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骧倚在墓室壁上,耳边尽是五雷咒炸裂的噼啪声响。


    过了许久,那使钺的人似终是没了力气。


    “真没意思……”


    他听到闻鸳有些颤抖委屈的声音。


    闻鸳手中紧紧攥着子午鸳鸯钺,她很想给谢敛尘两下子。反正谢敛尘修为不高,她一直跟着他刻苦修炼,说不定她早就出师了!与他斗法未必会输。


    谢敛尘既然想去见莲净就去,为什么要骗她去见公冶谵!


    他知不知道,就因他以疫病为由不许她出院落,她日日在家悬心不已,就怕他身陷险境……


    看了眼旁边老神在在的苏池陵,闻鸳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倒霉蛋。


    两次被绑,谢敛尘都不在身边,他都与莲净在一起。


    真没意思。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闻鸳对苏池陵道;“谢敛尘这榆木脑袋不知在哪儿又得罪了谁,不过没事,他只在乎莲净。绑我们的人不多久就会发现绑错人了,苏大夫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她也倚着石壁坐下来,闭眼静息调气。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睁开眼,动了动干涸的嘴唇:“苏大夫,我试着带你出去吧,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熟悉的苍术香袭上他,晏骧刚想嫌恶地往后退几步,手中却被塞进一小截衣袖。


    “你盲杖也没了,牵好我的袖角跟紧了。”


    墓室很大,光线昏暗,路径曲折迂回,闻鸳领着苏池陵走了许久,却始终绕回原处。


    她的肚子一直饿得咕咕叫,在寂静的墓室中回荡着。


    “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我也很讨厌谢敛尘!我只是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闻鸳抬头对着墓室上空,无力又抓狂地喊着。


    “还有他!”


    晏骧被闻鸳一把拽过来。


    “他也是无辜的!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瞎子!”


    晏骧怒极反笑:在乾真宗,还从未有人这般不知死活的对他!


    “我们把自己说的可怜点,他说不定就会放我们出去了。”


    “苏大夫,我快饿死了......”


    耳边是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反正她也快死了,用这蛊虫也是浪费。晏骧收起袖中蛊虫:“你跟着我走。”


    闻鸳又累又饿地走在他身后,见他步履自若,忍不住艰难开口:“苏大夫,如果不知道如何走的话,节省体力也许是最好的做法——”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定住。


    苏池陵看不见,那么墓室即使黑暗对他来说也并无多大影响......闻鸳有些气自己也是怒火攻心下没想到那么多,就一根筋地到处走。


    不过她更气苏池陵。


    他怎么和谢敛尘一样!难道修真界的少年,都喜欢装酷的吗?!


    “跟上。”


    闻鸳跟着晏骧又走了些时辰,绕过曲折萦回的墓道,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点光亮。


    终于可以出去了!


    闻鸳急忙跑出墓室,一腔激动却感到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墓室外,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乌黑扭曲的枝干萦绕着阵阵妖邪黑气。林中不见天光,还不时传来诡异的啸叫。


    处处透着阴森与凶险。


    ……早知道墓室外是这样,还不如不出来了。


    但闻鸳决定宁可在这鬼域与妖物大战一场壮烈牺牲,也不想做个饿死的冤魂。


    “苏大夫,我去寻些吃的来。”


    闻鸳不敢走远,这鬼域中的泥土泥泞不堪,她走一步就要用力把自己的脚拔出来。


    一只兔子飞快地从她前面的草丛蹦出来。


    她刚想使出子午鸳鸯钺捕猎,却僵在原地。


    那只兔子的四双眼睛,皆透着阴邪的红光,它有着人的嘴巴,此刻正张开嘴冲闻鸳咧嘴一笑。


    她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兔子却也不攻击她,又隐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闻鸳放弃了捕猎的想法,这森林中应没有正常的动物。


    晏骧在树下坐了许久,一直未等到闻鸳回来,心想也许已经死了


    他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正欲离开,却听得闻鸳在絮絮低语。


    “都说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可这蘑菇是灰色的,应该没事吧……”


    晏骧皱眉:她又在不知所云说什么?


    他凑过去听。


    闻鸳正欲使御火诀把蘑菇烤了吃,却见苏池鳞突然把头凑过来,她本来就不太会御火诀——


    “呲”的一声。


    接着是一股烧焦的味道。


    闻鸳看着手上完好无损的蘑菇,忐忑地抬头看向苏池陵。


    苏池陵一条眉毛被她烧了!


