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迎战 我绝不会让
跨过药山结界的刹那, 浓郁得好似凝成了雾的灵气迎面席卷而来,杨明秋猝不及防,当即驻足怔立。
清润灵气钻鼻入肺,周身经脉都泛起酥麻暖意, 她喉头微动, 险些就地盘膝打坐炼化。
身侧引路的红衣童子见状笑着提醒:“姐姐别急着入定, 此地尚在山脚, 山巅灵气才是整座药山之最。山主为筹办大典, 往护山大阵中倾尽海量灵石, 上山之人尽可肆意吸纳灵气, 绝不会叫大家白来!”童子双臂张开比划, 神态雀跃。
杨明秋暗自咋舌:别人举办合籍大典是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到你们这儿都省了, 直接让大家吸灵气了啊。不过, 我好喜欢啊!
循着蜿蜒小径缓步前行,跨过一架木拱古桥, 周遭景致陡然改换。
漫山遍野铺陈赤红鎏金,满眼皆是大婚盛景, 还未来得及感叹, 杨明秋手里已经多了一件童子递过来的新衣?
她穿的是剑宗的青绿弟子服, 必须更换吗?
指尖抚过衣料, 察觉竟是名贵雪灵蚕丝织造,方才还觉得颜色浮夸、犹豫不决的杨明秋瞬间看手里的衣衫顺眼起来,当即利落换上。
越往山巅行进,灵气愈发浓稠,凝出的绿雾能将头发润湿。
沿路随处盘膝打坐、吞纳灵气的各派修士。杨明秋心中暗下决心,待献礼完毕, 便寻一处僻静之地打坐修行,在此修炼一日,功效远超洞府苦修十日。
登临山头,荣涟与苏知好一身喜庆喜服并肩而立。
杨明秋心头微紧,先奉上师门备好的厚重贺礼,又取出两个以天璇剑木细叶亲手编成的人偶,语声局促:“大师兄、师嫂,这是我亲手所制,祝愿二位永结同心,同赴长生大道。”
荣涟对杨明秋印象也不算深,他从前对每一个同门都和颜悦色,但实际上,连他们的脸都难以记住。唯独能凭剑道修为分辨来人身份。
杨明秋修为中等偏上,天璇剑诀修至六层,剑意凝着一层薄寒,宛若初冬初结的薄冰,脆而易折。
可苏知好偏偏牢牢记住了她,还对她有几分好感。
荣涟颔首收下贺礼,随手递去一只瓷瓶:“多谢。”
杨明秋妥帖收好药瓶,本欲躬身告退,目光落在苏知好身上,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师嫂,陆幼薇今天可奇怪呢,连大长老他们的命令都不听,说什么都不肯踏入大阵……”
话未说完,她蓦地反应过来,大喜之日提扫兴之事实属不妥,暗暗懊恼自己口无遮拦,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巴掌。
不料荣涟与苏知好神色齐齐一变,异口同声:“陆幼薇不愿过来?”
苏知好紧接着追问:“她是预感将有祸事?”
杨明秋满眼惊愕:“师嫂怎会知晓?”
眼见二人面色凝重,她慌忙摆手圆场:“应该就是随便说说吧,她说她心底不安,没准就是嫉妒心作祟……。”
话音未落,方才还立于眼前的二人已然消失不见。杨明秋心头猛地一悬,方才漫不经心的念头尽数消散,莫名惶惶不安,莫非陆幼薇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当真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转念想起这些年陆幼薇那惊人的运气,随意击杀一只低阶妖魔都能出现妖魔血晶,外出历练动辄发现珍稀灵草,还有灵兽主动认主……
她心头一惊,只觉头皮发麻。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
“陆幼薇连天金城都不肯来……”屋内,苏知好、荣涟、洛桑桑围坐一起,均是一脸凝重。
“会是什么可怖的大事?”苏知好眉头紧锁,满心费解:“天金城乃天阶城池,防御阵法仅次于天阙城。我们这里有多位渡劫修士坐镇,就是妖魔倾巢来犯,也绝难撼动城池分毫。”
洛桑桑指尖轻叩案几,猜测道:“至尊级的妖魔翻越忘尘崖突袭天金城?还是说,深渊裂隙直接出现在城内?”
荣涟仍是摇头,沉声重复:“我们这里有多位渡劫期坐镇。”
这些危险,都不足以威胁到此时的天金城。
除非……
荣涟想到了寒冰床上的那些金沙。
他们在争夺气运,让那几个天命之子元气大伤,早已将既定的话本剧情撕扯得支离破碎。若有幕后黑手,那布下这一切之人,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血被毁?
“是直接降下天罚?还是……”
荣涟话音微顿,剩下的话并未直说。上次悬崖底下发现的线索,他并未完全透露,此刻,需得斟酌开口。
苏知好缓缓道:“若是能直接降下天罚抹去我们,又何必等到现在。”
虽知有些牵强,荣涟仍是取出绢布,“师尊留下的金沙,蕴含时间之力,此前我曾说过,若是对战时以此沙攻击……”
不待他说完,苏知好已经反应过来,“师尊若是渡劫时被此沙攻击,必然失败。是谁攻击的他?”
那时候的陆地神仙,分明就是此间天下第一。
飞升上界,渡劫失败……
话本里虽没继续写上界,可若真的有上界存在,陆幼薇他们那种纯粹靠合修晋升的人,根基虚浮,半生磨难尽是情爱纠葛,不曾踏过生死磨砺,这般修为,如何在上界立足安身?
洛桑桑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变急,指节起落密集如雨打繁鼓,和往日被神魂禁锢、一碰乐器就止不住颤栗的模样别无二致,急促的脆响在静室里层层回荡,愈发让众人心神紧绷。
苏知好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沉声道:“若危险来源于上界,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能坐以待毙。
苏知好道:“我去找爹!”防御阵法开启,做好外敌来袭的准备,以及,天金城的传送阵法开启,随时组织人撤离此地。这么短的时间,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我去跟镇魔司总指挥使打声招呼。”洛桑桑立刻起身道。
荣涟并未说话,神识沉入识海,看向了识海深处的石碑。
他孤身一人,身边无人可求。
识海深处的石碑,就是他唯一倚仗。
风雨欲来。
希望,没有万不得已。
……
浮空仙岛,玄玉雕琢的空中楼阁之内。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身上披了一层粉纱的绝色女子斜倚软榻,手肘支着枕席托住腮边,另一只手闲散搭在膝头。
明明是在求人,她却半点没有起身施礼的意思,语调慵慵懒懒,漫不经心:“我那株道果古树遭虫蠹侵蚀,你若袖手旁观,我此番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厅堂正中,青衣男子自斟自酌,目光分毫未落向榻上美人,淡淡开口:“要我怎么出手?”
“我们又不能下界,只能想办法斩去生了虫的枝丫,结出的道果品相变差,也好过整树枯死、颗粒无收。”女子见男子不肯答应,当即拂落覆身轻纱,赤足踏在莹白玉砖之上。
莲步轻缓,走动间脚踝系着的银铃串串叮咚,悦耳动听的勾魂铃音萦绕殿中。
可她尚未靠近,一抹清冷剑光骤然横在脚下,阻了去路:“雨玲珑,你那些手段,不要舞到我跟前。”
雨玲珑方才眉眼间的柔媚娇羞顷刻尽数敛去,她一脸铁青,冷声道:“夏令风,倘若任由下界修士破局飞升,你我知情瞒报,谁都逃不过上宗责罚!”
夏令风嗤笑一声:“我不过是隐匿实情,可你借一界苍生气运为自己培植道果,真要追责,你远比我严重。”
雨玲珑没有半分犹豫:“成熟道果,我分你一半。”
夏令风重重搁置茶盏,瓷盏落案发出一声脆响:“一言为定。”
……
药山上,气氛变得很是古怪。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众人脸上却毫无喜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天金城的传送阵法刚刚启用过,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催动!”这些阵法闲置多年,阵纹甚少维护,启用一次后需得重新修复,否则灵石投入其中也是白白浪费。
“至少得再等两日。”钱富贵解释道。
说完,他还有些不解,不知苏朝阳为何会说将有大劫将至,总觉得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奈何苏朝阳坚持,碍于面子,他还是依言下令,尽数铺开天金城防御大阵,城池立时转入最高戒备。
此次前来赴宴的一众镇魔卫们也排兵列阵,人人兵器在手,严阵以待。
总指挥使坐在队首闭目养神,身边是正在吹唢呐的洛桑桑。
药山的其余高手也都各自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众人虽猜不透来袭之敌究竟何方神圣,可苏朝阳以性命立誓危局在即,一众修士便不敢怠慢,尽数绷紧心神。
众人暗自思忖,眼下药山强者云集、法阵完备,普天之下能撼动此地的敌人寥寥无几。
还是说,这是年轻人弄出来的新花样,为了让合籍大典显得更加有趣?
未免太过了吧。
正想着,就见药山上方出现了一层红光,紧接着,众人头顶上方,竟是有一只火凤徐徐显现,在空中盘旋飞舞。
……
“好好,你不是好奇,为何我能一下子相信你说的话吗?”苏朝阳仰头凝望头顶飞舞的火凤,说:“这就是答案。药山乃是你母亲亲手炼制,当年赠予我的结婴贺礼,山中护山大阵,品级足以比肩天金城。”
“这世间,除了我,几乎无人记得你母亲名讳相貌,只知道,她是一个失踪多年的炼器大宗师。”
苏朝阳说到此处,眼中泪水滚落,“我从未向你提及过她,并非我不愿意提,而是……我根本无法提及。”
“当年,一根丝线从苍穹垂落,钉入她血肉之中。”
苏朝阳身躯微微发抖,颤声道:“就像是一尾鱼,被硬生生拽离了此间天地,从此以后,我再也寻不到她,连她的名字,也无法再提起。”
“她叫凤起。好好,你娘叫凤起!”
天外之人,曾夺我妻,如今,又想毁我女儿。
苏朝阳眼眸发红,他恶狠狠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啦啦啦啦啦。
哈哈哈哈……
我下本一定要好好洗洗脑子,争取写本的
第82章 082:预言 此方世界当
药山山巅的凉亭里, 苏朝阳与几个老友坐在中央,苏知好等小辈,俱都站在一旁。
曾经无法向外人讲述的人,此刻, 终于能说出口。
那道神秘的枷锁,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 悄然失去了作用。
想来, 都是女儿他们的功劳吧。
这些事, 既然能说了, 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苏朝阳摸出了一个凤凰金步摇, 拿在手里晃了晃, 笑着说:“好好,你娘, 以前最喜欢去太行山玩。”
太行山, 苏知好和荣涟回来时,一起去寻凤凰蛋的那座山。
苏知好明白了, 为何当时的父亲,没有陪他们一块儿进入山中。明明, 他那么宝贝她, 却只让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小辈去找, 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或许就是因为, 山中满是无法宣泄出口的回忆。
“那些火精魅都喜欢亲近她。”苏朝阳轻叹一声,“她幼时便收服了天地异火中的涅槃火,正是有涅槃火相助,她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炼器大宗师。”
苏朝阳身侧,钱富贵等一众渡劫老友静静坐着,满室默然。
待话音落定, 众人蹙眉沉吟,心头翻涌着茫然:“是啊,我们竟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一人摸出自己的法器,“我这把弯刀,便是她亲手锻造而成,用时整整三年,刀成那日,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刀还一直用着,铸刀人却忘得一干二净,明明当初,他与凤起交情更深,还曾瞧不上苏朝阳。
怎么就完全忘了呢?
一缕莫名惶惑悄然缠上众人心头。
从前他们自诩已是此方天地顶尖强者,俯瞰众生、无忧无惧,此刻才惊觉,来自天外的凶险威胁,早已潜伏在暗处。
倘若连刻骨铭心的过往都能被篡改抹除,世间还有何物属实?
钱富贵眉宇纠结,踌躇半晌开口:“我等究竟何处触怒上界?可否寻机斡旋和解?”
一人冷哼:“踩死一只蚂蚁,何须缘由?”
身旁另一修士沉声发问:“预言所言,此方世界当真难逃覆灭之劫?”
