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精神病院(2)
众人没有再耽搁, 一齐朝远处亮着灯火的建筑走去。
徐玄聪往后看了眼,贺随和许西曳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隔开,站在许西曳左右的人成了谢林城和楼昊, 此时谢林城正和他说话。
贺随看表情应该是不太乐意的,但也没有去插一脚。
徐玄聪慢走几步和贺随并肩,“这么短的时间没想到你们关系打得这么好。”
贺随淡定道:“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
徐玄聪认同的点点头,“诡异确实这样, 不过他们绝大部分对外乡人没什么好感, 不主动动手就是最大的善良了,听说他刚好喜欢你的眼睛?运气不错。”
贺随可有可无地点头, 心想, 现在他可不只喜欢我的眼睛。
徐玄聪只是随口聊聊, 对贺随到底怎么和许西曳打好关系的不在意, 但心里也难免感叹,贺随虽然拥有里世界的正式身份,在里世界却也不受欢迎,现在任务对象却正好喜欢他, 难道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
随便聊了几句后, 徐玄聪说起正事, “卓恒虽然没有在精神病院的记忆,但谈及这里依然觉得十分恐惧, 我们自己也感觉十分不好,手环上测出的污染值却还不到构成污染区的浓度, 你们从海上过来什么感觉?”
贺随:“压抑,窒闷,跟这里的感觉差不多。”
徐玄聪还等着他多说两句, 贺随却没话了,他只能又问道:“你怎么看?”
贺随:“进去了再看,现在看不出来什么。”
徐玄聪:“许西曳真没来过这里?”
贺随回头看了一眼,黑团还在后面和谢林城聊着工作,“他不会说谎,要么是没来过,要么来过却不记得。”
徐玄聪被点醒了,“你是说,在这里哪怕不作为病患治疗,也有可能被吞噬记忆,就算诡异也不例外?”
“或许。”贺随并不确定。黑团做兼职的时候曾把一些低级污染源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低级污染源是能被治好的,贺随后来去探查过那些诡异,只是他们和卓恒一样,同样没有在精神病院治疗的记忆。
由此可见,作为病患待在精神病院,不论人类还是诡异,出院后都会丧失那部分记忆。
至于为什么觉得不作为病患也会被吞噬记忆,只是贺随的一种猜测。
黑团总把自己小时候和梁院长挂钩,而梁院长总是长时间待在精神病院,黑团刚诞生的时候他难道真放心他小小一个独自待在外面?
贺随觉得黑团很小的时候应该是和院长待在一起的,只是大一点才住到了泰安小区。
比起黑团真的没有去过精神病院,贺随更相信他是忘记了。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黑团不是被动遗忘,而是主动遗忘。
作为诡异,黑团当然有很多诡异才有的行为习惯,但他也同样有很多类人化的思想和举动,而普通人是不可能记得太小的时候的事的,他觉得自己不该有那个时期的记忆,所以他就没有。
到底是哪种不得而知,有可能是后者,毕竟黑团在整个里世界都是最特殊的存在。
“想再多也没有,进去后就知道了,”贺随说得很随意,身上是惯有的那股不慌不忙的散漫味道,“而且,田秋词不就是后手。”
徐玄聪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来之前安管局已经分析过各种情况,记忆的问题当然被考虑在内,但他们更认为失去记忆的只有被治疗的患者。
不过有田秋词在,不管哪种情况,她的笔记本应该能留下些什么。
程惜听到他们的话说道:“我倒觉得还是治疗后失去记忆才说得过去。”
她指指扣在胸前的铭牌,“我们可是有身份的,被邀请进去参观精神病院的,进去参观一番出来就没了记忆那参观了个寂寞,没这个道理。”
高平宋:“哟,您还跟精神病院的讲道理?”
程惜:“精神病院怎么了?精神病院的又不全是疯子,诡异世界也是有逻辑可讲的。”
田秋词很早就开始偷偷听他们讲话了,只是现在才慢腾腾插上嘴,“是的,是这样。”
徐玄聪在分析:“作为外来者去参观,肯定有许多禁入区域,不去看得不到有效信息,看了可能精神失常成为下一个病患。”
高平宋:“这是好的了,可能治都来不及,直接玩完。”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他们精神值虽然高,但这里是和很多S级污染源挂钩的精神病院。
安管局这次的目的一是想确认精神病院的立场和无害,二是想达成合作,毕竟这里是唯一能恢复精神值低于0的地方,只要能救命,失不失忆已经不重要。
贺随:“应该有规则限制。”
每个污染区都有最基本的规则,例如身份。贺随指的当然不是这些,而是额外为参观者制定的规则,
不是污染区,胜似污染区,或许一旦触犯某条规则,等待他们的就是S级污染源的领域。
许西曳在后面和谢林城聊天,楼昊和谢林城争锋相对吵起来的时候他还会劝劝架,虽然和蓝眼睛分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不会完全不注意自己的蓝眼睛。
现在见蓝眼睛都快被外乡人包围了,很热闹,想去看看,也有点担心蓝眼睛被欺负就想过去了,“我以后就是在蝴蝶标本馆工作,等稳定下来我给你们送门票请你们参观,现在我想去看蓝眼睛了。”
谢林城不用他说都能看出他的想法,没有阻拦,当即便顺着说道:“行啊宝宝,我等着你的门票。”
于是许西曳跑过去了,楼昊等他到贺随那边才低声对谢林城说道:“傻X,你竟然期望许老师工作的地方变成污染区,你这是在毁他的事业!”
谢林城:“……”
谢林城都被气笑了,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温柔,骂得却一点不柔,“蠢货,我什么时候说期望那里是污染区,现在安管局有短期屏蔽气息装置,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精神病院不是污染区,院长能发铭牌让我们进去参观,要是小西曳成为蝴蝶馆的老板呢?”
楼昊:“!”
楼昊脚步停顿了一下,作为直觉系正在进阶预知的能力者,楼昊几乎能觉察到谢林城的话会成真。
谢林城懒得搭理这二货,双手插兜,浪荡子一样往前走去了。
……
许西曳走进了外乡人群中,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抓住贺随的胳膊让他紧紧挨着自己,每个看他的人都被他盯了回去,“你们在说什么?”
