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单干 我与他交手
高台之上, 洛羽衣端坐原位未曾动弹,唯有搭在木椅扶手上的五指一根一根缓缓收紧,最后,死死攥住木质扶手。
坚硬的木料被指节狠狠按压住, 硬生生捏出数道深浅交错的指痕。
他坐得住, 他的护道长老、修为已至元婴期大圆满的牛奎却是坐不住了, 直接跃上高台, 一把抢过余姓女修手中木槌, 用力敲在了编钟之上。
“哐、哐、哐……”牛奎每一槌落下, 钟声便响彻云霄, 众人只觉得天空上阴云密布, 似有雷鸣相合,大地更是颤抖不止, 仿佛将有地龙正在翻身。
余波扩散至城外, 宽阔江面上径直掀起滔天巨浪,层层水浪翻涌咆哮, 直接惊动了西凉州的妖魔。
一时间,西凉州魔气冲天而起。
众人腰间的寻妖盘尽数亮起刺眼灵光, 盘面光芒急促闪烁, 急促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有王级妖魔横渡大江, 盘踞于江面高空, 虎视眈眈望向擂台方向!
然而即便有元婴强者强势出手、以钟音施压,台下一众镇魔卫的选择,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牛奎心中又惊又怒,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
洛桑桑不过区区金丹修为,她打下的神魂烙印,绝不可能顽固到无法抹除的地步。难道说, 根本没有神魂烙印,只是他们发自内心地想选洛桑桑?
绝不可能!
在他眼里,这群没有修炼资质、身份卑微的底层蝼蚁,心性最是浅薄,只需抛出些许蝇头小利,便能随意驱使,甘愿为任何人卖命。
牛奎深吸一口气,再次挥动木槌。
这一次他收敛磅礴威压,落槌力道轻柔内敛,绵长的钟音化作细密秘语,悄然传入每一位尚未投花的镇魔卫耳中:“将仙灵花投给洛羽衣,事成之后,每人赏赐一枚兵阶妖魔血晶。”
天价酬劳,直白诱惑。他绝不相信,重利之下,还有人能坚守本心。
可现实迎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台下的镇魔卫仍是无一人迟疑动摇,他们井然有序列队登台,沉默地将手中仙灵花尽数投入洛桑桑身前的玉鼎,而后默然转身下台,自始至终安静无声,只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排队等待投花的人影越来越稀疏,胜负已定,局势再也没有任何扭转的余地。
死寂笼罩高台,明明站了好些人,却是鸦雀无声。
牛奎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地抛下手中木槌,缓步退至洛羽衣身后,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牛长老不必动气。”
洛羽衣此刻才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到洛桑桑面前,隔着咫尺距离,依旧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道:“是你赢了。”
洛桑桑依旧端坐,未曾起身,连头也不抬,淡淡回应:“嗯,我赢了。”就好像,赢下这场比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停顿一下,再次出声,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从小到大,对上你,我从未输过。”
洛羽衣面具下的脸猛地一抽,脸上表情完全没控制住,好在他带了面具,才未叫人瞧见此刻脸上狰狞。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冷笑一声说:“愿赌服输,你要的眼睛,我给你便是。”
这一下,洛桑桑倒是心生了警惕。
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生性虚伪自私,向来睚眦必报,从不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误,更不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今日这般轻易认输,还主动应允归还双目,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不会如此简单。
下一刻,洛羽衣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身着仙音衣制式衣裙的女修缓步走上擂台。女子神色麻木,那双澄澈的眼眸之中蓄满水光,她走得很慢,走路姿势也十分僵硬,像是一只被无形丝线提着的木偶。
待女子行至擂台正中央,一直静立在侧的牛长老蓦然抬手。
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凄厉短促的痛呼声骤然响起,却又戛然而止。女修将手臂塞入口中狠狠咬住,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双眼空空如也,眼窝处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黑洞,触目惊心。
牛长老将盛放眼珠的玉盘托于掌心,屈指轻轻一弹,玉盘便凌空飞至洛桑桑的案前。
“你要的眼睛,自取。”
洛桑桑拍案而起,厉声道:“我要的是洛羽衣的眼睛!”
洛羽衣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算计得逞的阴狠:“当初立下天道誓言时,我只说会将眼睛还给你,从未许诺,必须是我的眼睛。”
他抬手指向澄澈万里、无半缕阴云的苍穹,义正言辞地道:“你大可抬头看看天色。我并未违背天道契约,规则之上,我无半分过错。如今眼珠已送至你面前,这场比斗,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底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嘘声,“还好意思笑呢,没脸没皮的东西!难怪一来就带面具,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没脸见人提前给遮住了。”
洛羽衣循声抬眼,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苏知好身上。本来噙着讥讽笑意的眼睛瞬间冰冷,杀意凛然。
他早已查到,就是这个妖魔、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
原本洛桑桑就该像泥一样烂在许家村,是她,将洛桑桑带到了西楚州!
“镇魔司竟然能让一只妖魔堂而皇之地站在营地正中,莫非你们西楚州镇魔司,已经投靠了妖魔?”
底下,徐小腕大吼一声,“关你屁事啊,都说了已经转变回了人,非揪着妖魔身份不放,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是妖魔了?苏大人论功绩金卫都当得,杀的妖魔比你多,半步王级的妖魔说斩就斩,你算什么东西?”
他吼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溅:“算你钻空子,算你不要脸!”
吼罢才察觉全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心头微紧,可瞥见古大人朝自己颔首默许,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又扬声补道:“苏大人还在妖魔通缉榜上,她想投靠妖魔,妖魔能收吗?就算你投靠了妖魔,她也绝不可能!”
“放肆!” 牛奎面色一沉,豁然起身。他冷冽的视线扫过底下黑压压的镇魔卫,声如钟鸣,振聋发聩,“西楚州镇魔卫,这是要与我仙音阁为敌?”
“还是说,如今天下镇魔卫,早已不需要我音修安抚神魂了?”
这话戳中要害,当即有金卫出声打圆场,可牛奎认定仙音阁威严受辱,执意要讨个说法,场面瞬间僵滞。
苏知好懒得跟他打嘴仗,悄声询问荣涟,“你说我跟那牛奎对上,胜负有没有五五开?”
她还是妖魔斩得多。
跟人修对战没有太多经验,自然也没多大把握。
荣涟瞥她一眼,眼角微微一抽,“五五开?”
他淡淡反问:“他出五拳,你死五次那种?”
元婴期大圆满,等于半步渡劫,当初浑元城城主黄昭也就这个修为境界,只不过黄昭那时候半人半魔,实力更加恐怖而已。
苏知好:“……”
对不起,是她冒昧了,是她膨胀了!
牛奎却已气定神闲地落座,居高临下喝道:“你们总指挥使呢?叫他出来!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仙音阁全体音修,即刻撤出西楚州镇魔司驻地!”
一语激起千层浪,底下顿时哗然一片。
浮生白的心腹急得团团转,可偏偏此刻联系不上总指挥使,束手无策。
在场职级最高的,是两星金卫乌珩。他迈步走上擂台,沉声道:“牛长老想要何种交代?”
牛奎与他对视片刻,指尖轻叩桌面:“坐下来,慢慢谈。”
话音落,两人周身骤然升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竟是布下了隔音结界。
与此同时,苏知好忽然察觉,头顶悬着的月亮行宫悄然转了一圈,清冷的银辉如一张细密的天网,从天际垂落,笼罩在她四周。
这是……
要拿她去讨好仙音阁?
她心里腹诽,恨不得立刻给老苏发传讯:爹啊,这才几天不见,你的名头怎么不管用了?你一把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再不努力,旁人都不把你女儿放在眼里啦!
她用眼神示意荣涟,无声问:怎么办?
又悄悄用指尖刮了下他的手心,小声嘀咕:“你这小道君的名头,也不好使了啊。”
谁能料到,不过是来送喜帖、凑个热闹,竟会撞上这等糟心事。
不过她倒是不慌。
魔息石还有一个裂隙穿梭的能力,当初说的是,只要石内石髓过半,便能顺利施展。
早期石髓不够,用不了。
现在石髓早够了,她一直没机会用。
也不想用在这里。
要是西楚州镇魔司也是这样的货色,她以后就自己单干了,洛桑桑也别呆这里,跟她回药山算了。
“他们要是敢动手,咱就请师尊!”苏知好气咻咻地说。
身侧荣涟定定看着她,目光幽冷,眼底似有戾气翻涌。
苏知好连忙补充:“假装请呀,以前不也经常搬出师尊名头吓唬人。”
就听荣涟嗤笑一声,“不用,一个擅长神魂攻击的音修而已。”
他抬眼望向结界中人,眼中闪过一缕轻视,语气嘲讽:“我与他交手,三七开。”
顿了顿,他淡淡补全,字字清晰:“他三,我七。”
换作旁的元婴期大圆满,荣涟尚且不会如此自负。可偏偏是倚仗音律、专攻神魂的音修?
他自幼练剑,神魂早已被千重万缕的剑意日夜淬炼,又岂是区区曲声便能轻易撼动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鸡血耗尽了- -
第72章 072:桑桑 这是属于我
荣涟抬手, 凌空一抓。
指尖剑意骤然迸发,凛冽寒霜席卷而出,将空气中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灵气丝网瞬间冰封。冰雪凝成的巨网好似源自他掌心疯长,扶摇直上, 一路攀向高空那座月亮行宫。
月亮被冻住了!
转瞬间, 鹅毛大雪漫天落下, 层层叠叠, 竟将整座月宫都覆没在皑皑白雪之中。
头顶顿时传来几声惊惶呼喊, “少阁主, 牛长老, 救命!”
见状, 擂台上牛奎面色震怒,大袖猛地一甩, 一面足有半丈高的玄色牛皮鼓重重落地。
他手握百年雷竹所铸的鼓槌, 灵气灌注,闪电萦绕, 重重砸向鼓面!
一声鼓响!
浑厚音浪如惊雷炸开,冰霜寸寸崩裂, 碎雪簌簌坠落。
二声鼓响!
苍穹间竟浮现出山峦虚影, 巍峨沉重, 携着镇压一切之势, 狠狠砸向荣涟与苏知 好二人。
与此同时,牛奎怒喝震彻全场:“竖子狂妄!竟敢对仙音阁不敬!今日老夫便替你们长辈好好管教,叫你二人知晓,何为祸从口出!”
眼见山岳虚影携雷霆之威朝着苏知好的方向轰然落下,古樟顾不得许多,悍然拔刀!
镇魔刀卷起滔天血煞之气, 如蛟龙腾空,狠狠撞向半空山峦。
只听 “铛” 的一声震响,那巍峨山峦仅是被撞得微微偏斜半寸,反倒是一股狂暴无匹的反震力沿刀身倒灌而回!
古樟握刀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身形更是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裂痕。
堪堪站稳时,胸口竟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像是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
“古大人!” 徐小腕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 古樟刚开口,一股腥甜便直冲喉头,大口鲜血喷溅而出,还有两颗牙齿夹杂其间。
同是元婴境,她这元婴初期,与牛奎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差距,宛若天堑鸿沟,根本难以逾越。
眼见山峦虚影再度压顶,古樟目眦欲裂,不顾伤势,再度咬牙拔刀欲挡!
而此刻,不止她一人挺身。
另外两名金卫同时纵身掠出,其中一人正是总指挥使浮生白的心腹。
三人合力催动血气悍然阻拦,却依旧难敌仙音阁护道长老的雷霆巨鼓,未能彻底击溃山峦,只勉强将其威力耗去大半。
便在此时,荣涟与苏知好同时出手。
苏知好的墨色刀意与荣涟的寒霜剑气交相迸发,一黑一白,如裁天断地,齐齐劈在山峦虚影之上。
脆响骤起,那巍峨山岳应声崩裂,化作点点灵光散于虚空。
“好!好!好!”
牛奎见状,并未敲出第三槌。
他手中这玄犀镇山鼓威力绝伦,却也消耗极大,每一槌落下,灵气与神识的消耗都成倍暴涨。
若西楚州镇魔卫执意死保,他以一人之力硬撼整个驻地,终究不切实际。
“今日之辱,我仙音阁记下了!” 牛奎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传我命令 —— 所有音修,即刻动身,退出西楚州!”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牛长老!” 旁边的乌珩脸色骤变,急忙出声阻拦。
他猛地转头,看向古樟、陆怀、方静姝三人,面沉如水,厉声呵斥:“古樟、陆怀、方静姝!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动手?!若是因你三人鲁莽之举逼走阁中音修,致使驻地神魂安抚无援,军心大乱!此等罪责,你们三个担待不起,还不立刻向牛长老请罪!”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气骤然横贯长空,锋芒直指他身旁的牛奎。
乌珩只觉头皮炸开,心头猛地一沉:完了,局势彻底失控了。
他此番站出来,本是想暗中为自家儿子讨回公道。
他家乌则不过是排队之时魔气失控失了分寸,对苏知好稍有不敬,竟被对方打成重伤,至少得躺着休养半年。
原本眼看能争取到去中州淬体的机会,也被硬生生耽搁了。
这口恶气他始终难咽。
可他万万没料到,事情会一步步闹到这般地步。
如今指挥使避而不出,自己贸然出头,反倒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现在这些年轻人,真忒么惹不起,一言不合便敢越阶相搏。区区金丹境剑修,竟明目张胆向半步渡劫的强者挥剑相向。
这一剑寒意彻骨,凛冽的寒霜剑意四下弥漫,冻得乌珩气血凝滞、四肢僵硬。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剑气撞向牛奎。
牛奎身前重鼓猛地一弹,直立而起,挡住了荣涟的剑气,只是剑意凌冽,竟在鼓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斩痕。
“荣涟,你该死!”