苏朝阳还说,此方天地最终会覆灭,他们所有人都会难逃一死。
若是以往,他们只会当做天方夜谭,可突然遗忘,又再次想起的凤起,像一个引子,钩出了大家潜藏心底的不安。如果真的有上界强者出手,覆灭一界,兴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来了!”单独坐在凉亭外,一直闭目养神的镇魔司总指挥使倏然抬眸,深邃目光直刺天穹。
就见头顶天空突兀浮起一面古铜镜,幽绿镜光从高空洒落,似一片碧湖倾泻而下。
无数青碧丝线从镜面中钻出,缠上城内部分修士,丝丝缕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铺天巨网。
苏知好周身绿光最为炽盛,俨然是整张丝网的中心枢纽,万千绿线自她体内蔓延,牵连着天金城四面八方。
苏朝阳、洛桑桑、古樟、许直、徐小腕……一众熟识之人尽数被困网中。
苏知好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在原来的话本中,都是已经死亡了的人。
因为她的原因,很多人改变了原来的命运,从而活了下来。
这些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救了洛桑桑,而洛桑桑,又救了数不清的镇魔卫。
因为她的死,苏朝阳没过多久会随之陨落,可如今丹道宗师尚在人世,悬壶济世,又续上以钱富贵体弱道侣为首的等无数生灵性命。
原文里男女主一路攀升,踩着同门炮灰的气运进阶,数不清的修士沦为修行路上的垫脚石;现下二人机缘有变、气运被夺,昔日注定惨死的同门避开无妄之灾,安稳修行、保全性命,杨明秋便是其中之一。
小小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刮起了一阵飓风。
原来,他们,已经改变了这么多。难怪,幕后之人,坐不住了。
“这么多虫豸?”冰冷漠然的声响自九天之上遥遥坠下,话音未落,整片天幕骤然被浓稠黑暗吞噬,宛若一只无边无际的巨掌凌空覆落,死死捂住万里长空。
幽暗天幕之中,一道狭长裂隙缓缓睁开,像是一只眼睛正俯视众生。
众人定睛细看,哪里是什么眼眸,竟是一柄横跨苍穹的绝世巨弓,弓弦微微震颤,嗡鸣之音顺着空气席卷整座天金城,大地轰然震颤,高处碎石簌簌滚落。
有心存侥幸的修士冲出护城结界笼罩范围想要遁逃,身子刚踏出屏障,转瞬便被莫名力量灼成一缕黑灰,消散无踪。
跟在后面的修士脚步直接顿住,满脸惊骇。
“元婴期,刚才那个是元婴期!”
元婴期的修士,跨出结界竟然直接灰飞烟灭。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啊……
如果不是天金城的防御结界已然开启,是不是拉弓那一刹那,城中绝大多数人便已命丧黄泉了。
在城墙墙根的阴影中,一朵妖花也钻了出来,又嗖地一下缩回药山。
紫芙第一时间就想逃离天金城,却不料,根本逃不掉,城外被恐怖的热浪炙烤,仿佛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滚烫岩浆,影魔根本无处可藏,更没办法逃离此地。
“逃不掉了……”
“你们看城外!”
这时,许多人才注意到,城墙外围凭空浮现一圈烈焰环带。
巨弓在天,火圈为靶,整座天金城,都被圈在了对方摧毁的目标之中。
一旦弓弦拉满、利箭离弦,天金城顷刻便会化为焦土。
毁灭般的威压自九天垂落,碾压全城修士神魂,极致的恐惧钻入骨髓,众生连抬手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脑海只剩一个念头:要死了,要死了。
恐慌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嘶吼求饶:“要除祸便抓了那些网中之人即可!何苦牵连满城无辜?我们这就把人交出去!”
“城主快拿主意!”
钱富贵侧头望向身侧夫人,只见一缕青线缠在她身上,线头遥遥系向中心的苏知好。
他目眦欲裂,厉声断喝:“所有城卫列阵迎战!绝不能让对方拉满弓弦!”
没有直接碾压下来,就说明,对方也并非不可战胜。
绝不能坐以待毙,放手一搏,方能有一线生机!
海量上品灵石源源不断填入护城大阵,阵法灵光暴涨,城墙炮台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灵力箭矢破空冲天。
可巨弓悬于遥遥天外,箭矢穷尽灵力也难以触及分毫,灵力耗竭后纷纷失重坠落。
天穹之上,一声嗤笑落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巨弓已然满弦,一点刺目红芒凝聚成型,竟是一颗被熊熊燃烧的烈焰包裹的陨石携雷霆之势,朝着天金城重重砸落。
苍渡怒啸震彻全城,周身血气如海啸翻涌,黑袍寸寸碎裂,露出皮肉间攀附满寄生妖魔的躯体。
往日里,外人见了觉得可怖的身躯,此刻,却爆发了强大无匹的力量,他一马当先,斩出一刀!
与此同时,依附他身躯、形似藤壶的怪异寄生魔物尽数离体,在空中彼此缠绕拼接,化作一头由万千妖魔残躯堆砌而成的狰狞巨兽。
刀气站在陨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划痕!
巨兽尖啸破空,铺展利爪狠狠迎向坠落的火陨石,滋滋消融之声刺耳不绝。
焚天烈焰不断啃噬妖魔躯体,不过数息,庞然大物便在陨石重压下化作飞灰。这些妖魔虽啃噬他,却也是他强大的本源所在,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苍渡的身体迅速干瘪,不过眨眼之间,就瘦成了一幅皮包骨的模样,手里的刀都已拿不稳,人也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浮生白赶紧将他扶住。
苍渡勉强站稳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妖魔血肉,大口啃噬起来。
钱富贵祭出本命铜钱阵,也仅堪堪滞碍陨石片刻,转瞬便被烈焰焚毁,一枚枚铜钱被融成了水,似雨点般落下。
余下两名渡劫修士接连倾尽全力祭出压箱杀招,依旧难撼陨石分毫;就连药山之外的天衍剑宗大长老萧横也在发现情况不妙时,凝毕生剑道修为劈出一剑,凛冽剑意未至陨石三尺,便被漫天火劲消融殆尽,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他身后,陆忘尘瘫坐在软榻上,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我早说不该来!你们非要强行将我拖过来,如今大祸临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一些人后悔不迭,“陆幼薇都说了不能来,你们偏偏还要过来!早知道……”
也有人怔怔看着自己身上看得见、摸不着的丝线,“这什么东西,为何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陆忘尘挣扎着起身,却因经脉全断根本站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他朝着天穹歇斯底里嘶吼:“我是天命之子!我不会死在这里,我绝不会死。”虽幼时坎坷,可他自小聪明凶狠,并未吃过太多苦,每每遇到危险,倒霉的都会是旁人,后来到了天衍剑宗,更是如此。
也就最近两次,受了点儿委屈,可他始终觉得,这些磨难都会过去,他是要渡劫飞升的人!
下坠的火陨突兀一顿,似有一道淡漠目光自高空落在陆忘尘身上。
陆忘尘喜出望外,越发张狂:“果然如此!天命在我,我命不该绝!”
可九天之上的冷漠的声音再度砸了下来,字字冰冷彻骨:“生了蛀虫的劣果,连带依附的枝蔓,一并铲除便是。”
话音落下,陨石再次坠落,重重撞在了天金城的结界上。
头顶原本无形的结界骤然显现,像是一层玻璃一般,不过顷刻间就布满裂纹。火焰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坠落之处,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来不及闪躲的修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火焰中直接消失。
这只是从结界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些许火星而已。
众人不敢想,结界一旦彻底破碎,他们将会遭遇什么……
阵法中央,大量的灵石源源不断地投入阵心,方才维持住防御结界,可灵石消耗太大了,照这样下去,至多还能坚持一刻钟。
“你们,竟早有准备?”苍穹上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疑惑。有人发现危险立刻出手倒是可以理解,可这需要消耗海量灵石的防御阵法,明显是提前开启的,难不成,这群蝼蚁竟然知道有此一劫?
莫非,是她那几颗果子不小心暴露的?
罢了,也无所谓了。
毁了这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此间被篡改的法则会再次发力,这座城会被彻底抹去,城内的人也会被外界淡忘。
剩下的果子,自然就保住了。
苍穹上的弓弦再次拉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弓弦上传递至陨石,就见原本被拦住的陨石上骤然爆发更加狂暴的力量,防御结界上的裂纹瞬间扩大,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却在这时,药山上的火凤动了。
清越凤鸣刺破长空。
它张开尖喙,将渗入结界的火焰尽数吸入口中,紧接着,冲出结界,张开燃着燎原烈焰的双翼,径直朝着焚天陨石疾扑而去。
第83章 083:扬沙 你傻了,跑
火凤铺开的双翼死死托住了下坠的陨石, 它张大嘴,拼尽全力想要吞噬掉那些焚天火焰,然而,陨石上的烈焰已经远超过了它能吸收的极限。
而头顶上, 那根弦还是不断拨动。
随着弓弦弹动, 陨石的坠势不断增强, 磅礴重力层层碾压, 更显得试图拦截它的火凤就像一张薄纸, 硬生生扛着轰然砸落的千钧巨石。
“纸”虽薄, 却有着涅槃凤凰一般的不屈傲骨。
哪怕躯体变得透明, 它仍不肯放弃。
苏朝阳也没放弃, 谁都不知道,药山的防御阵法阵眼是他的炼丹炉。早些年, 这炼丹炉其实是个熔炉, 凤起经常拿它来冶炼金属。
往里头投入灵石、灵木、金属,乃至灵器法宝, 都能让防御阵法变得更加牢固。
灵石已经都扔进去了,苏朝阳又将身上的法宝、丹药通通扔了进去, 旁边的人见状, 也纷纷将身上的灵石法宝投入炼炉, 苏知好这两天得到了不少好东西, 她也毫不犹豫地砸了进去。
火凤身上的光芒明亮了几分,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铮”、“铮”、“铮”,连续不断地拨弦之声如滚滚雷声连绵不绝,火陨石的撞击力度骤然扩大,它在空中高速旋转, 摩擦出缕缕黑烟,转瞬将火凤的身躯碾磨压碎!
半空之中,火凤周身火光一寸寸溃散,形体被重压磨得愈发通透虚幻,凤体急剧收缩,原本遮天蔽日的双翼摇摇欲折,裂纹顺着焰羽飞速蔓延,已然扛不住头顶狰狞可怖、旋转下压的陨石,覆灭只在须臾之间。
洛桑桑眼底赤红,指尖攥紧唢呐,唇瓣毫不犹豫贴紧管口。她所吹奏的战曲,本就是浴火重生的凤凰,硬生生从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尖锐苍凉的唢呐声骤然响起,音波滚滚撞入虚空,濒临溃散的火凤闻声振翅长唳,本快要燃尽的身躯硬生生从枯竭边缘拽回一丝残火,翅膀猛地扇动间,竟是将陨石推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曲声,竟比不断投入熔炉的灵石法宝更加有用!
天金城城内音修不少,此刻也纷纷拿起乐器加入其中,如百鸟朝凤一般,纷纷托举起那飞在高空的火凤。
就在火凤拦截住陨石的刹那,其他渡劫期强者也没有放弃,再次对着陨石发动了攻击,就连苏知好和荣涟,也纷纷斩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击。
每一个人的攻击在巨大的陨石面前,都显得很微弱。
但汇聚在一起,终于撼动了那颗足以毁灭一切的陨石。就见陨石被周身的火光减弱,石头也朝四面八方炸裂开一些碎片。
带火的碎片威力亦不小,砸到天金城的结界上,亦能产生裂纹。
苏知好在意识到自己实力差距太大,无法对空中的陨石造成伤害时,就施展出了凝水成冰的神通到处救火,此刻她将冰层凝在了结界上,用以堵住那些被火焰灼烧的裂纹,亦能降低炙热的温度,尽可能地护住底下那些灵气耗尽的低阶修士。
随着陨石炸裂开,主体的力量减弱,原本吃力的火凤明显轻松了许多,翅膀也凝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苍穹上的声音显得不耐烦起来,“我早说过,此界出现过陆醒之那样的人,并不好对付,时间有限,不能再拖下去了!”
“夏令风,别舍不得了,赶紧出手!”
听得这话,众人心头一惊。
一颗从天而降的火陨石,大家应付起来就如此吃力,若还有其他更强的手段施展,他们……
还能撑住吗?
就在这时,苍穹上红芒再闪,竟又是一颗稍小一些的陨石从天而降。
荣涟飞入高空,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那些剑宗弟子方向,冷声道:“修天璇剑诀者出列,列阵迎敌!”
药山外,还有数百名剑宗修士。
杨明秋果断跟上,脚踏长剑站在荣涟右侧。
城内,一个身上有着绿色丝线的天衍剑宗弟子猛地抬起头,他没看身边的剑宗长老,而是低低说了一声:“我也去!”
说罢,足尖一点,踩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高空,“大师兄,我来了!”
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曾跟随大师兄斩妖除魔。
对剑阵并不陌生。
每一次,都是大师兄孤身立于阵前,一身剑骨抗下所有腥风血雨!
每一次,遇到强大妖魔,都是大师兄一人遍体鳞伤,身后弟子,至多伤个皮毛。
这一次……
纵然师门不同意,他们也要上去!听从大师兄号令已是本能,最重要的是,生死关头,他们也想放手一搏!