    “苏、苏大夫,你怎么突然凑过来了,对、对不起,你的眉毛……”


    “无事。”晏骧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闻鸳拿着蘑菇离苏池陵稍远了些距离,深吸一口气再次使出御火诀。


    “那个,苏大夫,我烤好了一朵,你先吃。”闻鸳有些讨好地捧着蘑菇给苏池陵,她费了好些功夫才烤好这一朵。


    晏骧闭目不理她。


    他从小到大是被各种道士的灵根灵核养大的,虽是凡人,但几日不进食也无事。


    嘴里突然被塞进散发着奇香的蘑菇。


    “好啦苏大夫,别生气了,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买上京最好的石黛,保证画出来的眉毛和你原来的一样!”


    “好吃吗?”闻鸳笑嘻嘻地问。


    “好吃。”晏骧再次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他吃完了,闻鸳这才又去接着烤蘑菇,正打算好好享用,却见苏池陵站起来了身。


    闻鸳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苏池陵正朗声大笑,搂着树干妖娆扭腰,又旋身摘了几片树叶挥洒开,张开双臂沉醉地原地转圈。


    闻鸳一把丢下手中的蘑菇:原来这蘑菇有毒啊!


    眼见苏池陵动作越来越出格,闻鸳抓住苏池陵正欲解他腰带的手,神色复杂:


    “苏大夫,得罪了!”


    她握紧捡来的粗树枝,一棍子打晕了苏池陵。


    ……


    姚四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他想抬头求饶却动弹不得,那人踩着他的脑袋,不紧不慢地碾着。


    姚四感到自己的眼球都要被踩脱落。


    “你要是告诉我,公冶谵的去向,我可饶你一命。”


    姚四涕泗横流,唇角猛的咳出一口血:“道长,公冶谵前日确实给了我一些药,只是一阵大风刮来,被带到的那处我真不认识……”


    姚四知道自己是报应来了,他嫌他爹年老体弱一身的毛病,便去找公冶谵求了这药,结果刚把他爹用草席卷了想找一处埋了,就被这人找上门来。


    他又悄悄抬眼看了看这少年——


    面容冷寂,眉眼间的戾气倒不像个清正的道士。


    倒更像个堕仙。


    少年抬起脚:“原是如此。”


    头颅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姚四慢慢爬起身,剧烈喘息着:“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不用谢,那我送你去见你爹好了。”


    姚四不可置信地看着直插进他胸口的长剑,在失去最后的意识前,


    他望见少年唇角的笑意愈渐浓烈。


    谢敛尘把剑又往姚四心口深处捅了捅,半垂着眼,确定姚四彻底断了气后,才拔出。


    这是他第一次杀凡人。


    公冶谵自那日后,便隐去踪迹,他只能通过打探最后几日求药于公冶谵的人,来打探他的行踪。


    他盯着驰光剑末端不断滴落的鲜血,他想:鸳鸳会觉得他残忍吗?


    也许吧。


    只要寻到鸳鸳,即便她怨他残忍、怪罪于他,他也甘之如饴。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姚四,又有了打算……


    多丫头的娘,正拧着大儿子的耳朵,恨声道:“整天给我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要偷那就别被发现,别回头都要老娘来给你赔钱!”


    她又踹了那正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脚:“多丫头还活着的时候,也就吃点饭浪费了点家中的钱,也没你这样整天偷东西败家!”


    男孩却突然止住了哭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穿着鸦青道袍的少年,正站在院落,歪着头笑着,朝男孩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你莫不是哭傻了?”多丫头的娘忍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


    一个圆圆的东西滚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惊惧地差点吐出来——


    这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不就是那整日游手好闲的姚四吗!


    “把你那日,与公冶谵求药时交谈的话语,悉数告诉我。”


    少年的语气平平,却不容反驳。


    “道长,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那公冶……唔!”


    多丫头的娘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大量的血还是透过指缝不断滴落。


    她被割去了一小截舌头。


    她的下巴被谢敛尘挑起,多丫头的娘害怕得浑身颤抖,只见他面容却比她更痛苦:


    “我只是想要鸳鸳回来而已,你们为何,就是不愿回我的话呢?”


    “罢了。”


    谢敛尘把剑移开。


    多丫头的娘见他看了看地上的姚四,又看了看她。


    他不会也要……!


    “道长!道长!求道长剑下留人!”多丫头的爹一回来便看到这让他吓到魂飞魄散的一幕。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长,我们真的不认识那公冶谵,我还记得道长和一姑娘曾送过多丫头回家,怎的今日就……”


    谢敛尘眯了眯眼睛,似叹了口气般:“因着多丫头的死,倒让鸳鸳哭了好久,你可知你们犯了多大的罪?”


