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见识少 天外强敌我
此刻的苏知好很虚弱。
魔息石很抠门, 主动给她的石髓,只够她破局。
彻底斩杀了白谛,又用尽最后的魔气施展出凝水之冰挡住那一剑之后,她这会儿身体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喘口气都难。
她与白谛战斗时释放的磅礴威压, 早已清空整片海域的妖魔, 因此, 她躺得很放心, 哪晓得——
没有妖魔偷袭, 来的是个人。
楚诗。
凌厉剑气斩开周遭海水, 楚诗一手拽着锁链,一手拖着黑棺, 由远及近, 步履从容如踏平地。
苏知好心头纳闷:深渊海底魔气滔天,当初师尊都没办法下来, 楚诗怎么没有受到魔气侵蚀?
下一刻,苏知好倏地反应过来, 她与白谛战斗了很久, 一次次死亡又复活, 到后面, 这一战到底拖了多久,她心中都没数。
但四周的魔气被消耗一空,这就给了楚诗可趁之机。
楚诗在苏知好面前一丈远的位置站定。
见她只是将手按在黑棺上,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苏知好沉声发间,“那张地图, 你动了手脚?”她对恋爱脑有警惕心,跟楚诗并未透露太多,结果楚诗却跟了过来,足以说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楚诗轻轻摇头,神色坦荡,唇角微微勾起,笑得不怀好意:“我并未刻意动手脚。只是这地图是我亲手以剑绘就,内里藏着我的剑意罢了。”
“我在剑阁典籍中看过关于魔息石的描述,生了灵的魔息石,能够让妖魔打破桎梏,突破进阶……”她目光锐利,像打量货物一般将苏知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在花瑶镇上时只是最低等的魔傀,后来,却突破了将阶,变得跟活人没多少区别,我间过当初花瑶镇参加试炼的弟子,你那时候,可是面色青白,尖牙利爪,身形干瘪如柴……”
听到这里,苏知好眼睛瞪大,脱口而出:“你没有在深渊底下呆十年!”若真的在深渊底下呆十年,怎会知晓这些。
从头到尾,这楚诗嘴里都没一句真话。
反派死于话多,她只需要拖一小会儿时间,让自己能稍稍动弹一下就好,手能摸到储物仙器就行。
妖魔恢复能力强,苏知好对自己十分自信。
楚诗看到的典籍明显不够准确,生灵的魔息石能够帮助打破桎梏不假,但对于妖魔来说,吸引它们的已经不是魔息石了,而是魔息石的主人,即是她这一身被石髓淬炼过的血肉。
但是荣涟清楚,显然,荣涟看到的典籍是在陆醒之的传承里才有的,更为详尽。
而楚诗看到的,仅是皮毛。当初她要不是机缘巧合下契约了魔息石,花瑶镇上的其他魔物遇到魔息石,都会被它影响神志,别说做它主人了,直接会被魔息石奴役。
这小小的棺材,不管是什么材质,里头有什么阵法,都困不住魔息石,那可是能撕开空间裂隙的存在!
一边跟楚诗套话,苏知好一边在识海里呼喊魔息石。
没回应。
联系不上了。
苏知好内心深处也不急,宠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此刻神识虚弱得很,尝试一下后就再也调动不了分毫,且头疼得更厉害了,索性放弃联系,继续跟楚诗套话,与此同时,僵硬不动的身体终于有了点儿反应,她手指头能缓缓动了。
看着笑容阴森的楚诗,苏知好感叹自己也算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好,她底牌有点儿多,不然这回就阴沟里翻船了。
“你有荣涟护着,还有你父亲撑腰。我就算早猜到你身怀魔息石,也动不得你分毫。”楚诗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身侧漆黑棺木,另一只手猛地发力,狠狠拽紧手中铁链。
铁链哗啦啦响动,与此同时,戚树被她硬生生扯至身前。
下一瞬,戚树低头,尖利的齿牙狠狠咬上她的颈侧皮肉。楚诗非但不觉痛楚,反而勾起一抹病态的浅笑,五指扣住戚树后颈,缓缓将他拉开,声音又轻又柔:“安分些,待会儿就喂你。”
她偏过头,阴冷黏腻的目光缠上苏知好,“我本来没想抢你的。”
说到这里,楚诗眼睛笑得弯起,唇角缓缓上翘,眼神却冰冷至极,给人一种纯真又诡异的惊悚感:“谁让你自己下来了呢?”
她猛地一拍黑棺,“好了,看在荣涟的面子上,我好心回答你这么多问题,现在,该你了。”
“你跟荣涟有交情?”苏知好皱眉,脸色都沉了下来,“他没跟我说过。”
说罢,冷冷盯着楚诗,“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连串的发间,让楚诗都愣了一瞬,神色古怪地盯着苏知好,半晌没吭声。
眼前的少女明明处于生死边缘,神魂虚弱,肉身更是孱弱,随时都可能死去。结果她却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也不是被关在石棺内的魔息石,反而是荣涟?
楚诗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苏知好。她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起来,精神无比亢奋:“我与荣涟的关系?”她笑了笑,“你猜……”
说完,稍一停顿,又问:“若荣涟背叛了你……”
话音未落,就见苏知好眼珠子艰难转动方向,直勾勾地盯住了一旁的戚树。
楚诗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她将锁链缠在胳膊上,“难不成,你也是这么变成魔傀的?可是最低阶的魔傀玩起来没意思啊,硬邦邦臭烘烘的,好无聊。”
“我就说荣涟跟我是一类人。当初他天天喂食的那只鸟,跳到我肩头呆了一会儿,第二天的时候,就吃多了东西撑死了……哈哈哈。”说话时,她将锁链一圈一圈拉紧,使得僵硬的戚树不得不弯腰,头好似埋在她怀中一般,“不听话的小宠物,就得拴起来,关起来,实在不行,就只能……”
声音越来越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下一秒,她声音又陡然上扬,变得格外轻快:“是不是你选了顾南,结果就变成了魔傀。”
苏知好:“……”
大姐你可真能想啊。不过听到楚诗这么说,苏知好就意识到这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里水分有多大了。
分明是戚树背叛了楚诗,楚诗设计将他变成的魔傀。后面可能觉得最低等的魔傀只有进食的本能太过无趣,又想让魔傀进阶,恢复神志。
只能说,阴湿变态这她全占了。难怪她剑道天赋那么好,却没能通过师尊的传承考验。
间心那一关明显过不去。
荣涟能通过剑道传承考验,跟她完全不一样。不过荣涟通过考验时或许还没觉醒,后期他元神里戾气重,也只是对天道限制不满,想毁天灭地那种。
休想抹黑荣涟!
楚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哪晓得,你也是这样的。”说完,又自顾摇头,“不一样,你当初选的是顾南,你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苏知好也跟着笑,“所以顾南死了呀。”
“哦,死了?”笑声戛然而止。
楚诗沉默一瞬,冷下脸:“好了,别拖延时间了,没有任何意义。”手中长剑指向苏知好,“那白谛蠢得很,任你一次次复活。让我猜猜,你身上的妖魔血晶藏在哪儿?”
“我的剑很快,能将你的血肉一丝丝切开,却让你保持清醒,一直活着哟。”
苏知好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修的天璇剑诀吧,打算用寒霜剑意切我?”
她下意识觉得,寒霜剑意伤不了她。
不过倒也不用去验证。
魔气腐蚀灵器,所以她在下海前主动摘下法宝都扔进了仙品储物袋里,这些法宝对妖魔来说用处不大,她也不敢拿出来用,可现在四周魔气都抽空了啊。
而她这些,都是“老妈严选”、外界特意给她准备的那种完全不需要注入灵气催动的法宝,就连蕴藏了剑意的符箓,她都有好多张。
天衍剑宗大长老、掌门、各峰峰主的剑符都有,楚诗想体验谁的都可行。
手终于摸到储物仙器,苏知好也不知道自己摸了什么符,直接就一把符甩了出去。那一叠符里还夹了几个铜钱,在空中叮叮当当地撞击出一串异响。
无数攻击落到了楚诗身上,她愣了一瞬,手上用力,将黑棺一拍,棺木立刻变大,挡在了她身前。
“哐哐哐!”三枚铜钱嵌入棺木,竟是硬生生地将棺木都破开几个大洞。
这口黑棺,其实是她的本命剑,此刻剑身受损,楚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面露狰狞,嘶吼道:“钱城主的七宝铜钱都给了你?!”
“为何你不用灵气,也能催动这些东西,你,你明明是妖魔!”她知道苏知好身上有不少好东西,但她也清楚,苏知好是纯粹的妖魔!
所以,苏知好根本用不了这些,只是拿来撑场面罢了,却没想到,一个妖魔,竟然能催动这些极品灵器,甚至仙器!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知好竟一句未提。
楚诗蓦地反应过来,“你防着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妖魔身份,故意拿出丹药、法宝证明自己,却没想到……
苏知好:不然呢?
我又不傻好不好!
姐妹,见识少了吧。
天外强敌我们都打过了,你不过是跟荣涟水平相当,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啊。
作者有话说:
荣涟:我成度量单位了?
第92章 092:回家 是不是想要
“轰隆隆!”
“嘭!”
无穷无尽的攻势狂轰滥炸般砸在楚诗身上, 她周身流转的剑罡屏障不过撑了数息,便轰然崩碎,漫天凌厉剑气穿体而过,施展出了剑气的剑符也没有消散, 而是化作利刃, 直接将她四肢钉死在身侧冰冷漆黑的棺椁之上。
与此同时, 一枚金灿灿的铜钱精准贴住她右手腕骨, 无数细如发丝的阵纹从铜钱中心的方孔处往外蔓延, 刺入皮肉瞬间爬遍周身经脉。
楚诗体内流转不休的灵气骤然断绝, 丹田空空如也。
她浑身脱力, 经脉好似也不存在了一样, 眨眼就从了高高在上的灵修变成了一个从未修炼过、且受了重伤的凡人,连抬手的力气都分毫不剩。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瞬间逆转。
楚诗一双眼充血猩红, 眼底翻涌的恨意浓烈得似要淌出血来, 蚀骨的不甘疯狂啃噬她的心神!
她喉头滚发出压抑的低吼,声音尖利刺耳:“凭什么!”
视线如钉子一样扎在苏知好身上, “凭什么你身上能有这么多好东西!”
凭什么你一个妖魔,不仅没有被天下人撕碎, 反而备受宠爱, 连天命铜钱这样的本命法宝都拿给你护身!
忆起陈年往事, 酸楚与怨毒一并翻涌上来——当初她不过想将魔傀养在身边便人人喊打, 还被天衍剑宗逐出师门。而荣涟,却能正大光明地昭告天下,强行带着苏知好进入天阙城。
凭什么,我得不到陆醒之的剑道传承?
太多了,太多了,她心里的不甘实在是太多了!
再看苏知好, 从前是人人唾弃的修行废柴,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也就是个炼气期!沦为魔傀后短短时日,竟能收服传说中才有的生灵魔息石,借此冲破天生桎梏,修为一日千里。一个废物,竟能斩杀妖魔至尊。
天道何其不公。
她是众人眼里的剑道天才!
她苦修几百年,日夜与剑为伴,寒暑不辍,耗尽无数光阴打磨剑道,到头来,却输给一个底层小妖魔。
哈哈哈哈,多可笑啊,多可恨啊!
恰这时,一个灵活的石头人从黑棺的破洞处钻了出去,楚诗凝滞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石头上,眼珠随着它挪动的轨迹僵直转动,绝望的嘶吼哽在喉间,最终,所有的不公汇成一句话:“凭什么偏偏是你得此机缘!”