他们每一个,都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雪花,根本无法对外界的威胁造成半点儿伤害。
然缕缕剑气汇聚成洪流,大雪纷纷落下,是否,就能抵挡那从天而降的陨石?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剑宗弟子飞向药山高空,在荣涟身后结成剑阵。
四周弟子越来越少,一开始,只是身上有绿色丝线的动身了,后面,其余剑宗弟子也一言不发地接连汇入剑阵之中,半空剑影层层叠叠。
柳湘仪看了一眼身侧的萧横,沉声道:“大长老,我先去了。”说罢,不待对方同意,脚步一错,身形倏然掠起,转瞬飘向剑阵。
萧横冷哼一声,“区区一个金丹期,还想当剑阵阵心!”
顿了一下,又道:“罢了,谁叫只有他天璇剑诀修到了第九层!”
话音未落,萧横足尖一点,化作一道虹光,纵 身落入浩荡剑阵之中。
“师父!”
陆忘尘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同门,“别去,上天会怪罪的!”
时不时有天火渗入裂缝,要是大家都走了,有天火掉下来,他如何抵挡!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眼看连明泉都想走,陆忘尘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明泉的小腿。
明泉低头看了一眼陆忘尘,这就是他看重的灵韵骨?
“不去,等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生死关头,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至少这个时候,必须同心协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我明泉天璇剑诀也修到了第七层。
他想:万一就缺了一个我呢!
念头一闪而过,明泉灵气运转,震开陆忘尘后飞入剑阵,连声喊道:“等等,还有我!”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数百人组成的剑阵已成!
一声剑鸣破空而出,荣涟手中长剑挽出剑花,凛冽寒气翻涌成型,化作了一条银色的冰霜巨龙。
巨龙昂首咆哮,撞向了来势汹汹地第二颗陨石。
在他抬手挥剑的瞬息,身后剑阵中的剑宗修士同时出剑,万千细碎寒芒宛若片片龙鳞自四方飘飞汇聚,尽数依附在冰龙躯体之上,巨龙身躯节节暴涨,凛冽寒气铺满天穹。
“挡,挡住了!”底下,无数人拍手叫好!
不过是天衍剑宗,天下第一的剑道宗门!
他们挡住了从天而降地第二颗陨石!
苏知好心弦绷紧,作为剑阵阵心的荣涟,此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那天外陨石的炙热气息,几乎能将人融化!
她毫不犹豫地施展出妖魔神通凝水成冰,又拼命呼唤识海中的水珠,关键时刻了,你不要在藏起来了,出来帮忙!
水能克火,现在是僵持之局,万一有用呢?
上头那人说时间有限,不能再拖,说不定熬过这一会儿,他们就没办法再出手,一定得坚持住!
好在这个时候,水珠没有不听话。
苏知好本以为她的元灵水珠会帮助她将凝水成冰的威力扩大,却不料,那滴水珠一出来,就径直飞向了抵着陨石,不断融化的冰霜巨龙上。
苏知好瞳孔骤然一缩,心头一紧:糟了,那是剑意凝成的龙!
破水珠还是这么不听话!
这忒么是会误伤的啊。这么多人的剑意凝聚在一起,本就驳杂难控,贸然撞上去,元灵被斩溃散是小,万一动摇荣涟心神,强行收回剑意就糟了。
却没想到,水珠轻易地没入巨龙身躯,不过眨眼间,原本已经消融了近半的巨龙再次凝聚出身形,冰寒气息笼罩四野,就连火凤那边的陨石,周身火焰都顷刻间变小,好似火焰上都凝了一层薄霜。
磅礴的剑意让苏知好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画面。
深渊魔域中,陆地神仙斩向地煞妖藤的那一剑。
冰火轰然相撞,漫天白雾滚滚蒸腾。苏知好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浓雾笼罩的天穹上,那上界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已经不复之前高傲冷漠,而是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我都说了不行,你那几颗天火淬炼的陨石根本奈何不了那些虫豸!裂隙要关了,你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裂隙?
天幕上那张弓,他们一开始就以为是眼睛!
此刻又发现,那弓在变小,就像是,一只逐渐阖上的眼睛。
一旦眼睛闭上,上界之人就无法再对他们下手!这个念头一出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真是麻烦!”这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声音!
“去吧,速战速决!裂隙关闭前回来。”
漫天白雾倏然散尽,天穹高处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苏知好眼睛倏地瞪大,不是说上界之人不能下来吗?怎么还能有人下来!
靠,天道法则闹着玩呢!
来人手握一柄厚重开山巨斧,斧身划过天幕,似将苍穹撕裂!
斧头骤然高举再轰然劈落,先前那枚陨石与拦截它的火凤同步崩碎,漫天碎石火屑四下迸射,硬生生撕碎天金城外层守护结界。
斧风余威未歇,半空之人毫无停顿,反手抡起巨斧劈出第二斧,锋芒直指凝满万千剑意的冰霜巨龙。
冰龙受劈之后躯体震颤,竟未曾当即溃散,那持斧人发出一声轻诧,紧接着,裹挟滔天烈焰的第三斧再度凌空劈斩,赤红烈焰顺着斧刃烈烈翻涌,灼人的热浪形成火海,重重压下。
这一斧,冰霜巨龙,能否接下?
刚才那一下,剑阵中的每一个修士都受伤不轻,作为阵心的荣涟,更是被震的七窍流血,手中的逢春剑都出现裂纹。
他们,还能接得住第三斧吗?
即便接住了,上界之人都下来了,还会有第四斧,第五斧……
一时间,无数人垂下了一直高仰的头颅,心中只剩下绝望。
识海内,魔息石疯狂嘶吼,“跑、跑、跑!”
“我能撕开一道裂缝逃生,别等了,再不跑来不及了!”
它体内石髓翻涌,鲜红的石髓都漫出了体内。
“还好之前一直没能突破王级,攒下的石髓可以用来逃跑!”
它认了主,没法自己做主,喊了两遍发现没反应,急了,“你傻了,跑啊!”
往哪儿跑?
苏知好冷笑一声。
亲人、朋友、爱人均在此地,她能跑向何方,再说了,上界之人眼中,虫豸的源头是她。那个持斧之人的主要目标就是她,她跑不掉的。
而且,此人明显已是那两个天外之人最后的杀招。只要对付了他,危机就可化解。
苏知好注意到,来人脚下有大片阴影。
若能去到他身侧,往他身上扬沙,会不会能起到绝地翻盘的作用?
她传音荣涟:“金沙给我!”
话音落下之时,人已出现在荣涟身侧,手径直抓下他储物袋,将包裹金沙的绢布牢牢握在手中。
影魔瑟瑟发抖。
这种时候,居然要靠它这样一个小小的妖魔。
它扭头看向紫芙,“主人,我害怕。”
紫芙:“我更害怕。”
它整个缩在药田里,伪装成了一株平平无奇的药草,只希望天外之人毁城之时,给它们这些花花草草一条生路吧……
作者有话说:
影魔:“我一个坐骑居然这么重要!!”
紫芙:“我一个跑路党居然还有这么重要的戏份!”
金沙:“我也是我也是。”
第84章 084:解除 笼罩天金城
荣涟是剑阵阵心, 周身万千剑影流转交织,凛冽剑意汇聚到他身上,又自他剑尖斩出,化作眼前的冰雪巨龙。
他得全神贯注地迎敌, 是以, 对苏知好毫无防备。
而他的储物法宝, 苏知好原本就能轻易触碰, 往日相处时, 她便能随手从中取物。故而等到苏知好取走金沙时, 他想拦住已经晚了。
“苏知好!”
体内灵气源源不断涌入手中长剑, 身处剑阵阵心, 容不得他撤力半分,只能沉声唤她名字。
“你坚持住, 拖住它, 我是妖魔,一直都皮糙肉厚。”苏知好身形隐匿在阴影中, 试图寻找最合适的机会靠近,争取一击必中。
“我还有个保命神通呢!”
深渊白蛇那得来的天赋神通, 她当初还希望自己永远没机会用上。
在遇到必死之局时, 身体化作漫天水汽逃遁, 虽然会修为尽失, 但好歹能保住性命,一切都还能重头再来。
如果能削弱到黑衣人,就算是修为尽失又何妨!
荣涟静默片刻,涩声应道:“好。”
随后,体内灵气压榨到极致,经脉都被狂暴的灵气撑得隐隐作痛, 浑身筋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那一刻,他以身为剑,人剑合一。
汹涌的剑意再次涌入冰霜巨龙,它长啸一声,没有等着第三斧落下,而是主动出击,撞向了空中的黑色身影。
其他的渡劫修士稍作休整,也纷纷加入战场。
下方镇魔卫迅速排布战阵,斩出了强横无匹的滂湃刀意!
半空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反手将巨斧横挡身前,宽厚斧面宛若一堵厚重黑墙,稳稳护住周身。修士与镇魔卫接踵而至的凌厉攻势尽数砸在斧身之上,斧面光洁如初,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巨斧为盾那一刹那,大片的阴影将持斧人彻底笼罩,苏知好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直接给我冲他脸上!”
影魔可以藏于阴影之中,此刻,巨斧挡在他身前,他的脸上全是一片暗影。
影魔:“……”它从没尝试过,往别人的脸上落脚。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出现在黑衣人面前的瞬间,苏知好将裹着沙的绢布径直按在了他脸上,只是刚刚按下去,苏知好就感觉到了浑身剧痛……
剧痛来得迅猛又狂暴,仿佛有万千重锤同时砸到了血肉之上。
黑衣人的速度太快了,在她按下绢布的同时,原本横在他身前的巨斧就已经劈了过来,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连保命的神通都没来得及施展。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苏知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裂开了,肉身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成无数碎片,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识海,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好似断线的风筝一般,向着下方坠落。
耳畔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苦喊。
“苏大人!”有洛桑桑他们的。
“好好!”有爹的。
荣涟呢……
身体好似飞在空中,她低头往下看,视线里一片血红。
药山上是一片红,被染成了红色的满山草药、每一间屋子上悬挂的红灯笼,上山的路上铺满的红绸。
还有,穿得喜庆的众多修士,以及……
剑阵中的荣涟。
无数嘈杂的声音里,她还清晰地听到了荣涟的声音,压抑的、饱含痛苦的声音。
“弟子荣涟,吾妻身临绝境,恭请师尊,分神一念,降临吾身!”
他浑身都是血,红色的喜服都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滴落。
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刚才明明还没这么多血的,他的眼睛好蓝啊~
视线遥遥相撞,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缠作一处,如同扯不断地缠绵丝线。
苏知好不想闭上眼……
可意识变得很模糊,底下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他们的动作也逐渐迟缓,就好像,一幅逐渐失色的画。
要死了吗?
方才按在对方脸上的金沙,起效了没有,怎么还没起效?拼尽一切换来的机会,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道划破苍穹的惊鸿剑光猛地闯入视野。
剑出,极致凛冽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冰封了整片天空,也冻住了那天外砸下来的火陨石,千里大地转瞬银装素裹,天地间万籁俱寂,再无半分声响。
这道剑意,她再熟悉不过。
领悟神通时,她沉浸在地煞妖魂的记忆里,切切实实地经历过。
是师尊陆醒之。
刚才她没有听错,荣涟真的再次请出了陆地神仙的神念降临。
难怪,他一下子流了那么多血。
师尊的神念,荣涟的身体难以承受。
“师尊……师尊……”苏知好不敢闭眼,她看着荣涟的方向,嘴唇翕动,拼命地想喊出声。
可别在出剑了啊师尊,她想,再出剑的话,荣涟都快碎了。
上一次,请您神念上身,他直接昏迷了那么久……
然就在这时,荣涟眼眸阖上,身体往后栽倒。
苏知好心尖蓦地一疼。
身体直速坠落,她的意识也像是跌入了无尽深渊,不断地下沉,下沉,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就在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强烈的光芒涌入她破碎的识海。
像是虚空中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拽住了不断下坠的她。
与此同时,一物被塞入口中,大量的魔气涌入体内,稳住了濒临崩毁的肉身,待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嘴里咬着的,竟然是一截枝条。
王级妖魔的枝条!
耳边有哭哭啼啼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紫芙哭丧着脸坐在一旁,她的身躯残破不堪,明显缺少了很多枝叶,断枝处,凝着冰霜,显然,是寒霜剑意所斩落。
苏知好强撑着残破的躯体想要坐起身,一动之下,全身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躯干,肌肤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碎裂的瓷瓶一般,显然,刚才那一板斧,是真的将她快拍散架了。
抬眼望向天空,头顶上方是一片冰雪世界,黑衣人也被厚厚的冰层冻在了空中,而最高处的那只眼睛一样的裂隙处,都凝结了一层霜。
苍穹之上的声音明显慌乱了许多:“陆醒之,你怎么还不死!”
又一声急喝响起:“裂隙要关闭了,夏炎,回来!”
