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顺利了,一切都按照晏棠预想的那般顺利推进。


    宋司廷不忙了,出门见客,邀约好友。


    那归云台是个酒楼,酒楼人多混杂,更方便调查。


    晏棠从隐约听到特殊的地名起就开始盘算,怎么安排钟北山查他。


    怎么查?查到了之后要怎么办?


    是或不是,她该怎么应对。


    晏棠想得很认真,上床睡觉后,便侧着身子面朝床内默默琢磨她的跟踪调查大计。


    她以为自己看起来是在安心睡觉,不知她那背影只差写着“苦思冥想”四个大字。


    惹得宋司廷看了好几眼。


    他知道晏棠在盘算什么,知道她为了盘算才向他打听行踪,知道她盼着他出门。


    所以在乔安僭越时,宋司廷没有批评处罚他,反而顺势安排了明日的行程,再被她偷听到。


    晏棠要做什么?


    这不仅代表着她的目的,也代表重活一世的晏棠会做出怎样决定。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害怕他,对他没有情意,也不想靠近,这都理所应当。


    知道晏棠另有目的,宋司廷并未回避,反而顺着她,如她所愿,为的是看她想做什么。


    第二日早上,宋司廷起来后同晏棠一起,先去了暨霄居。


    凡是在家中时,他都会去正院陪姚芝辛用饭,尽可能多地陪伴尽孝。


    晏棠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


    昨夜睡前她已想好了,若今天钟北山调查到有什么,那她就一直跟宋司廷保持距离,相敬如宾,同时打点好自己的私产钱财。


    待他死后,自己寻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和年富力强的男子再嫁,想办法把祖母接去一起,再多多探望婆母。


    如果今日什么都没查到,也不能大意,还得继续再查查。


    按许今昭教的,但凡宋司廷不是断袖之癖,她都可以与他怀一个孩子。


    可晏棠自己琢磨过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别扭,她爱干净呢,如果这个人让她不舒服,不喜欢,她不要和他做那些小册子上画的那些事。


    再不济,她也能像上一世那样,和婆母相依为命度过后半生。


    正想着,一旁的母子二人说起话。


    “近日你可算能休息了,今日出门去见谁?”


    “徐灿林、肖长虞。”


    姚芝辛顿了顿,叹息:“不是官员,却是谋士,看来你是惦念不下土地改制的事。”


    晏棠默默听着。


    她不认识宋司廷要去见的人,只以为是他的好友,但细想想,宋司廷身边结交的基本是同僚、政客、有才之士,似乎没听说有什么像她和许今昭这样关系紧密的朋友。


    听婆母所说,宋司廷被迫休沐见人也是去商量正事的。


    宋司廷还详细交代:“不必等我,回来可能晚些。”


    要去这么久吗?


    作为他的妻子,晏棠不但没有觉得宋司廷离家太久不欢喜,反倒精神了,坐直身子,耳朵立了起来。


    要去那么久,说不定钟北山能查到不少东西,是好事。


    她的小心思在身旁的人看来,一览无遗。


    宋司廷休息日没闷在家中,即使出去找人谈话,姚芝辛也满意,如果不能谈正事更好。


    和文人墨客赏画赋诗,闲暇一日,好过在书房看折子写信。


    她侧首看向晏棠,说道:“过几日是重阳节,晏棠帮着我把家宴的席面定下来,记住分配的座位,届时陪着待客。”


    晏棠回过神,乖巧点头:“好的母亲,您上次让我记的人名关系,我都记得了。”


    姚芝辛颔首,欣慰得罕见,微微笑了笑。


    晏棠看得呆了。


    印象中婆母姚芝辛是个不苟言笑的冷美人,性格也守旧刻板。


    到了中年,历遍了苦事,面向越发苦悲,几十年不曾见她笑过。


    但其实姚芝辛也曾年轻,为来客该准备哪些菜而忧心,为儿媳不够精明能干费心费神,有着起起伏伏的喜怒哀乐。


    目前还未经接二连三的打击,她的面容白皙莹润,眉如弯月远山,眼角没有细纹,笑起来时似冰雪消融的温柔美丽。


    晏棠忍不住夸赞:“母亲,您笑起来真好看,您应该多笑才是。”


    晏棠一双眼睛望着她,话说得慢慢的,何其郑重。


    姚芝辛被说愣了,又有些微的仓皇,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轻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言语却比平时温柔许多。


    晏棠内心感慨万分,触动深深,但她只能先忍下,转了话头道:“我会跟着您好好学的,母亲可不要嫌我笨。”


    姚芝辛知道她没有生母教导,被继母送去读书刺绣,不会处理家事,又性子软,成婚的前十年一直没有把府务交给她的打算,而是带着她,让她一边帮忙一边学。


    直到晏棠三十岁,才放手把管教权和宗族都交给她,进了佛堂再不理事。


    晏棠治家仁慈,好在有宋司廷留下的人帮她,还有他带出的宗族子弟。


    偶尔三房的人寻事,会有人帮着她处理,倒一直没遇过什么大难题。


    重来一世,晏棠会这些,但要装不会,依然跟着姚芝辛慢慢学,这些庶务她都不担心,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帮帮婆母,让她不要像上一世那样过得那么苦。