徐玄聪答话:“没什么,在聊精神病院。”
“哦。”许西曳应了一声就没有跟他们多说,而是悄悄和贺随咬耳朵,“他们都要把你围起来了,我以为要打架。”
贺随忍不住笑,也压低声音嗓音说:“你感觉出来的?”
许西曳:“不是,我猜的。”
贺随:“他们打不过我。”
许西曳:“听说外乡人很脆弱。”
贺随:“大部分是这样,但总有特别的。”
许西曳:“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站在了精神病院门口,再回头看时那片海岸已经离他们很远,已经看不到边,但是根据时间和速度,他们不可能走出这么远的距离,看来这里的路也不是正常的路。
医院大楼看上去年代久远,铁门上锈迹斑斑,建筑大楼也是同样的老旧,有的地方墙皮脱落,背阴一面长满了青苔,里面的花坛里也像普通医院一样种着花草,只是比起寻常种在陆地的花草,那些更像海里的植物。
众人在精神病院门口等了等,那道铁栅栏门被打开了,一个灰黑色的人影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走了出来无机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这是一个人,或者说看上去是个人,只是皮肤呈现出粗粝的灰褐色,身材矮胖,但很壮实,也很坚硬。
贺随望向医院里面随处立着的灰褐色粗粝岩石,很像。
人影不说话,其他人也默默警惕按兵不动。
只有许西曳皱了眉,觉得外乡人很怪。他拉着贺随走上前,礼貌道:“你好,我们梁院长邀请来参观精神病院的,现在可以进去吗?”
人影动了,抬起粗壮的胳膊摸了摸头,先前的冷硬和诡异不见,此刻反而显出一些憨厚来,“可以可以,我是这里的保安,院长已经通知过你们要来,过来登记,登记好就能进去了。”
“好的。”
来访人员登记很简单,填写姓名和时间即可。登记完后,大家跟着保安进了最近的一栋楼。
楼里的房间都锁着,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东西居住,保安带着他们脚步不停,一直从一楼走到了7楼,也是最顶楼。
自称是保安的人把钥匙分给了他门,“这层都可以住,一个房间有两张床,你们自己分配。”
徐玄聪接过钥匙,问了一句:“还有其他什么要注意的吗?”
保安:“进去就知道了。”
这就没什么可问的了,大家开始分房间。这栋楼每层都是六间房,并列成一排,门前是走廊,站在走廊上向外看,能看到院里的其他几栋楼,有的楼房间亮着灯,有的全黑,现在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保安等他们选好房间分好钥匙才下楼,他走起来速度不慢,但看上去就是显得僵硬,身子还越走越矮,到了楼梯拐角,保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连脚步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
许西曳面色如常,其他人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贺随:“走了。”
贺随和许西曳住一间房,701,其他人有的两两搭配,也有独自住一间的。
房间里面有什么要进去才知道,贺随懒得和这些人站在这里琢磨,握住许西曳的手腕率先走人了。
贺随用钥匙打开门,没有迎面而来的灰尘味,反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在门侧摸了摸,率先把灯打开了。
灯光算不上亮,但比起污染区蒙了灰一样阴沉沉的灯光,这里要好上许多。
房间陈设很简单,跟普通病房差不多,两张床也像病床,中间隔着帘子可以围拢过来,两张床头桌,床尾有个柜子,再往里走就是一间狭窄的洗手间。
贺随暂时没去管别的,先去看放在床头桌上的一张卡片。手指刚拿起还没来得及看,人已经被一双手脚缠住,被压着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黑团,”贺随无奈叫了一声,“还没看这床干不干净。”
许西曳:“干净的,院长知道我们来,肯定会弄干净。”
床太窄小,贺随哪怕斜着被压在上面,上半身也有一截是在床沿外,而许西曳像只小青蛙一样趴在他身上,脑袋则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是完全的人形。
没有变成黑团,也没有探出哪怕一只触手。
贺随捏着卡片的手指紧了紧,“我还要看点东西。”
许西曳抬起脸,漂亮的小脸上是满满的真诚和无辜,“你可以看,我没有挡着眼睛。”
贺随不语。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还行,一旦意识到就没那么好收拾了。
他喉结动了动,建议道:“天黑了,可以变回本体。”
说真的,以人类的审美来看,黑团的本体就是辣眼睛,普通人看到会掉san的程度,他以前一直这么想的,现在喜欢上了,大概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没觉得丑,只能说丑萌丑萌的,看着有点可爱。
但再可爱他也不可能对这样一团产生不该有的反应,那太变态了。
所以现在不管从哪方面考虑,他都是变回本体更好。
考虑得很好,晚上的时候许西曳本来就是习惯变成黑团的,但他现在不太想变。许西曳想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用人形贴在蓝眼睛身上和用本体不一样。
他盯着贺随的脸看,贺随和他对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移开了眼睛。
许西曳没有特意扳回他的脸,要求他的眼睛对着自己,他看来看去,总觉得蓝眼睛像在忍耐什么。
许西曳想不通,最后只能认为他是在嫌弃自己的人形,不想自己以人形贴在他身上。
他抗议道:“你又不想让我的人形摸了?上次说好了的,人形也可以,而且现在没人。”
贺随:“……”
贺随的确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只觉得哪怕许西曳用人形触碰他,他也不觉得反感,于是刚好就用这方法哄了。
“不是嫌弃……”算了,他忍着吧。贺随抬手将许西曳的脑袋按下去,另一只拿着卡片的手放到自己面前,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正好转移注意力。
入目就是一行大字:【温暖相伴,关爱随行,精神病院欢迎您!】
这一行字贺随并不陌生,许西曳曾经发过的那张精神病院宣传卡也同样有。
他接着往下看。
【各位访客,欢迎来到精神病院,本次参观时间暂定为三天四夜,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以及更好的参观体验,请遵守以下规则:】
【1、病房是属于病人的领域,请勿擅自进入;】
【2、病人的病情存在不稳定性,请勿擅自接触;】
【3、夜晚是病情高发区,请尽量待在房间以免发生意外;】
【4、晚23:00至次日凌晨5:00是本院规定的入睡时间。】
【如若违反上述规则,后果自负。】
很简单也很正常的规则,精神病人也就是污染源,污染源当然不能随便接触,病房大概相当于污染区,晚上是诡异的活跃时间,污染源同样如此。
规则把这些写得明明白白,没有要他们踩坑的意思,就是第4条……在污染区,这个时间段一般是污染浓度上升期。
贺随把趴着的许西曳拎起来,“看看规则,你要遵守吗?”