被冰层禁锢的黑衣人听闻此言,周身猛地燃起熊熊烈火,炽热的火焰疯狂灼烧冰雪,咔咔的碎裂声接连不断。
不过眨眼的功夫,覆盖他全身的白霜寸寸消融,他借力破冰,摆脱了冰雪束缚,抬头望向天际那道正不断缩小、愈发狭窄的空间裂隙,足尖一点,全力飞遁而去。
可刚飞出不远,他的身形动作都明显滞涩起来。
时间金沙的力量,终于彻底发作。
无形的岁月之力侵蚀他身体,时光在他身上开始逆流回溯,无情地消磨着他一身修为。原本强横无匹的力量如同断崖一般飞速坠落,体内灵气紊乱衰败,一身惊天战力十不存一。
他的身形也极速变化,不复从前那般高大魁梧,身材都变得娇小许多,那身黑袍变得宽大无比,如同麻袋一般套在身上。
沉重的巨斧此刻都成了累赘,他连握紧斧柄的力气都渐渐消失,巨斧拖拽着他的身躯,让他飞遁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坠落。
危急关头,一缕银色丝线从苍穹裂隙之中垂落下来,“扔了斧子,立刻上来!”
黑衣人不敢耽搁,奋力甩开手中巨斧,随手死死攥住了银色丝线。
丝线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拖着他朝着空间裂隙飞速冲去。
眼看他的身躯就要挤入裂隙、彻底逃离此地,下方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凤起!”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半空。
“凤起!你别走,你回来!”
……
攀升中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顿,身躯僵在半空,握着丝线的手指微微颤抖。
苏知好也瞬间怔住,猛地转头看向出声的苏朝阳,眼底满是震惊。
你说那个黑衣人是凤起,是我娘?
天际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语气越发急躁:“夏炎,回来,动作快点儿!”
“夏炎!”
“凤起!”
两个名字在脑海中交织碰撞,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我到底是谁?
修为急速跌落的同时,缠在身体上的束缚被一寸寸剥离,那些施加在神魂上的封印也逐一松动。
落在身上的金沙,让时光在她身上逆流。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过往被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归来,冲刷着原本混沌不堪的神魂。
她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夏炎,更不是夏令风手中任人摆布的人形兵器,她是凤起!
她是凤起!
意识回归,凤起立刻就想松开攥紧丝线的手,可细线已然牢牢粘附皮肉,一股巨力扯着她,径直往即将闭合的空间裂隙拖去。
千钧一发之际,凛冽剑光再次破空,精准斩在细丝之上。
铮然脆响迸起,银色丝线应声寸断,凤起身形骤然下坠,苏朝阳身形掠至,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同一时刻,天幕上的缝隙彻底闭合,只留下了一声不甘的怒吼,久久回荡。
笼罩天金城的毁灭危机,暂时得以平息。
三剑落罢。
剑阵中心,荣涟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左右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他手中长剑折断,断口黯淡无光。猩红血痕爬满他的脖颈、手臂、脸颊,浸透了整身喜服。
一旁的杨明秋想去扶他,却不敢伸手,就怕自己轻轻一碰,大师兄就直接碎掉。
杨明秋哭喊道:“大师兄……”
对上那双平淡无波的湛蓝眼睛,杨明秋怔了怔,“剑,剑尊……”
现在这人是谁,到底是大师兄,还是陆剑尊啊。她刚才一直站在大师兄身侧,清楚地听到大师兄请师尊神念降临,降临之后什么时候走呢?
作为剑宗弟子,看到剑尊陆醒之,她是不是得先磕几个响头?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其他同门,杨明秋瞳孔一缩,好家伙,你们跪上了都不叫我?
连大长老和宗主都跪了!就我还搁这儿傻站着呢。
而此时,同样虚弱的苏知好被洛桑桑带到了荣涟身边。
她刚过去,荣涟就再也支撑不住,径直倒入她怀中。
苏知好原本是很难受的,然而这么一抱,脑子就有些晕了。
完了,身体极度虚弱时,一个香气扑鼻的专属外卖掉怀里了……
“好香啊!”
嘴上说着好香,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荣涟,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十天都非常忙碌,更新做不到之前那样早上准时哈。
第85章 085:大地图 刷新大地图
荣涟浑身是血地倒在了苏知好怀中。
他的血依旧很香、很诱人。
然而此刻的苏知好却没什么食欲, 本能在这一刻也变得不值一提,早已被满心担忧彻底压下。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浑身是血的荣涟,不敢乱动,就怕一动, 怀里的人就碎了。
“苏大人!小道君!”
洛桑桑冲了过来, 在苏知好旁边就地坐下, 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一片叶片, 凑至唇边吹奏起生机曲。
叶片入口, 一丝异样悄然漫上舌尖, 她却全然不顾, 一心寄情于音律。
一旁的紫芙又气又委屈, 暗自腹诽:如今连金丹乐修都敢随意摘她的叶片了,莫不是忘了, 她是尸香妖藤!
唇间发麻, 口中渐渐泛起苦涩,洛桑桑耳尖微热, 已然察觉自己摘错了叶子。
可她并未停下,换取别的树叶, 依旧就着这片妖魔的叶片, 缓缓吹奏。
因神魂被下了禁制, 她无法碰触乐器时, 只能以树叶吹奏。每每心有所感,想要吹曲时,身旁总会恰有草木相伴,随心而取,随境而生,叶意与心境天然相融, 从无刻意强求。
此番亦是如此。
她一心想救人,救荣涟,救苏大人。
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魔,两个都伤得很重,都没办法通过丹药来疗伤。
她想吹生机曲,想帮到他们两个!
心急之下,什么都没想,抬手就从身侧扯了一片树叶。
而她随手撷取的,是王级妖魔的叶片,身为王级妖魔的紫芙亦未曾阻拦,任由她取走枝叶。这份不期而遇的顺遂,在洛桑桑眼中格外珍贵。恰似风中漂泊的种子,无意落于石隙地缝,纵身处绝境,亦奋力扎根、向阳而生。世间万物的生机,本就自在随心,不受外物拘束。
兴许是嘴唇发麻,曲子初时微微干涩,旋律不如从前流畅,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以妖魔之叶吹奏生机曲,当真能起效?
可天地生灵,本就皆藏生生不息之力,妖魔亦在其中。古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从无偏私,众生本就平等,不分人与妖魔,不论高低贵贱。
她所追寻的音律大道,又岂能画地为牢、设下界限?
妖魔的树叶又如何,一曲清音渡众生,方才是她所追寻的真正大道。
曲子从生涩到婉转也不过瞬息之间,在这生机曲下,不仅是荣涟和苏知好身上的伤有了好转,其他受伤的修士也因此受益,被苏朝阳接住的凤起本在痛苦嘶吼,她周身有大片大片的铁屑脱落,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断缩小,一层一层的金属剥离,最终露出了猩红的血肉……
没有原本的皮肤,只剩下血肉组织,猩红的一团。
苏朝阳抱着她的手剧烈颤抖,他不敢想象,这些年,凤起到底受了多少苦。
此前丹药大都扔进了丹鼎,苏朝阳在储物袋里翻了许久,才从角落里找到一颗疗伤的丹药,喂入她口中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看不到好转。
他抬头,扯着嗓子喊,“你们,你们谁还有药?”
又有几枚丹药送过来,效果依旧不大。
直到生机曲骤然响起,凤起身上的伤势才有了愈合的征兆。
在丹药和生机曲的双重作用下,她的血肉上重新长出了皮肤,不断跌落的修为境界和周身紊乱狂暴的气息终于得以平缓。
一曲尽,洛桑桑脱力昏厥。伤得最重的几人俱都安然睡去。
在睡梦之中,生机悄然流转,肉身与经络俱都缓缓恢复,生机重燃。
……
苏知好悠悠转醒,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床头的凝神香燃了一枝又一枝,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见状,她心头一紧,暗自嘀咕:“这么厚的香灰,我到底睡了多久?”
骤然想起荣涟,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苏知好直接惊呼出声,“荣涟!”
昏迷之前,她明明抱着荣涟的。
如今他人在何处,伤势如何?有没有醒过来!
苏知好想催动神识探查屋外,结果刚想调动神识就头疼欲裂,倏地反应过来,被那几斧头一砸,她当时几乎魂飞魄散,若非陡然涌入识海的那道白光,恐怕人当场就没了。
现在元神还没恢复,水珠元灵恐怕也被捶散了,短时间显然无法重新凝聚,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苏知好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一把推开。
庭院之中,几人正围坐在石桌旁闲谈饮茶。
大家竟然都比我醒得早?
视线扫过父亲身侧那名绯衣女子,她心头微动:这位,便是娘亲吗?
而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背影落入眼帘,苏知好眼眶骤然一热。她再不犹豫,纵身翻出窗棂,从身后牢牢抱住那人,语气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你没事了,太好了!”
怀中身躯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眸子澄澈干净,泛着幽幽浅蓝,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平静,毫无波澜。
苏朝阳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哎丫头,别莽撞!这不是荣涟,他是……”
苏知好下意识松开手臂,怔怔望着眼前人,半晌才低声道出名字:“陆醒之。”
她心中满是疑惑:请来的神念本应消散才对,为何会一直停留在荣涟体内?
“不得直呼剑尊名讳!”苏朝阳面色一正,随即耐心解释,“荣涟本就是大阵阵心,体内早已积压无数驳杂剑意。先前强行施展人剑合一,肉身便已受创,后来又借外力引动神念降临,肉身与元神更是濒临崩碎。如今全靠剑尊的神念为他聚魂固魄,才勉强稳住伤势。”
陆醒之语声温和平缓:“我与他剑意本出同源。趁这缕神念尚未散尽,暂且留在他体内,可镇压四处乱窜的剑意,免得其再伤及本就脆弱的神魂。”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再者,我真身被困在时空逆流之中。留一缕神念在此,也能助我寻到归途。”
“哦。”听到这个回答,苏知好悬着的心放下了。
荣涟没事就好。
她立刻笑了一下,“多谢师尊。”
又问:“那他醒着吗?”
陆醒之缓缓摇头,“元神虚弱,并无意识。”
“哦。”上次请了师尊神念,也昏迷了许久。
虽知道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但心头仍有几分难过。
真神奇,明明是同一张脸,偏偏一眼就能瞧出不同。直到此时才发现,荣涟以前看她的眼神是那么不同,眸子里的情愫浓得好似能将人拽入其中。
还有,那些隐藏在眼底的阴霾和戾气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真正的光风霁月,仿佛明月高悬,清冷孤绝,又坦荡磊落。
装出来的正道之光,跟真正的正道之光,原来也是不同的。
“时空逆流是怎么回事?”苏知好一边问,一边走到绯衣女子旁边,自然而然地拉开她身侧的石凳,大大方方坐在了绯衣女子面前。
“飞升之时,身上落了许多金沙,自天际坠落,跌入悬崖底下。”陆醒之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修为境界跌落,肉身重回年少时,神魂……”说到这里,倏地顿住,因为,他发现苏知好并没有在听,她这会在凤起面前坐下,两个女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
陆醒之脸上带了一丝无奈,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讲。
苏知好看着面前的人。
女人皮肤很白,穿一身绯色长裙,头发用一根凤凰金簪挽起,看起来明艳大方。
这是我妈。
刚见面,三板斧差点儿把我送走的妈。
被拖到上界去,受了很多苦吧?想到之前那个黑衣人的身形相貌,苏知好实在无法跟眼前的女人联系起来。
要说点儿什么呢?
直接就喊娘?
正犹豫时,面前的人已开了口,“你长大了。我离开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凤起抬手比划了一下,“修炼资质差得吓人,没想到现在,竟已成长到这等地步,若不是你,我恐怕会酿成大错。”
如果没有那洒到脸上的时间沙,即便她被制服,也没办法摆脱那些神魂禁锢。
只能说,那些沙洒到她身上恰到好处,将这些年,恶人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悉数剥离,反而让她找回了自我。
苏知好抿了下唇,莫名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我现在不是人了。”
凤起淡淡道:“那有什么关系,外面的三千世界,不是人的多了去了。”
说罢,她缓缓讲起了这些年的遭遇,末了,语气沉了几分:“试图吞噬此界气运的那个女子叫雨玲珑,将我带走炼成兵器的叫夏令风。他们都是道玄上宗门下弟子,各自执掌一方世界,以界主自称。”
苏知好目瞪口呆,这是刷新大地图了啊!