他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与身旁少阁主对视一眼,二人眸中齐齐掠过狠厉之色。
洛羽衣当即取出一支音哨放至唇边,哨声尖锐,响彻四野。
哨音为令,仙音阁一众音修同时催动法器,台上余姓女修怀抱琵琶,另外一个则将长笛横至身前,就连那个被剜去双眼,仅服了一枚下品丹药恢复的女子,此刻也颤抖着摸出了一个陶埙。
营地之外,亦有悠扬又暗藏杀机的乐声层层传来,内外呼应。
仙琴凤鸣也凭空出现,落于洛羽衣案前。他抬手按在弦上,却没立刻弹动琴弦,而是转头看向洛桑桑。
却不料本该坐在擂台那边的洛桑桑竟不见了踪影!
她什么时候偷偷离开了?
神识一扫,等注意到洛桑桑竟然站在苏知好他们身侧时,洛羽衣脸上唇角缓缓上扬,眼中满是凶戾。
正好,一并解决心头祸患。
琴弦重重按下,铮的一声响,似利箭离弦,拉开了厮杀的序幕。霎时间万千乐音交织轰鸣,声浪滔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心中一凛——这是仙音阁的玄音大阵!
“今日我便废了这两个狂徒的修为!谁敢上前阻拦,便是与我仙音阁彻底为敌!”
牛奎沉声断喝,旋即抡动雷音竹槌,狠狠敲出第三记鼓响。
先前他尚有所留手,不愿波及无辜,此刻大阵已成,音律攻击不再区分敌我,只要身处荣涟二人周遭,便会遭到音波袭扰。
“不想死的,尽数退开!”
音浪如涨潮,一浪高过一浪,朝着苏知好他们的方向碾压过去。
苏知好周身魔气翻涌,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无比剧烈。
扑通,扑通,扑通…
那些无形的血线,随着她心脏的跳动在震颤,以至于,那些被血线所牵引的镇魔卫,周身的血气都跟着沸腾。
她想起了此前随古大人他们一起去斩杀的那个将阶妖魔。
通过吸收底下妖魔的力量,可以短暂提升境界。
她现在距离王级仅差一线。
如果吸收那些镇魔卫身上的血气,她能突破王级,必有一战之力!
只是,苏知好并不清楚,如果她将这些血线全部收入自身体内,这上万的镇魔卫会不会死亡!
她双目猩红,魔气喷涌而出,掌心刀影若隐若现:要不要……赌!
然荣涟抓住了她魔气翻涌的右手。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瞬间节节攀升……
偏在两人都想拼命之际,一道清越尖锐的乐声陡然斜插而入,宛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硬生生在交织的音律巨网中,撕开一道狭长的缺口。
是洛桑桑,她青丝覆雪,面容肉眼可见地苍老,仿佛眨眼就迈过了人生长河,从青年跨入了老年。
洛桑桑冲苏知好笑了笑,肩头的胭脂发出细弱的声音,“此战,请务必交给我。”
苏知好立刻反应过来,洛桑桑她竟施展了血祭术,以燃烧寿元为引,强行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境界。
此刻的她,修为气息从金丹期三层提至元婴,周身散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凌然气势。
她在吹唢呐!
唢呐之声霸道至极、喧宾夺主!
不过转眼间,又被鼓声所掩盖,洛桑桑身子弯下,唢呐声渐轻,随即又猛地直起,仰头看天,面巾下的眼里,浸出血泪。那唢呐之声再次冲上云端,众人好似在天空中看到了凤凰长鸣,尖啸直击神魂。
台上,洛羽衣按错了一根弦。手中的琴震动不停,似失去控制一般,他用力想要按住,反被琴弦割伤了手指。
凤鸣琴声乃玄音大阵之根,此刻琴声一乱,其余音修也顿感压力。
偏偏这时,唢呐之声仍在不断拔高,尖啸刺破耳膜,如利剑斩入识海。
原本整齐划一、浑然一体的仙音阁音律,终于被这股狂放不羁的调子强行带偏。
琴音乱了节奏,笛声失了准头,鼓点跟不上节拍,无数音修面露惊惶,指法、气息全被洛桑桑的唢呐牵着走,原本森严宏大的玄音大阵,顷刻之间七零八落,曲调大乱,再也合不成章法!
仙音阁众人吹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却怎么也拉不回被唢呐彻底带飞的调子,阵脚大乱!
牛奎一脸煞白,手中鼓槌都险些握不住了,此刻,他就是将鼓敲烂也无力回天。
这些年,仙音阁是不是做错了?明明,大小姐有如此惊艳的音律天赋,他,为何要为洛羽衣护道?
待到玄音大阵破除,洛桑桑讥笑道:“就这,也配自称天下第一音修阁?”她朗声道:“一群废物。”
说话如此狂放不羁,要是没有嘴角哗哗淌血的话,就更显炫酷了。
苏知好往她嘴里塞丹药,道纹丹,颗颗都是道纹丹。
洛桑桑肩头小火鸟直接湮灭,她这一战不仅损耗了寿元,还耗尽心神,识海枯竭,连元灵都无法继续维持了。
没了火鸟,洛桑桑什么都看不见,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是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格外灵敏。
她听到了凤鸣琴声。
那器灵啾啾叫了起来,不似从前那般高傲,反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而下一刻,台上的洛羽衣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手中的凤鸣琴器灵自琴内飞出,化作一只小巧的凤鸟,直接啄走了洛羽衣一双眼睛。
它飞到了洛桑桑面前,献宝似地盛上那双带血的眼珠。
洛桑桑看不见,却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她伸手往前探了探,借着回春丹的灵气,将眼珠放回原处。
沉寂许久的双目,仿佛枯竭泉眼重涌清流。淡淡灵雾萦绕眸间,不过转瞬,受损的双眼便彻底复原。
她缓缓抬眼睁开,一双翦水秋瞳澄澈清亮,眸光流转间,已然恢复往日神采。
洛桑桑看着仙琴器灵,说:“眼睛,是我的,我要了。”
语气稍稍一顿,接着才道:“你,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桑桑值得开族谱上标题这几天不加更啦
第73章 073:我的 谁动了我的
“你, 我不要了。”
话音落下,任凭身后器灵发出声声哀鸣,洛桑桑全然置之不理。
这柄凤鸣仙琴早已主动与洛羽衣斩断神魂羁绊,往后若是再无人与之结契, 便只能重返祖地陷入漫长沉睡, 静待下一个能以琴声唤醒它的有缘人。
器灵的啼鸣愈发焦灼急促。
它的本体此刻仍放置台上。那张琴原本通体莹润似暖玉, 流转着层层灵韵宝光, 琴身镌刻的凤凰纹样色彩明艳, 宛若振翅欲飞。可自它与洛羽衣斩断神魂联系后, 琴上光华一点点敛去、黯淡下来, 仿佛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沉甸甸的压抑之感,尽数落在了器灵身上。
“洛桑桑!”牛长老试图说服洛桑桑跟凤鸣仙琴结契。只要她愿意回仙音山, 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身为修行多年的音修, 早已从洛桑桑方才弹奏的曲调里,听出了她心底的决意。
是一往无前、是孤注一掷、是绝不回头!
牛长老嘴唇几番翕动, 到最后终究是哑了声。
往事翻涌,他心中满是懊悔。当初众人怎会这般糊涂, 偏偏执意选中洛羽衣?莫非只因为他是男子, 又是阁主捧在手心的爱子?阁主念及血脉传承尚可理解, 可他们这群阅历深厚的长老, 当初竟也如同被迷了心智一般。
此刻再看向一旁的洛羽衣,牛长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万般不是滋味。他竟一直为这么个玩意儿护道?
台上,洛羽衣失去双目,痛不欲生,他因疼痛扯下了脸上面具, 露出了一张满是狰狞伤疤的脸。
他十指疯狂抠挖空洞的眼窝,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口中反反复复呢喃,声音嘶哑凄厉:“我的眼珠…… 我的眼珠去哪了?”
染血的双手向前胡乱摸索,“牛长老,看到我眼珠没有,快帮我找回我眼珠……”
牛长老:“……”更不想看他了。
慌乱间,洛羽衣的手掌重重按落在身前的仙琴上,琴弦震颤,迸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乱响。
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语气更加慌乱:“器灵,器灵去哪儿了?”
识海中,他与器灵的联系彻底中断了。
身旁余姓女修取出丹药试图为他疗伤,却被他一手打开,“滚开,都滚开!”
没了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
失去仙器,神魂也受损,无法凝聚元灵出来视物。
此刻的洛羽衣,他什么都看不见,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剧痛让他几近崩溃,状若疯癫。
远处,陆幼薇怔怔看着这一幕。
昨夜,为了安抚住陆忘尘,她受了不少罪。陆忘尘的神魂里戾气太重了,他像是浑身布满尖刺的刺猬,神魂交融时,那些尖刺尽管并非刻意对准她,依旧能让她遍体鳞伤。
一整夜,痛苦与异样交织纠缠,熬得她精疲力竭。待到天光微亮,陆忘尘沉沉睡去,她才得以脱身。
她想起今日是仙音阁比斗最后一日,特意前来为凤鸣公子呐喊助威,却没料到,来的时候胜负已分。
她心心念念、举止端方、会为她弹奏好听曲子哄她开心的凤鸣公子,不仅输了,还没了眼睛,脸若恶鬼!
浓烈的不适感瞬间将她裹挟。
往日里数次萦绕心头的怪异感再度浮现,总觉得有什么珍贵之物,一次次从自己指尖悄然溜走,而此刻,这份怅然与不安被无限放大。
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一身风华,端坐高台抚弄仙琴,清越仙音漫彻全场,受万人追捧赞叹。
陆幼薇身形止不住地发抖,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
茫然过后,滔天的愤怒与不甘破土而出。她缓缓移开视线,目光死死锁定人群中的苏知好,一个念头如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她!
过往所有的变故与失去,根源全在苏知好身上!
念头一出,头顶阴云密布,黑云沉沉压了下来,宛如苍天即将倾覆。月亮行宫都不敢继续呆在天上,直接凭空消失,紧接着一群音修慌慌张张地飞出来,落在了擂台四周。
“这是……”
古樟抬头望天,只觉得威严沉沉碾压而至,云层中似有闪电穿梭,让人无端心悸。
雷劫?
多少年没有雷云出现了!
如今天地间的灵修通过合修突破,早已没有了雷劫考验,上一次的雷劫,还是小道君凝结金丹。
此刻这天雷滚滚,难道是谁违背了天道誓言?是谁!
难不成是洛桑桑?
众人下意识看向洛桑桑,却见她修为已跌回原来的境界,且容颜衰老、周身气息不稳,明显不是会渡劫的样子。
恰此时,就见天空阴云中,有一团漆黑如墨的骤然显现,正正飘在苏知好头顶。
苏知好身形骤然僵滞,浑身汗毛倒竖。
从前一旦生出主动击杀主角团的念头,就会犹如芒刺在背。
而这一次,天道演都不演了,好似雷霆压身,让她连动弹都变得困难无比,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直觉告诉她,若是等到上方逐渐凝聚成形的天雷轰下,她将灰飞烟灭。
“魔息石……”识海内,苏知好打起精神,咬牙问道:“能跑吗?”
魔息石看着肚子里的存货,果断道:“没问题,就是我不知道会跑到哪里。”
它可以撕开一道虚空裂隙钻进去,却无法确定准确方位,出现在哪里全看天意。
“好!”
话音落下,苏知好周身气血疯狂运转,浩荡魔气升腾而起!
眨眼间,她四周出现数道环绕的漆黑刀意,将身旁猝不及防的荣涟与洛桑桑双双逼退。
同一时间,她抬手凝刀,朝着头顶那团夺命黑云,主动劈出一刀!
恰此时,站在人群后面的陆幼薇猛地拍了一下胸口,“我,我怎么会生出那么可怕的念头?”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我不是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吗?”