    晏棠的话,让姚芝辛有些莫名,又欣慰。


    不论是夸她的话,还是认真的承诺,这一刻,姚芝辛头一次想,儿媳是晏棠倒也不错,乖巧贴心,心思干净。


    只是面上依然正经平淡:“这都是次要,你若能早日为府上添丁,才是大好的事。”


    晏棠不能反驳说什么,只能应下。


    她偷偷瞧了宋司廷一眼,他旁若无人地喝茶,并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


    真是罪魁祸首,被茶盏烫你一下才好。


    晏棠默想,在心里偷偷狠狠报复不喜欢她的大坏蛋。


    他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晏棠的容貌在京中同龄的姑娘中是排得上名号的,连美若天仙的贵妃娘娘都夸她好看。


    想到这儿,晏棠有了些猜测,宋司廷七成在外面有人,要为她守身如玉,两成可能有龙阳之癖。


    还有一成,是中看不中用。


    越想越悲凉,这个孩子恐怕她是怀不上了。


    下午,晏棠跟着姚芝辛拟菜单、排座位,宋司廷出门聚会。


    与此同时,在京中蛰伏了六日的钟北山,穿着不起眼的灰蓝外袍,包着幞头,一路从宋府外的正阳大道转角追上去。


    只可惜宋司廷出门是骑马的,没多时就看不见人了。


    钟北山两条腿拨楞得飞快,伸着脖子看宋司廷离开的方向,辨认左右。


    路边挑着篮子卖饼的中年人叫住一名身穿青衫的书生。


    “冬青,我有点忍不了了,我们真的不用管他吗?”


    冬青来到他面前,掀开盖着篮子的黄布挑饼,低声道:“你就当没看见,乔二哥说了,要是他找不着了,咱还得给他指路。”


    “啊?这到底是谁派来打探消息的,太蠢了。这样行事,还想打听咱们主子?”


    青衫书生说:“就是因为太蠢了,手段太低,所以犯不上防备。好了,不说了,别被看出来。”


    二人一手换了饼,一手换了钱,分向两头走,宽松的衣摆下都藏着粗胳膊壮腿。


    卖饼的篮子下面是一柄双刀。


    酸腐书生的扇子里藏着暗器。


    要不是有乔宁提前打招呼通传,钟北山早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钟北山这一路追得很辛苦,但又很顺利。


    宋司廷骑的马跑得不算快,却必定比两条腿快,他生怕追丢了,拿不准主意就问路边经过的人,卖饼的大伯,秋天还拿扇子的书生之类的。


    幸好宋司廷衣着华贵相貌英俊,比较惹眼,一路都能问到他的去向。


    宋司廷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少夫人说的归云台。


    钟北山拿少夫人给的银子找了一桌能够看得见他们那群人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壶碎末茶。


    归云台没有雅间,只有八个临窗最好的位置,外加其它零散的小木桌。


    钟北山按照晏棠的要求,仔细观察和宋司廷坐一桌的其他人都长什么样。


    除开宋司廷以外,巽字号桌上坐着两个长须老头,三个青衫年轻人,钟北山记住他们的座次,偷偷拿碳条画下,免得记错。


    眼尖的乔宁一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频频控制不住眼珠上翻。


    到底为什么有人在外做眼线还要带纸笔写写画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跟踪吗。


    但谁让他是少夫人信任的人。


    少夫人放心不下公子,派人出来跟踪他,是在意吧?是吧?


    希望这人回去好好跟少夫人说,公子没听小曲儿,没招歌舞姬,没让女子斟酒,规矩公正地在谈公事,连只母蚊子都飞不到他们身边。


    这一场谈话有些久,他们一行人在归云台坐了接近两个时辰。


    钟北山的菜吃完了,花生米续了一碟又一碟,整个四楼,只剩这两桌还未走。


    钟北山去了四次净房,吃喝得肚子滚圆,去了后拎着衣袍匆匆跑过来,见小二在收他的桌子,忙制止:“哎,等会儿,我还没吃完呢。”


    小二不耐烦说:“客官,就这两个菜,您都吃两个时辰了。花生米掉的皮屑都快让您给捡干净了,还没吃完?饶了小的吧,我们要休息了。”


    钟北山弯下身子赔礼:“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让我再喝一壶茶。我给了菜钱的呀,花生米要是吃得多,您收我钱也行。”


    小二刚要挥手赶他,一旁路过一名人高马大配着刀的俊才,气度不凡。


    他停下脚步,帮腔说:“来了即是客,又没做别的,只是坐一坐,你就让他吃呗。”


    店小二知道这人能配刀上街,必是哪家大人物的随从,忙哈腰应声说:“是小的不对。”扭头对钟北山道,“你吃吧,反正就一桌。”


    正说着,窗边那一群贵人也起身,要走了。


    刚要坐下的钟北山见状,又站起身:“不用了,你收拾吧,我不吃了,多谢啊。也谢谢这位兄台。”


    已走开几步,还能听得好好的乔宁白眼又要飞到天上了。


    到底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看到要跟踪的人走了,也别立马就走吧,起码装模作样地坐几息再走。


    不是行头出身的,果真跟他们这群人就是差远了,不过为人倒是不错,就是太笨了点。


    他都看不出来他乔宁就是宋司廷身边的人吗?


    就这本事,离当亲信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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