原来脚下这片天地,不过是苍茫寰宇中一枚微末碎片。
上古有传说,原始天地宛若一面明镜,破碎之后,残片漂浮于无尽虚空,演化出万千小世界。
寰宇之内,四座灵气汇聚的顶级疆域,合称四大圣地。雨玲珑所在的道玄上宗,便在圣地之内。
其余界域,则按品级划为上、中、下三天。
“我们所处之地,便是下三天一处无名小界。”凤起继续说道:“陆醒之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从此界踏出飞升之人。他若能成功登临上界,便有权为这片天地定下名号。”
此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拥有极为完整的天道规则,故而外界想要夺取气运,所付代价不小。
“一棵道果树,她养了近千年,一点点篡改污染此间天道规则,并将她那一界的界灵碎片放入此间,便是她挑选的气运之子,用来窃取天道气运的。”
“那陆忘尘在你大婚那日就死了,还是被天外陨火烧死的。”苏朝阳在一旁补充,“另外那几个人,我们也都杀了。现在,就剩下深渊底下那一个。”
他一字一顿补充,“陆幼薇、顾南、洛羽衣。”击杀陆幼薇时遇到不小的阻碍,最终,还是陆地神仙亲自出手,一剑斩灭之后,天昏地暗,足足三日过后,太阳才重新升起。
陆幼薇他们也死了?只剩下那个深渊妖魔白谛了?
苏知好下意识看向陆醒之。
他摇头,“我去的话,荣涟的身体承受不住。”
苏知好立刻收回目光,那肯定去不得!
绝对不能去!
众人看向苏知好,齐声道:“最难杀的陆幼薇已死,剩下那个,只能交给你。”
深渊魔域,除了当年的陆醒之,唯有拥有魔息石的苏知好才有可能来去自如。
苏知好:“!”
我连王级都还不是,就要我去挑战妖魔至尊了吗!
第86章 086:看着 有些话,不
天外, 界湖之畔。
雨玲珑赤足立在一汪碧色湖水前,面色惨白如纸。深绿水草缠绕上她纤细的脚踝,轻轻勾晃着足间银铃,叮铃细响在空寂湖畔格外清晰。
她凝望着澄澈湖面, 水中唯有自己孤影摇曳, 那方低微小界的踪迹, 已然彻底消散。
凭界石硬生生撕开的裂隙通道, 就此彻底封死。
还想重来, 不仅要再觅界石, 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心念至此, 一股剧痛骤然冲撞脏腑, 她喉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殷红血珠落入湖面, 漾开圈圈涟漪, 浓烈血气转瞬引来数条尖刺鳞鱼。这群低等凶物吞尽血水后仍不满足,直扑向岸边的她。
“滚开!”
雨玲珑足下重重一踏, 强横灵气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袭来的鳞鱼瞬间被震得粉碎, 湖面水花四溅, 狼藉一片。
她扶着胸口缓步上岸, 脚步虚浮, 心口位置阵阵抽痛。
一枚道果损毁,界灵碎片却没能顺利收回,反倒被那方天地的天道吞纳,此番重创着实不轻。
她暗自压下心绪,自我宽慰:无妨,还有四枚道果尚存, 根基未损。
夏令风的人形道兵虽暂时失联,但军令已下,绝不会半途而废,那座城池迟早会被彻底抹除。不过是多耗费些时日罢了。
岁月悠长,她从不缺等待的耐心。只怕机缘尽失,一事无成。
思绪落定,她抬眼望向湖中心。夏令风静立一叶扁舟之上,手中持着一杆钓竿,整个人垂首凝视湖面,周身翻涌的刺骨寒意,让雨玲珑心头猛地一沉。
还未等她出言问询,漫天无形丝线自天际倾泻而下,滔天杀意扑面而来。她本就伤势未愈,纵然提前戒备,脸颊依旧被飞射的鱼钩划破。
雨玲珑抬手拭去脸上血痕,眼底瞬间爬满戾色,厉声喝道:“夏令风!你竟敢伤我容貌!”
瞬息之间,湖心的夏令风已然闪至她身后,掌风凌厉,直拍她背心!
这一掌沉沉拍在了雨玲珑身上,雨玲珑的身躯瞬间迸作漫天血雾。可夏令风神色未有半分松懈,面色反倒愈发沉冷,周身当即凝起一道厚实结界,戒备森严。
下一瞬,清脆铃音自虚空各处叮叮当当 响起,雨玲珑柔婉的嗓音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夏令风,你当真要与我斗到两败俱伤?”
“夏令风、夏令风……”
一声声呼唤反复回荡,无孔不入,顺着结界缝隙渗透而入,直欲撞进他识海深处。
“住口!”夏令风厉声断喝。
“你想停就停?夏令风,晚了。”铃音愈发急促,裹挟着几分嘲弄。
夏令风面色寒如玄冰,语声冷冽:“我道兵失联,方才仅伤你面颊,已然手下留情。”
摇铃之声骤然停歇,雨玲珑语气里满是惊疑:“道兵没了?”
她再清楚不过那具人形道兵的分量,那是夏令风倾尽大半家底,专为万界大比倾力打造的至宝。区区下界之人,怎会有能力摧毁此物?她当即道出心中疑虑。
夏令风一声冷笑:“凭岁月金沙。”
“区区下界蝼蚁,一粒金沙便能……”雨玲珑话语猛地顿住,瞳孔微缩,“是已然催动过的岁月金沙?”
被岁月金沙缠上身,唯有踏入岁月长河,斩杀河中游荡的妖物,方能将其逼出。
可岁月长河之内凶险万分,时间长河里拥有生灵无穷无尽的遗憾、后悔、执念、妄念……
它们变成了一只只可怖的妖物,能轻易地击溃一个人的神魂。
入局者大多迷失本心,丧失记忆,最终要么化为河中凶物,要么凋零成河畔彼岸花,能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每一个活着出来的人,最后都成为了一方巨擎。
他们道玄上宗的宗主,就曾进入过时间长河,摘走了一朵彼岸花,从而拥有了岁月金沙这等神异之物,让道玄上宗,从南域圣地的普通宗门,一跃成为上宗。
“当初若直接将陆醒之接引回上宗,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夏令风面沉如水,低声喟叹。
接引新人的奖赏虽远不及吞噬一方完整小界,却也是稳赚的机缘,如今一切皆成泡影,若真等里头的人重新出来……
他们已经没了能够对付他的手段。
毕竟,陆醒之的实力强得离谱,而岁月金沙无法对一个在时光长河里游历过的人起效。
雨玲珑垂落眼帘,语气平淡:“世上从无后悔药。事已至此,我会尽快寻得新的界石,帮你寻回道兵。而你,亦要助我重开两界裂隙。”
“可以。”夏令风此刻别无他法。
那个法则完整的小世界中,拥有难以想象的绝顶资源,哪怕是放到外界,也能让许多人抢破头。
他挑中的夏炎身负涅槃火,价值无量,绝不能就此放弃。只要火种尚在,他便有机会重新锻造神兵。
最关键的是,不能给陆醒之翻身的机会。
“找到界石后立刻联系我。”
“好!”说完,雨玲珑足尖轻点,身形掠向半空,打算返回居所。
不料身躯刚腾起,脏腑间剧痛再度翻涌。她强压伤势,咬牙催动体内灵气,一路撑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浮空岛洞府。
踏入洞府的刹那,她立刻启动层层防御阵法,遣退所有侍从。确认周遭再无外人,她直直倒卧在床榻之上,大口呕出鲜血,面色惨白得令人心惊。
又一枚道果损毁,又一块界灵碎片被对方天道吞噬。
雨玲珑心下焦灼难安:他们究竟是如何查到的?怎会精准知晓我选定之人,又清楚界灵碎片的下落?
时光长河……陆醒之!
念头闪过,她瞬间想通关节。
此人能在岁月长河中保持神志清明,定然是窥见了未来景象。正因提前预知,他们才会处处设防,洞悉一切!
怎么办?
雨玲珑心急如焚:为了吞噬下界,她分出了一半的界灵碎片,共五枚。
这五枚界灵碎片一旦被吞尽,雨灵界必然动荡倾覆,她的修为也会一路暴跌。最凶险的是,对方天道恢复之后,裂隙再难开启,帮夏令风寻回道兵更是无从谈起。
若是道兵彻底回不来,夏令风定然会与她彻底反目,她绝没有好下场。
不能乱。
雨玲珑定住心神,立刻想用以前的方法,冥冥之中的指引,暗示剩余三枚道果小心藏匿,只求多撑片刻。与此同时,她变卖所有资产,重金求购一枚界石。
界石是毁灭的小天地的界灵失去灵性后所化的顽石,一块就等于一个湮灭的小天地,价值自不必说,关键还可遇而不可求。
希望能尽快找到吧……
然而还没等到任何消息,雨玲珑再次遭受重创。
道果,道果……
她的道果,一颗接一颗碎了。界灵碎片,也都被对方天道尽数吞噬。
短短一日光景,她瘦得形销骨立,青丝散乱垂落如一蓬枯草,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往日惊艳世人的容颜荡然无存。
雨灵界之内亦是灾象频生,灵气污浊紊乱,天灾四起……
天金城暴露身份,反倒叫那些下界蝼蚁齐心协力起来,也就导致,那几个道果被杀根本毫无争议,现在,只剩下唯一一颗
了。
好的是,这一颗道果十分强大,实力远超其余几个。
不好的是,这一颗藏在污浊之地,她的神念亦无法通过界灵碎片对其进行神魂暗示……
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
大千寰宇,星罗棋布,亿万小世界悬浮其间。
唯有悠悠时间长河,横亘诸天,成为连通万千小天地的唯一通道。
“你于时间长河之内望见未来,那些传言,皆是预言?”
苏知好满脸惊诧,望向陆醒之的眼神添了几分古怪。
莫非她看过的那本限制文,便是陆地神仙凭预知的未来所作?
呃……
肉炖得挺香。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陆地神仙?
陆醒之看透她心思,轻声解惑:“是这片天地,在奋力自救。”
天道法则被污染被纂改,却并非完全消失,此间天地生灵被雨玲珑定下的法则禁锢,它只能求助外界天地……
机缘巧合下,一缕异界游魂被引渡而来。
陆醒之看向苏知好,清冷眼眸深处,冰封之下,暗流翻涌。
原定的命运里,他会孤零零地死在那个山洞内。往后灵气干涸,大地沦为魔域,世人声声呼唤他救世,却从没人知道,他早已殒命宗门悬崖之下。
然而,苏知好来了。
在他神魂即将湮灭之际,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用自己微弱的神魂,将残存的余烬重新点燃,让即将冰冷的身躯,重新了了一丝体温,以及,微弱心跳。
只是……
他在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里,看到了那封喜帖。
等那弟子苏醒,他这缕早些年留下的一缕神念,便也留不住了。
时间长河混乱不堪,什么时候能返回也并无把握,所以,有些话,不必再说。
苏知好:“……”
她张口就来,“那把天道叫出来,我救了它,它不得管我叫爸爸。”
苏朝阳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儿敬畏之心都没有!”
当然啊,异界之魂哎,我们那边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是老天保佑,不顺心的时候就是贼老天,游戏里NPC都得叫逆苍天……
苏知好揉脑袋,嘀咕:“你直接当爷爷还不好吗?”
苏朝阳:“……”
还想揍她,但是,心头莫名又有点儿暗爽怎么办?
第87章 087:晋升 王级大妖!
西凉州。
源源不断的先天魔气被魔息石吸收, 凝聚出猩红石髓。
待到石髓彻底满溢,丝丝暗红色液体从石头表面渗出,形成一片红雾之际,魔息石叫道:“快快快, 准备突破!”
苏知好盘膝坐下, 身上魔气翻涌, 一股冰冷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 瞬间, 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
仿佛万千锋刃同时扎入血肉, 剔筋剜肉, 断骨吸髓。
她肌肤外表依旧莹白完好, 可皮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震颤,周身骨骼似被反复碾裂。
“痛痛痛痛痛……”苏知好恨不得以头撞墙, 识海中尖叫, “卧槽、卧槽……怎么突破王级这么痛!”
“王级妖魔都能领悟本命神通了,当然不一样。你本身还是最低阶的魔傀, 一路打破先天桎梏晋升,血肉经过千锤百炼后重铸, 凭空生出魔气经络, 肯定会痛, 还是一次比一次痛, 突破至尊级时更痛。”魔息石也有点儿紧张,“你可别昏死过去啊,你想想那些镇魔卫新人,没坚持住昏死过去的,最后都废了。”
“我知道啊。”
叫得越惨,忍得越久嘛, 非得咬紧牙关坚持啊,我就爱咆哮着坚持啊!
魔息石嗤笑一声:“那你别光在识海里叫啊……”
苏知好则道:“外面那么多人,我要脸的好吧。”自从她在天阙城天天拿留影石各种宣传自己过后,现在修真界很多人都爱拿留影石记录,尤其是她这个出了名的妖魔!