不对,她是妖魔,妖魔是可以杀的。
陆幼薇又摇头,不,她已经不是妖魔了。
“啊!”头好痛,陆幼薇双手抱头,不自觉往后退,“我是谁……我在哪儿?”
“姑娘,你没事吧?”身后,一人温声询问。
以往这个时候,她会害羞地抬头,说我没事,而这一刻,转过身的陆幼薇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男子,“让开!”她一路狂奔,直到回到客栈房间,将自己紧紧蜷住,那颗疯狂乱跳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
“我到底,怎么了?”她眼里蓄满泪水,神色有些惊惶,“我到底该怎么做?”
***
一座浮空岛的空中楼阁上,一绝色女子斜倚软榻,手上端着一盏清茶,正慢条斯理地啜饮。
榻前两名俊美男子躬身半跪,一人轻揉其腿,一人细心剥着灵果。
待莹润果肉递至唇边,女子柳眉骤然一蹙。
“哐当” 一声,茶盏被重重磕在案几,碎得四分五裂。
女子方才慵懒媚态尽散,艳绝脸庞骤然覆上凛冽煞气,红唇轻启,字字冰寒:“谁敢动我的东西!”
……
演武场,头顶雷云突兀散了。
徐小腕大喊大叫,“苏大人一刀劈散了雷云!原来天劫是这般渡的,大人,镇魔卫也能有雷劫吗?”
苏知好:“……”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一刀我真没劈中什么东西,头顶的雷云是自己散的。
她还是说了。
果然没人信。
也就在这时,镇魔卫的指挥使匆匆来迟,来的不仅是浮生白,还立着一道通体裹在黑袍里的人影,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的黑袍上没有星月等徽记,但脖子上悬挂了一串看起来有点儿诡异的骨头项链。
上面的每一片骨头,都煞气浓郁,魔气萦绕,显然,那些骨头的的主人,最次也是王级。
骨链中央,还坠着一枚螺状异物,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远远看着,苏知好都能感觉到一阵心悸。
她心中有了猜测,难不成,这个人就是镇魔卫总指挥使,那个堪比渡劫期灵修的顶尖大佬?
“苍渡,你来了。”牛奎眼中惊诧一闪而逝,他顿了一下,说:“我们仙音阁将退出西楚州,你若想请我们的人安神,自己去仙音山!”
浮生白是西楚州的指挥使,不过这会儿,明显轮不到他开口。
他也不急,站在原地东张西望,瞧见脸色焦急的下属,还乐呵呵地打声招呼,让其他人都莫名放松下来。
上头都不急,他们着急有啥用!
黑衣人便是镇魔司总指挥使苍渡。他并未回答牛奎,而是看向洛桑桑,缓缓开口,声音干涉沙哑:“刚才那一曲,吹得不错。”
“我昨夜失控,小白他们为了将我困住片刻不敢离身,我们来晚了。”
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下、被他以吞噬之法炼化的妖魔,尽数化作如藤壶般的邪异寄生物,密密麻麻攀附、扎根在他每一寸血肉之中。
无数妖魔残念在他神魂里疯狂撕咬,翻涌的魔气与煞气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日夜啃噬他的神智,令他长久深陷混沌,难以自持。
往日里,他依靠音律安神,不过是勉力护住那一缕清明神识。就好像给狂风中的燃烧的烛火内添加一点儿灯油,作用微乎其微。
但这一曲不同。
它从万千音律中厮杀出来,在千军万马的围剿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最终将其他声音尽数盖住,绝地翻盘。
他的神魂与之共振,在魔气构筑的牢笼中,猛地劈出一道狭长裂隙。
好比飘摇烛火前,多了一片遮风的木叶,小心翼翼地护住了那一道微光。
“洛桑桑,多谢你了。”苍渡说完,才转头看向仙音阁,“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既撤出西楚州,日后镇魔卫与仙音阁合作中断,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再谈。”
“你……”牛奎一甩袖子,“没有音修安神,你们这些镇魔卫……”
话没说完,底下又传来熟悉的讨厌声音,“我爹能炼制道纹丹!”
他气得手抖,撂下一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说罢,重重冷哼一声,“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睡眠太差,太阳穴一直都疼昏沉沉的。现在也在陪家人,快一年了,也走不出去。
抽不出更多码字时间,目前就暂定日三吧。
第74章 074:坐骑 不枉此生。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
苏知好没敢在西楚州多呆, 音修比斗一结束,他们带上伤员洛桑桑以最快地速度返回了天金城。
药山之上。
苏知好正老老实实蹲在青石上挨训,她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影子, 那里头有她回来路上收服的妖魔……
所以这顿打, 她是一点没白挨。
苏朝阳一手抖着漫天飞散的退单, 纸片簌簌如雪, 另一手紧攥着竹篾条, 语气又气又急:“你就出去了三天, 三天!又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仙音阁那批音修订的丹药不要就算了, 你还……”
他随手将单据撕得粉碎, 竹篾条骤然高高挥起,“唰”的一声凌空抽落, 劲风竟炸出刺耳音爆, 响如惊雷。
一旁的荣涟与洛桑桑见状,连忙上前想拦。苏朝阳转头厉声一吼:“谁敢上前?敢拦一下, 她便多挨十鞭!”
见荣涟脚步未停,他火气更盛:“一个个都这般肆意妄为?你若执意插手, 便直接滚回天衍剑宗去, 入赘之事, 从此想也别想!”
苏知好慌忙朝两人连连使眼色:“别过来, 千万别拦!”
她心里门清,自家老爹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那鞭子抽到身上也没多痛,也就做做样子,给钱城主看的!
数道鞭影接连落下,“啪啪”几声脆响砸在身上。
苏知好本就蹲在石上,挨了这几鞭, 整个人竟像枚旋转的陀螺,在青石上连连打转。
旁边的钱富贵看得眼角直抽,默默偏过头懒得再看。
他身侧的夫人陈艳秋性子温婉,轻声劝道:“算了吧,终究还是个孩子。”
钱富贵点点头,“夫人说得是,老苏,别把孩子打坏了。”
苏朝阳这才收了手,喘着粗气,满脸恨铁不成钢:“是我平日太过纵容,才把她惯得无法无天。出去几天就把仙音阁得罪死了便罢了,竟还带回两头妖魔!若非钱兄出手及时压制,今日还不知要闯出何等祸事。”
他收起竹篾,怒目瞪着苏知好:“还不快把你一路带回的妖魔唤出来!”
苏知好抬手拍了拍身侧影子,低喝一声:“现身。”
脚下黑影一阵扭曲蠕动,片刻后,身形缩至迷你模样的尸香妖藤,骑着小巧的影魔一同显现身形。
两头妖魔刚一露面,浓郁奇异的香气便四下弥漫开来。
药山上一众灵修皆是心头一紧,面色剧变——眼前这两个看着小巧玲珑的妖魔,来头却骇人至极。
一位是实打实的王级妖魔,另一位也是变异将级!这般凶名在外的存在,竟就这般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天阶大城当中,活生生地站在众人眼前。
一人忐忑道:“我这一辈子,还第一次看见活的王级妖魔。”
旁边的人接话道:“说得好像你见过死的一样。”
“那谁没见过,高层药柜里不是锁着好几种……”话音未落,众人见那影魔身上魔气逸散,立刻噤了声。
在两头大妖魔面前议论他们拿妖魔的尸骨入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找死。
“说!你为何要与妖魔为伍?”苏朝阳轻轻踢了苏知好一脚,沉声质问。
苏知好急忙解释:“爹,是西凉州的妖魔先要取我和桑桑性命。桑桑一曲能助西楚州总指挥使神志清醒,如今在妖魔通缉榜上,排位比我还要靠前。是尸香妖藤主动接下了刺杀我们的任务,亮明身份后护送我们顺利返回药山。”
“她若不来,来的就是其他王级妖魔。遇到其他准备充分的王级,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钱富贵闻言,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化作藤蔓形态的尸香妖藤。
它此刻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可活过数千年的老妖魔,从来都绝非善类。
这些年多少王级妖魔相继陨落,唯有它始终安然存续,可见底蕴深不可测。
钱富贵看着苏知好,眉头紧蹙,沉声道:“我天金城愿意容下你,是因起初众人都以为你只是低阶魔傀,尚且可控。可它们不一样。”他语气愈发凝重,“方才若非我临时关闭护城大阵,任由它们靠近,整座天金城都会陷入恐慌。这可是能轻易屠戮一城的王级凶物。”
“当初浑元城沦陷,它便脱不了干系。”
一直默不作声的尸香妖藤,此刻缓缓绽开一枚花苞。
花苞绽放,里面探出个拇指大小的人形虚影,她慵懒撩了撩藤蔓化作的发丝,语气满是无辜:“浑元城之事可与我无关。是黄昭自愿借我藤蔓寄生,把自己弄成半人半魔的模样,我从未主动害人。”
“城中祸乱皆是黄昭与其党羽所为,那些人最后死于小道君剑下,后续清剿也是镇魔卫与各路灵修联手完成。我早早便抽身离开,这口黑锅,我可不背。”
话音落,她伸手轻轻拧了拧影魔的耳朵。
影魔立时缩了缩身子,一溜烟躲到苏知好脚边。
尸香妖藤又舒展一片嫩叶,轻轻扯了扯苏知好的衣摆:“如今我已然弃暗投明,追随苏大人左右。她无法使用人修的法宝灵器,有影魔代步,出行也方便许多。此番众人搭乘灵舟赶路,险些没能及时归来,有我这影魔代步,断不会出现这等情况。”
苏朝阳闻言微微颔首,这番说辞确实有理。
要是苏知好回来晚了,他都怕影响药草的品质。
一旁的荣涟适时开口:“眼下药山灵石紧缺,有尸香妖藤相助,恰好能炼制紫阳龙吟丹。”
蹲着的苏知好抬眸,这丹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药。没想到,荣涟对这种丹方也如此有研究……
视线正移向某处,被荣涟抓了个正着。
那凉凉的眼神冰渣子一样飘过来,让苏知好尴尬笑了一下,又默默低下了头,脑子里则想着:洛羽衣都废了,天道限制肯定弱了很多,荣涟现在呢,吃了这什么紫阳龙吟丹,会不会有什么作用?不然,他琢磨这丹方做什么呢?
对哦,路上的时候,还是他说可以收这妖魔的呢……
而荣涟说完后,钱富贵看向尸香妖藤的眼神瞬间大变,方才的戒备尽数散去,多了几分热切:“倒是把这桩要事忘了。”
“能够促进合修的丹药,本就最好卖。如果能炼出带道纹的紫阳龙吟丹,必定会引得各方修士争相求取。”
苏朝阳眼中精光一闪,当即笑道:“这分明是棵活的摇钱树!”他转头望向钱富贵,“如今药山迁离天阙城,外界人人等着看我们笑话。正需一味绝世丹药打响名头,让天下人知晓,我们迁居天金城,是择良地而栖。依我看,就以紫阳龙吟丹破局!这些日子我全力闭关,定要炼出带道纹的丹丸。届时丹药收益,你我……”
他本想说利润五五分成,卖天金城一个人情,话未说完,便被钱富贵抢先打断。
“那第一炉道纹丹,可得分我一半。”
说罢,他侧头看向身旁妻子。陈艳秋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悄悄伸手拧了把他的腰。
钱富贵嘿嘿一笑,再度正色:“也罢,这两头妖魔便暂且留在药山。你们之间,可有立下约束?”
他心中也暗自感慨,万万没想到自己掌管的天金城,竟真能容下一尊王级妖魔。
尸香妖藤晃了晃花苞,坦然道:“我已献出一滴本源精血。日后若生叛主之心,自身便会遭受重创。”
献出本源精血,这倒是真心投靠了。
“如此便好,你可真是……”钱富贵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都怀疑尸香妖藤能活这么久,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会找靠山。
靠山一倒,跑得比谁都快!
尸香妖藤咧嘴一笑,语气轻快地接话:“真是……有眼光对吧。”
她身上长出一根细长的藤蔓,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想去勾勾苏知好的手指。
就在藤蔓即将缠上手指之时,一只手冰冷的手突兀伸过来,直接将她那截藤蔓轻松掐断,瞬间碾碎。
尸香妖藤默默缩回藤蔓。
谁叫你是陆醒之徒弟呢,我惹不起,我不惹了总行吧。
……
等钱富贵他们离开后,苏朝阳才把蹲在青石上装蘑菇的苏知好给拉起来。
他一脸关切地问:“乖囡囡,打疼了没?”