她找了好久好久的魔息石啊……
滔天妒火盖过了皮肉穿洞的剧痛,楚诗浑身剧烈震颤,从钉死的手臂开始,四肢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发抖,腕间封禁经脉的铜钱跟着微微嗡鸣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她极致的意志挣开。
她嘴唇翕动,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苏知好听不清楚诗到底在念叨什么。
但她曾亲眼见过荣涟、洛桑桑以损耗寿元为代价强行拔升境界,哪里会给楚诗拼死一搏的机会,抬手一抓,又洒了一把剑符直接朝楚诗飞射而去。
就在符箓即将落到楚诗身上的刹那,铁链倏地震动起来,哗啦啦作响。
先前一直藏在黑棺背后的魔傀戚树,陡然自棺后转出,一步挡在楚诗身前,双臂张开,将她单薄的身躯完完整整护在身后。
漫天符箓内储藏的剑气尽数轰在戚树后背,坚硬的魔傀躯体转瞬被穿刺得千疮百孔,凌厉剑意疯狂在他躯体内撕裂冲撞,不过弹指一瞬,戚树整具身躯轰然碎裂,碎骨残肉混着暗红血水,散落漂浮在漆黑海底。
方才还满心怨毒、状若癫狂的楚诗猛地僵住,眼底翻涌的凶戾如同被万年寒 冰骤然封冻,整个人失了所有神采,呆呆怔立。温热的血水飞溅在她脸颊上,也喷溅进了她眸中。
她下意识微微仰头,舌尖麻木地舔舐过唇角——那是戚树的血。
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向苏知好,语气茫然又破碎,反复呢喃:“他救了我?方才……是他挡在我身前救我?”
戚树本是没有神智的魔傀,他只有进食的本能,怎么会甘愿替她承受致命一击?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清晰如昨日重现。
当年她一心扑在剑道之上,闭关苦修一次便是数年,鲜少陪伴戚树。
那日她刚破关而出,满身杀伐剑气,眼底只剩突破境界的欣喜,全然看不见守在洞府外戚树眼底的冷漠。
那是一个雨天。
戚树穿的是一袭绿衫,手里还撑了一把绘了一对鸳鸯的油纸伞。彼时她觉得很好笑,绵绵细雨而已,灵气屏障便可轻易抵挡,为何要多此一举撑一把伞。
他静静立在洞府石阶下,声音明明很温和,却冷得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戳进她心底:“你整日沉溺剑道修行,心中只有剑,早已和我不是一路人。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也不愿再苦苦追寻你了。”
“我遇到了可以并肩而行的心上人,不用去追赶谁,也不用去讨好谁。”
那把伞往前倾斜,隔绝的好像不是雨幕,而是站在伞外的人。
“往后不必再相伴,我对你,早已无半分情意。”
那时的她,才看清那把伞面上的小字,才意识到,伞是另一位女子送给他的礼物。在她闭关的这段时间,戚树变了心。
她不甘地质问:“天衍剑诀修炼到后期,需得认定一个合修道侣,我既选了你。你也答应过我,此生必不负我。”
他说:“我答应过你,但是我后悔了。”他说话时一脸坦荡,似乎笃定她拿他没办法一样。是啊,她们都是正道大宗的弟子,怎能因一方悔婚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恶事呢?
所以她只能面带微笑地回应他,“好。”心里,却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该用什么办法让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后悔怎么行呢?
想离开我,跟别人在一起?
呵呵……
“他活着的时候,分明已经不爱我了。为何……”
为何要救我!
是不是想要彻底离开我?
不许,我不允许!
楚诗被钉在棺上的手微微蜷缩,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硬生生抗衡住铜钱封禁的重压,她拖拽着沉重黑棺,身躯一寸寸往前挪动,指尖竭力伸向水中漂浮的残碎血肉,想要将戚树碎裂的躯体收拢。
可下一秒,她先前倾力斩出的断海之剑失了主人灵气支撑,磅礴剑势轰然消散,整片深海的海水瞬间失去束缚,四面八方狂涌碾压而来,湍急暗流一卷,便将戚树所有残骨碎肉尽数卷向深海深渊,半点不留。
汹涌海水紧跟着扑向楚诗,冰冷刺骨的水流包裹住她全身。
这一刻,支撑她活下来的执念、不甘、妒恨、求胜之心尽数烟消云散。
她不再挣扎,眼底彻底失去光亮,连求生的念头都一并湮灭,静静任由冰冷海水漫过口鼻、吞没身躯,沉沦向幽暗深海。
魔息石石头身躯晃了晃,粗哑的笑声在水底回荡:“你看,这就叫杀人诛心。敢趁火打劫,定叫她死得痛不欲生。”
它叉腰狂笑,“我厉害吧!”
苏知好缓了口气,问道:“是你暗中操控戚树?”
魔息石操控魔傀本就得心应手,当年花瑶镇,它便能驱使大批魔傀围堵小楼;方才暗中传念令戚树舍身相护楚诗,显然也是轻而易举。
魔息石点头,赞道:“哎呀你也挺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苏知好:“……”商业互吹环节就省略了哈。
“好了,我先恢复一下,你替我护法。”说罢,苏知好挑挑拣拣布置了几个防御阵法,接着开始调息打坐。她这里成功了,外界必定有变化,也不着急回去报平安。
现在太累太虚弱了,得好好恢复一下再做安排。
外界,忘尘崖边。
一行人寸步不离地守在悬崖边上,时不时有人低头往下看,“都去了这么久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这才半个月,着什么急?”天衍剑宗大长老萧横看着在悬崖边不断走来走去的钱富贵,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转了行不行,跟个陀螺似的,转得我眼睛都晕了!”
钱富贵冷哼一声,“我本命铜钱借出去了三个,我能不急?不像你,就给出去几张剑符,死到临头了还抠门。”
萧横将手中长剑重重一拍,“你讨打是不是?本命铜钱少了三枚,你战斗力至少折了两成,我要是你,这会儿就夹起尾巴做人!”
两人正斗嘴,忽觉有些不对劲。
忘尘崖紧邻深渊,常年魔气盘绕,天际终日蒙着一层厚重灰雾。可此刻,笼罩崖顶的沉沉阴云似被无形巨掌用力拍开,许久不见的阳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把整片崖台照得通透敞亮。
头顶明明已是澄澈晴空,隆隆闷雷却毫无征兆自虚空上翻涌而出。
起初只是细碎低沉的嗡鸣,远远飘在天际,像是顽皮小童轻轻晃动着拨浪鼓;转瞬雷声一声高过一声,由细碎闷响化作连绵不断的轰鸣,震得山间碎石微微颤动。
不消片刻,惊雷轰然炸开,雷霆仿佛直接从天幕上落至耳边,震得耳膜发麻,很快,天地间就没有了别的声音,只有滚滚雷声回荡不停。
这一场天雷持续炸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雷声落尽,众人看见,一道煌煌通天光柱自穹顶垂落,眨眼消失不见。
原本坐在崖边的陆醒之缓缓站起身,抬头眺望远方。
明明相隔万水千山,他仍看到了那束光落下的地方。
天衍剑宗,悬崖之下,石洞内。
困于时光长河、辗转厮杀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93章 093:眼光 我眼光真好
石洞内, 寒冰玉床上的陆醒之睁开眼,他并非空手回来,手里还握了一朵光阴河畔摘下的彼岸花。
花茎纤长如青竹,艳红花瓣层层舒展, 耀眼夺目, 花芯却好似浸了墨, 黑得发亮。
细碎赤金沙粒零星缀于瓣纹之间——那是一年凝一粒、藏着扭转时间之力的岁月金沙。
浓烈的色彩交相呼应, 让这朵花美得惊心动魄。
陆醒之单手握花, 另一只手垂落, 主动拾起玉床上的大红喜帖。
帖上字迹出自荣涟, 笔锋藏着凛冽剑意, 丝丝缕缕的欢喜与缱绻爱意,顺着笔墨直直撞进他眼底, 仿佛冰天雪地里绽放的鲜花;
底下苏知好亲手签下的名字却截然不同, 笔画全然不循章法,像是每一笔都不愿守规矩, 张牙舞爪地延伸到了别的地盘,透出恣意张扬,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 她明媚动人的模样。
一纸婚帖, 道尽两情相悦, 无半分勉强迁就。
他早就知道了。
现下,不过是再确认一次。
陆醒之把喜帖仔细贴身藏妥,抬眼望向石洞外天穹。明明身处崖底,目光却能轻易地穿透一切阻碍,看见万里晴空。
此间天幕一片澄澈,可在他眼底, 云海尽头悬着一汪澄澈如镜的天上湖泊,并非海市蜃楼,而是真正存在。
陆醒之身形倏然一晃,转瞬便立在天湖湖心。
他足尖轻点湖面,抬步径直踏入冰凉湖水,下一刻,猛地下沉,身体被粼粼波光吞没。
陆醒之神色不变,时光洪流里穿梭多年,这点儿虚空变幻,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整片天湖像是在空中翻转一圈,再出现时,他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座孤岛。
那是一座镇在界湖上方的浮空岛屿。
此刻,它牢牢地坐落在界湖上空,就像是,一块用来堵住井口的巨石。
陆醒之身上没有剑。
时光洪流里,他的剑,是一缕发丝,此刻,正缠绕在腕间。
有剑无剑,关键时刻还是有些许区别。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诛杀敌人。
如此,便只能暂借手中的彼岸花枝一用了。
……
无尽虚空,浮空岛,往日殿宇楼阁间往来的侍从、值守的护卫早已不见半分踪影,整座岛屿死寂空旷,处处透着萧索苍凉。
为凑齐灵石换取一枚界石,雨玲珑早已将身上一切值钱物什尽数抛售,从珍藏多年的灵器法宝,到装点殿宇的灵植玉饰,乃至岛中奴仆,全都变卖一空,只余下冰冷空荡的石质殿宇,孤零零矗立在浮岛之上。
风穿过空旷回廊,四下寂静无声,再无半分往日兴盛气象。
殿内床榻之上,雨玲珑满身血污蜷缩一团,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就在刚才,她选中的最后一枚道果已然被除去,这么多年汲取的气运尽数流失,气运反噬让她痛不欲生,一身修为更是层层崩塌、境界一落千丈。
五枚界灵碎片惨遭吞噬,雨灵界的天道法则也变得混乱无序,天灾人祸不断。她自身识海崩裂残破,剧痛席卷神魂,连探知界内生灵存亡、界域现状的余力都无。
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明明最后一枚道果的实力在那下界属于顶尖,为何,为何一个月不到就彻底陨落?
她发出的求购界石的信息甚至都还没有得到可靠的回复!
雨玲珑指尖发颤,摸出传讯符,正要催动灵气联络夏令风,动作却骤然僵住。
不行,万万不能让夏令风知晓此事。
一旦对方察觉她修为重创、根基残破,定会趁机吞并摇摇欲坠的雨灵界。如今秩序崩坏的界面在虚空之中人人觊觎,她这般虚弱模样,绝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实情。
逃!
躲去虚空深处,藏上数百上千年,待到伤势与雨灵界秩序稍稍稳定后再做打算。没准等她出来,失去了道兵的夏令风都死在了万界战场上。
心念既定,雨玲珑咬牙强撑,一把抓过怀中丹药尽数塞入口中。醇厚药力缓缓淌遍四肢百骸,勉强修补破损的经络,压下几分蚀骨剧痛。
静坐调息一个时辰,方才勉强攒够力气起身。她强忍神魂与肉身双重折磨,运转残存灵气,引动浮空岛护岛大阵,整座岛屿缓缓升腾,正要撕裂空间遁入茫茫虚空。
可就在阵法灵光铺开、岛屿腾空的刹那,一记沉猛至极的撞击轰然自岛屿底部炸开!
轰隆巨响传遍整座殿宇,浮空岛剧烈颠簸震颤,险些直接被掀翻。雨玲珑周身气息一滞,好不容易运转的灵气骤然中断,她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谁?”
话音未落,刺骨寒息好似从地下蔓延上来!
顺着地底裂开的缝隙钻涌而入,两侧垂落的云纱窗幔转瞬凝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冰晶顺着布纹蜿蜒蔓延,快速地浸透过来。
那并非寻常阴寒,是纯粹锋锐、冻结万物的剑意寒霜!
她想躲,却根本动不了。
剑意轻易地刺破周身防御屏障,钻入皮肤,浸透四肢百骸,将血液都彻底冻住!
刺骨冰寒直侵神魂,雨玲珑脑中骤然一片空白,连意识都被冻得麻木滞涩。
白衣轻扬,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自霜雾中走出,看清来人刹那,雨玲珑心神巨震,失声惊呼:“陆醒之!”
他不仅没死,还实力大增?此刻他身姿飘逸,步履缓慢,然周身释放出来的恐怖威压让她心悸,仿佛落下的每一步,都狠狠地踩在她心口上。
视线猝然钉在他掌心那朵艳红如血的彼岸花上,她双目猛地圆睁,心底掀起滔天惊涛。难怪,难怪变强了!他在岁月长河里厮杀妖物,实力自然突飞猛进。
能挣脱时序洪流桎梏、摘下彼岸之花的人物,纵览诸天万界都寥寥无几。
万千悔意瞬间缠上心头,若是当初她不曾藏私算计,主动与他交好结缘,老老实实将他引至上宗,何至于落得如今绝境?