为了不让丑照满天飞,她必须得绷住。
识海之中,无数狰狞魔影凭空浮现,嘶吼咆哮不止,滔天戾气与血腥味儿汹涌而来,试图淹没她的元神。
此刻的她,就如同海中的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巨浪吞没。
血雾当中,狰狞魔影逐渐清晰,宛如活物。
搬山猿魔挥出长臂,化臂为刀,当场将身前之人劈作两半,随手抓起残躯大口咀嚼,猩红血液顺着兽角与唇角不断滴落。
苏知好眼眸渐渐染满赤红,下颌无意识地咬合,唇齿微动,似也在随同幻象吞咽咀嚼,深陷魔障幻境之中。
一旁护法的苏朝阳本就心神不宁,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凝神香都点上,他又添上几把香,一边点香一边虚空拜了几拜,“保佑好好顺顺利利突破,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洛桑桑坐在一旁吹曲,是温温柔柔的调子,正好化解那狂暴的戾气,让人心情逐渐平和。
青衫磊落的陆醒之斜倚青石,两指轻夹一截枯枝,缓缓旋动。
他手里没了剑,只能转树枝。
荣涟的逢春剑已经损毁,现在正躺在凤起的熔炉内等待重铸。
天衍剑宗的弟子献上了许多剑供他挑选,其中还包括他年轻时候用过的清霜。
不过他都拒绝了,一把剑也没要。
左右不能用这身体施展剑诀,手里有剑无剑都没有意义。
况且,到了他这个境界,世间万物皆可为剑,目光在苏知好身上稍作停顿,又悄然移开。
暖阳下,她发丝流光灼灼。
曾经,飘落寒玉床上的一根青丝,也化作了他手里无坚不摧的剑。
不远处,一众天衍剑宗弟子垂手静立,有人执笔录事,有人捧着留影石静静记录。
众人大多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陆剑尊。
本以为是那种很严肃正经的剑道大能,却没想到,身上透出的是一股闲适、自由散漫的气息,那种指尖转剑的动作,平日里他们年轻弟子做了都少不得挨训。
没想到,剑道老祖都转呢。
荣涟大师兄,看着都比陆剑尊成熟稳重。
明明用的就是大师兄的肉身,大家依旧能轻易分辨出两者不同。
相较之下,昔日的大师兄温雅外表下始终带着几分紧绷,而如今身为剑尊的陆醒之,纵使真身尚在凶险的时光长河中浴血搏杀,神态依旧松弛自在。
直到突破中的苏知好神情狰狞,咬牙切齿地坐在那里,嘴角似有口水滴落成线时,他们的陆地神仙才微微皱了下眉头。
这一幕,也被留影石完整记录下来。
青石上,陆醒之坐直身体,正要抬手,轻敲一下手中树枝,就见一滴水珠从苏知好身上钻了出来,轻轻落在树枝枝头的一片嫩叶上。
偏偏那水珠沉甸甸的,树枝上的柔弱嫩叶压根儿承托不住,水珠和着叶片一起从树枝上坠落。
它坠地后还弹跳两下,又攀上树枝。
陆醒之轻笑一声,“元灵乃是天道被侵蚀污染后的产物,不应随意出来,忘了?”
此间天地生灵本有元神结界,护持众生心念。
元灵生于天道错乱,所谓元灵合修,更是一场精心布设的骗局,让此间众生变得跟雨玲珑所在的界面一样,方便她的界灵最后吞噬此界界灵。
如今四枚道果已亡,天道渐归正轨,元灵理应被锁识海,想要出来困难重重。
但现在,苏知好的元灵奋力钻了出来。
水珠依旧干净澄澈。
由此便知,她肉身虽受剧痛折磨,元神却清明如常,绝不会彻底失控。
陆醒之遂收起出手相助的念头,目光落向那枚圆滚滚的水珠。
它正顺着树枝往上滚,轻轻触了触他指尖。
它认得他。
更认得他的剑意。
当初的苏知好只有炼气期,元神虽然比一般的炼气期修士强大不少,却未能凝聚出识海。
他的那一点儿火星子,都比她强。他助她识海成形,算起来,这小水珠,最初的样子,便是他的一点儿寒霜。
她没那么冷,霜便化成了水,成了她元灵最初的模样。
此前一缕神念降临时,他真身在时光长河中遭遇致命凶险,险些形神俱灭。
散落在外的三道神念亦受影响。
一旦真身陨落,这些分体神念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彼时他状态跌至谷底,纵然对她心生莫名熟稔,可误将魔息石认作她的元灵后,便催动仅剩的剑意锁死荣涟周身,唯恐她失控,伤及对方。
此后,虚弱的神念便陷入沉睡,等待荣涟醒来。
却没想到,会被卷入梦魇梦境,还成了梦主,梦到她遇到危险,坠落悬崖,跌跌撞撞地闯入山洞。
在那梦境里,她再一次帮了他。
“此前让你听她的话,你做到了吗?”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水珠上,像是在训话,“你那主人,是个小骗子”。
他问过她,石头是不是她的元灵。
她说算是吧。
手上无意识用了点儿力,树枝咔擦一声断做两截。
恰这时,水珠突然跳起来贴上了他的脸,还试图往他眼里钻。
睫毛都被浸湿了。
陆醒之抬手挡住,掌心触到那抹冰凉后微微僵了一瞬,随后屈指一弹,淡淡道:“乖,回去了。”
水珠被弹回了苏知好额头,从她眉心中滚入,转瞬消失不见。
而此时,苏知好感觉识海中传来一阵凉意。
她的元灵钻出来,在血雾之中横冲直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橡皮,所过之处,脏污被一点点抹去。
幻境接连更迭,先是搬山猿魔身影溃散,转而化作深渊白蛇,在血海中昂首怒啸,巨口开合间,疯狂吞噬人族。紧接着,鱼妖夜霆、地煞妖藤相继浮现。
这些曾被她炼化血晶、习得神通的妖魔,尽数在元神深处显形,妄图以嗜血凶煞侵蚀她的心神,逼出她的妖魔本能、泯灭人性。
起初神魂略受扰动,可片刻后便再无半分影响。这般神魂侵扰,比起肉身剧痛,实在不值一提。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极了限时抽卡返场,还自动给它们分了等级,刚好凑齐R\SR\SSR\UR。
魔息石都傻眼了,石身上的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本以为守住心神才是最大的难关,没想到于你而言竟这般轻易。”
苏知好扬声大笑:“我厉害吧,认我为主不亏吧,跟对人了吧。”
魔息石:“……”
旁人稍被夸赞便收敛几分,你倒是顺势自夸起来,没完没了是吧。
于是它双手叉腰,朗声道:“还得是我眼光好!”
一人一石在识海中自我吹捧起来,本该难熬的石髓淬体,便变得没那么难捱。
又过了一会儿,识海内的那些血腥雾气彻底消失一空。
苏知好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血肉都好似经过了千锤百炼,她的体内,有了完整的魔气经络,在丹田位置,更是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晶石。
妖魔血晶!
她竟然也有了妖魔血晶。
苏知好睁开眼,一双眸子似红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王级了?”
苏朝阳将苏知好上下打量一番,“也没多大变化嘛。”
话音刚落,苏知好背后骤然霞光暴涨,一对硕大的赤红火翼破体展出,宛如火凤降世。
“咦,为何你会变成这样的妖魔?”
一旁的凤起笑着道:“自然是随我。”
苏朝阳反驳道:“谁说的,定是我给她吃了凤凰蛋!”
洛桑桑也轻轻地举了一下唢呐,不过没敢吭声。
为何不是凤凰呢?
苏大人本是最低等的魔傀,血肉腐烂、不知疼痛、身上一点儿生机也无。
如今,她挣脱桎梏,重获新生,哪怕是以妖魔的身份,却也是切切实实地有了血肉,有了心跳,有了生机。
是浴火重生,亦是涅槃归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确实没法按时更新啊,都得等亲人休息后再坐下来,才有个人空闲时间。
第88章 088:剑伤 相思入骨。
妖魔血晶在苏知好的丹田位置, 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神识去观察的时候,就发现那指甲盖大小的血晶并非固定不动的,它可以随她心意在血肉之中穿梭,藏匿于血肉、脏器、身体的任何一处, 放到眼睛里都正正好, 跟她瞳孔一个色。
而作为一个王级妖魔, 苏知好现在也有了专属于自己的神通。
呃……
“不死!”
苏知好简单解释了一下, “就是不管缺胳膊、少腿、砍成多少块, 都能重新活过来。”这会儿身边人不少, 她没有说最关键的条件。
不死的前提是, 妖魔血晶没有碎裂。
所以, 妖魔血晶便是她唯一的弱点。
她这个神通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穿之前看到的蝾螈高配版。那玩意儿养在一起还要互相厮杀吞噬同类, 她现在天天盯着妖魔杀, 简直……
适配度拉满。
话音未落,就见身边原本一脸慈祥的老父亲眼睛一亮。
苏知好心头咯噔一下:不是吧?你舍得?
想起当初药山上被迫流的那些眼泪, 苏知好不禁心头一慌,要这血肉也能入药, 难不成您还天天割我的肉放我的血?
等到手背上挨了一刀, 苏知好垮着脸做生气状时, 苏朝阳还指了指不远处指点弟子们练剑的荣涟, “那小子天天割血喂你怎么没抱怨一句。”
苏知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古树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随意倚坐,天衍剑宗掌门、长老与弟子分列身前,听他指点剑法。
很久以前,苏知好给顾南送礼物的时,曾在剑宗宗门内远远看过荣涟给弟子们传道。
那时候的他, 规规矩矩坐在高台上,身姿挺拔端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举一动皆是名门剑修的沉稳气度。
而此刻的他,双目轻阖,周身散漫闲适,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是陆醒之。
不是那个,担心她饿肚子,时不时放血养她,叮嘱她不要乱吃其他血肉的荣涟。
都过去好些天了,荣涟怎么还不醒呢?
要是能去他元神里看看就好了。可现在去到他识海里,看到的会是师尊吗?
上一次荣涟昏迷时,她死活都没办法进入荣涟的识海,被一道屏障牢牢阻隔,想必现在也是如此。
似是感应到她久久停留的目光,树下假寐的陆醒之缓缓睁开双眼。
初睁眼的刹那,树影斑驳落进眸底,像初春时还没彻底解冻的冰层,被早春的温柔拂去了寒意,竟掩去了眼底独有的幽蓝。
苏知好心头一动,险些以为是荣涟归来,脸上下意识漾起一抹浅笑。可下一秒,那抹深邃幽蓝彻底亮起,她才骤然回神,笑意瞬间敛尽。
她默默偏过头,垂眸望着手腕不断渗血的伤口,鼻尖一酸,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下一刻,两声闷响响起,凤起抬手对着苏朝阳梆梆捶了两拳。
苏朝阳莫名挨锤,手抖了两下,险些将血洒了,他连忙抬头问:“怎么了这是?”
凤起袖子卷到手肘,气势汹汹地道:“满脑子就知道炼丹,好好都疼哭了,你也不知分寸!”
苏朝阳一脸委屈,好好她一个皮糙肉厚的王级妖魔,这么一道小口子转眼就愈合了哭啥啊哭。
血都没接上几滴呢!
转念想到什么,他再次用力挤了一下伤口,“说不准炼出来的丹,能帮荣涟恢复呢,别哭了,免得你娘什么都不懂,又怪到我头上。”
他看得通透,女儿落泪,根本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相思入骨。
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他早已深有体会。
***
忘尘崖。
崖边,魔雾滔天,浓郁魔气翻卷奔涌,一道道黑色涡旋不时自深渊深处冲天而起,宛若凭空炸开的墨色喷泉。
这崖底连通魔域,翻腾的魔力气浪时常卷动群魔上岸,踏足人间。世间最初的妖魔,便是循着这股气息,从无尽深渊踏临此界。
此刻崖边人影林立,气氛凝重。凤起紧紧牵着苏知好的手,眉眼间满是郑重,再三叮嘱:“入了魔域切勿急于寻白谛,先潜心斩杀妖魔,稳步提升修为。”
苏知好:“嗯,知道了,娘。”
深渊魔域凶险万分,旁人都不能下去,便是现在的渡劫期去了都是肉包子打狗,此次前往,她一人独行。
陆醒之说,自从她来到这片天地,他便未曾在时光长河里窥探到未来的冰山一角,故而,也不清楚此行会遇到什么。
但上界那两人必然会尽可能阻止他们,所以,不能拖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故而,苏知好没怎么犹豫,在突破王级后就直奔忘尘崖。
深渊魔域里头得多少妖魔啊!