许西曳接过来认真看了看,“我当然要遵守,我又不是闹事的混蛋。”
贺随:“嗯,你是黑蛋。”
许西曳:“不是,我是黑团。”
贺随忍不住笑,“对,是黑团,黑团,第4条什么意思?”
许西曳抿着唇,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会儿贺随才道:“入睡时间当然是遵守规则按要求睡觉啊。”
不过他也理解蓝眼睛的疑惑了,“这个时间段确实不是睡觉的时间,但这里是医院,可能就是和外面不一样。”
贺随应了一声垂下眼眸,黑团说的没错,给出了入睡时间就是用来睡觉的,不睡呢?
碰上污染源还是其他?
许西曳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张卡片,没其他内容了,“蓝眼睛,你饿不饿?要去吃晚饭吗?这上面没有写开饭时间。”
“没写大概是不重要,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贺随坐了起来,连带身上的人也跟着变成坐立的姿势,贺随拍了拍他的背,哄道:“乖,下去。”
“好吧,”许西曳很讲道理地下去了,“你抱了我,我也可以抱你,我们轮着来。”
贺随:“……想都别想,我抱你就行。”
黑团长得没他高也没他大,自己被他抱着像什么样?除非用本体。
但那画面……不像亲密的拥抱,像诡异捕获的猎物。
许西曳随便他,反正他是为了公平才这样说的,被抱着当然比抱别人感觉好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 44203109 宝宝送的1个深水鱼雷!看到的时候吓一跳,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个
感谢还在支持的宝宝们!
我努力调调状态尝试奋斗!
第102章 精神病院(3)
许西曳和贺随出门的时候, 徐玄聪正走到701准备叫门,这下碰上正好省了时间。
徐玄聪:“我们打算下去转转,你怎么看?要不要一起?”
贺随看了下站在走廊的几人, 人数并不全。
徐玄聪解释道:“分头行动,萧景斯对这里很感兴趣,第一个走的,程惜和高平宋一组,先行离开了。”
除了徐玄聪外, 剩下的就是谢林城、楼昊、田秋词, 还有同样来自A市的简雁寒。
贺随:“那就分头行动,我和许西曳一组, 你们随便。”
楼昊立马想抗议, 但看到许西曳点头, 一副很乐意的样子又闭嘴了。
不懂, 许老师怎么就喜欢跟老贺玩,明明最开始还打架。
谢林城插一句:“宝宝不带我玩?”
许西曳动容了,谢林城算是他最好的外乡人朋友。
贺随:“别理,大家来这里不是真的玩, 特长和侧重点不同, 也不适合太多人聚在一起行动, 他开玩笑的。”
许西曳倒是知道这些外乡人和贺随是一个单位的,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从各方面调查和了解精神病院, 以便日后放心把生病的亲朋好友送进医院。
许西曳对院长的医院信心十足,院长的医院是正规医院, 肯定不会存在黑心治疗,虐待病人的情况,但外乡单位就是外乡单位, 他们不信任,许西曳有点小意见,但也理解他们。
所以说是参观,但也是工作。
许西曳:“那我下次带你玩吧,工作还是要认真的。”
谢林城:“。”虽然……但是……行吧。
贺随对众人点了点头,留他们在后面组队,自己先一步跟许西曳下去了。
精神病院很安静,有灯也有人,但走到哪里都有种古老的沉寂感。贺随想到了梁院长,他能在梁院长身上感知到水系和岩石的气息,曾经猜测他和海洋脱不了干系,现在进一步确定了这种猜测。
从进入海域中心到入岛,那股如同院长一般强大而直白的威压便无处不在。
医院……或者说整座和海域相接的岛屿,都是院长的化身。
贺随看向挨着自己的许西曳,“知道院长的本体是什么吗?”
许西曳顿了顿,“不知道,院长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时时刻刻都会维护好人形,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显露本体。
许西曳:“院长的本体也很重要吗?”
贺随:“没事,随便问问。”
许西曳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贺随,“这是隐私,别人没有暴露最好不要随便打探,很不礼貌。”
贺随:“……”
总之他在黑团眼里就是脾气坏、爱打架、不讲礼貌,一不注意就会熊起来的租客是吧?
贺随忽然有些担心他以后的告白能不能成功,黑团会以只喜欢他的眼睛和嘴巴拒绝他吗?
诡异的爱和人类的爱注定有所不同,但贺随不认为喜欢看狗血爱情剧的黑团不懂“爱情”“伴侣”之类的定义。
许西曳扑上来,“你怎么不说话?”
贺随忍了忍,还是决定拎着后领把人拎远点,“我在思考你的话,决定做一个礼貌而且体面的人,所以,好好走路。”
许西曳抿紧了唇,漂亮的小脸严肃又纠结,蓝眼睛的话是对的,他觉得自己把蓝眼睛教得很好,但是……但是……白天工作压力大,勉强维持人形,到了晚上大家一般都很随便的啊。
大晚上的谁会在乎别人什么样,厉害一点的,走到面前也不一定认得出这是自己白天认识的人。
不对,蓝眼睛明明说过他想怎样就怎样的,善变!
不过以后他也要学院长体面一点,变本体也不让人看到,看到也不让人猜出来是他!
贺随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故意没有去看落后两步的人,果然不过片刻对方就跟上来了,肩并肩和他走在一起,一本正经和他说道:“我也好好走路。”
贺随又忍不住嘴角微扬,“哦。”
贺随一路走下来,虽然没有特意去各层楼查看,但也有特别注意里面的房间是否有人居住,按照他的判定,应该是没有的。
这栋楼被称为临时接待处,明显是普通住院楼改造的,不知道一直如此,还是因为他们的到来特意空出来的。
但为什么特意安排他们住到最高的七楼?