冰寒剑意寸寸凌迟残破肉身,本就因道果被毁、界灵碎裂而受了重伤的躯体与元神,根本扛不住这绝杀剑意。
万般剧痛之下,她慌忙运转界域秘术,将扑面而来的无尽霜寒尽数转嫁,交由身后雨灵界替自己承受。
她牙关打颤,艰难挤出哀求之声:“饶命……求你饶我一命!你身为正道剑修大能,定然不忍雨灵界亿万生灵就此丧命。你是刚刚飞升的新人,三千界诸多秘辛你尚不熟知,我熟知各界隐秘,我能助你……”
陆醒之立在满地寒霜之间,白衣不染半点霜雪,周身剑意略有收敛,却依旧压得整座浮空岛微微震颤。
他随意地转动手中花枝,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声音温和:“抱歉,我赶时间。”
方才那一剑在时间长河里,能斩碎妖物,却没能当场斩灭雨玲珑,他心中微微诧异,这才移步上前一观。
此刻洞悉真相,眼底生出几分寒意——原来并非自己剑意威力不足,是她借界域之力,把杀劫转嫁到了所掌小世界。
她连自己麾下亿万生灵的死活都弃如敝履,竟还天真妄想,拿一界苍生做筹码,赌他会心慈手软?
陆醒之心中毫无半分波澜,出手不带丝毫迟疑。
掌心血色彼岸花轻轻一点,极致凛冽的霜花瞬间席卷雨玲珑全身,不过瞬息,她整个人便被冻成剔透冰雕,咔嚓一声碎裂,万千细碎冰凌滚落满地,再无半分生机。
就在肉身崩碎的瞬间,一枚灰白顽石突兀自碎冰间窜出,凌空撕裂一道虚空裂隙,欲借缝隙逃遁入无尽虚空深处。
可那石块刚要冲撞进裂隙,无边寒霜自虚空缝隙间骤然升腾,转瞬将整枚石头连同裂隙一并封冻,动弹不得。
陆醒之缓步上前,抬手轻握,将冰封的灰白石块纳入掌心,这便是雨玲珑掌控的小天地的界石。
雨玲珑施展秘术,将自己的性命与一界相连,方才所有的伤害都让所属界面承担。
如今她陨落了,雨灵界的万千生灵也随她一同湮灭。
一界生机断绝之后,整方天地便会凝缩成这一枚界石。
石中残存着微弱残破的天道余念。
方才正是这缕意志驱动界石撕裂虚空、妄图遁逃,只求在茫茫虚空中随波漂流。
若长久无人捕获,历经万古岁月冲刷,石内残存的本源或许能缓缓复苏,再度孕育出新的生灵与天地。
可若是不幸落入旁人之手,下场便再无转机。
既可当作打通、入侵其他界面的钥匙;亦会被强者抽干本源,熔炼为杀伐储物的无上法器,彻底磨灭内里仅存的天道余息,永无重生之机。
陆醒之收好界石。
他还赶时间,没有做任何停留,一步踏出,再次出现在无尽虚空,不过眨眼的功夫,往外延伸的神识就锁定了第二个敌人——夏令风。
两人的位置离得不远。
失去了道兵的夏令风实力也大打折扣,陆醒之击杀他也并非费多大功夫。相比起来,时间长河里的妖物要难杀得多。
将第二块界石收入囊中之后,陆醒之返回界湖,直接出现在了深渊魔域。
在海底深处,他找到了正盘膝打坐的苏知好。
她气息虚弱,面若金纸,唇上没有半点儿血色,跟记忆里的脸上飞霞的样子判若两人。
显然,击杀白谛,苏知好付出的代价不小。
陆醒之缓缓走近,在靠近她时,几道简陋的阵纹倏地亮起光芒,一道防御屏障凭空出现。
藏在海草丛中的魔息石猛地蹿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苏知好前方,颤声道:“你,你是谁?你别,别过来!”面前男子给它的压迫力太强了!
比那些渡劫修士更强,让魔息石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偏偏它现在完全动不了,身体完全僵住,脑子都好似空白一瞬。
再回神时,它已落入对方手心。
“上次看见你,你主人还说你是她元灵。”
魔息石不清楚面前这强到离谱的男子到底什么意思,但是苏知好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它昂起头道:“我本来就是!”
陆醒之哦了一声,接着抬手,轻弹了一下魔息石脑门。
眼看魔息石微微震颤,陆醒之道:“别吵醒她,我是陆醒之!”
魔息石愣住,“啊啊啊,陆地神仙!活的!”不是降临在荣涟身上的一缕神念,而是活生生的陆醒之,一人一剑,杀下深渊魔域的陆醒之。
话音未落,陆醒之一步踏过结界,正要弯腰伸手时,身形微微一顿。
随后灵气运转,指尖溢出一缕柔风,将人轻轻托举至刚刚从夏令风那里得来的飞行法宝上。
“我带她回家。”
魔息石:“……”
还别吵醒她。
你对我主人这么温柔,该不会……
魔息石怔了怔,心中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话。
娘耶,我眼光真好。(*^▽^*)
第94章 094:出窍 以前有过这
苏知好悠悠转醒, 入目是药山熟悉的床幔,心底骤然生出几分茫然。
她分明还在深渊海底打坐疗伤,不过闭目调息片刻,怎会凭空回到药山居所?
“我怎么回来的?”
话音刚落, 魔息石的声音立刻在识海内响起:“是陆醒之把你带回来的。”
师尊?
苏知好心头一紧, 不是说荣涟的身体受了重创, 经不起半点儿折腾, 只能安心静养的吗?
荣涟现在没事吧!
她猛地翻身坐起, 视线一扫, 落在窗边白瓷花瓶上。瓶中插着一枝从未见过的奇花, 花形乍眼一看有些像荷花, 颜色却是浓烈的赤红,艳丽夺目。
细长的绿茎承托着花朵, 殷红花瓣质地宛如丝绸, 暖阳落于花间,流光溢彩, 熠熠生辉,微风拂过, 露出一点花芯, 竟是纯黑色, 上面还有点点金光闪耀, 平添几分神异。
“就是陆地神仙本人,他从时间长河里回来了,窗台上那株,是他自时间长河采摘的彼岸花,他送给你了哟。”魔息石从她衣襟钻出来,小手叉着腰, 石头上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语气兴奋不已,“时间金沙便是从这种花中孕育而生,这花珍贵得很!浑身都是宝,你爹娘看见后眼睛都直了,特别是你娘!”
苏知好了然。
她娘算是这群人里面见过世面的,虽然只是被上界的修士当神兵淬炼,但好歹也算是去过外面的天地,跟他们这些井底之蛙不一样。
“这一株彼岸花,曾让天外一个小宗门短短几百年时间成为了顶尖上宗!金沙就不必说了,蕴含岁月之力,能让强者一身修为褪尽变成没有反抗能力的孩童,也能让人寿元耗尽,极速衰老。花瓣可重塑肉身,你要是不想当妖魔了,都可以利用花瓣重塑一具肉身,花枝可以铸剑、锻枪,是可以锻造出道兵的材料!”
苏知好眼睛发亮,那确实是个至宝啊。一开始只觉得好看,现在才晓得,这花这么牛。外界大佬们都要哄抢的花,就这么水灵灵地摆在她窗台上?
哦师尊送的,没人敢抢,那没事了。
不过苏知好暂时倒是没想过换一具肉身的打算,妖魔目前除了嗜血也没什么不好,她可以一直喝荣涟的血呀。但以后继续突破的话,凶性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大涨,日后再考虑吧。
妖魔肉身的短板目前也就这么一点儿,但是优点,那可就数不清啦!
做妖魔的话,她修炼一路畅通无阻,压根儿没有瓶颈,攒够石髓就能淬体突破,简直是天道BUG。
想到这里,苏知好莫名有点儿心虚,不知道是不是天道出现问题后的BUG呢,现在危机解除,天道规则恢复,也不知道日后突破有没有原来那么顺利哦。
呃,暂时不用管那么多。
师尊都回来了。
天塌下来,也该由师尊顶着了。
魔息石说完长叹一声,“依我看,陆地神仙这么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了你,定然对你心思不一般。”
听到这一句苏知好打了个哆嗦,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可真敢想。”那可是陆地神仙!神坛上的那种……
说完,又朝它翻了个白眼,“你一块石头懂什么是喜欢吗?别胡说八道!”
魔息石被她怼得僵住一瞬,却依旧不肯改口:“当时他还叫我别吵醒你,说要带你回家!”
苏知好直接反驳:“彼岸花虽然珍贵,可我也很厉害啊。要不是我,这片天地最后的结局是什么?那我好歹也算救世主了吧,肯定有优待啊,送一朵花也不奇怪吧。我当时重伤调息,贸然将我唤醒打断修行,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苏知好觉得换到自己身上,她遇到了重伤调息养伤的洛桑桑,断不会忍心惊扰对方,需要的话,也会小心翼翼地将洛桑桑带走。
她下巴微抬,继续道:“虽然我很优秀,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亏得现在荣涟昏迷不醒,不然的话……”
苏知好心想:让那家伙听到还得了!不得把石头都拆了。
“再说我才几岁,陆地神仙多少岁了?”苏知好伸手戳了一下魔息石圆滚滚的肚子,小声蛐蛐:“那是老祖宗辈的人了,你把我们扯到一起多少有点儿不尊重人了哈。”
上不尊老,下不爱幼!
魔息石这才嘀咕道:“那确实有点儿大了,你爹都比他年轻得多。”
苏知好懒得再和魔息石拌嘴,换了一身干爽衣衫,抬手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方小院,栽满了她素来爱吃的血灵果,这会儿红彤彤一片,乍眼一看像是种了满地的小番茄,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抬手摘了一颗塞嘴里,这才看向院内。
此刻院中一派热闹,四角各有人忙碌:一处丹炉徐徐旋转,她爹手拿蒲扇,坐在小马扎上冲面前的炉子呼呼扇风;一侧锻台火星四溅,她娘打了个赤膊,手拿重锤敲打不停、火花四溅;不远处洛桑桑正在吹树叶,她膝盖上还放了一盆清润舍兰草,叮叮当当的铃音合着曲声,悦耳动听;秋千架上还倚着一道人影,正伴着轻缓晃动打盹儿。
方才困在房内,她半点杂音都未曾听见,全然想不到院中人声鼎沸。
待脚步踏出房门,哐哐打铁声、滋滋鼓泡声、悦耳动听的乐声一起涌入耳畔,苏知好这才恍然——卧房布有隔音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踏出门的这一刻,她才算真正回到了鲜活热闹的人间。
“爹!娘!桑桑!”
苏知好扬声连唤三人,目光立刻落在秋千处,快步小跑过去,眼底满是欣喜:“荣涟,你醒了?”
她暗自思忖,如今陆醒之本尊已然归来,神念无需再留在荣涟体内,秋千上的人定然是荣涟本人无疑。
秋千上那人缓缓睁开眼。
苏知好奔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惊愕出声:“师尊?”
陆醒之笑容很淡,他微微颔首:“荣涟尚未苏醒。你父亲说,荣涟昏迷静养,诸多事宜不便照料,我这一缕神念便并没有即刻离开。”他如今实力恢复,留在外界的神念只要不自行收回,便不会随意消散。
一旁坐在小马扎上的苏朝阳闻声站起来,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可不是嘛,荣涟这家伙昏睡整整一月有余。肉身伤口早已愈合大半,偏偏元神迟迟不醒,凝神香都燃了不晓得多少把了,也不见他睁眼。”
他顿了一下,将手中蒲扇往下一拍,“好好,现在你醒了,要不,你直接进他识海去看看得了!”
