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来回我的话。”


    晏骧自幼便在乾真宗养出了一身骄纵脾性,他虽是个凡人,但道观上下却对他极尽恭敬,全因那桩众人皆知却闭口不谈的秘事。


    谁让他晏骧,是崇微子的儿子呢。


    晏骧对他爹崇微子,也没多少感情,反而痛恨他与凡人女子结合,让他一点都没遗传到崇微子的高深修为。


    是凡人就算了,甚至还生下来就是个盲人。


    乾真宗里有不少想巴结崇微子的人,他还是个幼童时,他们便讨好地叫他“师兄”,他也听过不少道士被剥去灵根时痛苦扭曲的嘶叫。


    这让本是凡人的他,有了自己是神的感觉。


    闻鸳顺从地跪在地上。


    “你体内的玄魄核可吞噬妖气,谢敛尘可知晓此事?”


    “我没告诉他我身体可吸纳妖气一事,我怕他若知道,他就不会带着我去除祟驱妖,我就不能再保护他了。”


    蛊虫在闻鸳的后颈往更深处爬了爬,她有点吃痛,摸了摸脖子,但双目依然木然。


    腰间的双钺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晏骧走进她,向她的腰间探去——


    谢敛尘竟是将他娘的遗物给她了?


    “你为何给我符箓?”


    “我听闻盲人连做梦也是漆黑一片的,我看你总是心有郁结的模样,便想着稍微宽慰你一点。”


    晏骧本以为这符箓有什么猫腻,便把这符箓又还了回去,早知如此原因,还不如直接烧了。


    他爹往日里剥了不少道士的灵脉、搜刮了不少凡尘间的灵药给他。


    闻鸳送来的符箓,他自然不屑一顾。


    “那我回送你一个礼好了。”


    晏骧恶劣地一笑,凑近她耳畔,低语着:“去与谢敛尘说,你心疼我,让他再写几个符箓送给我。”


    ……


    谢敛尘嗅了嗅那棕褐色的粉末。


    今日他去了公冶谵那处,这位得道高人从不收银钱,上京家中有人染病的百姓,纷纷前来求医,门前往来不绝。


    他又逐户探访那些染了怪病的人家,查探后才发觉,病患大多是年迈老者,或是本就身有旧疾的成年人。


    院落里已经有袅袅炊烟。


    她今日做了蛋包饭,金黄色的蛋液流淌在裹着胡萝卜粒和豌豆粒的米饭上,看着就可口好吃。


    “我今日见有老农在卖刚从田里摘的胡萝卜,就买了点,你尝尝,是不是很新鲜。”


    闻鸳一脸期盼地看着谢敛尘。


    她又忽地想起那老农的菜摊就在苏池陵药铺前不远处,于是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可以再写几张符吗,比如能保平安的,又或是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或是能去驱邪的,有多少写多少。”


    谢敛尘缓缓咀嚼着,唇角噙着浅笑问道:“鸳鸳是见城中病患渐多,心下不安,才想让我多画几张符箓,给你护身吗?”


    闻鸳自己也挖了一勺开始吃:“倒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苏大夫,他整日一个人在药铺里,又眼盲。”


    她咂了咂嘴,继续说道:


    “我心疼他。”


    话语刚落,后颈里的蛊虫便碎裂开来,消失不见。


    “鸳鸳心慈善良,我这就来画。”


    闻鸳见谢敛尘搁下碗筷,径直去画符箓。他落笔凌厉,不过片刻,便已画好了数张。


    “待会儿,我帮鸳鸳去送给苏大夫。”


    月光如水,一男子独行在青石板路上,束起的马尾随步履轻缓摆动,一身鸦青道袍隐入沉沉夜色,几近与黑夜相融。


    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冷剑光斜映在他面庞,晕开点点刺骨寒意。


    晏骧正欲关铺门,脖颈却感到有寒凉贴上。


    谢敛尘剑直抵他咽喉。


    “苏大夫,鸳鸳心性纯粹,往后少在她面前借眼盲故作可怜,博取她的同情。


    晏骧不语,往后稍稍避开了那剑刃:“不知谢道长今日来何所意?闻鸳姑娘上回给我的符,我都已还给她了。”


    几张符被扔在他脚边。


    谢敛尘不紧不慢的把剑向下移着:“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若是再有今日之事,我会让你除了眼盲,也可以没了耳朵,没了鼻子。”


    剑又陡然贴上了那咽喉处——


    “或是直接取了你性命,也无妨。”


    晏骧听着谢敛尘远去的步伐,摸了摸被割出血痕的脖颈,蹲下身捡起那一张张符。


    他摸了一摸,嗤笑。


    这几张符箓,尽数是咒人折损寿元、引邪招鬼的阴符。


    闻鸳坐在镜前绞着头发,又把葛巾一下子丢在桌上抱着头。


    她今天都说什么了,什么叫心疼苏池陵?