“你觉得呢?”贺随跟许西曳讨论。
许西曳眼睛一亮,这种认真谈论的感觉,让他顿时有了种在陪蓝眼睛上班的责任感。
“嗯……”他思考,“高的地方看得远,风景好,空气好,对病人有好处。”
贺随:“我们不是病人。”
许西曳:“这里是医院啊,医院就是会为了病人考虑。”
贺随修长的手指在许西曳脑袋上点了点,垂眸思索,“走吧,先去看你的食堂。”
许西曳:“这不是我的。”
贺随改口:“你想吃的。”
许西曳:“医院伙食对病人很重要,我觉得你们应该认真考察这个,会不会其他人也去食堂啊?”毕竟是吃晚饭的时候,考不考察都要吃。
贺随:“无所谓,可能去的时间不同,感受到的也不同。”
接待处楼前是两个椭圆形的长花圃,里面种着长长的海藻,深绿的颜色看上去格外富有生机,这倒是和精神病院的感觉不同。
从接待处走过来,一路先看到了综合楼和门诊楼,食堂在住院楼的后面,还有一栋是宿舍楼。
贺随已经看了几处手环,污染浓度几乎没什么变化,低到不足以形成污染区的程度,“黑团,这里的黑色能量多吗?”
许西曳停下来感知了片刻,给出答案:“不多。”
到食堂的时候没见到其他外乡人,但有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吃饭。
精神病人独自到食堂吃饭,没有看护人员,食堂也没有防止失控的保安或者医护人员。
三个精神病人分坐在食堂各处,彼此离得很远,贺随和许西曳买了饭菜选了位置坐下。
许西曳很欣慰,“他们能自己出来吃饭,病情应该恢复得不错,不过病人的病情存在不稳定性,我们不要擅自过去接触,免得刺激他们。”
“嗯。”贺随也只是打算观察。
两人默默吃饭,贺随忽视落在身上的视线,也尽量避免和精神病人对视,许西曳也不在乎看他的人,但他是个有人盯他他必要盯回去的人。
于是,在他们用餐结束,起身离开的时候,最近的那个精神病院跟了上来。
“饭好吃吗?”
“我觉得一般。”
“想不想吃猪肉,我知道一个吃猪肉的好地方。”
“不是一般的猪。”
许西曳和贺随都没答话,这些话全是对方一个人说的。
许西曳紧紧抿着唇,小脸显得有些纠结,像是想答话,又碍于规则忍着不出声。
贺随看清了对方胸前的铭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S029。S029生得不高,但胖,圆头大耳,如果对方不提到猪,贺随不会把他和猪联想,但现在……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环,污染浓度几乎无变化,但凭贺随多年来面对污染源的直觉,眼前的S029绝对不容小觑。
这就是被控制下的污染源?
S029:“猪肉,真正好吃的猪肉,吃不吃?”
许西曳忍不住了,他抱住贺随的一条手臂,“抱歉,我们已经吃饱了要走了。”
说完,拉着贺随就快步出了食堂,直到走出好远,看不到S029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许西曳:“好危险,我们不擅自接触精神病人,精神病人会擅自接触我们。”
贺随站在假山后一时没说话,许西曳还在探头探脑地看,像是担心有病人突然跑过来找他。
“别怕,不刺激他们,短时间接触应该没事。”贺随安慰道,但语气有点怪。
黑团怕过什么?出入各大高级污染区工作,面对各色污染源面不改色,现在污染源跑过来跟他说句话就怕了?
贺随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说他不害怕,但那张精致的小脸正紧绷着,说害怕吧,但又不像那么回事。
更像学生触犯校规怕被老师抓住……
贺随掐着人的脸蛋迫使他面向自己,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透着亮光,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贺随:“……”又乖,又跃跃欲试探出玩闹的触手尖。
确认了,贺随松了手,以防万一还是问道:“刚刚的病人给你什么感觉?”
许西曳正要张嘴,贺随又立马补充:“忽视规则,这里没人抓你规则。”
许西曳有点不满意,写了让访客遵守规则,怎么会没有人抓规则呢,但他还是老实答了,“病人很热情。”
贺随:“没了?”
许西曳:“没了。”
那就和贺随猜的一样。
许西曳:“现在我们去哪里?”
贺随:“不去看看院长吗?”
许西曳:“院长很忙的,明天再看吧。”
贺随想了想,说:“那就去门诊楼看看。”
一般医院都会在门诊贴出一些专家的信息,贺随想去看看贺敬迁的信息在不在。
第103章 精神病院(4)
门诊楼张贴的上班时间是9:00—17:00, 现在这个点早没人了,大门是关着的,整栋楼漆黑一片, 但这不妨碍贺随在门口转。
大楼门前一侧张贴着一些东西,是医院的相关宣传,贺随能在黑暗中视物,但要看清上面的小字还是有些勉强。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灯,为了让黑团更有参与感, 把手机递了过去, “帮我照一下。”
许西曳:“好的。”
【温暖相伴,关爱随行, 精神病院欢迎您!】
很遗憾, 只有一些基本介绍和医院布局, 没有贺随想看的医生介绍。
啧, 不正规。
许西曳见蓝眼睛站在那里许久不动,贴心道:“要我念给你听吗?”
贺随:“……不用。”
“好叭。”许西曳也不知道蓝眼睛到底想看什么,举着手机继续给他照明,时不时移动光亮位置。
“黑团。”
“什么?”
贺随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你介意我去当病患体验一下吗?”
许西曳的光不晃了, “你疯了?”
贺随:“对, 我准备疯一下。”
有些东西不自己体会一下是不会知道的。
许西曳的表情明显严肃下来, 看上去还有生气。他明显不愿意。没人愿意自己亲近的人故意去感染疾病,受罪不说, 万一治不好呢?万一治好了有后遗症呢?万一病情时不时反复呢?
说不定还会传染给他!
“我介意!”想到这里,许西曳很有脾气地喊了出来。
手机的灯光照在地上, 贺随和许西曳面对面站着,在昏暗中注视着彼此。
贺随有点无奈,但心情是好的, 他知道黑团盯人的能力,暂时先退了一步,“算了,再说吧。”
“哼。”
贺随抬手扣住人的后颈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悦耳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柔意,“怎么说我也算关系户吧?真病了你会丢我在这里不管吗?”