升级起来更快了。
魔息石都老激动了,一个劲儿催她赶紧跳崖。
身边人大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苏知好不想应付这样的场面了,总不能一个劲儿解释我有底气,出不了岔子,那也不兴自己立FLAG啊。
于是没跟大家多说什么,直接展开双翼,纵身跳入悬崖。
她身形翩跹,灵巧避开翻涌的气浪,足尖轻点,稳稳落至崖底。
入目景象触目惊心:无数妖魔前赴后继扑向狂暴气浪,转瞬便被凌空卷起,再狠狠掼砸在地。修为低微的妖魔当场骨裂肉绽,没了声息,尸身旋即被周遭同类分食殆尽,场面森然可怖。
她虽成了妖魔,却永远不可能将妖魔当做同类。
西凉州的惨状历历在目,这片天地中的妖魔,不可能跟人族和平相处。就连紫芙,她会选择投诚,并非她是个不吃人的好妖魔,而是,她有理智,知道害怕,能够约束住自己而已。
此前吸收地煞妖魔血晶后,苏知好已能自如隐匿气息。此刻她浑身上下只流露着普通低阶妖魔的气机,从天而降的动静,并未引来半分留意。
扫过全场,见此地最强者也不过将阶后期,她不再留手,悍然出手。
王级威压铺展开来,群妖心神俱震,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猎杀如同割草般轻而易举。
屠戮过后,苏知好并未急于搜寻下一处目标。胸腔中心跳擂鼓,周身血液似在熊熊燃烧,眼底翻涌着灼热光芒,心神被浓烈的亢奋裹挟。
妖魔本就嗜血暴戾,无休止的杀戮只会不断放大心底戾气。她必须停下,稳住心神。
识海里的魔息石却聒噪起来:“继续啊,别停,这些小妖魔才多少石髓!”它晃着肚子,“你瞅瞅,最多加了一滴。”
它圆滚滚的肚子里,石髓仅覆着薄薄一层。
只是如今的石髓早已今非昔比,单一滴蕴含的能量便胜过最初时的百倍。从前需石髓过半才能催动虚空逃遁,眼下这薄薄一层,便足以撕裂虚空三次。
对魔息石的废话,苏知好全然不理,寻了处山石背阴处落座,随手布下数枚防御阵盘。
此地魔气浓郁至极,阵盘内的灵石飞速耗损,撑不了多时。但她如今手握仙品储物法宝,内里满载各类灵器,在魔域之中支撑三五年也绰绰有余。
最关键的是,她还能将魔气转化为灵气供给这些法宝,即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还能用很久。
修真界遭遇一界覆灭的生死危机,万千资源尽数汇聚于她一身,她绝不能被妖魔本能吞噬,丧失理智。
她点燃一柱凝神香,盘膝端坐,诵起静心咒。这是陆醒之所传的法门,安神定绪效果极佳。
魔息石仍在识海喋喋不休:“这么小心做什么,你才杀多少妖魔嘛,怎么可能失去理智……”
苏知好正打算出手勒令它噤声,一滴水珠忽然自识海深处飞出,直直落在魔息石身上。寒霜瞬息蔓延,转眼便将整块奇石冻得严严实实。
苏知好见状微微一怔。若非清楚这是自己修成的凝水成冰神通,她险些以为这滴水珠,竟也沾染了天璇剑诀的冰霜剑意。
有了水珠助力,翻涌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待身心状态全然恢复,她才起身,继续深入搜寻妖魔踪迹。
其实想要找到白谛并不难。先前在屠生谷,水珠吞噬过对方的异水,凭此便能精准锁定方位。可此法一旦动用,白谛也会立刻察觉到她的踪迹,因此她暂且搁置了这个念头。
来都来了,想尽办法提升自己才是正经。
一连半月,苏知好始终在魔域中辗转杀伐。刀法、御水、凝冰诸般神通,在一次次实战打磨下,精进神速。
这一日,她悄然潜入一处王级妖魔的领地,刚踏入范围,便察觉气氛异常。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妖魔残躯,每一具尸体的胸腔都空荡荡的,心脏尽数不翼而飞。
妖魔吞噬同类,会吃得干干净净,就算剩了一些,也会被其他妖魔啃噬,而这里的妖魔尸体却只是少了心脏,怎么看都很违和。
她俯身查验一具尸身,眉头骤然拧紧。
致命伤分明是剑伤。
伤口处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寒冽气息,即便剑意早已散去,指尖触碰,依旧能感受到刺骨冰寒。
用剑的妖魔?
搬山猿魔擅长刀法,擅长剑法的妖魔亦有不少,只是这剑意……
跟天璇剑诀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惊疑未定,锋芒剑气已疾射而至。
苏知好环绕四周的护体刀气被这一剑轻易洞穿。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剑锋刺破刀气屏障后,又撞上护身结界。
周身灵器光华迭起,数重防御接连铺开,终将剑芒尽数化解。
远方来人身形一滞,伫立当场,再未上前。
第89章 089:恋爱脑 跪下。
远处那人一袭黑色劲装, 右手握剑,左手紧攥一条细锁链,身后竟还负着一口沉黑古棺。
锁链另一端缚着一人,步履踉跄, 勉强随行。
那些附着寒霜剑意的致命伤, 剑修、负棺、锁链……数个特征叠在一处, 苏知好瞬间想起杨明秋提过的那位师姐。
“楚诗?”她扬声开口, “是你对吧?”
原本站在不动的楚诗闻声后抬步走近, 眸光冷冽地锁在苏知好身上, 语气带着质问:“你是什么东西?”
寻妖盘上显示的气息分明是王级大妖魔, 偏偏没有妖魔特征, 最关键的是,一身灵器法宝均能顺利运展!
“天衍剑宗的蚕丝雪纱法衣, 为何会穿在你身上?”
这件法衣, 向来是宗主身份的象征。
她视线下移又抬起,扫过苏知好周身物件, 字字锐利:“头上这支玉蝉古簪,乃是天下钱庄镇店至宝。腰间这块麒麟佩, 更是上品养魂玉。”
话音微顿, 楚诗按住腰间一枚特制寻妖盘, 神色渐沉:“外界究竟出了何事?难道妖魔已经攻陷了各大城池?天衍剑宗, 也覆灭了吗?”
说话间,森然剑意骤然铺开,化作无形囚笼将整片区域死死封禁。
漫天墨色细叶凌空旋舞,宛若无数柄寸许小剑,锋芒尽数直指苏知好,杀机毕露。
苏知好赶紧解释, “我是苏朝阳的女儿,苏知好。”为了证明身份,她倒出了几个丹药瓶,“这些都是我爹炼的丹,我看你伤得颇重,要来一颗吗?”
苏知好倒出一颗回春丹抛了过去。
楚诗抬手稳稳接住,目光落于丹身独有的纹路时,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惊色。果真是稀有的道纹丹,再看向瓶中,粒粒皆是同等品相的道纹回春丹。
将丹药贴身放好,楚诗依旧没有收起剑意,继续问道:“苏大宗主的女儿,怎么会变成王级妖魔?”
苏知好笑了一下,“既然要来深渊魔域,肯定要伪装身份的呀。你身上不也没有半点儿活人气息,瞧着就跟个妖魔没有多大区别。”
她说着旋身一转,将周身诸般灵器展露分明,连腕间缠绕的地煞妖魔藤蔓也特意露出:“喏,你们天衍剑宗的地煞妖魔藤蔓,有它遮掩气息,便是妖魔至尊亲临都难以看穿我身份。你要不要一截?我这还有。”
她现在是个行走的法宝架子。
全修真界的顶尖资源集于一身,能遮掩气息混入妖魔当中怎么都说得过去。
虽说楚诗是人,但她是个恋爱脑,而且跟一个魔傀在一起这么多年,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苏知好并不清楚。
初次见面,有所隐瞒,理所当然。
楚诗神色平淡,淡淡回绝:“不必了。我在深渊魔域已蛰伏十年,自有掩去活人气息的手段。”
竟是在此滞留了十年。
苏知好心中恍然,难怪此前一直不见她踪迹。她之前就觉得自己变成妖魔后依旧能保持理智一事,定会引得楚诗前来问询。
毕竟对方数十年如一日,执念便是要让道侣脱离魔傀之身、重归人形。
偏偏楚诗一直没有出现。
如今,倒是有了答案。
这些年,楚诗一直在深渊,自然无从知晓外界信息。
说话间,锁链另一端的人影缓缓走近,他走得很慢,距离近了,每挪动一步,都能清楚地听到骨骼摩擦时的声响。
看清模样的刹那,苏知好眼皮一跳。
来人身形枯瘦单薄,宛如一具僵尸。面色惨白如纸,衬得双唇妖异殷红,指尖生着森寒利爪,口中獠牙森然外露。而他胸前衣襟敞开,脖子上挂着一个漆黑链子,上面赫然悬着几颗尚在滴血的心脏,触目惊心。
这就是一个魔傀。
没有魔息石帮助打破身体桎梏,魔傀不 管吞噬了多少妖魔血肉,依旧只能是最低等的魔傀。
没有理智,没有思想,只有杀戮、吞噬的本能。
显然,他是楚诗的道侣——戚树。
戚树依旧往前走,走到铁链绷直后,仍不停下,口中发出嚯嚯的声响。
楚诗将锁链缠绕手臂上,一点点收拢。
戚树被拉回了楚诗身边,他过去后,直接就朝楚诗脸上咬了一口。
楚诗压根儿没躲,任由尖牙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划痕,她有些羞怯地捂了一下脸,“别这样,有外人呢。”
这副模样,苏知好心头微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被魔傀啃了一口,都能当做是亲吻。顶级恋爱脑不过如是。如今那个天道限制早已削弱了,足以说明,楚诗的痴恋并非天道规则所迫,而是发自本心,将道侣爱到了骨子里。
为了心上人,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念及此,苏知好无意与她打交道。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苏知好想了想,又摸出一袋子灵石递过去,“小道君荣涟是我道侣,跟天衍剑宗算是有些缘分,这些灵石你拿去,还有什么需求吗,如果我有的,可以匀一些给你。”
“荣涟……竟是你的道侣?”楚诗明显一怔,愣神许久才伸手接过灵石。
她顿了一下,取出一卷亲手绘制的地图递到苏知好面前,“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是我手绘的地图,我去过的地方都已做了标记。”
“不知你来深渊目的为何,祝你一切顺利。”言罢,楚诗牵着戚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苏知好摊开地图,见图中笔墨详尽,各处地界一目了然,更是清清楚楚标出了诸位妖魔至尊的方位——正北幽冥海,便是白谛的居所。
寻到方向,她日夜兼程向北而行。十日光阴转瞬即逝,幽冥海的地界终于出现在眼前。
白谛居于幽冥海海底。
这片领域内的妖魔皆以水系为本。
踏入幽冥海,翻涌的黑水死气沉沉,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水下暗流更是凶险万分。
苏知好周身的法宝光芒纷纷黯淡,不过眨眼间,品阶稍低的灵器就彻底报废,腰上拴着的那块上品养魂玉也立刻变了颜色,像是墨汁浸透其中一般。
唯有头上的储物仙器尚没受到太大影响。
这样的地方,真不是人类可以踏足之地。
难怪当年陆地神仙斩了地煞妖魔,却没追到幽冥海来斩白谛,单单就是这片深海,都足以叫活人止步。
她主动摘下了身上的防御法宝放入储物仙器当中,接着给自己周身裹上一层厚重的魔气,变成一个黑漆漆的魔气团后,才一头扎入深海。
因为身上地煞妖魔气息的缘故,至尊以下的妖魔看到她都会主动忽视,因此苏知好很顺利地潜到了海底。
幽邃海底,万千白骨层层堆叠,筑成一座森白宫殿,静静沉在黑水深处,正是白谛的居所。
宫殿周遭海域空旷冷清,连一丝妖魔的影子都寻不见。
至尊妖魔的气息霸道凛冽,威压弥漫四方,低阶妖物靠近便会神魂受创,自然不敢在此逗留。
一般来说,至尊妖魔只会和它的伴侣生活在一起。
但白谛作为最后一个道果,他是上界修士雨玲珑天道眷顾的宠儿,在原定的命运之中,独爱陆幼薇一人。
这座白骨森森的大殿里,自始至终,唯有它独守。
出发之前,众人早已将白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此妖主修控水神通,整片幽冥海皆是它的主场,领域之内,每一滴水尽在其掌控之中。更可怖的是,它连生灵体内的血液也能引动操控,最嗜好用这门本事将对手浑身精血抽干,手段残忍至极。
昔日陆醒之一人一剑杀入深渊魔域,众妖魔联手围杀陆醒之,白谛便曾出手,欲以控水之法抽干他周身血液。可陆醒之血脉之中凝着凛冽寒冰剑意,锋芒刺骨,白谛忌惮不已,终究不敢轻易触及。
紫芙早些年在深渊魔域内也曾不慎得罪过它,下场凄惨,体内汁液被硬生生抽走大半,吃尽苦头。
想要在它的领域中占到上风,要么修为远超于它,以绝对实力强行碾压;要么控水造诣胜过它,从本源上克制其神通。
苏知好哪一头都不占。
所以,对于拥有不死神通的她来说,击杀白谛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身为饵。
也就是说,她得演戏,还不能太浮夸,免得被妖魔至尊看出破绽……
苏知好用力揉了揉脸,他大爷的,拼了!