那几鞭子倒是没假抽,每一鞭都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她身上,不过他用的是空雷竹鞭,挥打之间就有雷鸣滚滚。
这般手段自然瞒不过修为抵达渡劫期的钱富贵,却也当众摆出了严惩的姿态,里外的颜面,终究是都顾及到了。
苏知好将袖子卷起来,白皙的胳膊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都不用擦药,要不了多久就能好。
“不疼。”她又将袖子放下,笑眯眯地道:“还有个好处没说呢。”
苏知好指着尸香妖藤,“它能叶片存储魔气,等它出去吸收大量魔气,我再转化成灵气,到时候就不担心药山的魔气被我抽空了。”
听到这里,苏朝阳更满意了,伸手推了苏知好一把,“那还愣着干什么,山上的药草都等着你呢,快去快去!”
苏知好认命当起了牛马。
荣涟也跟着一块儿过去,她头上长叶片的时候,他总喜欢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就等着她停下来的时候去捏两下!
等安排好了苏知好,苏朝阳才将洛桑桑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在她那双眼眸上停留一瞬,点点头道:“不错不错,你在西楚州那一场音律对决我也听说了,以一人之力镇压仙音阁的玄音大阵,果然……”
洛桑桑心里头正在措词,想着别人夸奖时应该自谦一下,没想到就听到苏宗师话锋一转,直接夸起了苏知好。
“果然,我女儿就是眼光好,挑个朋友都能选到你这种蒙尘的绝世明珠。真金不怕火炼,你才是真的凤凰,也算浴火重生了。”他顿了一下,“所以她选的这两只妖魔我也没反对。哪里是什么妖魔,分明是下金蛋的母鸡嘛!你现在着身体状 态就是寿元消耗太多,问题不大。我给你准备一颗寿元丹,你这些日子好好养伤即可。”
“山上住空屋子多的是,你自己去选一间,我先炼丹去了。”
洛桑桑轻轻颔首:“有劳了。”
待众人身影远去,心底才悄悄漫上一缕艳羡。
她拼尽全力做到极致,也从得不到父母半句赞许。
父亲眼里从来只有洛羽衣,偏心早已刻入骨髓。
母亲看似对她疼惜有加,实则事事依从丈夫,毕生都在渴求那人的垂怜。可那个男人妻妾环绕,心中对她早已没有半分情意。
偏偏母亲为了一份早已凉透的感情,竟选择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她已斩断了与仙音阁的一切联系。
却依旧,会羡慕旁人的亲情。
洛桑桑抬手摘下一片青叶,放至唇边吹奏。曲调婉转柔和,不见半分悲戚,反倒满是暖意。那旋律里,盛着她方才所见的温情、宠溺与全然的信任。
纵使这份美好从未降临在自己身上,可能亲眼见苏知好拥有,于她而言,亦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叮铃叮铃……”
清曲流转,耳畔忽然缠上细碎铃鸣,叮咚不绝。
洛桑桑心下微讶,俯首细看。
路边药田的灵草迎风翩跹,蔓上垂着串串天然小铃,竟是灵草闻声,主动与曲调相融和鸣。
她曲声一停,铃铛声也随之消失。
洛桑桑继续吹奏,铃声再起。而她的识海,都因铃声有了细微波动,像是轻抚过干涸识海的柔风。
她眼睛一亮,这些铃声,竟有安抚神魂的作用。
仙音阁的音修现在撤离了西楚州,她一个人能力有限,无法做到替那么多镇魔卫安神,虽说苏知好说家里还能炼制养神的丹药可助大家暂时渡过难关,可这一场对峙到底会持续多久,谁也说不上来。
如果,如果这药草真的能有安抚神魂的作用,那些神魂受到影响较小的镇魔卫,都可以用此法减轻神魂上的痛苦!
一旦大家对音修的依赖降低,便是断了仙音阁的倚仗,一招釜底抽薪!
仙音阁,洛羽衣……
她的心结已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苏大人一起争夺气运。
让小道君彻底摆脱天道束缚,所以……
目光落到这片药草上,洛桑桑眼睛发热,心头滚烫。她指尖轻抚叶片,小声说:“能遇到你们,不枉此生。”
也不知说的是药草,还是……
天道压制之下的,同路人。
作者有话说:
忙了一天,晚啦,抱歉。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第75章 075:怎么 当初在悬崖
洛桑桑仔细打量路边的铃铛草。
她发现这些草长得都不太好, 叶片发黄,看起来有点儿恹恹的,脚边的勉强撑着生机,青石旁的那些叶片完全发黄发黑, 一串一串的小铃铛落了一地。
莫非这种药草十分难养?
洛桑桑心头犯了难, 若种植困难, 那她的想法就难以实现了。
得找个人问问。
洛桑桑在山上转了两圈, 走了一里路才在路边的灵田里遇见个筑基期修为的年轻修士, 当即躬身问询:“这位道友, 敢问此草名号, 种植起来麻烦吗?”
那青年正俯身除草, 闻声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连连摆手, “前辈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折煞晚辈了,您有问题尽管发问便是。”
说罢他郑重回了一揖, 头上束发的木簪却不慎滑落,乌黑长发顿时披散下来, 拖落在田里沾上了不少湿泥。
他手忙脚乱地将头发重新挽起来, 这才尴尬一笑, 拱手道:“晚辈徐青, 见过前辈。”
洛桑桑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寿元将近,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在外人眼中,可不就是个垂暮老妪。
她并未多做解释, 将从路边拾取的枯萎药草展示给徐青看,“就是这种草。”
徐青扫了一眼,笑着答道:“这是清润舌兰草,对灵气要求不高,撒点儿草籽就能活,用处也不大,炼制成清音丹,服下后可短暂令嗓音清凉婉转,更加悦耳一些,平日里也就音修会时常购置。”
“以前一些女子合修时也会买来用,只是近些年风气有变,众人更偏爱沙哑声线,还有人特意来询问,能否改良清音丹的丹方。”
“前辈若是喜欢,草籽我可以送您一些,这个不值钱。”他顿了一下,主动提醒道:“但清润舌兰草惧闻喧闹。一旦受巨响惊扰,花铃便会脱落,从此不再开花。”
洛桑桑松了口气。
原来好养的……
想来青石边的灵草枯萎零落,皆是刚才鞭声所致。
她道谢过后,突然一阵剧咳,血丝沾染上唇角。肋间剧痛袭来,身子晃了几晃,脸色煞白。
徐青急忙将她扶住,探查到伤势后说道:“前辈肋骨断了。上了年纪骨头酥脆,确实处处都得注意,我送您回住处歇息吧。”
寿元将近,经络必然萎缩,用什么丹药都以用处不大,她来药山,或许是想求购品质高的寿元丹,只是看她穿着打扮皆是普通,身上也没什么灵气法宝,要购买续命的丹药,恐怕……
这么想着,徐青看洛桑桑的眼里多了一丝同情。
洛桑桑读懂了他的眼神,一时无言。
肋骨处的确有些疼痛难忍,她只得点点头道:“多谢。”
……
药山山巅。
正中央的药田里,苏知好施展万炁轮转诀,认认真真地转换灵气。
她头顶上钻出一根漆黑细嫩枝条,还生出了一片沉甸甸颤巍巍的小叶子……
在叶片舒展开的那一瞬间,原本缩小了身体,正优哉游哉躺在花内喝蜂蜜的紫芙浑身僵住,所有的枝条都蓦地低垂、匍匐在地。
这股气息……分明是深渊妖藤一脉,至高无上的至尊级神魂力量!
紫芙心神巨震,当即想起了地煞藤母——那位昔日称霸深渊魔域、根须蔓延半个深渊的妖魔至尊。
她主动选择投靠苏知好,不过是忌惮荣涟身后那位陆地神仙。
可此刻亲身体会这股威压,一个疑团在心底翻涌:对方明明一开始只是最末等的魔傀,为何能在短短时日冲破血脉枷锁,修为暴涨,体内竟还萦绕着地煞藤母的本源气息?
一个大胆到难以置信的猜测骤然浮现,紫芙猛地直起身躯,目光灼灼地望向苏知好:莫非她的血肉之中,藏着一枚有了灵智的魔息石?
我若能吃掉她,打破血脉桎梏岂不是轻而易举……
然念头刚起,一股如山重压陡然覆上她背脊。
荣涟持剑立在后方,剑身沉沉抵住她身躯,凛冽剑意化作彻骨寒霜,瞬间将她笼罩,连枝叶都蔫垂下来。
更可怖的是,她体内本源精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似有一股凶戾之力,要将所有精血强行抽离。
紫芙艰难抬首,只见一直闭目运功的苏知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垂眸看着她。
眼底平淡无波,不见喜怒,却自带慑人威压。
紫芙一阵心悸,她清楚地看到,苏知好头顶那枚颤动的嫩叶也骤然静止,遥遥对准自己。
那片看似不起眼的小叶片,竟似遮断苍穹,沉甸甸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一口腥甜自喉间涌出,紫芙嘴角溢出血迹。
她心中叫苦不迭。
当初不过献出一滴精血以示归顺,本想着日后若想改换门庭,大不了负伤遁走,折损数百年修为便可脱身。万万没料到,苏知好竟身怀本族巅峰始祖的血脉之力,从根源上将她彻底压制。
仅凭当初那一滴投诚精血为饵,对方便能轻易抽空她一身本源。
此番,是真真正正沦为附庸,终生再无半分背叛的余地。
她彻底熄了其他心思,老老实实缩在角落,将叶片内储存的魔气缓缓吐出。
等到苏知好重新闭眼,背后压着的剑也挪开后,紫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仍旧什么都不知道,在地上的阴影里蹦来跳去的影魔,没好气地骂道:“蠢货!”
这么蠢一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变异的!
影魔:“?”
老大又凶我?不过现在的老大是苏知好了,所以……
它立刻缩进了苏知好的影子里。
还在影子里张牙舞爪地挑衅起了紫芙。
紫芙气上加气,骂骂咧咧地把自己埋进土里,只留几片叶子在外头,尽心尽力吐出魔气。
苏知好忙活了一天,在感觉到元神疲惫,即将被榨干时,她主动停下来,打算收回头上的小叶子。
结果还没来得及收,细茎就被荣涟轻轻捏住,自上而下,轻轻摩挲,柔嫩的细茎还被他一圈圈绕在食指上,待松开后,弹簧似地颤抖几下,更要人命了……
苏知好立时腿软,她也没强撑着,索性往荣涟身上一靠,双手环住他脖颈,娇声道:“腿软了,抱我。”
下一秒,身子腾空而起,人已被他打横抱在怀中。
随着他走动,苏知好感觉自己头顶叶片颠得厉害,颤颤巍巍的,让她心跳都跟着那节奏砰砰地跳。
“你怎么走得这么晃,我头上叶子都在颤。”
荣涟:“……”他步履平稳,根本没有半点波动起伏。
他直接将怀中人往上一抛,落下后又再次抛起,反复几次过后,看着满脸通红,头上小叶子抖得不行的苏知好,他唇角一勾,戏谑道:“这才叫晃。”
说罢,一手抱住她,腾出的一只手稳稳捏住原本晃晃悠悠的叶片,待它稳定下来后才松开手。
结果手一松开,叶片自顾又颤动起来。
荣涟笑了,“你看,是它自己想动,跟我走动没有关系。”
苏知好:“……”
她直接用头轻轻撞了一下他胸口,“对对对,不是你走动,是我心动。”
荣涟一怔,只觉本就不安分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扔进干柴里的火星,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烧得他浑身滚烫,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万分。
他抱着她走回屋内。
此刻月上中天,屋中未燃灯火,四下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黑暗中,汹涌的吻骤然落下。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面前,却好似拥着一团热烈的火,快把她彻底融化成水的火。
就在她软了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滑时,荣涟托住她,将她抱回床上,又隔空点亮了屋内的悬明灯。
灯光落下,似月华一般温柔。
苏知好才惊觉衣衫早已半褪,莹白的右肩与小臂全然露在灯火下。
荣涟手里多了一个翡翠药瓶,他指尖蘸取了瓶中药膏后,又按在她肩膀的那一点儿红痕上。
苏知好愣了愣,“不用上药吧?”她爹那几鞭纯粹雷声大、雨点儿小,这会儿看着有几道红印子,实则早就不疼了。
荣涟不管她,自顾上药。
见她往侧边躲,一把捞回来,把人整个圈在怀中。
清凉的药膏涂抹上去,一点点揉开,盖住雪腻皮肤上的红印,他动作温柔,目光虔诚,像是在雪地上重新作画,一点点洗去原有的颜色,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不就是上个药……
苏知好没忍住,哼出了声。她轻拍了一下脸颊,“又不是上你,你喘个什么劲儿。”
只是肌肤上的清凉好似沁入了身体,惊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有一阵接一阵的寒颤,让她自顾伸手,搅动起了头顶上的细茎来。
随着细茎轻揉,嘴唇也轻轻咬住,唇齿间溢出几声若隐若现的闷哼。
她眼神迷离地看着荣涟,“你有没闻到什么香味啊?”