这话正中苏知好心底所想,她当即转头,目光直直落向秋千上的陆醒之。
陆醒之修长手指悄然攥紧晃动不休的秋千绳索,指节微微泛白,用力一扯,将摇摆的秋千死死定在原地,方才缓缓直起身。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字:“好。”
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起伏,仿佛方才苏朝阳的话,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某处正闷着一块化不开的沉郁。
她只把他当长辈,还嫌他老。
曾经的误会一旦被揭穿,对她来说,只是徒增尴尬和烦恼。
不可言说。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百般心绪,步履平稳走向卧房,抬手轻推房门,安静走到床边静静落座,全程没有再多看苏知好一眼。
苏知好不禁心生感叹:“……老辈子可真贴心啊。”还知道让荣涟走回床上了再离开。
苏知好迈步走到床边的刹那,床上原本依坐的身影往后轻轻倒下,陆醒之留在这具躯壳中的那缕神念,已然彻底抽离消散。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屋内所有窗扇骤然齐齐闭合,隔绝了屋外天光,连同那枝自时间长河撷来的彼岸花,一并挡在了窗棂之外。
苏知好弯腰,将额头与荣涟轻轻相贴,神识悄然弹出,往荣涟的识海中延伸,原本还担心天道规则发生改变会有阻隔,却没想到,她仍是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荣涟识海。
她不是第一次进入荣涟的识海。
然而这一次,跟以往每次都完全不一样,识海里是空荡荡的,像是一片虚无,什么都不存在。
她完全感觉不到荣涟的气息。
没有青莲元灵,更没有那些混乱不堪的黑色丝线,也没有走光观花一般在眼前不断浮现的记忆碎片!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主人的存在。
苏知好怔住,神识骤然铺开,一寸寸地搜过识海每一个角落,“没有,完全没有……”
这种感觉,就仿佛荣涟早已元神出窍,只留下一具躯壳。肉身生机未绝,说明元神并未消散,荣涟的元神,到底跑哪儿去了?
下一刻,她的神念骤然退出,直接冲出房门,“爹,娘,荣涟元神出窍了……”
出去就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此前守在院外是担心苏知好的安全,在她醒来之后,他们自然离开了此地。
神识一扫,发现许多人都在药山山巅。
苏知好转身抱起荣涟的肉身冲向山巅凉亭,“爹,我没找到他元神!”
人群正中,白衣剑修静坐如山,正以自身剑意帮周遭众人稳固浮动的道基。很明显,这就是剑尊真身!
苏知好又喊,“师尊,荣涟元神不见了。”
此刻,听得苏知好的声音,陆醒之收敛起周身威压,缓缓道:“大道修行,贵在脚踏实地,容不得半分投机取巧。尔等这些年岁,恰逢天地法则紊乱,一味依托双修捷径攀升境界,忽略打磨本源根基。如今一身修为看似雄浑磅礴,实则如悬于云间的亭台楼阁,无土无基,虚浮飘摇,只需一场杀劫、一次心魔侵扰,道基便会顷刻崩散,修为尽毁。日后每天都需磨砺心性,淬炼体魄,切莫继续盲目提升。”
说完,这才看向苏知好,颦眉道:“元神出窍?”神识仔细扫过荣涟肉身,果然未见任何神念存在。
他轻轻阖上双目,淡声道:“容我以神念探寻天地,他肉身完好,应当无碍。你稍作等候,不必心急。”说罢,神识缓缓铺开,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徐徐延展。
苏朝阳手指搭上荣涟脉搏,检查一番后低声询问,“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见师尊出手,苏知好心下稍定,想了想说:“有过一次,大概是两年前了,我在天衍剑宗悬崖底下遇见的他,他当时元神就好似不存在。”
一旁的大长老萧横忍不住道:“悬崖底下?那里不是剑尊留下的第二处传承之地吗?荣涟两年前都去过?可两年前,荣涟没有在宗门啊,你记错时间了吧。”
神识投向天地的陆醒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间,他心虚骤乱,胸腔里的心跳宛如擂鼓,震得神魂都隐隐发颤。
第95章 095:头发 每次请师尊
大长老的话让苏知好一阵茫然。
那个时间荣涟没有在宗门的话, 那悬崖底下的人是谁?新发现的传承之地在天衍剑宗的悬崖底下,是剑木林那边的悬崖吗?
荣涟没说过呀,但是就是上次,他从新发现的传承之地带回了金沙。
师尊留下的金沙。
目光直愣愣落到师尊脸上。
苏知好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张脸, 跟传承之地的玉雕不一样, 跟地煞妖魔记忆里的样子也有几分出入。
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盘膝静坐在那里, 像是一具冷冷清清的雕塑。
模糊的记忆在眼前快速闪现, 此刻坐在那里的陆醒之, 竟隐隐跟那段模糊记忆里的身影重叠, 念头闪过, 苏知好心头咯噔一下:她在乱想些什么!
这可是师尊!魔息石都没她敢想!
苏知好下意识地深吸口气,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香气。天道规则恢复过后, 修士识海中元灵并未直接消散, 却无法再脱离识海,散发诱人的异香。
如今, 大家身上都干干净净的,不会再散发出那些刻意引导合修、让神魂失控的味道。
短暂失神过后, 苏知好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压下纷乱思绪。
比起其余种种疑团, 眼下荣涟元神下落才是头等大事。
她语气紧绷, 急切开口:“师尊,可有寻到他的踪迹?”
陆醒之缓缓摇头,“不在此间天地。”
见苏知好一下子脸色煞白,他移开目光,继续道:“荣涟现在的情况,应是元神出窍, 进入了时间长河。”
“若荣涟曾触碰岁月金沙,心中执念深重,凭此便有踏入时间长河的可能。”苏知好心头一跳,最初的金沙就是荣涟带回来的,他碰触过并不稀奇。
“献祭过自身寿元的修士,同样有机会看到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荣涟寿元都献祭了不知道多少次,她清楚地就有两回!而在以前,荣涟也经常越阶挑战!
修士常有燃血、燃寿的秘法,用以短时暴涨修为,动辄折损百年寿元。
苏知好以前就有个想法,献祭的寿元跑哪儿去了,如今才知晓答案。
那些被吞噬掉的寿元 并不会凭空消失,尽数流入时间长河,或是滋养河畔彼岸花,或是化作奔腾不息的光阴洪流。
时间长河凶险万状,诸天万界无数天骄踏足,能活着脱身者寥寥无几。苏知好匆匆瞥了一眼昏睡不醒的荣涟,转身便要回房间取窗台上的彼岸花。
可她才踏出一步,身前骤然横亘一道无形屏障,脚边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她怒而回头,语气焦急:“师尊,你为何拦我?”
陆醒之垂着眼,指间不知何时捻了几株青草,像是在掐算一般,片刻后才沉声道:“你是打算借岁月金沙,强行踏入时间长河?”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凤起就快步冲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苏知好的手腕,严肃道:“万万不可!好好你年岁尚浅,长河之中随便一缕残存执念,便能碾碎你的元神!”
“长河内一缕执念便可能裹挟百年光阴,你活了不足二十载,人生经历单薄,一旦踏入,顷刻就会被浩荡岁月吞噬,分不清前世今生,永远困在时序洪流里。”
苏知好咬唇反驳:“我领悟妖魔神通的时候,每次都会沉浸进妖魔的一生当中,连地煞妖魔那漫长的一生都曾经历过,也没有被其吞噬掉元神,失去自我!”
“妖魔都是一根筋的玩意儿,地煞妖魔它除了吃还是吃,它的执念怎同岁月洪流相提并论!”
“人心才是变幻莫测!”
凤起不由分说将人拽到陆醒之身侧,接着托付道:“陆前辈,劳烦你看好她,我去取岁月金沙!”
说罢,她将苏知好按在地上,同时抬手往苏知好肩头贴了一张定身符。
苏知好浑身僵住,歪坐在地,肩头无力靠着陆醒之,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娘,我要自己去!”
凤起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却异常温柔,语气笃定地道:“别小看娘。我道心稳固,不易被长河幻象侵蚀,你安心在此等候。”
她心底藏着深深亏欠,苏知好三岁那年,她便被迫与骨肉分离,错过了女儿从小到大所有时光。
眼下正是她弥补亏欠的机会。她被当成人形兵器,日日夜夜被火焰煅烧,被反复捶打都坚持下来了,她敢说,这里除了陆地神仙,没有人意志力比她更坚韧。
好在苏朝阳在好好苏醒后就闭关炼丹去了,不必夫妻争执,争抢踏入长河寻人的机会。
她目光坚定,郑重许下承诺:“放心,娘定会把荣涟平安带回你身边。”说罢,转身就走,结果一时冲得太急,直直撞上陆醒之布下的无形屏障,脑门上都撞出了一片红痕。
凤起尴尬地回头看向陆醒之,“前辈,结界还没撤。”
这话才传入耳,陆醒之才骤然从失神中抽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方才众人目光四散,无人留意,他暗中引动一缕微风,一遍遍地绕着身侧吹拂。苏知好被定身符禁锢,身躯僵硬如石块,依就那么僵直地靠在他身边。
那微风专拣她的发丝拂动,一缕乌发被吹起,轻轻擦过他的面颊;风停,发丝缓缓下坠,顺着下颌滑落,堪堪擦过他的唇角。
他心想: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刻意侧身将她推开,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故而他自始至终分毫未动,只悄悄蜷紧了指尖。
心绪纷乱难平,便如同这往复不息的柔风,携着她的发丝一次次扬起、垂落,隐秘缱绻,又带着无法利落割舍的克制。
“不能让我娘去!”苏知好心下焦灼,急切出声,想要转头央求身侧的师尊,浑身却被定身符牢牢限制,分毫动弹不得。
她运转魔气,正欲强行冲开符箓,身侧却漫开微微寒意,让她浑身气血都好似骤然凉了下来。
师尊也不让她动!
念及此处,苏知好眼底本就氤氲的红意愈发浓烈,瞳仁微微扩张,一双眼眸深处翻涌无边血色,宛若盛着一片无尽血海。
“好。”陆醒之轻轻颔首应下,“不让你娘去。”。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一压下,方才由他引动的柔风骤然尽数停歇。
可转瞬,一阵无由自生的清风卷来,将她一缕乌发吹起,细细缠上了他束发的玉冠。
陆醒之并未抬手拨开那缕纠缠的发丝,只侧眸看向动弹不得的少女,声音沉稳:“我走一趟。想要从时间长河折返现世,需得一枚稳固的人间锚点。”
他神色陡然凝重,字字郑重:“苏知好,唯有你万万不可踏入长河。”
“哪怕我与荣涟长久音讯全无,你也绝不能以身涉险。”
“若连你也坠入时间洪流,我与他,便再无归来的可能。”
他目光沉沉凝着她,低声追问:“听懂了?”
二人相距咫尺,他一双湛蓝色眼瞳澄澈透亮,清晰映出她完整的模样。她眼底的血腥好似被那片干净的海给冲刷了一遍,苏知好微微失神,反应过来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陆醒之不肯作罢,再度确认:“当真记牢了?”
苏知好喉头微涩,压下翻涌的不安,哑声答复:“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陆醒之缓缓合上双目,元神自躯壳挣脱,转瞬破开这片天地,踪迹全无。
“师尊!”
“剑尊!”
“老祖宗!”
凤起、苏朝阳一众旁人连声呼喊,然陆醒之却一动不动,得不到半分回应。众人心中骤然一沉,已然明了——陆醒之已然孤身踏入凶险莫测的时间长河。
他才刚回来不久,现在,又去了……
“时间长河应该很大吧,而且还时序混乱,要在里头找一个人……”大长老萧横看向凤起,“你对里头了解多少,真能找回来吗?”
“在同一片天地共同生活过的人,在时间长河里还是很容易碰到的,因为同属一片时空。”凤起道:“若我进去能保持清醒的话,看见荣涟应当不难,最大的难处是他有没有陷入他人的执念,更或是,自身的执念,比如他有强烈地想回到某个时候?如果有,或许就会一直困在那段时序里了。”
“他现在肉身完好,说明元神还没有崩乱,如果在里头出现了问题,肉身会逐渐虚幻,介于虚实之间,最终,彻底消失。”
这时,柳湘仪道:“剑尊跟荣涟,有同处一片时空过吗?”
荣涟虽是剑尊首徒,当初却只是拜的师尊玉像。
“他得了剑尊神念,可请神念临身!这便算同处一个时空了吧。”
苏知好喃喃道:“每次请师尊神念降临,荣涟的元神就会彻底昏迷。”而且会昏迷很久!