    她对苏池陵确实一开始有过恻隐之心,但后来见他冷漠还符,谢敛尘也对他有排斥之意,那点恻隐之心就仅此而已了。


    闻鸳正碎碎念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时,谢敛尘已经回来。


    谢敛尘拿过那葛巾,撩起闻鸳的头发帮她绞着,带着凉意的指尖掠过她的颈子。


    他忽而蹲下身来,埋在她的膝间。


    “鸳鸳,你会最怜我吗?”


    闻鸳知道他应是在介意自己今日所说的心疼苏池陵的话。


    她有点脸热:之前还批评谢敛尘不要像暖炉一样暖她又暖莲净,结果自己……


    他那双勾人潋滟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柔软的青丝盘积在她腿间,看着他极为乖顺的模样,闻鸳越来越觉得心中有愧。


    “你闭上眼。”


    谢敛尘又闻到了那好像只有他能闻到的诱人甜香。


    闻鸳捧起他的脸,在他的额间轻轻印下。


    “今日,是我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了。”闻鸳有些害羞地说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谢敛尘。


    闻鸳又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呐,你可不要和我闹别扭呀!”


    天旋地转间,她被谢敛尘抱到了梳妆台上。


    闻鸳挣扎着想跳下来,谢敛尘却站在她的腿间,她霎时动弹不得。


    他吮住了她的耳垂。


    一阵酥麻爬满了全身,闻鸳身子抖了抖,不禁缠紧了双腿。


    谢敛尘辗转着吻上闻鸳的锁骨,她感到被他的牙齿轻轻磕到。


    他一路流连着向上,直到看她昨夜被自己弄到糜烂的唇瓣,终是停止了动作。


    “你现在怎么如此浪荡了?从哪里学会的这些!”闻鸳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也太过……


    她有些脸红,决定先义正言辞地批评谢敛尘。


    谢敛尘的脸泛起薄红:“我有买册子去学……”


    “什么册子?”


    谢敛尘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原来这种册子,放在哪儿都是千古永流传啊!


    闻鸳不由得心生好奇:“你藏哪儿了?我也要看!”


    谢敛尘也戳了戳她的额头:“这种册子,鸳鸳看了要学坏的,我已经认真读过记在心里,册子已被我丢掉。”


    天气渐暖,连拂面而来的风都裹挟着热气。


    “鸳鸳,从明日起,你也不必每日在家等着我回来了,你就跟在我身边可好?”


    闻鸳心里简直不要太赞同,上京这么热闹,她一直想在上京逛逛,奈何谢敛尘以疫病为由一直不愿让她出这院落。


    她的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又来了,想到明日就可以出去,就激动到睡不着。


    她勾了勾谢敛尘的手指:“你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谢敛车想了想,他幼时每天发生的事情好像都差不多。


    除却潜心修炼,余下的便只有旁人的嘲讽与漠视。


    “鸳鸳,并非我不愿与你说,只是也许我本就是个无趣之人,过往的日子,实在没什么值得细说的趣事。


    “可有人欺负你?”


    谢敛尘又仔细回想了下,似逗趣般说道:“有一次,他们将驰光剑丢到了后山,说我娘是个花娘,我不应修道,应也去做个小倌儿……”


    从闻鸳的眼中,谢敛尘看到了心疼。


    自苏池陵处归来后,他感到那一直空荡荡的心,此刻终于被尽数填满。


    谢敛尘捏了捏她的脸:“鸳鸳呢,鸳鸳小时候可有人欺负过你?”


    若有,等他修为突破后,他就去把那些人……


    “没、没有。”闻鸳背过身去,假装要睡的模样。


    她一点都没有原来的“闻鸳”的记忆,若是说了,岂不是要露馅了?


    谢敛尘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刚到太平村时,宿住在闻晔家,那时的闻鸳性子沉静,并不是现在明媚娇憨的模样。


    他明明记得,燕娘有一回说平时一直除妖驱祟,都没有给闻鸳行过及笄礼,闻鸳的生日在九月。


    可她上回却与白淙玉说,她在七月过生辰。


    谢敛尘摸了摸闻鸳柔软的青丝。


    鸳鸳,不管你是下凡尘的仙,魔界中的妖,还是异世来的魂,我都不会放你走。


    ……


    第二日,闻鸳本想跟谢敛尘一起外出打探寒渊琉璃晶的下落,谢敛尘却说让她再等一日,他今日要去见那公冶谵。


    闻鸳坐在秋千上荡着,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风吹的树叶儿作响。


    当时只道是寻常。


    谢敛尘耐心地等那妇人虔诚的跪拜完,这才把粉末洒在了公冶谵面前的案几上,又不紧不慢地咬破手指,滴进了几滴血。


    他手结琅厄印,那褐色粉末骤然凝聚成团,诡异地蜷曲蠕动,谢敛尘滴入的几滴鲜血,转瞬便被吸食殆尽。


    “公冶道长,杀人于无形啊。”


    驰光剑陡然发出啸叫,金色剑影一闪,直指公冶谵咽喉。


    公冶谵反倒朝着剑刃又凑近几分,眼底尽是不屑与阴鸷:


    “我初见谢道长便觉投缘,你这般风光霁月的皮囊之下,骨子如我一样,溃烂腐朽。”


    “本想着大发慈悲,与谢道长共享一杯羹,没想到谢道长还端着这正人君子的架子呢!”