浓郁的、熟悉的香气,勾出了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是尸香妖藤的花香!
让人忍不住,想要寻人贴近,抵死纠缠在一处。
荣涟看着那只勾着自己头顶细茎的手,眼底的冰雪融化成了海,掀起翻涌但无声的巨浪。
他什么都没说。
风暴便想将她吞没。
可最终,他还是垂下眸,眼底的风浪,化作了压抑的暗涌。
见怀中人身形不安地轻扭,他抬手覆上她的手,低声道:“难受么?我帮你。”
……
后半夜,苏知好把头埋在枕头里。
没真做,但是……
也差不多了。
快乐也GET到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温文尔雅、不近女色的小道君。
他都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
只是……
她心中了然,他始终克制止步,想来身上的禁制,并未彻底消解。
片刻后,她微微挪开枕头,露出一双水润氤氲的眼眸,好奇问道:“荣涟,当初在悬崖底下你就能行,到底是怎么突然就不……”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音。
她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头顶悬明灯猛地一颤,灯火骤暗。
一只手捏住她后颈,指尖在她颈子上划来划去,带起微微刺痛感。
荣涟俯身逼近,声音冷得好似淬了冰,他一字一顿道:“哦,当初在悬崖底下,我怎么行的?”
第76章 076:是我 怎么不能是
食指点在她唇上, 顺着唇形缓缓勾勒,“说啊,怎么,害羞了?”
声音低哑, 呼气却粗重, 眼神像压抑的海, 能将人溺死进去。
另外那只手又不安分地在其他地方描绘起来, 像是在全神贯注地、虔诚地做一幅画。
苏知好觉得, 她像是一把被他随意拨弹的琴, 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就由心弦开始, 浑身上下止不住震颤,拼命想要忍住, 连脚趾头都恨不得抓紧。
“就……就是能用啊。”能用就是能用, 还要怎么描述嘛,这个不是他自己最清楚。
苏知好觉得此刻的荣涟分明是在强人所难。
等听到他继续追问怎么用的时候, 苏知好不耐烦地用力将他掀开,换她高处凝视他, “就是这样用的, 要不要再试试?”
荣涟反倒没那么急切了。
他静静躺在那里,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笑得一脸促狭的女人, 手轻轻扶住那腰肢最纤细处,低声重复:“就是这样?”
腰好细,好似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倒也不是……”苏知好俯身下去,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你当时就坐在那寒冰床上, 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都没想到,居然还能帮到我……”
她中了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像一棵缠树的藤蔓,就那么疯了似地紧紧缠了上去,一丝缝隙都不愿留下。
“梦魇妖魔的梦境里,我才知道是你。”她声音呢喃,“我可真厉害,一采,就采了个最厉害的。”
“小道君。”
浓郁的香味让人迷醉,原本得到了短暂满足的身体,因为现在的距离再次变得奇怪起来。
而脑海中回忆起当日那些凌乱又模糊的画面,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好香啊,小道君。”
“身上香……”
头埋在他颈间,尖牙轻轻刺进去,勾出星点儿血珠,“血也香。”
“真好,一直都是你。”
荣涟身体僵硬,浑身冰冷,但怀中,却拥着一团紧紧依偎的火。
他一手掐住苏知好后颈,将她的头轻轻往外拉开。
头顶的悬明灯已经熄灭,窗户只开了一道细缝。
月光都没能透过来。
可他,依旧能看清她的脸。
脸上只有一层薄红,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盛了一片星光照耀下的深海。
嘴角还挂着一丝水渍,就连别的某处,也似有小溪流淌……
像个水做的人,难怪,元灵都是水珠。
难怪,青莲不是那滴水珠的第一选择。
“怎么会是我呢?”
他想,我从未亲近过任何人。此前的每一天,他都一心向着剑道。
她曾在悬崖底下,与另一个人亲密无间。那个人……
脑海中浮现出她被传承玉简认可,被无穷剑意簇拥的画面,那个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他入传承之地,拜师多年,从未见过师尊。
师尊也从未在外面面前露面,已失踪了数百年。
结果……
心脏好似被剑意一点一点切碎,识海里翻涌的恶浪仿佛能毁灭一切。
“要不是天道作怪,我第一次肯定就选你了,我又不瞎,怎么瞧……瞧得上顾南。”明明被拉开了距离,她还是努力往前凑,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想证明自己不瞎。
从她的眼睛里,荣涟能清晰地看到自己。
也只有自己。
眼底的锋芒一点点收敛,他抬手,轻轻将那颗微微仰起的脑袋按回自己心口,闷声说:“嗯,真好。”
荣涟唇角缓缓勾起,眸子里却没有半点喜色。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地狠意,却又压得极轻,“一直都是我。”
将更多的鲜血挤入她口中,看她眼神彻底迷离,忘记了其他,荣涟薄唇亲启,吐出两字:“睡吧。”
……
屋外的药田中,尸香妖藤仍缩在地里,但地面上不止几片叶子,而是开了一丛一丛的紫色小花朵。
花香,能轻易勾动人内心本能。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便是助兴的奇香了。
作为一个识时务有眼色的狗腿子,她相当会来事,恨不得在头上开满花苞,让他们狠狠爱上个三五天!
结果没过多久,小道君就出来了?
紫芙大惊:怎么回事?
这都能忍,该不会是不行吧……
她默默缩回地里,那是一片叶子都不敢留在外面了。
次日,苏知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身上也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上了药的地方,药膏已抹去,鞭痕也彻底消失不见。
“荣涟呢?”神识一扫,漫山不见人影。整座药山上,此刻都没几个人在外头,每一间屋舍都打开了结界,代表屋内的丹修正在炼丹。
那一层层带着淡淡微光的光罩,就像是一块块写了“工作中、请勿打扰”的牌子。
呃,她去一趟西楚州,给大家增加了不小的工作量,养神丹的需求量那么大,短时间便宜供应还行,时间长了,确实也hold不住。
她也不能偷懒,工作日得多转点儿灵气,闲着的时候顺便帮大家照顾一下药草?
还是干点儿别的什么好呢?
没看到荣涟,苏知好便去寻了洛桑桑。
洛桑桑正在山脚的一处低阶灵田里种草药,挥锄头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看起来挺享受。
苏知好看她走路颤颤巍巍的,小锄头都拿不动,自告奋勇去帮忙,结果被告知翻地、浇水、肥田等操作都需要灵气施展法术时,她只能遗憾作罢。
种花家骨子里的种植血脉刚刚开启,又立刻被关上了。
上天让她变成了一个妖魔。
就关上了当灵植师的那扇窗。
苏知好看着洛桑桑,好奇地问道:“我是妖魔干不了。可你现在也就能只用锄头翻两下地,其他的也干不了啊?”
寿元丹这类的丹药,服用有次数限制,一人一生只能用一颗,吃过之后再吃就没了任何效果。
当然,想也能想得到原因,若真的一直吃一直有效,直接就踏上了长生大道,当初的浑元城主黄昭也不会因为寿元将近铤而走险了。
洛桑桑现在还没服药,就是因为爹想试试炼制一颗道纹寿元丹。这会儿估摸着正在炼呢,炼不出来的话,就只能吃上品寿元丹,一粒可增寿三百载。
没有服药的洛桑桑是个小老太太,体内灵气经络枯竭,压根儿干不了这些活。
苏知好想了想说,“要不,我给你叫个灵植师过来。”刚才她神识查探时,在山脚处还看见几个修为稍低的丹修,他们没有炼丹,都在侍弄草药。
洛桑桑闻言,摇头:“不必了,药山上有个叫徐青的年轻人,说养这舌兰草不费事,他有空就过来帮我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踏着晨光缓步而来。来人背着竹编药篓,身形挺拔,肌肤是常年日晒劳作养出的古铜色,浓眉大眼,眸光清亮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徐青老远就扬声招呼:“老人家,上面几块闲置药田里也种好了。”嗓门洪亮,生怕洛桑桑耳背听不清。
从天阙城搬出来时,药山走了大半的人,大部分药田都空了出来。
山脚这些药田,灵气相对来说稀薄,土壤也不够肥沃,暂时无人打理。老人家想种,他反正不忙,也就帮着照顾一二。
苏知好愣了愣,老人家,这是叫的洛桑桑?
扭头一看洛桑桑,就见她已乐呵呵地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嗯嗯,谢了小伙子。”
苏知好:“……”
你当老太太还当上瘾了啊?
洛桑桑没避着徐青,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告诉了苏知好。
苏知好眉头微蹙:“可那铃音因你而起,纵然能安抚神魂,终究还要靠你来引动传递。”
一旁的徐青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舌兰草的铃音本就具备共鸣之效。只要在有效范围之内,成片生长的舌兰草便能将声响层层扩散,传向四方。只是此草本就少见,喜静厌闹,野外种群寥寥无几,一声春雷便会尽数枯萎,故而从未有人仔细测算过它的传声范围。”
洛桑桑问:“洒下的草籽,多久能开出铃铛?”
“辅以春风化雨诀,七日即可。”
两人立刻聊开了。
苏知好插不上话,坐到一旁晒太阳,心里头盘算着等荣涟回来,就出去斩妖魔。
现在魔息石体内石髓攒得差不多了,她距离王级妖魔仅一步之遥,再多斩几头妖魔兴许就能一举突破。
现在有了影魔代步,去哪儿都方便。
西凉州进不去,别的地方总去得。她到处去斩杀妖魔,还能给各地的镇魔卫减轻点儿负担,镇魔卫只要不天天厮杀,神魂就不会那么狂暴,也能降低对音修的依赖。
就这么定了,以后不转化灵气的时间,她都出去斩妖魔。
事情倒是安排好了,可是荣涟去哪儿了?又什么时候回来?
正想着,一只纸鹤从空中落下,倏地停在了苏知好鼻尖。
看清信上内容,苏知好惊得差点儿原地跳起。
天衍剑宗寻到了剑尊的踪迹,荣涟他直接回去了!
“你睡得太沉,未能叫醒。如今传承玉简已归还禁地,亦无法携你一道入天阙城。待事情查清,我便即刻归来。”
苏知好:“……”
我睡得很沉吗?
回忆起昨夜,苏知好脸颊立时泛红……
好像……是的吧。
嘁。还不是你害的!
第77章 077:金沙 所以,凭什
肃州, 曲水乡,地阶宗门幻月阁管辖之地。
自梦魇妖魔肆虐此地后,曲水乡半数乡民殒命,侥幸存活之人也尽数神气虚浮、浑浑噩噩, 一身精气神被硬生生抽离, 几乎丧失了劳作谋生的本事。
此地修士更是十不存一, 就连之前幻月阁的弟子都全部命丧黄泉。
幻月阁索性免去入城资费, 以此招揽流民与散修前来落脚, 填补地界人手空缺。
乡中最恢宏的建筑本是龙王庙, 如今早已被幻月阁征用改作驻点, 新入住了十余名幻月阁的弟子。
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期大圆满, 最低的只有炼气后期。
柳角是从梦魇噩梦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历经无尽次梦境磋磨, 他的元神反倒被淬炼了一番, 比之从前强大不少,恰好契合修习幻阵的根基资质。
恰逢幻月阁紧缺人手, 他顺势被宗门收用,从漂泊无依的野路子散修一跃成为地阶宗门外门弟子, 身价境遇一路水涨船高。
屋内, 柳角抬脚将满身青淤的女子踹落床榻, 随手丢出一枚下品灵石砸在她身上, 冷声喝道:“滚出去。”
女子慢吞吞爬起来,她眼神呆滞,捡起灵石后衣服都未穿,摇摇晃晃往外走。
看着她走路姿势,柳角哈哈大笑起来。
在梦魇妖魔的梦境里呆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变得有些不正常。
在柳角看来, 自己寻乡中神志混沌的貌美女子取乐,事后尚且赠予灵石,已然算得上心存善念。
他听闻合欢宫那个方紫玉,短短数月沦为人人忌惮的毒寡妇,丧命在她手下的男修少说也有七八十人。相较之下,一枚能养活寻常人家整月生计的下品灵石,足以让他自诩行善积德。
柳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正暗自得意,一道黑影倏然落于窗前,浓重的阴影瞬间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刺骨寒意蹿入四肢百骸,柳角浑身僵凝,如坠冰窖。
他艰难抬眼,只见一名身着玄衣、面覆黑铁面具的人影伫立身前。
“梦魇幻境里,你看见了什么?”
话音入耳,尖锐刺痛骤然扎进识海,神魂似被锐器狠狠搅动。柳角脸色涨红,双目圆睁,手脚疯狂扑腾挣扎,心底惊惶大叫:是搜魂术!