“不会。”
“嗯,所以我不会有事。”
许西曳将脑袋埋进贺随肩头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会担心你。”
贺随觉得这一刻很甜,甜得他情不自禁想做些什么,但石头滚落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是夜间巡逻的保安,和门卫是同一类型的诡异,其实一直在,贺随之前不在意,现在嫌多余。
比照在地上的手电光还亮。
那些保安会从许西曳身边经过,然后停下来装模作样地点头和许西曳打招呼再默默离开,许西曳也会和他们点头致意。
都是故意的,诡异都很喜欢许西曳,也只有许西曳觉得这是正常的偶遇。
果然,没过几下,一个高壮的黑灰色身影在不远处停下来无声盯着他们,等许西曳看过去的时候,高壮身影点了点头,许西曳也站直了身体对保安点了点头。
贺随:“……”
贺随松了手,气氛没了。
贺随:“走了,去其他地方转转。”
许西曳:“好的。”
两人是转到快11点才回了安排给他们的宿舍,11点一到,许西曳按照规则乖乖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并要求贺随也这样做。
贺随照做,第一个晚上他没有任何违规的意思,他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容易睡着,黑团更不可能在这个点睡觉,但当时间跳到11点那一刻,昏睡袭来,眼皮犹如灌铅,沉重得难以抬起丝毫。
贺随本能地和这突如其来的睡意做对抗,他似乎听见了海水上升的声音,房间变得越来越冷,最后,水淹没了他。
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贺随看到黑团无意识舒展着触手漂浮在空中。
他睡着了。
不是空中,应该说海水中。像只原本就生活在海底的小章鱼,舒适自在。
贺随的意识变得模糊,他像陷入了梦中。婴儿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哭泣,很吵很烦,但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还哭,还哭,暴躁充斥在贺随胸口,难受得像要爆炸。不知过去多久,贺随通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床脚、桌椅、人腿,一切都变得比往常大了数倍,像来到巨人国。
婴儿的哭声还在,贺随烦躁得要死,却莫名有股要跟着一起哭的冲动。
“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有温柔到诡异的女声开始哄,但效果不明显,贺随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喊了出来:“闭嘴!”
同一时间,庞大的水系能量在他手中迸发,“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冲散,贺随坐了起来,眼前已经是701房间的场景。
时间5点05分。
过了规定的睡觉时间,梦醒了。
贺随已经记不清究竟梦了什么了,只记得烦人的婴儿哭声,但那种挤在胸口的暴戾感并没有下去。
贺随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他的雷电能力和水系能力不平衡的时候,这种暴躁感时常伴随着他,尤其在他刚入住泰安小区的时候,水系能力几乎压制不住。
越费力压制,越容易暴躁。后来他索性放开了。水系能力增长,和黑团相处虽然经常让他无奈和一言难尽,但那并不是讨厌的感觉,因此贺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这种突来的烦躁和暴戾了。
刚过5点,窗外已经亮了起来,挤压窒闷的感觉一直在,海岛的景色却一流。贺随低头坐在床上,地面是一堆扫落的东西,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蓝眼睛。”带着一点少年清透的声音茫然又低声地叫道。
贺随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许西曳站在两张床的中间正神色古怪又担忧地看着他。头上、衣服上全是湿淋淋的痕迹,脸蛋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贺随不耐的表情缓缓收起,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看看地面,再看看湿透的黑团,“……我弄的?”
许西曳走了过来,控诉道:“你突然用水打人。”
贺随紧紧闭着唇,看上去还是一副不爽的样子,但人已经抬手替许西曳擦掉脸上的水迹,又默默把他的衣服和头发用能力控干水分。
自己浇的水,自己清干。等一切收拾好,贺随才说道:“我不是要打人,做噩梦了,没控制住。”
许西曳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以为你发病了。”
贺随:“……”
贺随:“我把你吵醒的?要不要再睡会儿?”
许西曳:“不要了,昨天睡得早,已经睡够了。”
所以黑团和他想的一样,23点一到便陷入睡眠,“做梦了吗?”
许西曳想了一下才道:“做了,梦到我在水里睡觉,海星、章鱼、大贝壳,好多海里的生物都来看我,我说我要睡觉了,不要看着我。”
毕竟是睡觉,闭着眼睛还怎么看回去?
“听起来像童话,”不像他,噩梦,“然后呢?”贺随问。
“然后它们就走了,”许西曳说,“很饱。”
贺随迟疑地看向他摸着肚子的手,“……睡饱还是吃饱?”
许西曳认真想了想,“都饱。”
贺随:“……”真怀疑海底生物被你吃了。
昨晚黑团显然睡得很不错。被迫入睡,做梦,贺随直觉那个梦很长,也很清晰,但醒来能记住的就不多了。
贺随重新躺了下去,垂眼想着事情,许西曳无所事事跟着在旁边躺下,碰一下这里,碰一下那里,觉得无聊又去玩贺随的眼睛。
两人各想各的,直到早餐的时候才和其他人在食堂碰了面。
十个人坐了三张桌子,从面上看不出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哪怕贺随也一样,即便他身上多了几分暴戾感。
在其他人眼里,贺随向来是这样,很矛盾的气质,既随性散漫,也暴躁难以接近。
他们三餐都由精神病院承包,点了餐几人便各自用餐,直到食堂变得冷清下来。
稳重的徐玄聪最先开口:“聊聊正事,汇总一下情报?”
高平宋:“来啊。”
萧景斯在一旁调试手环,闻言扶了扶他的金边眼镜,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不如由我先说,各位再进行补充?”
萧景斯一个专门搞研究的,手环的数据比他们的更复杂详细,整合分析的能力也是超一流,由他来说很合适,众人都没意见。
“那就从最基础的说起,精神病院一共6栋楼,我们住那栋叫临时接待处,和普通医院的住院部无差别,在我们到来之前,除了一楼有保安在住,其他地方都是闲置的,保安为正常诡异,暂时无威胁。”
“食堂没什么好说的,职工和病人都可以来食堂用餐,能过来的病人病情应该都是得到控制的。”
“门诊楼和综合楼暂未开放,职工宿舍不允许访客进入,住院楼病房和普通病房不一样,比起病房,更像小区里的套房。”
“以S开头的病人编号共49位,C或D开头的若干,没错,和你们想的一样,编号的字母代表污染源等级。”
“就是这些,不知道有没有漏说的,大家可以补充。”萧景斯说完,眼神从众人身上划过,最后定在许西曳身上,“许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你毕竟是本地人。”
许西曳挨着贺随,正襟危坐,看着很认真参与的样子,实则没怎么听萧景斯说话。
这是蓝眼睛的工作,陪蓝眼睛工作也算他在工作,但工作就是会摸鱼的,所以他没有听很正常。
但是,怎么突然要被提问啊?