她飘向宫殿,直接朝着那堆骸骨斩出一刀,并厉声喝道:“白谛,出来受死!”
刀光落下,殿门轰然炸开。
一道庞然巨影自深海浮起。
白谛真身是一头通体漆黑的恶龙,身躯蜿蜒如山脉,鳞甲泛着幽冷暗光,一双竖瞳冰冷凶戾,滔天水压以它为中心疯狂扩散。
“王级?”金色眼瞳里透出些许困惑,什么时候,王级妖魔也敢在它面前叫嚣了?
“不知死活!”白谛怒啸一声,巨尾横扫,万丈水浪凝成山峦一般狠狠砸落。
苏知好心头一跳,说好直接吞噬猎物血液的呢!这家伙怎么不按理出牌了!
她身形急退,堪堪躲过这雷霆一击。
白谛却没急着继续动手,浑身气血骤然翻涌,血脉威压席卷四方,厉声喝令:“跪下!”
同为水系妖魔,高阶对低阶血脉有天然压制,而这只实力分明不如自己的小妖魔,在它的威压之下竟能行动自若。
白谛暗自生疑:难不成,它的血脉力量还高于自己?
第90章 090:我要了 心底只剩一
白谛金色瞳孔猛地收紧, 狭成一线寒芒。
片片鳞甲自体表剥落,数百片漆黑鳞片化做漫天锋刃直刺向那胆大包天的王级小妖。周遭水域同时翻涌,无数漩涡凭空而生,封死所有退路, 任对方如何闪躲, 都难逃水流绞杀。
可预想中的攻势并未落下, 漩涡静静盘旋, 竟无半分攻击之意, 仿佛二者本就同出一源。
待到看清那层萦绕其身的朦胧水汽, 白谛猛然惊悟。
“小白!你为何会带着小白的气息?”
下一瞬, 滔天怒火炸开, 它厉声咆哮:“夜霆!你就是苏知好!夜霆也是你杀的,还窃走了我的异水!”
它终于明白, 自己的水系神通之所以形同虚设, 威压也不起作用,只因对方身怀他的异水本源, 被领域内的水流认作了同类。
震怒之下,白谛张嘴猛吸一口。
苏知好当即胸闷气窒, 就好像, 体内的气压骤然增强, 周身血液被迫挤出, 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一样。
这本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可若是毫不反抗,必会引人疑心。
她当即运转御水神通,面颊涨得通红,拼力抵挡这股蛮横吸力。悬浮体外的元灵水珠骤然膨胀飞旋,生出强劲的拉扯之力, 竟引得白谛心口的本源异水阵阵躁动,在它体内跳动不停,似要冲破桎梏、直奔水珠而去。
白谛心头巨震:这滴水珠的品级,竟不输自己的本命异水!
它素来知晓人间妖魔吞纳灵物后极易异变,心中早已生出前往外界的念头。
可忘尘崖的天堑专克强者,修为越高,压制便越重,数千年下来,它始终无法踏出深渊半步,每一次,都会被那狂暴的气浪重重压倒。
无奈之下,它借深渊裂隙苦心培育傀儡,打算夺舍夜霆降临人间,谋划数十年,却因眼前这妖魔功亏一篑。
眼下对方还敢觊觎它的本源异水,简直是狂妄至极!
白谛杀意骤起,不再有半分留手。周身气血奔涌不休,浓郁魔气尽数汇入异水之中,拉扯之力瞬间暴涨数倍。
短暂的平衡立刻被打破!
就在元灵水珠摇摇欲坠、即将被吞入白谛口中的瞬间,苏知好陡然发力,将水珠急急收回识海。
失去水珠抵挡,那股吸力再无阻碍。
她周身经络碎裂,鲜血自七窍狂溢而出,顺着无形气流尽数涌入白谛口中。
短短数息,一身血液便被吸食殆尽。
苏知好倒在水中,身体轻飘飘的,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周身血液被刹那间汲取殆尽,体内经络寸寸崩裂,血肉都好似变成了干柴,一点火星落下,整个人立刻点燃。
至尊妖魔的领域之内,寻常生灵绝无存活可能,但苏知好是个例外。
她并未立刻催动不死神通,只是静立虚空,默默等候。
心底暗自默念:老爹,你们研制的奇毒千万要起效,不然的话,我真的想不出别的方法搞死这头妖魔了。
王级与至尊之间,差距不是一丁点儿大。
所以来之前,他们做了很多预测,最终才确定的这个法子。
虽是一人前往深渊,但苏知好其实并非一个人战斗。
她周身每一滴血,都浸染着足以重创人族渡劫强者的剧毒,此刻尽数被白谛吞入体内。
药力转瞬发作。
白谛面色骤变,在水域中痛苦翻腾,体表鳞甲成片剥落,继而皮肉层层剥离,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剐削,痛得它嘶吼不止:“你究竟是何等怪物!”
它毕生吞噬无数妖魔精血,各式剧毒早已见惯,从未放在心上,万万想不到,区区一名王级小妖,血脉中竟藏着如此可怖的毒素。
这样的毒,怎么没把它自己毒死!
视线扫过形如干尸的苏知好,感受不到半分生机,白谛这才幡然醒悟——对方根本是存心以同归于尽之法,前来取自己性命!
巨大龙躯在水中疯狂扭动,拼命想要逼出侵入体内的毒血。可二者水系本源同源,毒血早已遍布全身与它自身血肉彻底相融,根本无从剥离。
眼见身躯不断溃烂,白谛猛地转头望向白骨宫殿,喉间发出低沉凶啸。
“想取我性命?痴心妄想!”
吼声未落,它周身魔气轰然暴涨,浩荡水流狂涌而来,硬生生将溃烂的血肉尽数冲刷剥离。
不过数息,昔日威风凛凛的巨龙,竟化作一具森寒骨龙。
皮肉荡然无存,庞大骨架的正中,一枚暗红血晶如心脏般缓缓搏动,维系着它最后的生机。很快,身后那座宫殿彻底垮塌,无数骨骼碎片被血晶吸附,一点点地填充在了巨龙骨架上。
那些骨骼碎片被吸附在血晶上后,竟是产生异变,颜色变成暗红,好似重新生长出了血肉一般。
靠!
苏知好心头大骂。
竟然还有这样的解毒之法。是了,深渊白蛇都能化作水珠逃遁,白谛能够割肉重生不足为奇,难怪它的宫殿都是白骨堆砌而成。
不能让它恢复!
思及此,苏知好不再犹豫,立刻施展不死神通。体内妖魔血晶里积攒的魔气迅速释放,裹满全身的刹那,她身形疾闪,抬手,出刀!
凛冽无匹的刀意破开水流,狠狠斩在了骨龙的躯体之上!
白谛方才勉强凝聚出的新鲜血肉,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一刀叠上一刀,刀意如同不断翻涌的层层巨浪,朝着巨龙的头颅狠狠压下。
无数刀势落于一处,将硕大的龙头劈裂大半,深深的刀痕砍在脖颈之处,使得那颗头垂落半空,再也无法高高昂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刚刚经历了剔骨挖肉之痛的白谛根本没反应过来。
它艰难转动耷拉着的脑袋,凄厉吼道:“死而复生?那就让你灰飞烟灭!”
下一刻,巨浪裹挟着漫天白骨砸了过去,每一根白骨,都化作了夺命的骨矛!
苏知好迅速凝水成冰,在身前形成了一片冰墙,与此同时,背生双翼,身形一闪,瞬移至另外一侧,就在她刚刚站稳试图再斩一刀时,龙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砸下,她眼前一黑,立刻失去知觉。
靠,又死了!
被拍成肉泥了。
魔气翻涌,身体迅速重组。不过眨眼之间,苏知好顺着巨龙尾部的骨头爬进它身体,自它内部发动攻击。
攻击落下,苏知好再次打断白谛血肉重塑,然后……
吧嗒一下,她又死了。
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僵持就此展开。
苏知好游走在生死边缘,不死神通一次又一次施展,疯狂地吸收着四周的魔气。倒下便再起,再起便强攻,每一击都精准击溃骨龙的重生迹象。
一次次被打断修复,骨龙的力量飞速衰退,骨架摇摇欲坠,那颗维系性命的暗红妖核,光芒一点点变得微弱。
不管是苏知好的死而复生,还是白谛的血肉重塑,都需要大量的魔气支撑!
方圆海域的游离魔气,被两方疯狂掠夺,很快,整片水域中的魔气都已消耗一空。
白谛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恐慌,“你究竟想干什么?再纠缠下去,我们谁都别想活命!”
人族修士修行,尚可依靠灵石、丹药补给灵气。
可深渊妖魔向来无需顾虑这些,深渊天地间魔气浩瀚无穷,生生不息。唯一能储存魔气的魔息石本就世间罕有,它从前也从未费心搜寻过半分。
直至此刻,它才惊觉,原来深海魔气也有枯竭之日。它躯体内刚刚凝出一层薄弱血肉,若是再生变故、修行中断……
唯有死路一条。
“魔气已尽,你也再难复原。”白谛望着苏知好,见对方复生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心念一动,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贸然出手。
它自身力量早已损耗大半,一旦再度交手,这身血肉便会止步于此,就算顺利杀死苏知好,日后修为最多也只能停留在王级。
它不能再动了!
权衡再三,白谛压下战意,语气放软:“就此罢手吧。你我对天立誓,往日仇怨,尽数一笔勾销。”
海底深处,苏知好被冰冷骨矛死死钉在海床之上。
境界差距摆在眼前,白谛尚且神志清明,她却早已被伤势搅得头脑昏沉,就连元灵水珠,都因一次一次死亡神魂受创严重而无法凝聚。
头疼得快要炸开,那些声音,好似雷鸣一般,在耳边轰鸣、炸开,震得识海都跟着晃荡不宁。
她全然无心去听,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杀了它。
可身体却沉重得纹丝难动。
体内的妖魔血晶光芒飞速黯淡,原本炽烈如火的赤红,此刻已然褪成一片灰白。
失去魔气滋养,肉身恢复速度近乎停滞,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四肢却重若灌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她也没办法施展地煞妖魔的神通来转化出魔气,那一门神通本就需要身体状态绝佳时才能施展,此刻,那片小叶子都无法从头顶长出来。
该怎么办呢?
就在苏知好大脑昏昏沉沉之际,一点冰凉的液体灌入干涸的血肉之中。
是石髓!
魔息石将石髓喂给了她。
她怎的忘了,石髓还能直接吃的啊!
苏知好一手猛地抓住身上骨刺,狠狠拔出,紧接着,再次抬手凝刀,刀光落下,正中骨龙中心,那层薄薄的血肉顷刻碎裂,中央包裹的妖魔血晶也出现了无数裂痕。
白谛闻到了一股甘甜鲜美的气息,是会让天下妖魔尽数失控、发疯的味道。
“石髓!”它嘶吼出声。
传说中生了灵的魔息石才能凝聚的至宝。
若它能得到,或许就能打破此间桎梏,从容攀上忘尘崖,成为至尊之上的魔神。
然而,它已经没机会了。
怨恨、懊悔、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让本就破碎的“心脏”剧烈震颤起来。
“嘭”的一声响,妖魔血晶轰然炸裂,就如同心脏被捏碎,白谛再也支撑不住,整具骨架轰然倒塌,散落在幽深海底。
魔息石欢呼道:“死了死了,这次真死了!”它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语气满是雀跃:“没亏本。”
吐出去的那点儿石髓,又吸收回来了。
它扭头看一眼苏知好,心里头有点儿不得劲。他们当初签订的是主仆契约,它的生死,都在苏知好的一念之间。
但是呢,苏知好自己死了,却影响不到它。
它可以不救她的,等她死了,它就自由了。
但是跟着她,好像也没吃过什么苦。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算了……”
魔息石刚要飘回苏知好身侧,一道暗沉黑影陡然自天际坠下,瞬间将它尽数笼罩。
竟是那口诡异黑棺!
苏知好反手挥刀,凛冽刀光迎面撞上破空而来的剑气。刀芒转瞬溃散,剑气却势头不减,直取她眉心要害。
“凝水成冰!”
周遭海水骤然凝结,化作厚重冰墙稳稳挡下攻势。寒霜顺着冰层蔓延,顺势将缓步逼近的楚诗一并冻在原地。可不过瞬息,凌厉寒霜剑意再起,坚冰轰然碎裂。
楚诗牵着魔傀戚树迈步走出,抬手一掌按在黑棺之上,目光冷冽:“苏知好,这生了灵的魔息石我要了,是你自己解除主仆契约,还是由我亲自动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