中招者稍有差池便会神魂崩碎,沦为痴傻,和那些被他肆意玩弄的女子别无二致。可他半点闪避的余地都无,元神仿佛被人徒手剜去一块,剧痛陡然袭来,痛得他几欲魂飞魄散。
零碎记忆顺着搜魂被悉数剥离:天旋剑木林、无穷剑意萦绕;火焰妖物、血液里带着让人防不胜防的情毒;让大家相信他的小道君荣涟,结果相信了他,走入圈内的修士一个都没能活下来;悬崖云海、坠湖、湖水冰冷窒息,隐秘山洞……
一众幸存者的梦境记忆高度重合,只是湖底山洞被幻境屏障阻隔,众人只能远远眺望,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没过多久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梦境消失,他们回到了龙王庙。
荣涟收回手,冷冷瞥了一眼面前这个眼神呆滞的男人。
天道限制果然变弱了。
原本作为一个正道弟子,断不能施展此等阴毒邪术。现在,他戴了张面具,竟然就能施展出搜魂之术。
一连找了几个幸存者,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苏知好口中的悬崖,在一大片天旋剑木林边。
应该是天衍剑宗青台山后山,剑宗弟子练剑之地,他早些年,也曾从早到晚呆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挥剑。
当年的苏知好给顾南送完东西后下山,会经过青台山,却不该去到山巅。
中了药,慌不择路去到山巅,还坠了崖?在崖底遇到……
一切,只有回到天衍剑宗才能找到答案。
……
天阙城。
荣涟回到天衍剑宗,刚跨过山门剑碑处,一道呵斥从身后骤然响起:“站住,你还回来做什么?”
说话的正是明泉长老。
他刚自坊市交易归来,心头憋了一肚子火。
宗门急需的上品润脉丹全线断货,门中丹师炼不出上等成色,坊间丹铺也无存货可供采买。陆忘尘要在一年内冲击金丹境,上品润脉丹每三日便需服用一粒,丹药供给眼看就要中断,明泉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守在丹房盯着一众丹师开炉炼丹。
荣涟脚步顿住,淡淡斜睨对方,平静反问:“我是天衍剑宗弟子,为何不能回?”
“你与妖魔勾结,理应逐出师门!”
荣涟蹙眉,“你说了不算。”
见明泉拦在身前,本就心情不佳的荣涟直接拔剑出鞘,“还是说,必须赢过你才能回宗?”
剑出,四周瞬间冷了下来,脚下地面都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被风吹得摇晃的草叶直接凝固。
明泉原本觉得自身修为境界有绝对的优势,还想出手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弟子,等到寒意一出,心里的火气都被镇住,他只得一甩袖子,“哼,好好的宗门传承弟子不当,非要跑去当个赘婿自毁前程,我才懒得管你。”
荣涟没再理他,自行上山。
一路上偶遇不少剑宗弟子,有装作不认识直接避开的,也有垂着头小声打招呼的,以往遇到同门,他都得停下脚步颔首示意,而这一次,荣涟目不斜视,一路行至青台山山巅。
他回来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天衍剑宗那些强者。
所以,他也没想瞒。
荣涟从悬崖边落下,入湖,在湖中寻觅许久,终见一方隐蔽石洞。
洞口有结界,能感觉到熟悉的剑意萦绕。
荣涟抬指探向结界,凛冽剑意瞬间割破指尖,殷红血珠坠落在屏障之上,似墨汁滴入清澈的池水中,徐徐晕染开一片淡绯色烟霞。
“师尊,您在里面?”
洞内始终安安静静,并无人应答。
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一探究竟!
九道凛冽剑气环绕在侧,荣涟足尖一踏,无视结界上扑面而来的恐怖剑意,硬生生向着屏障内里冲撞。
万千剑刃隐于结界之中,转瞬便割裂法袍,刺入血肉,鲜血顺着衣袍不断淌落,须臾之间,整个人已遍布伤痕,鲜血淋漓。
剧痛缠身,他半步未退,咬牙顶着无休无止的剑意,艰难挤进洞府深处。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水响,以大长老萧横为首的一众天衍剑宗长老尾随而至。
荣涟眸色淡淡,全未放在心上。
这群人连天衍剑诀第九重都未曾勘破,凭他们的本事绝无可能破界入内,就好像,他们始终无法进入禁地深处拿到传承玉简一样。
心念忽的一转:那苏知好当年,又是凭什么安然踏入此地?
难不成,在更早之前,师尊与她就见过?还是说,师尊对她一见钟情?主动放开结界,任由她闯入……
他都没有对她一见钟情。在花瑶镇时,他先是对她一剑穿心。
荣涟心底泛起酸涩郁气,眼眸里也泛起一抹猩红。
所以,凭什么,你能对她一见钟情呢?
入了山洞,荣涟一眼就看见了山洞尽头的寒冰床。
床上坐了个青年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一身修为气息,也就金丹后期,容貌,似与禁地玉像也有区别。
这怎么可能是师尊?
可他也是修的天璇剑诀,同样是寒冰剑意,比自己还更胜一筹。
“阁下究竟是何人?”
荣涟缓步趋前,指尖暗凝杀心。
既不是师尊,那就最好不过。并指成剑,剑意即将斩出时用松开手,他有的是手段杀人,无需留下剑痕……
手腕一翻,弯刀已握于掌心,抬手劈出,却斩了个空。
荣涟眉峰微蹙,眼底生出惊疑。明明目视其人真切,出手却始终落空。
是虚幻残影?他神识澄澈清明,不曾坠入迷幻术法,难不成此处 幻境造诣已高深到能瞒过他神识,难辨虚实?
他移步至寒床跟前,伸手探去,掌心只穿过一片冰凉空茫,触不到半分实体。
空荡荡的寒冰床面上,散落着几粒细碎金砂。
目光落于金砂刹那,荣涟心头骤起悸颤,区区微末沙粒,却裹挟着慑人凶戾,仿佛本不该存于现世。
他下意识捻起一粒金砂,指尖刚触到沙面,脑海中骤然浮现一条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
河水逆势倒涌,过往岁岁光景在浪涛间轮番回放,他与她缠绵一夜、他们在回程路上收服妖魔、云海上抓鱼,寻找云泡之中的虹草,禁地里,她提着红裙奔跑,浑元城,他燃寿请神念降临,花瑶镇,他一剑刺向她,以及从前那些受天道限制,无法自控的时光……
一切都仿佛尽数回溯,硬生生将他拽回尘封往昔,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境界,也在同时流逝。
“铮”的一声响。
腰间佩剑骤然轻鸣,整座洞府内的剑意应声共振,震颤之力震落他指尖金砂,异象方才戛然而止。
荣涟身形一晃险些踉跄立足,心底震动难平:小小一粒金沙,竟拥有逆转光阴的可怖力量。
他再伸手掌试探青年虚影,依旧触手成空,虚实相隔无从触碰。
话本之中,没有写过陆醒之到底去了哪里……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直至此间沦为深渊魔域,也未曾提及。
荣涟脑海中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他因天道限制,渡劫失败,处于时空的乱流之中!
所以,床上的人的确是师尊,是被那金沙逆转了时间的陆醒之!他变得年轻,修为也变弱,本来渡劫期的实力,被沙粒变成了金丹期,这样一来,又如何渡得过飞升劫?
只不过,他们现在不在同一个时空里,所以,能看见,却摸不着。
而当年苏知好闯入洞府那日,恰巧恰逢时空交汇,二人短暂落在同一时空,故而得以相见。
这金沙是从何而来?
是谁在师尊渡劫时,向他扬的沙?
是天道,还是……
幕后还有黑手!
作者有话说:
来,挥手,┏(^0^)┛让我看看,还有没有五十个读者在看这个文。坚持到没人看的那一天~
= =~~~本章发小红包。
第78章 078:喜帖 送上喜帖一
荣涟俯身拾取一块碎石, 轻轻放置在一粒细沙之上。
碎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抬眸,视线落向石壁夹缝里兀自破土的野草,随手拔下一株,置于金沙表面。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坍缩, 转瞬便褪去茎叶, 化作了一枚细小草籽。
他继续尝试, 发现在连续扔下十二根野草后, 剩下的野草不再发生变化, 这说明, 金沙上的时间之力是有限的, 消耗一空后, 就不再具备将生灵时间回溯的能力。
它只针对有生机之物。
所以,用器具可以装起来。
荣涟神识扫过其他金沙, 他能在金沙上感觉到淡淡的剑意残留, 心中便有了个猜测,这些金沙, 是从师尊身体内逼出来的。
已经消耗过的金沙,依旧带着恐怖的回溯之力。那如果是最初的金沙, 洒在人身上, 又会产生多大的威力?
他取出素色绢帕, 慎之又慎裹拢金沙, 细细清点,共计十三粒沙。
收好金沙后,石洞内便再无其他可疑之物。
环顾四周,窒息感扑面而来。
石洞里空旷、安静,曾有两个人,在这方隐蔽的天地里, 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一些画面不可避免地出现在脑海中……
荣涟目光凝在寒冰玉床之上,识海深处缕缕黑丝疯狂扭曲翻涌,毁天灭地的暴戾情绪不停冲撞心神。
周身灵气在经络中疯狂流转,身躯隐隐化作一柄出鞘利剑,摧碎万物的剑意蓄势待发,险些劈向寒冰床。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压下翻涌戾气,收敛尽数锋芒。
自储物戒取出一张大红喜帖,指尖轻弹,喜帖稳稳落在寒冰床正中央。
等做完这一切后,荣涟对着寒冰床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下月初三,我与苏知好便举行合籍大典。
一切已成定局。
荣涟行至石洞入口,脚步倏然顿住,侧身回头,寒声开口:“师尊,望你知趣。”
冷风凭空乍起,他眉眼覆着一层薄凉,语声淡得不带半分温情:“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说罢,荣涟转身迈步,径直踏出石洞结界。
萧横等人早已守在结界之外,眼见满身是血的荣涟从洞内走出,众人齐齐愣住。
这洞内有什么,竟然能让荣涟伤成这样?
萧横眉头骤然拧起,他一眼就看出来,荣涟周身伤口皆是剑意所为!
熟悉的剑意,让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荣涟,莫非这里又是陆剑尊留下的一处传承之地?你在里头得到了什么?”
“嗯。”荣涟抬眸瞥向他,淡淡道:“暂未通过师尊考验,一无所获。”
“绝无可能!”一名长老立时冷声驳斥,“先前那处传承秘境你珍宝满载,连仙剑都收入囊中,怎会在此一无所获?依我之见,须查验你的储物戒!”
荣涟眉梢轻挑:“那诸位不妨猜猜,我为何会突然知道这处秘境所在?”
此言入耳,心思机敏的数名长老脸色骤然一变。
宗主柳湘仪声音微颤,急迫追问:“剑尊……如今身在何方?”
“师尊行踪,不便向外吐露。”荣涟语气疏离。
又有人一脸急切,连声追问:“秘境试炼究竟何等严苛,连你也闯关失败?”
荣涟一改此前的冷漠,他低低叹了口气,说:“兴许是如今我已不再一心向剑,沉溺情爱,无法自拔。”
说话时,荣涟稍微有一丝紧张。
等到未曾感受到天道阻拦,他唇角缓缓翘起,“此处并未设有其他限制,诸位若是有兴趣,亦可尝试。”视线扫过人群后方的陆忘尘,荣涟微微颔首,“往后我会常住药山,师尊有意另行择收亲传,诸位门下有出众弟子,尽可送来闯关拜师。”
说完,荣涟拱手行礼:“诸位,失陪了。”
没人敢拦他。
准确来说,没人敢拦陆地神仙的亲传弟子。
还有个长老忍不住道:“你伤势沉重,何不就地调息?我这里有一枚回春丹……”
荣涟不曾回头,足尖一点,御剑破水腾空,转瞬远去。
那长老僵在原地,悻悻收回探向储物袋的手,迎上身旁众人异样的目光,不由闷哼:“盯着我作甚?倘若剑尊现身,别说赠丹,便是日日端茶侍奉,我也心甘情愿。”
“听说他与那妖魔下月成亲,要不,咱们也别计较别的了,同意这门婚事,顺便将药山给请回来?”
萧横怒喝一声,“一派胡言!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切莫贸然行事。”
至于这处新的传承之地……
萧横想了想说:“就按之前那处的贡献点算,攒够了贡献点的弟子,若有想来试试的,尽管过来。”
……
药山上,房间内。
苏知好正躺在床上休息,脑袋上的叶片都没来得及收,魔气转化成的灵气如今已覆盖整座药山,就连山脚那些原本并不肥沃的药田也提升了品质。
浓郁的灵气凝成绿雾,像是缕缕绿色丝绦,时而萦绕山巅,时而缠成了束腰,时而又沉入山脚,悬在田间小路的野草上。
总之,整座山内灵气氤氲,草木葳蕤,药草生机盎然,炼制出的丹药品质也大大提升,丹毒明显减少。
这半个月药山上的丹修都忙得脚不沾地,炼丹炉从未熄过火,将大批量养神丹源源不断地送往各地镇魔司。
镇魔司则以猎杀妖魔所得的材料做交换,苏知好还薅走了三块妖魔血晶,可惜,都没有领悟出新的神通。
就是老爹还没出关,也不知道他的道纹丹炼制得如何?