贺随按着他后颈安抚了下,淡淡朝萧景斯看过去,“他不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
萧景斯也无所谓,好像刚刚的问话不是要答案,而是故意用话头来勾许西曳。
萧景斯:“既然大家没有想补充的,那就说说昨晚吧,昨晚23:00到今早5:00是强制入睡时间,我做了梦。”
沉默。
还是沉默。
高平宋:“你倒是说你做了什么梦啊?萧大博士。”
萧景斯冷静地将目光转向他,“梦记不清了,大概是在做某个失败的实验吧,有人没有做梦吗?或者有人清楚记得自己的梦吗?”
萧景斯不需要他们开口回答也知道答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粉白色的卡片推到桌子中心。
那张卡片大家都很熟悉,是许西曳当初发出来的精神病院宣传卡。
当初蒋雾宁在美味食品公司的时候带了一张出去,安管局拿去复印,现在他们这些进入精神病院的人手一份。
萧景斯伸手点点,指尖指着的是第5条:如有患者不想麻烦我们或他人,也可自己杀死自己,我们会前往收容您的遗体(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患者不想麻烦他人,或者比较注重隐私,可以自己杀死自己,”萧景斯又看向许西曳,“许先生,是不是可以这么说?”
许西曳:“可以。”
楼昊翻了白眼,这话本来就是许老师跟王小典说,安管局再从王小典那里知道的,还问什么问,装的跟自己的顶级理解一样。
萧景斯的话没有再说下去,聪明的已经知道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没人说话,许西曳来说:“医生和病人就是这样的啊,瞒着医生怎么好治病呢?”
医生和病人是这样没错,问题是他们现在不是病人,隐私也要被知道了。
第104章 精神病院(5)
“证据呢, 你拿什么确定那是过去,而不是单纯的梦境?”楼昊忽然道。
萧景斯:“你是直觉系特殊能力,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楼昊俊脸扭曲了下, 咬牙道:“我是在问你要证据!”
可恶!他当然觉得萧景斯说的对,但他不想附议!两人一个在A市,一个在B市,没多少交集,但楼昊第一次见萧景斯就看他不爽, 现在也照样不爽, 所以没别的原因,他就是单纯杠。
杠完还去看贺随, 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杠。贺随一直不喜欢研究处的人, 对萧景斯的观感也不会好。他看萧景斯不爽, 很难说没有贺随的原因。
然而这一看, 又是让他心头一噎。
贺随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睫,嘴角带了点不明显的笑,一手明显伸向许西曳那边, 看上去正被他两手抓着, 摆弄上面的充满科技感的黑色手环。
楼昊:“……”
楼昊冷酷地把头扭了回去。
他没说的是, 这两人的相处和他想象中一点不一样。
作为同样万中无一的强者,难道不该决战紫禁之巅?不, 许老师是亲人派的诡异,那就该是有战时强强联手, 无战时各据一方相对而立。
反正,总之,不是这样。
恨铁不成钢。
“证据?”萧景斯嘴角又是那种很浅淡的笑, “没有证据,梦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梦过有痕,所有痕迹呈现的结果留在了我脑中。”
也就是只记得推导的结果,不记得推导的过程。
他说着转向田秋词,“田调查官也没有证据吗?”
田秋词慢吞吞的,还没给出回应,萧景斯又无所谓道:“我只是在表明我的结论,至于证据,至于你们信不信,对我,重要吗?”
重要吗?不重要。楼昊只是单纯杠,不是非要推翻萧景斯的结论,嘴炮干不过,于是索性闭嘴不言。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沉默。
谢林城将一切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懒得说。他和萧景斯的能力是一样的,都是精神能量的操控者。这种能力在分析和捕捉窃取信息上真的很好用。
换句话说,做梦的过程中,他们已经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哪怕醒来忘了,但已经得出的答案还记得。
这一点他都能做到,比他更早觉醒的萧景斯怎么可能做不到?
反正他也看萧景斯不爽,所以他也不说。
“咳,”沉稳的徐玄聪出来打圆场,“大家怎么说现在也是一个行动小组,交流情报线索很有必要,互相信任也很有必要,小词你接着说。”
田秋词已经在接了,从萧景斯问她开始,她就已经在摸笔记本,在翻笔记本,在递笔记本了,现在正好。
“看……这个,只有这么多。”她说。
众人包括贺随和许西曳这时都看了过去,只见页面上只留下简单的几个字:【海水淹没】【过去】【经历】。
在听到萧景斯说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有猜测,只是无法完全确定而已,现在看到田秋词记录下的东西,基本就能确定了。
程惜:“看来真的不是单纯的梦,是我们过去的经历,海水淹没是什么意思?”
徐玄聪:“小词的记录不会太复杂,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田秋词点了点头。
高平宋:“字面意思?海水涨潮淹没了什么地方?”
楼昊一语断定:“淹没的是我们!”
高平宋:“你记得?”
楼昊:“不是,看到这几个字后的直觉。”
“淹没我们?海水……”几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海水有什么特别,或者说海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暂时没人能回答。
萧景斯:“贺队有什么高见?”
贺随:“高见没有,我也不带队,别这么叫我。”
萧景斯不放弃,又看向他身旁的人,“宝宝呢?作为本地人对这里的海水怎么看?”
“别这么叫我。”许西曳学着贺随的样子冷淡道,怎么许先生又不叫了?