    多丫头的娘眼整整看着自己的夫君肚腹被破开一个大口,接着轰然倒地。


    她吓得想大声尖叫,却没了舌头喊不出来。


    ……


    在这树林中寻了好久,闻鸳也没能寻到什么能果腹的东西。


    她抠下一点点树皮,放入嘴中——


    呕!这也太难吃了,根本咽不下去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兔妖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他的一群兄弟伙们。


    这些小东西看着不大,却气势十足:“你那相好的我们看上了!他方才的舞姿属实妖娆,深深打动了我们的兔心,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兔儿爷了!”


    兔儿爷?!


    闻鸳看着被她打晕依然昏迷不行的苏池陵。


    苏池陵已经够惨的了,要是再让他节操不保,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他。


    “我看你们是想被做成麻辣兔头了!”


    闻鸳怒喝一声,双钺在手,狠厉向那群兔子劈去,只是自己几日未进食已无多少力气,且森林的瘴气似能惑人心神,她很快便被那群兔妖扑上反攻。


    腿上的片片皮肉被它们的门牙啃咬开来,闻鸳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只听得那些兔妖讥笑道:


    “我们能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信不信,他肯定喜欢这些,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


    上回被人脸结香花掳走时,那些花妖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谢敛尘为了救莲净,舍下了她。


    这次,谢敛尘为了见莲净,不惜欺骗于她。


    闻鸳感到昔日那股陌生的力量再次在体内游走,用尽全力挥出双钺!


    几只还在啃咬她的兔妖霎时便身首异处。


    剩下的几只见她这副模样,也警惕地不敢再靠近,只得往后蹦了几步迅疾跑开。


    闻鸳想站起身,可她的小腿已然被撕咬的几乎没一块好肉。


    这鬼域森林太危险了,再待下去,她和苏池陵都得死在这儿,还是先退回墓室较为安全。


    走不了路,闻鸳就慢慢地在泥泞的土上爬着,她的襦裙已经污脏到看不清颜色。


    好不容易来到苏池陵身边,刚想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带回墓室,却终是一个脱力,撑不住晕了过去。


    一只兔妖从草丛中钻出来,一蹦一跳地来到闻鸳身边。


    “哼,臭丫头!既不让你相好的做我们的兔儿爷,那你就做个兔儿娘好了!”


    它向闻鸳脸上吹了一口气,一团红色的雾就这么被闻鸳吸进了鼻内。


    兔妖见闻鸳眉毛拧在了一块,像是要醒,不由胆寒她刚才的疯样,赶紧竖着耳朵溜走了……


    晏骧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有人躺在他的膝上,用发丝正一下下搔弄着他的下颌。


    “你醒啦!”她的声音不同寻常,带着几分软糯和娇媚。


    “苏大夫,我的心好痛,你帮我诊断诊断可好?”


    不复方才的软糯,这回多了几分明晃晃的引诱。


    她抓着他的手,往她的胸口处伸去。


    她的手却被他反手拧住。


    闻鸳就这么在晏骧的膝上撒泼打滚,呜呜哽咽着:“苏大夫,你一点都不怜惜人家……”


    “起来。”


    “可是苏大夫,人家腿受伤了,起不来呢,你抱我起来可好呀?”


    晏骧按住她依然妄图欲行不轨的手,向她的小腿探去——


    一块块铜钱大小的伤口遍布整双腿,应是被一群小妖给咬了,咬的还挺重。


    怪不得赖在他膝盖上一直不肯起来。


    晏骧低下头,凑近她的鼻息处。


    “你要亲我吗?”


    闻鸳乖乖地闭上眼。


    他们的距离近得,眼睫毛都快能碰到。


    晏骧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怪不得如此反常,原是中了兔妖的索欢引。


    晏骧本想嘲笑闻鸳连一群小妖都打不过,却发觉——


    他自己倒是平安无事,未受一点伤。


    闻鸳还在用自己的青丝一下下搔弄着晏骧的下巴:“苏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呀,可惜你总是板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连我给你的符,你也还回来了。”


    一只只有巴掌大的乌龟,被闻鸳腿上伤口的血腥味所吸引,正慢慢爬向她,欲伺机咬上一口——


    一只蛊虫却骤然飞来,钻入那龟壳中,片刻功夫便将龟肉吃食殆尽。


    “就凭你,也想杀她?”


    晏骧收蛊虫回袖,捡起那空荡荡的龟甲。


    听闻龟甲能摇卦占卜。


    晏骧摸出三枚铜钱置入龟甲内,心无所问,只随意地一抛。


    他指尖抚过那卦象——


    怎会如此?!


    闻鸳,竟会是他日后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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