老爹迟迟没有出关,洛桑桑没有急着服用寿元丹,也就一直维持着老太太的模样。
这些日子洛桑桑她一门心思扑在舌兰草上,如今成片铃铛小花能按着固定节奏叮咚作响,曲调轻快悦耳。她原本打算用舌兰草平复低阶镇魔卫的戾气、安稳受损神魂的设想,已然落地可行。
舌兰草唯独怕喧闹,尤其惊雷,遇上雷雨天气,只需在周遭布上隔音阵盘就能妥善解决。
相较于花上大量灵石请音修安神,靠舌兰草安神省事太多,剩下的一些小麻烦都能慢慢想办法解决。
等筹备妥当,便可把草种下发各镇魔司,交由属地百姓大范围栽种。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唯有一件事,让苏知好放心不下。
月底了,荣涟还没回来!
下个月初三,就是他们的合籍大典。
现在只有七天了。
天衍剑宗的人为难他了?他背后有师尊,随时能请师尊神念降临,那些人应该不敢轻易对他出手。
什么时候回来呢,会不会赶不上婚礼?
她嘀咕道:“下月初三前还没回来的话怎么办呢?”
苏知好迷迷糊糊地想:日子也没那么重要,赶不回来就改天也行,又不是什么虐恋文,大婚当天,我的夫君带了一位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进了门……
要真整这么一出?
苏知好捏了捏拳头,她能把他锤爆了,让他真的不行。
转化了一天的灵气,她这会儿疲惫得很,浑身酸软乏力,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都快黏上了,昏昏欲睡时,忽然闻到熟悉的血腥气。
是荣涟回来了。
她刚昂起头,就感觉头顶上没来得及收回的小枝条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拽住,还顺势往上提了提。
有点儿揠苗助长的感觉,但是呢,本来没什么精气神的她,被这么往上薅了一把,困意反倒散了大半,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像闻到了猫薄荷的小猫一样黏了过去,蹙眉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你又受伤了。”
她见到他的第一时间,是询问他的伤。
而不是其他。
隐秘的喜悦自心底漫开,荣涟唇角微微上翘,不答反问:“倘若初三之日我未能如期归来,你打算如何?”
苏知好全然顾不上答话,伸手径直撩开他衣衫,错落深浅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部分伤口凝着暗红血痂,余下几处仍有新鲜血丝缓缓外渗。
“那就改天呗,哪天不是好日子?”苏知好目光牢牢黏在荣涟渗血的伤口上,无所谓地道。
荣涟笑容加深,脸颊上小酒窝若隐若现。他索性敞开外袍,露出胸口一道尚且淌血的狭长伤痕,柔声诱哄:“别浪费。”
说着,轻轻将她的脑袋往下按,手指还缠上那根细枝,缓缓绕了个小圈,像是给自己戴了个戒指。
孰料那颗脑袋在即将碰到他伤口时又强硬地抬了起来。
就见她板起一张小脸,皱着眉问:“这些是剑伤?怎么伤成这样了都不好好疗伤?”
气鼓鼓的样子,也很可爱。
荣涟解释道:“我不宜服丹,想早点回来。”
一路将灵气运转到极致,这才能尽快赶回。若路上在养伤耽搁的话,真赶不上婚期了。
荣涟顿了一下,故意道:“你就不问问我找到了什么与师尊有关的线索?”
苏知好低头自储物袋取出疗伤药膏,指尖蘸上药膏,小心翼翼,一点点细细敷抹在渗血的伤口上,硬生生压下本能里想要饮血的躁动。
荣涟身躯不自觉微颤。
苏知好见状动作更轻了一些,她抬起头问,“很疼吗?”
她面颊泛着薄红,眼睛水汪汪的,嘴角有可疑的水渍,明明很馋。
她很喜欢他的血。
可这次,却抑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不疼。”荣涟嗓音低沉发哑。
只是她的指尖好似有一簇火苗,顺着伤口一路钻入心底,又深深地烙在了他神魂之中。
“那你抖什么抖……”苏知好轻轻戳了一下旁边的位置,冲他眨了下眼,“这么不经撩?”
刚想打趣两句,头顶就传来一阵悸动。
糟糕,忘了,头上的细枝还在他手中。
她更经不住半点儿折腾。
“别,别碰那里了。”
“你神通施展完都不收起来,不是在等我?”
苏知好脸颊通红,弱声反驳:“我又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他重复:“不是在等我?”
“是也不是?”
几番拨弄,她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苏知好歪倒在他怀中,脑子空空,一片茫然:你说是就是吧……
对了,他找到师尊什么线索来着?
第79章 079:情山 ……你还想
一夜辗转, 天光破晓。
苏知好像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了一整夜的小舟,在一阵接一阵的颠簸中终于靠了岸,幽幽转醒。
荣涟已经换了身衣服,站在窗边。
一睁眼, 荣涟似有察觉, 当即回头看了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素白长袍, 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衣襟袖口都有红色暗纹, 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孤峭冷艳, 非常适合他。
视线相撞, 苏知好心如小鹿乱撞。
睁眼就遭到美颜暴击, 这谁受得了啊。
她定了定神,率先开口:“你还没说发现了师尊什么线索呢?”
荣涟眉头微蹙, 眼眸泛着冷芒, 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方才睁眼, 心里头惦记的便是师尊?”
苏知好拒绝阴阳怪气并回敬了一个白眼:“那还不是被你吊了一夜胃口!”要不是夜里太舒服了没顾得上刨根问底,这种故弄玄虚的人走哪都要被套麻袋拖走!
他漫不经心地问:“哦, 我吊的什么胃口?”
明明说着很有歧义的话, 却顶着一张漂亮得过分, 还冷冷淡淡的脸, 让苏知好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她思想太歪了。毕竟,荣涟可没接受过互联网的教育,他还是个经验不足的纯情酷哥。
她是他唯一近的女色。
苏知好回答,“就你一直没说啊。”
“嗯,夜里太忙。”
很正常的对话, 苏知好却莫名红了脸颊。
荣涟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他眼尾浅浅弯起,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裹着细碎金沙的素绢,小心翼翼逐层掀开,细碎金沙静静卧在绢面:“此沙内蕴含时间之力。”
将此次经历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下,最后,荣涟道:“当时陆忘尘也在。他急着突破金丹期,没准会想尝试。”
当初他刻意挖了个坑,说师尊还想另收亲传。有人入局是意外收获,无人觊觎,亦无伤大雅。
以陆忘尘的心性,哪怕宗门觉得有危险阻止,他自己偷偷靠近的可能性也很大。
话本中这几人,如今除了深渊底下那个上不来的白谛,另外三个都已元气大伤,就剩下陆忘尘,暂时还没有伤及根本,若能借结界将其重创,必能再次削弱天道规则。
至于陆幼薇,没了这几人鼎力相助,她如今修为并无多少提升,与话本中已相去甚远。
他现在身上的枷锁已然减弱。
这一切,都因她而起。
看着面前的少女,荣涟觉得,她好似破窗洒落在身上的那缕晨光,与之不同的是,晨光穿不透他心防,而她,照耀在他心上。
苏知好起身移步至窗边,俯身凝神端详绢上金沙。
她好像闻到了一点儿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香香的,引得识海都泛起微波,让她忍不住下意识地想凑得更近一些。结果,一根冰凉的手指直直点在她脑门上。
“不要命了?”荣涟面色倏然沉冷,指尖剑意微微刺痛她的肌肤,苏知好转头望向镜台,额头已然印下一处浅红指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她识海飘然飞出,眼看就要触碰到金沙,荣涟出手快如闪电,瞬息将绢布收归储物法宝。
水珠扑空落定在他手边,迟迟不肯折返。荣涟下意识抬手,将这缕水光拢在掌心,悬于识海的青莲蠢蠢欲动,也想钻出来,却被他以威压死死镇住。
青莲立刻变得恹恹的,而他,此刻心情烦躁,戾气陡生。
手下意识收紧,将水珠牢牢禁锢掌心。
苏知好一脸纳闷,“那金沙上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闻起来好香,连我的元灵都好像很喜欢?”
话音入耳,荣涟心口骤然一抽,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钝痛。闲置的左手骤然攥紧,疯狂涌动的戾气让剑意都失控,指尖不慎割破掌心,渗出血丝。
他暗自催动灵气,想要悄无声息抹平伤口,抬眼却见少女还倾着身子,兀自贪恋金沙上遗留的那缕气味。
苏知好:“我能再闻一闻吗?”
荣涟眸色一黯,转瞬功夫,掌心伤痕在灵气滋养下复原如初,方才的伤痕仿佛从未存在。
他压下心绪,语气平缓如常,声音微涩:“取沙时用手触过,若非剑意震动,任这沙粒钻入体内,恐怕就……”
苏知好:“就怎样?”
他想了想才后退一小步,目光落在苏知好脸上,说:“就比你更年轻了。”
苏知好:“……”
死装!
她犹豫了一下,“那这个岂不是好东西,可以让时间回溯,返老返童。卖给那些寿元将近的人?”
“若是对战时,向你扬一粒沙,你直接变回几岁的孩童,将如何应战?”荣涟面色一沉:“至于让人年轻,具体能回溯多少年也并不清楚,而且此前我测过的那些野草,变回草籽后就完全丧失了生机,无法再次发芽生长,用到人身上到底是什么后果也犹未可知。”
“这种沙粒,以前从未见过,连师尊的手札中也未曾记载。”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本想含糊过去,就见苏知好已经抬眸看了过来,“这不是师尊传承里的么,他没写清楚吗?”
荣涟微微颔首,面不改色地道:“这一处传承之地我并未通过考验,故而只在外围捡了这些沙粒,真正的传承并未获得。”
他略一思忖,主动开口,声音也轻柔几分:“此前我一心向道,眼里只有剑,如今……”
苏知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说道:“让我去试试,没准能行。”
荣涟斜睨她一眼,淡淡泼冷水,“你连天阙城都进不去。”
苏知好点点头,“也是,上次那个传承之地肯定是沾了你的光。你都没通过,那我肯定够呛,我又不是剑修。”
荣涟低低应了一声,旋即转过身凭窗远眺。原本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方才拢在掌心的水珠飘然升空,绕着他转了一圈儿,才慢悠悠钻回苏知好的识海。
荣涟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方才水珠缠缠绵绵停留之处,恰好是那日触碰过金沙的指头。
心底一声几不可闻的暗嗤。
“呵!”
你就那么心悦他?
***
接下来的几天,药山喜讯接连不断。
苏朝阳闭关炼制的丹药大功告成,于天下钱庄坊市拍出天价,囊中灵石富足后他立刻大兴土木妆点药山,命灵植师把满山灵草尽数染成大红和金黄二色,往日云雾缥缈、清雅出尘的仙山药谷,硬生生变成了个暴发户,还是穿东北大花袄、戴大金链子的那种。
偏偏苏知好不敢有半点儿意见,因为老爹说了,她要成亲了,这两个颜色才喜庆!
不能绿,一点儿不能绿……
洛桑桑服下拥有一道道纹的寿元丹后,不仅恢复青春,修为还提升到了金丹期五层,一直喊她老人家给他端茶倒水甚至捏肩捶腿的徐青,一整个傻眼了。
镇魔卫在与仙音阁的博弈中,也明显占据了上风。
陆忘尘还受了重伤,听说想送到药山来求她爹出手医治。
当然,最大的喜事还是他们二人的合籍大典。
如今修真界合修已是主流,灵修分分合合成了常态,今日结契为侣、来日缘尽离散换一个元灵更契合的比比皆是。
因此世人也不再看重合籍仪式,大多只邀三两知己吃吃喝喝热闹一番,便算作礼成。
苏知好原本也以为,他们的婚事简简单单操办就够,毕竟她给老爹也找了不少事,整个药山都忙着闭关炼丹,根本无暇去准备其他。
哪晓得爹出关后,一夜间药山就变了个模样,灵器、法宝流水似地往她屋里送,最后还扔给她一大袋上品灵石,让她需要什么自己去买。
就连荣涟,也掏出了一堆妖魔血晶,亮闪闪的很是诱人。
只不过他是个老古董,不但准备了聘礼,还执意要带她去往传说中的情山镌名立誓。
所幸情山距药山路途不远,有影魔代步,在初三前回去也来得及。
在黑暗中呆了数个时辰后,荣涟的声音幽幽响起,“到了。”
黑暗散去,影魔悄悄藏于枯叶缝隙之间,趴在那阴影中一动不动。它怕荣涟,裹住他像喉咙里咽了一坨冰,难受至极,忍了一路,差点儿就吐了。
现在到了目的地,它得好好缓缓。
苏知好站稳后,将一块小的妖魔血晶扔进阴影里。
她对自己坐骑可是很大方的。
喂了影魔,苏知好抬眸望去,就见一座剑状奇石直插云天,巍峨矗立在山前。
她仰头打量,出声问询:“就是这里吗?”