大长老萧横主动道:“你说的两年前,悬崖底下,荣涟不可能在那儿,就是因为他那次也是外出杀妖魔,伤得太重昏迷了一段时间,所以我记得清楚。”
“他休养许久才缓过来,之后又带着弟子们出去封印裂隙了。”他问苏知好,“悬崖底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知好没吱声。
她愣愣坐在原地,肩头上的定身符被娘摘下也没反应。
凤起扶她起来,苏知好才有些迟缓地站起身。结果,头发被勾住,她下意识回头看,就发现自己的发丝缠在了师尊的玉冠上。
她不敢碰师尊,索性抬手削断那一缕发丝。
神识往头发上一扫而过,忽地顿住。
视线往下,落在师尊腕间。
苏知好心跳骤然加快,她不晓得哪儿生出的勇气,一下子拨开大袖,看向他手腕。
那里……
也缠绕着一缕头发。
那是——
她的头发!
第96章 096:彼岸花 岁月如梭。
凉亭之内, 两道人影盘膝坐在一起,皆是元神离体的状态。
同样穿一身素白长衣,束发的方式分毫不差,头顶玉冠形制相近, 从背后远远望去宛若复制黏贴一般。
只是容貌气韵判若云泥。
陆醒之轮廓棱角分明, 骨相如刀削斧凿, 冷硬挺拔, 自带岁月沉淀出的清冷威严;一旁的荣涟眉目清艳, 长眉斜挑入髻, 容貌秾丽到雌雄莫辨, 没有了神魂的肉身比平时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苏知好定了定神, 从两人身上移开视线,转而再次发问:“大长老, 你口中的悬崖, 可是天旋剑木林后方?后山弟子试炼之地,崖底坠落便是一汪寒潭……”
她缓缓细说当初初遇之地的所有细节。
原本那段记忆十分模糊, 她没有变成魔傀时,都记得不太真切, 只对那诱人的味道恋恋不忘。
可先前身陷梦魇妖魔幻境时, 所有细碎光景尽数清晰重现, 恍若重回当日, 再度与那少年郎有了亲密接触。
萧横颔首确认:“正是此处。寒潭最深处藏一处石洞,洞口布有隔绝外人的结界,当时荣涟轻易入内,而其余人想要进去极其麻烦,那个陆忘尘就是强闯结界试图拿到传承伤了全身经络。”
他诧异地挑眉,“难道, 你也去过?”
见苏知好沉默不语,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萧横便也没再继续追问。
去过又如何,他还能追究责任不成?且不说她有那么多靠山,单是她自个儿……
萧横如今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过。
得到答复的一瞬,苏知好身形微僵,心底一片怔然。
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猛地冲破思绪,往日所有被她忽略的线索,此刻尽数串联交织。
每一次陆醒之一缕神念降临,荣涟本体便会陷入长久昏迷;师尊的一缕神念,又能长时间寄居躯壳,直至荣涟元神归位才会彻底消散。
所以梦魇妖魔的梦境当中……
那个山洞内的荣涟,那个让仙剑若梦瞬间崩碎的荣涟,让元灵水珠听话的荣涟……
他们其实都是师尊。
是了,当时那个荣涟也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梦境之中,山洞内的他身影虚浮单薄、千疮百孔、脆弱得好似一吹即散的烟雾。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缕神识,所以身体怎么可能完整。
她自身不曾修习半分天旋剑法,更无从领悟高深剑意,在梦魇妖魔的梦境里,自然不可能梦到那么真实、完整的剑木林。
正因为此,所有人,包括她都认定那是荣涟的梦境,山洞内的荣涟就是梦主。
如今层层脉络理顺,方才意识到,那是——
师尊的梦。
恍惚间,当日神志昏沉、身中迷药后的呢喃在耳畔回响。那时她心神迷乱,满眼怪影乱象,她满心惶恐地缠着那人,恨不得紧紧缩在他怀中,嵌入他体内:“我好怕……有怪物一直在追我……”
“你怎么不说话?”
“你帮帮我。”
她搂着他脖颈说,“那我,我自己来了。”
“我好累呀……”
一字一句,含糊不清,颠三倒四,最终,化作一声声轻喘,在冷寂的石洞内悠悠回荡。
她口中所谓的怪物,不过是她身上毒药异香引来的山中灵兽,却在她口中,变成了极其狰狞恐怖的怪物。那时候的她,只有炼气期修为。
她以为他完全不知情,元神出窍,只有肉身尚可一用。但实际上,他还是听见了她那些胡言乱语。
于是,追她的灵兽就成了梦境里那些火焰怪物,火焰怪物的血,亦跟情毒一般,让人理智全失,沉沦欲海。
一切都对上了。
师尊手腕上还缠绕着她的发丝……
魔息石此前的话如石子儿一般砸入心湖。
“陆地神仙这么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了你,定然对你心思不一般。”
原本觉得绝不可能的事,如今,好似成了真。
目光落回荣涟身上,苏知好在他身侧坐下,恨恨拧了一下荣涟的腰。
忆起从前相处,苏知好才意识到:此前荣涟没有一次主动承认过。
当然,他也没有否认。
这么大的事,他还想瞒着!
让她误以为自己当初采补的就是他!
这个……
死骗子。
可眼下这混账深陷时间长河、生死难料,满腔委屈恼怒全都无处宣泄。性命攸关之际,其余种种纠葛,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苏知好眼眶泛红,望着空有一具躯壳的荣涟,暗自咬着牙在心下发誓:等你平安归来,看我怎么同你算账!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身旁陆醒之的身影,她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灼热火光燎到一般,慌忙垂下眼帘,再不敢抬眼多看半分。
心底乱糟糟地翻涌着荒唐无措的念头——
原来当年山洞里被她采补,为她解毒之人,竟是道侣的师尊。
要是原来的世界,她高低得发个贴:一夜情对象是老公的老师怎么办?急,在线等!
苏知好恨不得将脑袋埋地下。
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往后该如何面对,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剑尊!”
“老祖宗!”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苏知好猛地抬头,就看到陆醒之的肉身竟然有虚化之兆,反观荣涟,没有半点儿变化。
时间长河凶险异常。
修为高深的陆地神仙进去不久就遇到了危险,荣涟应该进去了一段时间了,为何肉身全无异常?难道说,荣涟的意志力比师尊更坚韧……
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
时间长河之内,时间如水,岁月如梭。
浓雾翻涌,滚滚河水裹挟着光阴奔涌不息。细碎的岁月金沙被浪花拍至空中,漫天鎏光浮动,使得整条河都金光灿灿,美轮美奂。
然美景之下,尽是凶险。
一头形貌狰狞的凶物自河面轰然浮起,踏浪溯流穿行片刻,又沉沉潜回深水之下。此类怪物皆由众生千百载爱恨执念凝聚而生,一旦被其缠上,神魂便会被生生啃噬,肉身永坠长河河底。
除却河中潜伏凶物,两岸还飘荡着无数如烟似雾的虚渺生灵。
它们无声穿梭,一旦穿透修士身躯,便会窃走一段光阴、抹除一截记忆。若是被数道雾灵接连穿透,外界寄存的肉身便会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如同被无形巨手缓缓擦拭,直至彻底消散。
唯有采摘河畔彼岸花的花瓣服食,才能寻回被盗走的光阴,重凝虚实飘忽的躯体。
在空中,还有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气泡,每一只都封存着生灵心底珍藏的一段旧日美好。
此间从无凶煞杀机,满目尽是温情圆满、喜乐安稳,可恰恰是这般温柔幻象,最容易困住行人神魂。
人心缺什么,长河便会浮现什么。
一生渴求温情暖意之人,便会撞见阖家和睦、岁岁无忧的幻境;执念相守之人,眼前便会重现与挚爱相伴的岁月。
越是心底空缺,便越容易被幻境引诱。不少修士分明心知眼前一切皆是虚妄泡影,却甘愿沉溺其中不愿抽身。
比起河底嗜杀的执念凶物,这些包裹着温柔假象的记忆气泡,才是更难挣脱的致命陷阱。
除了这三种危险之外,时间长河还有一条铁律:任何人不可凌空飞渡。但凡御空而行,即刻迷失方位,坠入陌生荒古时空,永生找不到归途。
人间大道修行讲求脚踏实地,置于时间长河之中,亦是同理。
以往为了夺回被金沙吞噬的岁月和修为,陆醒之一直在河内厮杀。
他身法迅捷无双,又早已服食过彼岸花稳固自身,只要不掀起太大动静,那些游荡的雾灵便会自动将他无视。因此,他总能从容避开路旁游荡的雾灵。
可今日河畔的雾灵却反常地稠密,层层叠叠交织成片,穿梭速度也远胜往日。纵使他踏遍长河阅历深厚,依旧没能完全避开,两缕雾灵径直穿透他的神魂,令前行的身形骤然一滞。
他稳住心神继续溯流前行,不多时,河畔石滩上两株血色彼岸花映入眼帘。
每一株花旁,皆有执念凶物驻守。凶物并非贪图花瓣能增进修为,而是万千执念本能地被彼岸花牵引——它们心底最大的渴求便是回溯过往、重活一世,这能逆转光阴的花朵,对它们有着近乎致命的诱惑力。
能独守两株彼岸花的凶物,已是长河之中顶尖的存在,周身缠绕无数纷乱过往执念,一旦不慎被缠上,想要脱身必然耗费大量时间。
他此番踏入长河只为寻人,万万耽搁不起,唯恐迟则生变……
脑海中骤然浮现苏知好一双泛红执拗的眼眸,陆醒之的心神不受控制恍惚一瞬。
便是这短短片刻失神,周遭飘荡的雾灵骤然聚拢围来,连滔滔河水之下,也隐隐浮出无数幽冷视线,死死锁定了他。
陆醒之瞬间回神,凝神默念静心咒稳住神魂,驱除杂念。
在这时间长河之内,万万不可沉溺任何一段过往回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继续往前行了一段路,陆醒之倏地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隔着长河看向对岸的彼岸花。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河水当中,一头体型庞大的凶物缓缓出现,宛如一座小岛,屹立在长河中央。陆醒之在时间长河内斩杀过许多凶物,像如此巨大的,却仅杀过一只,且足足耗了三年之久,差点儿就没能出去。
那一次,便是苏知好帮了他。
陆醒之收回目光。
他身上气息强大,只要不过去抢彼岸花,那凶物也不会主动进攻。
它根本不舍得离开那两朵彼岸花。
僵持一阵后,凶物再次沉入水下,但它潜得极浅,水面上都能清晰可见。
显然,陆醒之不离开此地,它也绝对不会下沉。
陆醒之不能就此离开。
荣涟的神魂气息明明就近在咫尺,可放眼望去,四下却寻不到半分人影。他心底正自惊疑,目光忽然落在对岸其中一株血色彼岸花上——一枚粉色的气泡悬在花冠上方,柔软花瓣似有灵识,轻轻抵着气泡缓缓旋动。
气泡在花尖往复打转,花瓣尖屡屡蹭到气泡的那层薄膜,将其刺得凹下,仿佛随时会将幻境戳碎,却又在关键时刻收敛力道,始终未曾彻底捅破。
他从花瓣尖儿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剑意。
陆醒之缓缓铺开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去,看清气泡内景象的刹那,面色骤然沉冷下来。
泡影之中封存的那段过往,赫然是属于他的记忆。
山洞之内,苏知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数清晰复刻在幻境里,而那段记忆,正被岸边的花朵,反复触碰。
陆醒之:“你是荣涟。”
话音落下,对岸血色彼岸花的花瓣簌簌震颤不休。
身着一身艳红喜服的青年斜倚花畔,眉眼慵懒,语气却藏着狠厉决绝:“师尊,你我二人,只能活一个。”
第97章 097:默契 你怕她更喜
话音落, 荣涟五指猛地收拢,掌心拖着的记忆幻境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影消散。
此后,这段记忆也将属于他。
回归现实, 无论苏知好如何询问, 他都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 他唇角缓缓上翘, 却又瞬间绷直, 拳头骤然握紧。
下一刻, 他直起身躯, 纵身一跃, 径直投向脚下奔腾咆哮的时间长河。
坠入这万古洪流本是死局,要么遭执念凶兽分食, 要么被无尽岁月冲刷磨灭神魂, 可是荣涟眼底不见半分惧色。他身形轻落,稳稳伫立在河面之上。
他的脚下, 正踩着先前那只体型庞大的凶兽!