他还有点恼火这人老是向他提问,小脸微皱,还是答道:“海水很好看,是蓝色的,下面还有很多小生物,对,我们昨天是睡在海水里。”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但言之凿凿,然后眼睛一亮,“院长来了,你们可以问院长啊。”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瘦削的男人正徐徐向这边走来。
徐徐,动作缓慢,但眨眼间他与他们已经拉近一大段距离。
海岛上一直存在的沉闷压抑气息在男人出现时达到了极致。梁院长的强大是能直观感受到的,不要说干掉他,能从他手下逃走恐怕就算幸运。
一秒,两秒,三秒,男人已经到他们面前,他看上去30多岁,这个年纪可以说成熟,但绝不是老,俊美且神秘,眼前的男人却有股挥之不去的古老和沉寂之感。
他一定存在了很久。
就像这座海岛,这座精神病院一样。
“各位,欢迎来到精神病院,我是这里的院长,姓梁,你们可以叫我梁院长。”没有任何波动,看死物一般的眼神掠过众人,最后视线回到许西曳身上才有所不同,“小曳,玩得好吗?”
“院长,我玩得还可以。”许西曳已经站起来到了梁院长面前,叽叽呱呱的,话多了起来,说这里的病人很热情,非要叫他吃猪肉,又说不是他擅自接触精神病人,是病人擅自接触他,还说晚上在海里睡觉,虽然睡得早,但他睡得好。
有的没的,全说了。
跟小孩出去春游一趟向家长说自己在外面的经历一样。
梁院长几乎是静默不动的,灰白的肤色像岩石像雕塑,一眼非人感,此刻显出几分慈爱宠溺又让那种非人感淡了不少,连带来的压迫感也跟着降低几分。
梁院长时不时应一声,“不怪你,别理他们。”这说的是擅自接触许西曳的病人。
“你想吃猪肉吗?他介绍的猪肉不好吃。”
“不想早睡也可以,我想办法。”
许西曳都拒绝了,猪肉不猪肉的,他没有很在乎,偶尔几次早睡在海里也很有意思,不需要另外麻烦院长。
两人又在外乡人的注视下闲话了几句“家常”,梁院长才问道:“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需要人带吗?”
接下来做什么,显然许西曳是迷茫的,“不知道,我跟着蓝眼睛一起。”
梁院长看了眼站在许西曳身后的贺随,没说什么。他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所谓接待访客,单纯见许西曳而已,许西曳不跟他一起,他就准备走了,但有人叫住了他。
萧景斯:“院长请留步。”
梁院长不留,不把他们当回事,只是许西曳也说道:“对了,院长,他们问题好多,还老是问我,我对这里又不熟悉。”
梁院长:“嗯,那问我吧。”
众人:“……”这么顺利。
在座的都深谙和诡异没必要拐弯抹角,诡异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杀人,但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会不会触怒诡异却是不能不考虑的。因此,即便萧景斯第一个开了口,即便梁院长让他们问,一时间也没人立即开口。
徐玄聪看了眼贺随,贺随几乎是挨着许西曳站着,薄唇紧闭,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贺随并不算沉默寡言的人,今天却有些过于沉默了。
行,那他来,徐玄聪想。他踏出一步,楼昊比他更快踏出一步,走上前站在梁院长面前。
“梁院长,请问您设立精神病院的目的是什么?”他像个记者一般,冷酷犀利提问道。
徐玄聪:“……”这也太直接了。
冷静,楼昊虽然莽,但他是直觉系能力者,莽不是乱莽,由他来提问是合适的。
徐玄聪不动了。
梁院长没有表情,许西曳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已经出现“你怎么傻了”的表情。
楼昊被许老师这么看得有点羞耻,但他挺住了。
梁院长看上去非常不好说话,但他很快给出了回答:“建立精神病院是为了医治精神病人。”
许西曳狠狠点头。
很正常的回答,梁院长什么都没做,站在他面前的楼昊却面容紧绷,指节发白。“直觉”在哪里都能用,也适合用,在面对强于自己数倍的人面前,除了消耗自己,用了也是白用。
现在就是这样,楼昊却不想退缩。危机是通往强者的必经之路,想要突破就不能退缩。他正处与直觉转向预知的过渡阶段,更不能退!
楼昊觉得此刻自己就是热血漫中的主角在面临boss,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但,热血沸腾!
他再问:“海水,是什么?”
梁院长:“海水只是海水。”
楼昊:“精神病院不是在针对我们、整个世界?!”
梁院长:“当然不是。”
楼昊失力一般整个人松懈下来,他脸色发白,额上鼻间布着细密的汗珠,没有能力再去问下一个问题。
贺随扯住楼昊的衣服将人拉回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许西曳知道外乡人的脆弱,关心道:“你弟弟突然生病了吗?”
“没有,”贺随停顿一下,补充道,“他练功。”
许西曳:啊?
楼昊:“……”虽然,但是,认了。
梁院长这时说话了,“是否还有人要提问?”
萧景斯站了出来,“梁院长,我想请问贵院是否有窃取我们隐私的行为?我们并不是病人。”
梁院长盯着萧景斯,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长,就在有人担心会不会惹得诡异生气暴动的时候,梁院长答道:“这是医院特色,隐私不会被公开,也不会保留,如果还是介意,可以提前结束参观。”
走是不可能走的,萧景斯笑道:“我并不介意,只是有些疑问而已,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幸患上精神病,医院会对我们进行救治吗?”
对他们从来没有表情的梁院长居然笑了一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第105章 精神病院(6)??
什么意思?
徐玄聪等人有了不好的预感。
迄今为止, 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病的只有卓恒和周曹。卓恒顺利出院,回到表世界,安管局对他做过各种检测, 除去在精神病院那段记忆几乎全无,精神和身体方面没有任何异常。而周曹,无影无踪。
周曹曾经想要出逃,这可能是他没有获得和卓恒同样结局的原因。但现在梁院长这么一说一笑,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陷阱?
这些问题不光其他人在这瞬间就想到了, 萧景斯也想到了, “愿意的话,对我们自身没有坏处?”
梁院长:“坏处?称不上。”
萧景斯:“周曹呢?他是另一个在贵院治疗的外乡人, 我记得是由许先生送过来的。”
梁院长回忆了一下, “我们有规定, 在治疗期间不允许外出, 他违规了,死了。”
果然。
梁院长对他们没那么多耐性,如果不是因为许西曳,他没心思搞什么外乡人来院参观的活动, 也没兴趣过来见人。
他来这里主要是见许西曳, 许西曳不需要他带, 要跟别人一起,他还回答了这么多问题已经是相当和蔼耐心的院长了。
因此在这之后, 他便无视众人,和许西曳说了一声离开了。
“院长再见!”许西曳很有礼貌地说。
直到院长的背影消失,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才有所减轻,众人松了口气,一个个又坐回了位置上。
许西曳问贺随:“我们早餐吃完了, 也还要再坐坐吗?”