分明就是个剑山,为何要叫情山?
“早年有一对剑修隐居于此相守数百年,二人寿元耗尽,在同一天相继离世。后人将夫妻二人合葬一处,来年坟头凭空生出连理枝,此地因此得名情山。”荣涟目光落于巨石,语声郑重,“师尊手札之中记载的情山正是此处,在石上镌刻二人名姓,许下誓约,便是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师尊云游途经情山时,尚且年少,曾在手札落笔许愿:来日若觅得心许之人,必携她来此石前镌名立约。
荣涟凝望巍峨山石,眼神凌冽如刀,心底默然低语。
师尊,不管你回来与否……
情山之上,苏知好的名字,只会与我紧紧相依、并列同存!
“上来!”荣涟踏上飞剑,将苏知好一把拉了上去。
刚站稳,飞剑立时腾空而起,一开始,石头上光秃秃的仅有一些青苔,往上飞了一定距离,就开始出现了一些人名。
名字成双成对出现,又有一些写下的名字上出现数道剑痕,似乎想要抹去,却又未能抹得彻底。
“那对剑修常年在此地练剑,以山石磨剑,是以石头上亦有剑意,这些字刻上容易,想要抹去,却十分艰难,需得胜过山石上的残留剑意。”
苏知好最快,想都没想直接道:“所以我要是刻了名字,就没办法抹掉了是吧。”她又不是剑修。
飞剑倏地顿住。
荣涟冷冷的声音响起,他回头睨她一眼,似晚霞落入眼中,映得眸子微微泛红,“你还想抹去?”
苏知好:“……”
她迅速扭转局势,瞪向荣涟,“那咋了,你凶什么凶!”
荣涟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都气笑了,他冷笑一声:“想都别想!”
说罢,扣紧她,狠狠吻了下去。
第80章 080:不安 直觉让我不
飞得越高, 石壁上刻着的名字越发稀疏。
苏知好一眼瞥见楚诗、文岫二人名字。楚诗字迹裹着冰冷刺骨的剑意,一笔一划间似凝着积雪不化,很明显是修的天璇剑诀。
“楚诗?”她想起杨明秋提过,此人道侣沦为魔傀, 她不愿意放弃执意将失去理智的妖魔带在身边, 被逐出宗门, 从此下落不明。
“嗯, 她天赋还不错。”荣涟御剑掠过石刻, 语气平平, “但远不如我。”
苏知好心下吐槽:你怎么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装逼的话!
再往上, 岩壁空空荡荡。荣涟刚要落字, 骤然顿住,神识瞥见前方崖石赫然刻着“到此一游”。
一笔一划, 皆是少年意气, 恣意张扬。
是师尊十七岁突破金丹境,外出游历时所留。
那时的师尊与身边的少女重叠, 他们是一样明媚的人。
而他,内心充满阴暗, 根本见不得光。
荣涟神色微敛, 御剑继续攀升, 越往上阻力越重, 飞掠已然费劲。但他不愿放弃,只一味上升。
身侧人也并不扫兴,一个劲儿呐喊助威。“向上向上向上向上向上……是”
吵得他都没心思想别的了。只想伸手将她那两片一开一合的唇给捏住。
他好像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相遇之时,他对她并不友善。
“飞不动了吗?”
耳边传来苏知好的声音。
荣涟又往上飞了一尺,等肉眼彻底看不见那行字迹后,他停剑:“你先来。”
苏知好凝魔气化刃, 飞快刻下名字,顺手在外圈了个硕大爱心,可惜她用的是魔刀,爱心圈都是黑黢黢的。
荣涟紧挨着她落款题名,末笔顺势勾连她的姓氏,二字笔画缠在一起,宛若牵手。
二人刻完字后即刻返程,赶回药山时,已是初二清晨。
药山已经来了许多客人,镇魔司的尤其多,古樟大人、徐小腕,当初她从屠生谷内救出来的镇魔卫都来了,她甚至还看到了许家村的许直,小伙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名银卫,正跟在古樟身边。
就连镇魔司总指挥使苍渡都亲自来了,待合籍大典落幕,他便要率众护送洛桑桑同返西楚州。眼下洛桑桑身份紧要,半点闪失都出不得,必须护她周全。
天金城城主钱富贵拍了拍苏朝阳的肩头,“老弟,天衍剑宗的人启动传送阵过来,我拒绝不了哈。”
各大城池内,都有传送阵,只因消耗的灵石过多,大都搁置停用。
上次苏朝阳为了接回女儿,直接花费大量灵石启动传送阵,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百炼宗,而这一次,天衍剑宗的人舍得大笔灵石过来,钱富贵自然没理由拒绝,至于他们进不进得了药山,那就看苏朝阳态度了。
“若是你不许他们进山,我帮你拦着。”钱富贵一脸歉意地道。
苏朝阳环顾满场宾客,镇魔司高手环伺,各路老友尽数到场,渡劫期的都有好几个,料定天衍剑宗不敢生事,何况对方眼下还有事要仰仗自己。
他摆了摆手:“不过是来喝杯喜酒,无妨。”
***
天衍剑宗,大量灵石如瀑倾泻,尽数倒入阵法中央。
沉寂已久的传送阵法上,一缕缕灵光蜿蜒亮起。
以大长老萧横为首的天衍剑宗修士鱼贯入内,待掌门长老们进入后,一些年轻弟子也依次走入阵法。
陆忘尘是被两名弟子用软榻抬进去的。
他强闯结界,被剑气伤了全身经络,再加上此前服用丹药太多,体内丹毒淤积,普通的疗伤手段已无法将其根治,只能去药山请苏朝阳出手相救。
倘若治不好,他这一身灵韵骨都算是彻底废了。
明泉全程黑着一张脸,他这个徒弟,资质虽好,心性却暴戾难驯,跟个野兽没多大区别。收入门墙至今,闯祸接连不断,自己日日都在替他兜底善后,白白浪费了不少灵石和珍稀资源,若是废了,那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看小辈也陆续入内,正欲启动阵法,坐在软榻上的陆忘尘却挣扎起来,“小师姐呢,小师姐不去,我也不去!”
明泉气得手抖,右手高高扬起,“胡乱!”
只是看到那张呲牙咧嘴,满是凶戾的脸,他这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这一掌若是打实,师徒仅剩的一点儿情份恐怕是要彻底打没了。他可不想给自己培养个仇人出来。
没办法,兽性未除,现在只能顺着他心意。
明泉环顾四周,“陆幼薇呢,她去哪儿呢,把陆幼薇给我叫过来!”
一名弟子躬身答话,“小师妹昨夜伤得颇重,不便出行。”
听得这话,众人下意识看向陆忘尘。
隐在人群中的顾南也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这些日子,失去了苏家的支持,他过得很不好,原本还能依靠合修进阶,可最合契的元灵被陆忘尘独占,另寻他人都缺了点儿意思,这就导致他这段时间修为未有寸进,还在宗门受尽了白眼。
此次主动前往药山参加合籍大典,心中多多少少还残存一丝希冀,万一,好好当时是说的只是一时气话,对他还有好感呢?
他不相信,曾经那么爱他,眼里心里都是他的人,会这么快就转投他人怀抱。
所以,他必须再试一次。
顾南缓缓垂首,压下纷乱心绪,耳中陆忘尘野兽般的嘶吼不断钻入耳畔,心头莫名躁意疯长,一个阴翳念头悄然滋生:这般粗鄙暴戾的废物,凭什么独占陆幼薇?
杂念滋生,他心口狂跳不止,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砰砰作响。
“我,我不去!”
等到陆幼薇细碎委屈的啜泣声响起时,顾南猛地意识到,他也不想去。
为何不想去呢?
明明药山之行事关自身前程,是他千方百计也要奔赴的去处,可这一刻,规避远行的想法硬生生压过所有图谋。
是与生俱来的直觉在预警危险。
从小到大,他修行一直都很顺利,在遇到危险时,往往会提前避开,或是逢凶化吉。所以,顾南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看来,陆幼薇与他是一样受天道眷顾之人。
她跟他一样,都不想去!
“进来!阵纹即将圆满,不得拖延!”眼看阵法纹路即将全部点亮,大长老萧横沉下脸,厉声喝道。
陆幼薇立在阵外原地,脚步钉死分毫不动。
两个执法堂的修士直接出去拽她。
拉拉扯扯间,“哗啦”一声响,她半边衣袖碎裂滑落,大片莹白肌肤暴露在外,肌肤上遍布青紫淤痕,衬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精致脸蛋、加上柔柔弱弱的小声抽泣,叠加一处,只叫人移不开眼,心跳如狂。
周遭一众年轻弟子顿时呼吸急促,数道潜藏识海的元灵不受控制脱体而出,绕着陆幼薇盘旋飞舞。
她被元灵包围,左右躲闪间衣衫愈发零落,慌忙抬手遮掩,却处处顾此失彼,只能踉跄躲到一名金丹修为的执法师叔身后,身子簌簌轻颤,细声哀求:“师叔,帮我挡挡,可有遮挡衣物借我一件?”
她紧贴修士脊背 ,温热吐息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进去,落在那人后心。
身前金丹修士身躯微不可察一颤,自身元灵倏然飞出,轻轻落于她裸露的肩头,随即反手解下身上宽大黑袍,自上而下,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衣袍之中。
被厚重法袍裹得密不透风,陆幼薇惶惶不安的心绪才稍稍安稳,蛰伏体内的元灵也探出身形,与那修士的元灵小心翼翼相触。
执法修士抬眼望向阵中,冷声道:“这名女弟子既满心抗拒,不该强人所难。合修本是两厢情愿、彼此增益之事,陆忘尘将人磋磨至此,令她心生惧意,便不可再逼迫纠缠。”
陆忘尘目露凶光,厉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休要多管闲事!”
“你触犯宗门规矩,我身为执法执事,管束乃是分内之事。”金丹修士寸步不让。
眼看明泉即将发难,阵中执法堂的元婴期堂主重重咳了一声,“此前我都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泉,你这弟子太过了。”
萧横只觉头疼,现在看天衍剑宗这批弟子怎么看怎么闹心,不由地想起荣涟的好。
荣涟在的时候,多省心啊。
还是柳湘仪出来打圆场,“幼薇,不过随队伍外出散心罢了,天金城、天阙城皆是顶尖天阶雄城,风物各异,大可出门开开眼界。”
陆幼薇依旧摇头固拒:“我不去。”她蹙起秀眉,目光扫过阵内众人,认真劝道,“诸位也尽量莫要前往,我心底不安,总觉药山之行暗藏祸事。”
别人千挑万选的合道大喜之日,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陆幼薇死活不肯入阵,众人也不能强行将她打晕带走。反倒是陆忘尘已经瘫了,挣扎嘶吼亦无用。
传送大阵所有纹路骤然通体大亮,灵光冲霄。就在阵法即将启动的刹那,顾南身形一晃,瞬移抽身退至大阵之外。
他快步走到金丹修士身前,想要同陆幼薇说上几句,却被修士抬臂稳稳拦住。
只能隔着人墙道:“薇薇,我信你。”
陆幼薇心头一动,伸手掀开罩在头顶的宽大黑袍探出头去,眼前早已不见顾南身影。
一直挡在她身前的执法堂修士眉眼温润,含笑看着她,“我送你回去吧。”
本想拒绝,可元灵却被轻咬一口,一阵酥麻漫遍全身,她紧咬下唇,抑制不住溢出一丝细碎的轻吟。
“不必,我,我自己能……”刚走两步,腿脚发软,下一刻,身子骤然腾空,已被眼前年轻师叔稳稳横抱入怀。
……
天衍剑宗共有数百人抵达天金城。
然而却被告知,能够入药山的仅有一个。
杨明秋指着自己鼻尖问,“我?”
“就我能进去?”
她怕被大长老他们给削了,小声嘀咕:其实,我跟大师兄关系也没那么好的啦。
“我拿着礼物进去,顺便求求情,让苏大宗师替陆忘尘疗伤?”看着面前贵重至极的贺礼,杨明秋感叹变化太快,之前还恨不得将大师兄逐出师门呢,现在又认可大师兄这段姻缘了?又想求药山回天阙城了?
哎,这宗门,真是……
呆着不怎么得劲儿呢。
作者有话说:
熬啊熬~~天啦,高考我们一年级小朋友要放十天假!
要是还有考试的,祝顺利哦。
我还有未成年读者吗?我其实觉得木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