荣涟踏在凶兽硕大的头颅之上缓步前行,这头狰狞恐怖的凶兽, 此刻变得极其温顺, 它小心翼翼浮于水面, 心底满是困惑, 几度想要抬首端详头顶之人,又生怕动作幅度太大将他颠落,只探出一对巨钳,恭敬护在荣涟身侧,替他挡住河面上奔腾的水花。
待察觉荣涟此行目标是横渡长河、去往对岸,凶兽当即调转头颅, 朝着伫立彼岸的陆醒之发出震彻长河的震天怒吼,满是威慑与敌意。
陆醒之神色淡漠,远远望着踏凶兽头颅而来的荣涟,语气平静:“难怪你敢这般同我对峙,这便是你的依仗。”
他稍作停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以彼岸花花瓣凝聚的血肉身躯,难怪长河之中的执念凶物都会对你俯首。”
此前他一缕神念寄居在荣涟躯壳内许久,外界肉身始终安稳无半点异样,彼时竟未曾察觉分毫蹊跷。
如今方才豁然通透——荣涟本就是彼岸花所化,生于时间长河,归于此间天地,自然不会被岁月洪流侵蚀、迷失本心。
陆醒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笑过之后,又难免有些无奈。
眼看凶兽驮着荣涟已进入河中心,陆醒之厉喝一声:“你我本为一体,确定要自相残杀?”
在进入时间长河后,他看到了此间未来,自然不愿走向天地覆灭,众生沦为雨玲珑祭品的结局,可外界天道法则已被纂改,众生皆受其影响,没有人可以例外。
为了挣那一线生机。
他选择将自己的神魂劈开,用彼岸花为分出的神魂重塑了一具肉身。为了瞒过外面的天道法则,又利用灵雾抹去记忆,斩断他与荣涟之间的因果。
这样一来,去到外界天地的荣涟,他会觉醒,他会意识到不对,他必然会想到反抗。而切断了因果,没有任何过往记忆,也不会被伪天道发现异常。
不过是雾灵抹去了前尘记忆罢了,内里的本心从未更改半分。
陆醒之心底清楚,哪怕再从头活一世,自己也绝不会走上投机取巧的合修捷径。
他笃定,褪去过往记忆的那缕魂魄,依旧会守着大道本心,一步一印踏实修行,寻到他飞升之前留在天衍剑宗、留给后世弟子的传承。
他会一步步登临巅峰,拥有撼动天地的力量,挺身同那些被天道偏宠、窃取世界气运的天命之子分庭抗礼……
如同暗无天日的绝境里燃起的一簇星火,独独为这片濒临覆灭的天地,留存一缕重焕光明的希冀。
只是,即便如此,在此间残存天道帮助下,将荣涟送出长河,依旧没能改变结局。
荣涟的确没有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可是,他也没能挣脱外界天道法则的桎梏,时间长河崩腾不息,陆醒之仍旧看到了这片天地的未来——岁月尽头,生灵涂炭。
他们这些困于此间的生灵,无法挣脱那施加在身上的沉重枷锁。荣涟会在一次次拯救苍生的厮杀之中,早早陨落。
而他,也因为主动斩断了这些记忆,将荣涟真正的身份彻底遗忘。
最后,是即将溃散的天道残留意志,从外界寻来了异界之魂,自那之后,他在时间长河里,便再也看不见此间未来。
只因,变数已现。
“你看了这段记忆也隐瞒不了真相。”陆醒之继续道:“她已经知道,悬崖底下的是我不是你。”
话音未落,立于凶兽头颅之上的荣涟骤然拔剑,他手中长剑,赫然是一截彼岸花细长的花茎。
花茎剑枝所向却并非对岸的陆醒之,而是轰然劈向身下奔腾不息洪流。
凛冽剑气轰然撕裂河面,大量的河水被硬生生掀至半空,化作翻涌万丈的滔天水浪,裹挟岁月侵蚀之力,铺天盖地朝着岸边的陆醒之狠狠拍去。
荣涟心里清楚,自己单凭剑道修为,远远不是陆醒之对手,无法与其硬碰硬。
可他独有得天独厚的依仗——在这长河里,他就是彼岸花,天生不受时光洪流侵蚀,长河内所有执念凶物皆会本能护持于他。
只要他做出靠近陆醒之的姿态,这头巨型凶兽便会认定陆醒之是觊觎彼岸花的外敌,不顾一切出手攻击。
他不必亲自动手缠斗,只需借凶兽之力,便能将陆醒之彻底吞没在时间洪流之中。
荣涟眼睛微弯,脸上带笑,酒窝显出几分人畜无害,说出的话,却尽显张狂:“知道又如何,你也说了,我们本是一个人,是你是我有何区别?”
话音陡转,眼底锋芒骤起,“杀了你,我便回去,将所有真相告知苏知好。告诉他,我找回了从前记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滔天巨浪转瞬席卷至岸边,陆醒之脚下一动不动,白衣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
他抬指凝霜,漫天翻涌的河水瞬息冻结,层层冰棱交错堆叠,不过眨眼间便筑起一面厚实冰墙,硬生生挡下余下的汹涌水势。
可未等冰层彻底稳固,那头庞然凶兽已然爬上岸边,布满鳞甲的长尾高高扬起,尾尖锋利漆黑的倒钩寒光闪耀,如同一柄千锤百炼的玄黑镰刀,裹挟厚重岁月煞气,朝着陆醒之头颅横劈而下!
陆醒之身形骤然掠动,此刻他手中无剑,而这头凶兽,又是河中实力顶尖的存在,仅凭游离剑意根本扛不住凶兽狂猛攻势。
一旦被这头凶兽皮肉触碰,其内盘踞的万千残魂与杂乱执念便会趁隙侵入识海,只需片刻心神恍惚,露出一丝破绽,荣涟便会立刻抓住机会痛下杀手。
这片时间长河本就处处克制他,周遭局势于他万般不利。
他险之又险避开横扫而来的兽尾,躲闪刹那,几缕游荡的雾灵顺势穿透肩头。陆醒之眸色骤然一沉,反手自腕间扯出一缕纤细发丝,发丝受剑意加持,转瞬凝作一柄狭长软剑,凌厉劈向凶兽长尾。
柔韧发丝如垂钓鱼线般牢牢缠缚住布满黑钩的兽尾,借着凶兽冲击的巨力,他凌空借力旋身翻涌,一身威压轰然尽数铺开,转瞬欺至荣涟身前,单手牢牢扣住对方肩头。
他本意是直接制住荣涟,强行带他挣脱这片时序洪流,可掌心触碰到荣涟躯体的刹那,二人相贴之处光影虚实交错,同源神魂相互牵引,身躯接触的地方竟隐隐相融,仿佛要融为一体一般。
霎那间,两人极其有默契地同时退开!
陆醒之只能再次以发丝借力,重新落回河岸!
凶兽本欲追击,意外发现岸边那朵许愿花旁边竟有别的凶兽想要趁火打劫,它立刻飞扑回去,甩出长尾朝那悄无声息靠近花朵的凶兽狠狠砸下。
荣涟也被迫跟着它回到河对岸。
两人隔河相望,眼里皆有忌惮。
陆醒之抬手,看向自己掌心,刚才掌心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荣涟的灵碎记忆。
当初,他是在时间长河内强行分出元神,而现在,一旦重新接触,就会再次融合在一起。
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荣涟看了一眼被陆醒之抓了一把的肩头,只觉那一处地方,犹如针刺一般难受。他抬眸盯住陆醒之:“我不会与你再做同一个人。”
他有自己的人生,有只属于他的道侣,情山上,与苏知好铸刻在一起的名字,是荣涟。
而非陆醒之。
若合二为一,世人只会说他是陆醒之!
就好像,从前提起小道君荣涟,就会说他的师尊是陆地神仙,是天下第一。
陆醒之闻言,倏地笑了一下:“正巧,我也是。”原本因为师徒这一层关系,陆醒之看到那张大红喜帖后只想默默守护,他不想她为难。
更不想让世俗的眼光影响到她。
如今既然是同一个人,倒显得好处理多了。他陆醒之,以前也不是一个默默隐忍的人,他想要的一切,都会拼尽一切去获取!
陆醒之说话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发丝所化的长剑,在掌心转出漂亮的剑花,黑光一闪一闪地掠过荣涟的脸颊。
就差明说,这是苏知好的头发。
荣涟冷笑一声,“一缕头发,也值得炫耀?”
时间长河是一个虚实交接之地,进来容易,出去难。现在他们肉身其实都在现实,但是如果想肉身进来十分简单,同样,从现实取走身上的物品也轻而易举。
他此前入内后并未有任何动作,一来是因为昏睡了许久,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苏知好挑选道侣的那一刻,他没给她选中顾南的机会,主动上前说选我。
顾南,凭什么与他争。
只是梦中天道法则依旧存在,她仍会选择顾南,哪怕他想尽一切办法也无力改变。
一次一次重复,在梦境之中越陷越深,直到某一天,身上一阵异样,像是一盆水从头泼下,将他骤然惊醒。又仿佛有谁在舔他的脸,就好像——
曾经的魔傀苏知好!
荣涟睁开眼。
醒来就发现身边蹲了一只极其恐怖的凶兽,正用舌头舔他的身体,而那时候的他,竟变成了一朵花。
一朵生长在光阴河畔的彼岸花。他是用彼岸花花瓣重塑的肉身……他是陆醒之神魂的一部分。
寻常修士燃寿一次就满头白发,例如洛桑桑,而他,却燃寿多次强行提升修为,事后也只是虚弱,原以为是他天资优秀寿元极长,回归长河才知晓,那是因为,他的肉身就是彼岸花所塑。
他不出去,进来寻他的必然是陆醒之。
在这时间长河内,不管发生什么,外界都无从知晓。
只是重复看了几遍幻境中他们在山洞里相处的画面,就等来了该来的人。
现在,既然已经引得陆醒之入内,自然要做个了断。
你取一缕发丝?呵呵。
荣涟随手从储物袋内取出大量苏知好的发簪、衣物,“陆醒之,这些年常伴她身边的人,是我。”
第98章 098:影响 你也有受我
一件件旧物, 接连脱离现实,进入时间长河,落入荣涟掌心。
起初他周身戾气翻涌,一双眼眸赤红如染血, 随着取出的物件越积越多, 两手已然捧不住满满一堆东西, 只得盘膝落座, 尽数轻放在膝头。
他垂眸望着满手零零散散的旧物, 眼底翻涌的戾气缓缓消融, 染上一层浅浅柔光, 低声自语:“这方丝帕, 从前替她擦过睡时淌在唇角的口水。”
细心将丝帕规整叠好,他又拈起一根纤细枯草, 指尖轻轻摩挲草茎:“就是这株虹草, 将我化作一只狸奴。”
说完,他抬眼, 遥遥望向长河对岸的陆醒之,已没了之前刻意炫耀之意, 声音平静:“那日她抱着我, 整整依偎了一日。”
眼睫垂下, 继续缓缓介绍:“这一株, 是她用过的。还有一株,她说以后再用。”新鲜的虹草用玉盒装好,此刻也被 荣涟拿在手中,打开盒子,一道彩虹突兀显现,在雾气蒙蒙的时间长河内, 格外明媚耀眼。
两人之间的牵绊多得说不完,又岂是一缕发丝可以轻易撼动。
荣涟最后拿起一块留影石。
灵光流转,云海间的光景徐徐铺展——二人并肩相偎,落日熔金铺满天际,岁月静好,宛如一场不愿苏醒的美梦。
他指尖缓缓抚过留影石,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平静底下,藏着压抑多年的痛苦。
“我三岁便踏上修行之路,五岁执剑苦修,寒来暑往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十六岁成功进入传承之地,得了你的剑道传承和你的修行处世之法,一心向道、一心向善。”
“我一直在为宗门、为苍生付出,明知是陷阱,偏偏要主动踏入其中,明知是死,仍义无反顾。除了修炼,大部分时候,都是受伤状态。我心善、但并不愚蠢,在屡次不顾一切犯蠢为其他人善后、兜底之后,便发现了异常。我不能有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的身体,不受我的思想控制。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也都如你所愿。”
“你我本是一体。”回归时间长河,他看见了属于陆醒之的记忆,也了解了真相。当时,分出的神魂之中,陆醒之还打下了烙印,让他踏实修炼,拯救苍生。
陆醒之不能透露外界,不能透露天道法则,只能要求他行侠仗义,要求他不近女色。
他甚至不清楚,他当初不行,到底是伪天道限制,还是,陆醒之的烙印,就如同,洛桑桑无法触碰乐器一样。
“呵呵。”一声低低的冷笑自他喉间溢出,“你只需要安稳驻守长河,猎杀执念凶物,静静恢复自身力量。而我,却清醒地困在天道编织的牢笼,困在你的意志之下,如同受人操控的提线木偶,身不由己。我甚至无数次暗自期盼,自己能如同世间其余傀儡一般,浑浑噩噩,从未保有半分清醒。”
“我也曾想过,若不能毁灭天地,便毁灭自己。”
“直到,遇见她。”
提及苏知好,他眼底的阴郁稍稍散去,笑容绽开,露出浅浅的小酒窝。
“初见好好时,她给我的感觉,就与传闻之中的不一样。花瑶镇重逢,我发现她与我一样觉醒了,而她,已经挣脱了命运的枷锁。”
唯有待在她身边时,天道的束缚才会短暂减弱。握着她的手,他才有机会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也只有她,才是我唯一能清楚地认识到,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并非天道干预,也不是谁的意识在影响。”
“她是我此生唯一坚定不移地选择,是以,我心悦她,真心实意。”荣涟目光沉沉地直视陆醒之,冷声质问:“可你又凭什么心悦她?”