    谢敛尘用剑挑了那还在疯狂蠕动的异物:“公冶道长如此厚爱,在下也想分你一杯羹。”


    他将那似虫子蠕动的异物,塞进了公冶谵的口中。


    公冶谵却不吐出来,似享受珍馐般大口咀嚼着:


    “你也能察觉到我修为比你还要低下,那我为何还能让这上京城中的百姓,皆信服于我?你以为就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吗?”


    他吞下后又满足地舔了舔唇角:“那些人本就该死,家中人也不想让这些人拖累……就比如上次我才给了一户人家这药粉,那死了的丫头叫什么来着的——”


    公冶谵笑得猖狂:“叫多丫头!是他爹娘不想要她,求我给了这药。”


    谢敛尘将剑收回鞘:“杀你也是脏了我的剑。”


    “不如我画几道招鬼符,引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生生啃尽你这副自以为是的道骨,如何?”


    他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戾气翻涌,宛若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公冶谵往后退几步:“谢道长相比于急着杀我,不如先去看看,那一直等着你的人,可还安然?”


    公冶谵再看那处,少年已经没了身影。


    ……


    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不会的,鸳鸳会没事的。


    他还记得他离开前,闻鸳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敛尘,我等你回来。”


    “谢敛尘……”


    身后有人在唤他。


    莲净蜷缩在地上,衣衫破烂不堪,鬓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侧,头上那支莲花簪歪歪斜斜悬在发间,摇摇欲坠。


    她拖着重伤的身子,一点点朝着谢敛尘脚边爬去,每挪动一寸,冷汗便顺着额角滚落。


    好不容易挪到他身前,莲净伸手死死攥住他的道袍衣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哑声开口:


    “给你,你娘的遗骨。”


    “她没有丢下你,她是被人下了药卖到花楼的……你的娘亲,后来不堪受辱跳了井,我在城中寻了好久,才寻得她的遗骨。”


    她伸出的手腕上满是伤痕。


    “只是,尘封的枯井下冤魂众多,我一口井一口井的去寻,它们见我是灵怪便一直撕咬我想吃我,我差点失了性命。”


    莲净委屈的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道:“谢敛尘,你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喜欢鸳鸳,我绝不会打扰你们的……”


    闻鸳在秋千上荡了会儿,又练了许久的子午鸳鸯钺,谢敛尘却还没回来。


    “笃……笃……”


    她见苏池陵正拿着盲杖走过来。


    “我给你送点药草。”依旧惜字如金,依旧冷漠疏离的语调。


    闻鸳想到昨日,她对谢敛尘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心疼苏池陵”。


    她放轻脚步,围着苏池陵走了几步,左看看右看看——


    这人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让她心疼啊!


    那她为何会心不由己说那番会让人误会的话?难不成这苏池陵对她用迷药了?


    闻鸳赶紧以袖捂鼻,警惕着盯着他。


    “你闹够了没有。”苏池陵咬牙切齿道。


    他今日是想来确认那蛊虫是否已经消失,可现在他只想放出蛊虫杀了她。


    院落忽然刮起阵阵阴邪狂风,一道士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面容似只有三十岁左右,他阴侧侧地一笑,脸上的血肉脱落开来,只剩下那白骨在一开一合地说话:


    “谢敛尘自不量力在先,那就先委屈你了!”


    霎时漫天风沙弥漫,天旋地转间,闻鸳已被丢掷到一片暗无天日的墓室。


    她吃痛地爬起身。


    怎么苏池陵这个倒霉蛋也被一道绑来了?!


    闻鸳叹口气:这下倒是有些真心疼他了,送个药草的功夫,结果小命都要搭上了。


    “苏大夫不要怕,我有修为傍身,功夫还不错,而且谢敛尘也会来救我们的。”闻鸳只能尽量往好的方面说来安慰他。


    墓室上空传来讥讽地声音:“谢道长此刻与故人重逢,想必正难舍难分呢,等他来救你,你怕是已成白骨!”


    故人?


    “装什么傻?那女子叫莲净,你不认识吗?”那道士冷哼一声。


    他说去见公冶谵,却是去与莲净相见了吗……


    道士见闻鸳低着头,似伤心欲绝的模样,满意地勾起嘴角。


    却没想,这女子却口念五雷咒,脚踏罡步使出子午鸳鸯钺,钺刃寒光尽闪,招式凌厉!


    只听得她愤怒地喊道:


    ”你个臭道士!你也知谢敛尘和莲净才是难舍难分的,那你绑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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