着妻子的本分。


    如今她“回来了”,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事背着她,所以钟北山一直跟着,反反复复看他身边的人都是哪些。


    宋司廷不会让人防着她的人,也不阻拦,以防她一时半会听不到人汇报结果。


    若她安排不来,他还得暗中相助,帮她一把。


    宋司廷想知道,知道结果后的晏棠预备如何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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