陆醒之一时沉默。
“仅仅因为山洞内一场阴差阳错的合修?”荣涟唇角微勾,眼含讥诮:“未免可笑。”
“明明你已重回人间,却还占着我的躯壳。你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心思?”既然本是一体,想法,自然能轻易相通。
“陆醒之,当初我留下喜帖一封,望你识趣,你既做不到,那我们只能分个高下了。”苏知好是这片天地间,他唯一珍视之人,容不得旁人觊觎。
哪怕那个旁人,是另一个自己。
陆醒之指间流转的发丝软剑已然停驻。自荣涟开口倾诉起,他始终默然静听,不曾出言打断,只缓缓将那缕剑意发丝重新缠回腕间收好。
待到对岸话音彻底落定,他才沉沉叹了一声,“应是受你影响。”
说到底,二人本是同源一魂,心念牵绊本就相通相连,互相影响彼此。
从前他始终勘不透心底这份隐秘情愫从何而生,只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苏知好,同处一隅之时,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落在她身上。这般心绪绵长的悸动,是他千年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新鲜滋味。
陆醒之曾在情山上留下过痕迹。
但是他不曾为谁动过心。那些年,他追逐的一直都是世间海清河晏,是自身的大道长生。
而今,一朝动心,万般思绪纷乱纠缠。还会因为她说他年纪大而略感苦涩。
欢喜、忐忑、落寞……种种鲜活生动的情绪轮番翻涌,陌生又灼人。
起初他只兀自揣测,许是因为她是跳出天道安排的异世变数,是她数次出手,将险些被时间洪流彻底吞没的自己从消亡边缘拉回。
一次,又一次。
是她的出现,给了他挣脱命运轨迹,找回从前修为,重回此间天地的机会。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这份深埋心底、难以自控的沉溺,都是来自于荣涟。
离得越近,影响越深。
以至于原本打算默默守候的他,在进入长河后,立刻改变了想法。此刻的他,倒能体会荣涟此前的感受了。
思想好像身不由己。
分不清这份爱意,只是因为荣涟,还是,自身亦有心动。
分不清,却也,不忍放弃。
“受我影响?”荣涟闻言低笑一声,“你也有受我影响的时候。”
说罢,抬手一把将岸边盛放的彼岸花连根拔起。
凶兽:我喜欢的一朵花花,拔起了另外一朵花花???
手持彼岸花的荣涟再次冲向对岸的陆醒之!
凶兽见状勃然大怒,巨口骤然大张,周遭漫天游荡的时序雾灵尽数被它吞入腹中,随即猛地奋力一喷,无数缠绕着杂乱执念的雾灵如黑云翻涌,铺天盖地席卷向河岸,尽数朝着陆醒之扑杀而去。
……
外界,众人依旧聚在药山山巅。
“师尊的身形开始虚化了!”
凤起猛地一把将苏知好拽至身后拉开,高声提醒周遭众人:“他们二人此刻身逢虚实交界,旁人贸然近身,极易被岁月之力侵扰,大家全都退后,切莫靠近!”
苏知好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慌忙转头看向凤起,满心焦灼地追问:“娘,被侵扰会有什么后果?”
凤起迟疑片刻,缓缓道出所知:“多半是记忆错乱模糊。我这些年久困炼器坊,这些都是坊中往来修士闲谈时提及的传闻。”
“但凡触碰过岁月金沙、献祭自身寿元之人,若是贴近他们,会被强行拉扯进时间长河;不曾沾染金沙、未燃寿元的修士,只会受轻些的反噬,脑海记忆无端模糊,忽然间记不起某件事、忘却某个人。”
苏知好想起来,她不记得,山洞中采补的少年郎的脸。并非变成魔傀之后不记得,在那之前,她都没什么印象,每每回忆,都只能想起那股诱人的香气。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山洞,回到家中的。
原来,是受了岁月之力的侵扰。
她采补了一个,可能正在时间长河内厮杀的人。就如同现在,端坐在那里的两个人一般。
苏知好深吸口气,不敢抬眸去看,然下一刻,她神识再次落在了师尊手腕上。刚刚缠绕在师尊腕间的发丝不见了!
再次询问娘亲过后,苏知好忙不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丹药,“能不能拿进去,试试就知道了。”
手腕被凤起拽住,苏知好反应过来,哦,不能直接靠近他们。
随手抽出长刀平置,将药瓶放在刀上,缓缓伸到陆醒之手边,奈何这样没用,对方并未直接抓取。
当然,也可能纯粹不想要。
凤起摇摇头,运转灵气施展擒拿术,将药瓶稳稳塞在陆醒之掌心里。
苏知好:“……”她一着急,就犯蠢了。
她是妖魔,运转的是魔气,但是魔气容易侵蚀灵气,会降低药效等等,故而,此刻的她不能运转魔气沾手这些东西,只能请娘帮忙。
“荣涟连剑都没有,那在里头岂不是没有武器可用。”
“娘,你在他手里塞把剑。”
凤起道:“荣涟肉身并无异常,叫人有些难以理解。”
“有了!”苏知好怔怔看着荣涟的储物袋,“袋子里东西少了。”荣涟的储物袋,当初让她也打了神识烙印,她可以从他储物法宝里随意取放物品,神识也能清楚地看到里头到底放了些什么,又少了什么。
这一看,苏知好心头默默惊了。
怎么回事。
怎么少了那么多她的贴身物品。
天菩萨,这些东西,拿进去了能打架????
作者有话说:
我身份证当时读书改了的,不是我生日,谢谢大家哦。下一本开那个《星际驯养指南吧》,星际版铁拳教育。有兴趣的点个收藏。
第99章 099:险些 我险些就出
凤起回来这段时间也铸了把剑。
她知道自家女婿是个剑修, 原来惯用的仙剑毁了,后面挑的逢春剑也碎了,目前无剑可用。
这会儿苏知好让她递武器,她立刻将新铸的剑取了出来, 口中碎碎念叨:“这把剑先凑合着用, 等他回来, 再合着他的剑意, 给他锻一柄仙剑。”
刚把剑放到荣涟手里, 转头看倒自家闺女脸色不对, 凤起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
苏知好:“……”
能直接告诉娘, 荣涟没拿什么武器、丹药, 偏拿了一些没用的衣服首饰,甚至用过了的虹草吗?
说了娘会不会觉得荣涟有病。
她是妖魔, 平时使用那些灵器法宝都不太方便, 用是能用,就是基本都是一次性物品, 还得装在仙品的储物法宝里。
仙器以下的法宝格外容易坏,被侵蚀过后要不了多久就废了。
所以大部分东西, 她都装荣涟那里, 每次出去逛街采买的衣服首饰也一样。
等到留影石也消失过后, 苏知好大约猜到了点儿什么。
荣涟, 该不会在时间长河里遇上了师尊,然而搁那显摆炫耀吧?
既然遇上师尊了,怎么还不出来,难不成他们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苏知好找旁边一个擅长阵法符箓的修士借了纸和笔,唰唰写上几行字塞进了荣涟的储物袋里。“赶紧回来啊, 能找到路吗?我想你了!我肚子好饿,这些天,我都没喝过你的血!”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见荣涟将其取走。
偏偏他的身体也有了短暂的虚化之态,像是周身萦绕了一层朦胧水雾。
水雾越来越重。
苏知好仿佛站在岸边,隔着滔滔长河眺望水下之人,水波层层晃荡,他的轮廓随着涟漪扭曲浮动,缥缈虚无,好似只需一阵水流冲击,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荣涟!”
焦躁不安瞬间攫住心神,苏知好再也顾不上众人先前的叮嘱,不顾一切朝着那道虚化身影冲过去。
她一身蛮力惊人,身侧的凤起拼尽全力拉扯,竟一时也没能牵制住。
一旁的大长老萧横与好几个高阶修士齐齐上前伸手阻拦,数道力道一同施加,才堪堪将冲动的少女死死拦下。
“剑尊临行前特意叮嘱,万万不能让你涉险,你好好的,他们才能顺利回归!”
又有人出声安慰道:“荣涟福泽深厚,气运极佳,过往多少次绝境都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此番定然不会出事。”
听到这安慰,苏知好只觉莫名心酸,荣涟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便得一句运气好。这运气好底下,是他无数次不受控制地去拼命,每一次都遍体鳞伤。
她眼睛红彤彤的,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从未触碰岁月金沙,也不曾献祭过半分寿元,不会被卷入时间长河!靠近他,顶多只是损耗些许记忆罢了。”
此刻她心头一阵莫名心悸,不安在荣涟的身形变淡时瞬间扩大——不过是丢失几段记忆,她尚且能够承受;可若是就此彻底失去荣涟……
念头只是闪过,无法形容的悲伤从心底漫向四肢百骸,苏知好浑身血液都好似冷了下来,让她挣扎的动作都变轻了。
众人便觉得苏知好的冲动被压下,心头皆是松了口气。
一旁的柳湘仪柔声补充:“当年,我是在一个荷花池里捡到他的。”
“天衍剑宗的孤儿,按惯例都赐陆姓。初见他时,天地灵气尽数往他周身汇聚,一眼便知天赋冠绝当世,宗门往后的荣光,势必系于他一身。那会儿他小脑袋枕着一朵红莲,‘荣莲’二字自然而然浮现在我心头,等我将他抱起来,才发觉是个男孩,便把花草的莲,换作水波涟涟的涟。”
“一池碧水涟漪轻晃,小小的他,安稳睡在湖心荷叶之上。”她想了想又道:“莲,出淤泥而不染,在大家都沉迷合修时,他还能坚持古派苦修,意志出奇坚韧,在时间长河里,定然也会平安无事。”
苏知好心里清楚,众人这番话皆是出于好意,是想宽慰她。
可正因为明白这份善意,心底那股酸涩和委屈反倒翻涌得更甚。
旁人眼中,他素来完美无缺:性子温厚待人赤诚,修行天赋卓绝,向来福运傍身。
只因他这般耀眼顺遂,连他所承受的磨难都被轻易淡化。长久昏迷、满身深可见骨的伤痕,全都被寥寥数语一笔揭过,所有人只记得,他终究死里逃生,有惊无险。
察觉四周压制力减弱,苏知好猛地发力,直接扑向荣涟,将他的身体牢牢抱住。与此同时,魔气在四周形成环绕的刀罡,形成一堵围墙,将师尊往一侧轻轻推远的同时,又将其余人隔绝在外。
王级妖魔的强大威压施展开。
让一旁的修士都绝了靠近的心思,唯有凤起气到手抖,“这死丫头,被她爹惯坏了,等她出来,等她出来,我……”
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等她出来,把你忘了咋办?”凤起的一位渡劫期老友接嘴道。
凤起手都不抖了,直接拎起大锤砸过去,“叫你乌鸦嘴!”
洛桑桑则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别忘了我,千万别忘了我。”
……
魔气隔出的私密空间内,额头与荣涟相抵,神识侵入他识海,苏知好在他空荡荡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呼喊,“荣涟,你死哪儿去了,赶紧回来!”
她想起山洞里的那一次。
那时候的师尊,元神必然也在时间长河中。
跟现在的情况一样。
死马当作活马医!
苏知好将心一横,护着荣涟的后脑勺,一口咬了上去。本就是想亲一下,奈何她牙太尖,竟将荣涟的嘴唇咬破了点儿皮,淡淡的血腥气一上来,她又有片刻晕乎。
这会儿,口中说出的话就不是你回来,你怎么样了,而是下意识地道:“荣涟,你好香啊。”
手顺着他衣襟口钻进去,尖利的指甲也忘了收着,在他身上抓出浅浅血痕,她就顺着那些血珠一路舔舐下去,那具本来冷冰冰的身体开始发烫,就跟,记忆里山洞中发生的情形一样。
一开始,寒冰床上那具身体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座冰雕。
可是她热,浑身都热,所以,更要牢牢抓住那块冰。后来,冰冷的身躯逐渐火热,每一处都滚烫。她想,当初合修,对身体的触动,或许也影响到了元神困在长河里的人?
现在,她没有中毒,也不热,只被鲜血引诱得有点儿晕乎。
平日里理智早已可以克制食欲,但现在的她不舍得放开,一心只想将这坨冰给捂热了。
万一,真的有用呢?
她像是一团炙热的火,在冰冷的荒原上游走,用自己的体温,融化那些冰层。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闷哼在耳边炸开。
与此同时,她的手腕被一只手用力擒住,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苏知好怔住,抬头,看见荣涟睁开了眼。
他眼睛里水濛濛的,眼尾泛着红,将她的手拿开,说:“痛。”
说话时,还显得有几分委屈。
苏知好这才回过神。
啊哈……
刚刚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好多血印子。
她这指甲要是抓到了最脆弱的地方……
可能好不容易打破了天道规则了,又得彻底报废。
短暂的恍惚过后,苏知好反应过来,“你醒了,你回来了!”
她死死箍着荣涟的腰身,整个人埋在他肩头,滚烫的泪珠毫无顾忌,大颗砸落浸透他衣料,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担忧终于毫无顾忌地释放开。
“你有没有伤到哪儿?刚才身体都好像要碎了。”她一边哭,一边上下摸索,“伤哪儿了?”
荣涟身子绷紧,哑声问:“你说伤哪儿了?”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被挠出来的血痕上,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浑身上下的伤口,都是你指甲抓出来的。
苏知好怔了怔,飞快转移话题:“师尊……师尊进去寻你了。”
话音未落,她刚要转头望向身侧,后颈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荣涟稍一用力,强行将她的脸掰回,抵着自己,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无事,也出来了。”
不等苏知好缓过神,荣涟主动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同你说个秘密。当年他将自身元神一剖为二,借彼岸花凝成一具肉身,分出我这一部分神魂,抹去记忆,命我做救世之人,渡化苍生。”
苏知好瞬间怔住,怔怔望着怀里的人,唇瓣嗫嚅半晌才理顺思绪:“啊?你们……难道师尊和你本是一个人,只是分出了两具身躯?”
荣涟轻轻颔首,眼底漫开一层沉郁:“我们困在时间长河之时,险些互相吞噬,彻底融为一体。执念扎根太深,彼此心神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侵染。”
起初陆醒之只愿远远守着,到后来却生出争抢的心思。再往后厮杀到红了眼,连心底念头都分不清归属是谁,全然不顾一切出手相搏。
若是无人从中阻拦,最终只会神魂相融,只剩一人。
这些,他没详细说出来。
只是定定看着苏知好眼睛,带着几分后怕地道:“好好,我险些就出不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若神魂合一,我还……是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年事情太多太沉重,今天还去走了玄学渠道了,又要参加葬礼还要忙上几天。
更新再次不定时。
第100章 100:追究 若神魂合一
若神魂合一, 你还是不是你?
苏知好一边轻拍荣涟后背,一边消化荣涟方才的一番话,脑中渐渐捋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好比一个人生出双重人格,陆醒之为原初主人格, 荣涟是衍生副人格;唯独他们特殊, 没有困在同一具身体里, 荣涟的身体是用彼岸花塑造而成, 他与陆醒之分割开, 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正因为此, 他才能成为这片天地里唯一自主觉醒的土著。
是真正意义上的世人皆醉我独醒。
在时间长河中, 荣涟与陆醒之二人神魂相互吸引, 纠缠拉扯,险些彻底合一, 再也分不出彼此。
苏知好轻声叹道:“还好出来了。”
这种感觉, 就有点儿像她修炼神通时,妖魔的人生冲刷覆盖下来, 要是她没能坚守住本心被其吞噬,到时候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就会逐渐被淹没, 而她会变成那个妖魔。
同样, 荣涟的人生跟师尊相比, 也不过弹指一瞬。
师尊的生命里, 有天下苍生,有大道长生,融合之后,荣涟的这一部分记忆就算还在,那也只是他漫长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那些浓烈的感情,都会被冲淡。
如果说她占据荣涟人生的百分之五十。
那融合后, 她或许就成了那段人生里的百分之一。
“还好出来了。”她再次重复一遍,接着猛吸一口香气,“难怪我最喜欢喝你的血。”其他人的血虽然也有香气,可那味道对她来说完全不一样。
如今,她已不会因他人的鲜血而失控。
“我最初只是一个低等魔傀,喝了你的血之后,肉身跟正常人都没有多少区别。”她手指在荣涟一道即将愈合的爪印上轻轻蘸了一下,又轻抿指尖上的血,一点点品味。
当初父亲有诸多猜测,却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压根儿不属于此间天地,又岂是他们这些下界修士能猜透的。
“要不是遇到你,我现在就算进阶了,也是青面獠牙的那种妖魔吧。”苏知好想起了楚诗的那个魔傀道侣,他也吃了无数血肉,却一眼就能看出完全不是活人了。”
若当初荣涟没有在花瑶镇留意到她,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找不到魔息石,即便找到,也收服不了。
最底层的妖魔,脆弱得如同路边的野草。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后,苏知好才想起四周还有许多人等候,抬手撤去周身缭绕的魔气屏障。她扶着荣涟缓缓站起身,刚站稳准备同众人招呼,就见洛桑桑与凤起已经快步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洛桑桑单手握紧一支长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条手臂不停地抖,她紧张地看着苏知好,颤声道:“苏大人,你看,看我手抖成这样,有没有印象?”
一旁的凤起一脸紧绷,语气更显紧张,“好好,我,我是娘。”
苏知好噗嗤一下笑出声,“我没忘啊。也不是一定会失忆吧,而且我也没跟他接触多久。”
话音落下,凤起和洛桑桑同时长舒了口气,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凤起抢先道:“没忘就好。”顿了一下,脸一沉,声音扬起来:“还没多久,整整过去三个时辰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你这丫头,真是……”
她训到一半,眼眶一红,眼泪再次大颗大颗滚落,声音哽咽:“要是你出事了,等你爹炼完丹出来,我该如何跟他交待!”
苏知好垂着头,半句辩驳都不敢有,只能连连认错,并保证以后绝不再放,嘴甜得好似抹了蜜糖。
身侧的荣涟低低咳嗽一声,“娘,都是我伤得太重,让您和好好担心了。”
一声娘,让苏知好和凤起同时愣了一瞬,皆是顿住了动作。
凤起怔神片刻,抬手匆匆拭去脸上泪痕,心绪平复些许,轻声叹道:“平安出来就好。”
荣涟又将一片彼岸花的花瓣和细茎递出去,“没能采到完整的彼岸花,只得一截花茎和一片花瓣,正适合爹娘炼器炼丹。”
看到细长的花茎,不仅是凤起,身边的其他人也都眼前一亮。这花茎可是锻造仙器的好材料!
一群人立刻将凤起团团围住,这下,她是彻底抽不开身来训苏知好了。
安抚住娘亲后,苏知好转头看向默默站在不远处的陆醒之。
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却与荣涟,曾是一个人。
陆醒之亦抬眸,平静迎上她的视线。
此刻他面无表情,显出几分沉肃,眼底不见半分起伏,一双清眸澄澈空阔,盛着万里无云的浩渺晴空。
苏知好扶着荣涟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师尊救命之恩。”
陆醒之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看着虚弱无力的荣涟,冷声道:“不必谢我。”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没有我,他自己也能走出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荣涟低低咳嗽,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霎时苍白如纸。
苏知好匆忙再向陆醒之揖礼:“荣涟伤势不轻,我先带他回房调息疗伤,师尊,我们先行告退。”
直至此时,陆醒之才轻笑了一声,“呵。”
接着,他微微颔首,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转而眺望远方,淡淡应声:“嗯。”
论神魂强度,他远胜荣涟。每一次二人神魂相近纠缠,他都会无声吸纳走荣涟一缕魂力,同步窥见对方记忆中零碎的过往,如同无数碎裂的镜片,零零散散涌入他识海。
可那些记忆碎片里,寻不到苏知好分毫踪迹。
她是荣涟心底唯一不肯退让的执念,沉重、滚烫,牢牢锁在对方神魂最深处,隔绝一切窥探,完完整整只属于荣涟一人。
陆醒之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若真有一日二人被迫融为一体,荣涟宁可神魂寸碎、自我湮灭,也绝不肯将与苏知好相伴的这段岁月,同自己共享。
思绪收回,他方才目睹荣涟刻意当众呕血示弱,不免心生几分了然。往日这人身受重创亦能面不改色,半句痛哼都不会吐露,如今却刻意撑出这般孱弱模样博取怜惜。
陆醒之看向天边云海,那里,有此界生灵看不到的界湖,界湖之外,还有广阔无边的万千世界。
像荣涟那般刻意示弱博取旁人疼惜的手段,他终究做不来。
可转念间他忽而怔忪——荣涟本就是他割裂出去的自身。
换言之,那般偏执讨巧的模样,亦是他神魂深处藏着的另一面。只是他清醒自持太久,心底那点滚烫情意,实在来得太迟。
……
将荣涟扶回房内,房门咔嗒落锁,结界同时打开,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苏知好望着床榻上人那双漾着水光的桃花眼,再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径直俯身将他狠狠扑倒。
荣涟桃花眸骤然睁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漾开笑意,唇瓣微启正要开口,一股强势蛮横的神识已然冲破阻隔,直直探入他的识海深处。
自天道规则归位后,修士再难随心互通神魂,唯有最古老的合修之道,方能搭建元神相连的桥梁。此法需交付全然的赤诚与信任,但凡心底存半分忌惮、一丝防备,元神屏障便会死死闭合,神念分毫不得互通。
此刻苏知好的识海如怒海狂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又似万千细密柔韧的根须,顺着他识海寸寸蔓延、深扎,丝丝缕缕融进元神每一处角落。
蛮横无忌,热烈张扬,不带半分退让。
荣涟顺势翻身,反将她牢牢困在身下,正欲以更灼热的情意回应这份汹涌,识海内翻涌的触感却骤然一空。
她来时雷霆万钧,退去却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拖沓,如同绷至极限的弦猛地断裂。神魂骤然失了羁绊,一股空荡荡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处安放的落空。
荣涟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喑哑,这一次是真的有点儿不适和委屈了,话都说得断断续续,还带着轻微颤音:“好好,你……”
苏知好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脑门上,“我去你识海瞧过了,比前几次伤得轻,死不了。”
荣涟抬眼,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声音低落下来:“哦,所以呢?”
我死不了,所以,现在打算去陪另一个我了吗?你也要去他识海一看究竟,同他那般亲近?
苏知好眼底笑意尽数褪去,袖子卷到手肘,语气也沉了下来:“当初为什么要骗人?悬崖底下的那个,根本不是你!”
现在人没生命危险,有些账该算清楚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
荣涟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扑颤,方才满心的酸涩委屈,瞬间转变成了……
几分心虚。
他一言不发,将头扭向一边,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这个样子,让他想到了刚才被凤起训斥时的苏知好,以及……
那个积极认错的苏知好。
苏知好怒气冲冲地道:“是不是还想瞒一辈子?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荣涟这才抬眸道:“我不是别人。”
这回答将苏知好都气笑了,正要开喷,就听他又道:“我是一朵花。”
又见荣涟眼睛弯弯,“你也不是人,你是妖魔。”
他唇角的鲜血还在流,“好好,我知错了,求你原谅我。”
苏知好:“……”
原本因他骗人有一肚子火,偏偏他重伤昏迷无法发泄,好不容易回来了,觉得他没事了,刚想跟他掰扯两下,结果她还刚出了对3,他就直接滑跪认输了?
这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让苏知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世人眼中,我处处不如他。”
他红着眼睛说:“我怕,在你这里,我也不如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