贺随无所谓,他这人有点独,独来独往,暴力平推,不爱搞一群人坐下来交流线索那套,不过这里也不适合用武力推。
徐玄聪对贺随还算有所了解,在他开口前便道:“坐啊坐啊,精神病院就这么大,相信你们昨天也逛得差不多了,今天也不用赶时间,院长刚刚又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大家再一起讨论一下。”
唉。许西曳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他知道这就是开会,还要继续开会,许西曳是不爱听那些的,听不懂,但他是在陪蓝眼睛工作,蓝眼睛可以摸鱼,不能翘班。
这么一想,他反倒比贺随先一步坐下,贺随当然也就跟着坐了。
徐玄聪:“楼昊,你怎么看?”
楼昊生性要强,脸色还没恢复,坐得倒是笔直,“哼,我承认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应对这等强大的对手,但不是全无收获,我隐约能察觉到,回答的,是真的。”
回答的是真的,建立精神病院是为了医治精神病人,海水只是海水,精神病院不是在针对表世界。这些是真的,但不全面。
许西曳不太高兴道:“为什么你们总是在怀疑精神病院?怀疑院长?就是治病而已啊,要是你们实在担心,可以在你们那边治,院长人很好的,实在穷的,院长都不收钱。”
这……
众人一时哑然,人类和诡异不是同类,他们要思考的东西那就复杂了,本来就是怀着一探究竟的目的来的,当然怀疑这怀疑那了。告诉许西曳他们人诡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会不会下一刻就会被“不欢迎”?
话是楼昊开的头,现在被他推崇的许老师这么一说,惨白的脸都涨红了,“我、我……”他只是实话实说啊!
谢林城见到楼昊那傻缺模样笑出了声,不过好歹在对方瞪过来的时候解了围,“小西曳,外乡人脆弱惜命,对本地人没有害处的东西,对外乡人可能一不小心就要了命,他们能不小心谨慎吗?”
许西曳疑惑道:“你也是外乡人啊。”
谢林城:“我过得比较随意。”
萧景斯插话说:“是啊,要是外乡人和你们本地人一样就好了。”
许西曳点点头,其他几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贺随摸了摸许西曳的脑袋,“不用在意,也不用理他们。”
懂,就是叫他摸鱼,把他们的话当耳边风,许西曳想。
简雁寒说:“继续在规则内探索得不到更多线索,我看,要么成为患者试试,要么想办法记住入睡时间发生的事。”
简雁寒也是A市调查处的人,平时不爱参与讨论,这会看大家说来说起也不会有确定结果才开了口。
简雁寒:“田秋词,你有办法添加词汇记住晚上的事吗?”
田秋词缓慢摇了摇头,“不知道……会试试。”
简雁寒:“好,现在是不是可以散会了?”
徐玄聪:“……我赞同你上面的提议,不过总不能全去变成患者,是不是先确定一下人选?”
简雁寒没什么表情地说:“随便。”
“……”
“嘿嘿。”许西曳突然笑了一下,他本就瞩目,哪怕大家不刻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也少有能不注意他的,现在这么一笑,众人明目张胆看了过来。
许西曳连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贺随知道他,他对这批人均没有恶感,简雁寒又一副急匆匆想要散会的模样可能说到黑团心里去了,他高兴地乐呵。
其他人没去追根究底他到底笑什么,只有贺随凑过去低声问:“想走了?”
许西曳:“没有,我陪你开会。”
贺随:“不想开就不开。”
许西曳惊讶地看他一眼,教育他:“这样不好。”
他还想和贺随多说两句,交流一下他自己以前在公司开会的心得,对面萧景斯却已经慢条斯理站了起来说:“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有主意的人,要当患者还是要当访客……那就随便。”他低头看向众人,指尖扶着金丝眼镜,“不过事先说明,我会当患者。”
说完,他看了眼许西曳,微微笑了下,利落走人了。
他的表现很明显,他对许西曳依旧有浓厚的兴趣,但……贺随犹如守着宝藏的恶龙,不好弄。
其他人对萧景斯的选择并不惊讶,萧景斯算得上科研狂人,只要是感兴趣的东西,哪怕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也不在乎。
许西曳看得愣愣的,小声和贺随说:“……现在可以走了。”
的确,有了萧景斯带头离开,会议也就结束了。
贺随是名义上的队长,但他不爱管事,这些人又都是各分局的佼佼者,没几个是真正老实愿意听指挥的,萧景斯一走,其他人说了几句,到底是做患者还是想办法保存晚上的记忆也没个定论,便差不多全散了,留在最后的只剩许西曳和贺随,还有楼昊、谢林城四人。
楼昊很快有了决断,大义凛然道:“成为患者一定有危险,就算能治好也暗藏杀机,我,会成为一个患者!”
谢林城在旁边差点翻白眼,楼昊不看他,看贺随,“老贺,你说呢?”
许西曳在旁边学:“老贺?”
贺随捏了下许西曳的后颈,对楼昊说:“如果作为访客都无法留下记忆,作为患者更不可能,我们还有三个晚上,你过了今晚再说吧。”
楼昊觉得有道理,“行。”
贺随拎了下许西曳的后领,示意他起身,两人一起往食堂外走去,走了一段后,贺随忍不住停下来道:“你们就不能自己去逛?”
跟上来的楼昊:“老贺,别自以为是,我是跟着许老师!”
跟上来的谢林城:“是啊,虽然,但是,没必要吧,我可是宝宝的好朋友。”
楼昊一头雾水,虽然但是什么?
谢林城不管笑不笑得浪荡,总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儿,贺随却知道,这人十分细心,他对许西曳的感情恐怕谢林城是最早察觉的。
贺随没说什么,沉默地侧过头看许西曳。
许西曳最喜欢看他的眼睛,被人盯着又向来要盯回去,这次当然也不会错过。他盯着那双蓝眼睛看,它们的颜色比以往要深一点,那层像星光一样的银色和蓝色融合得更彻底了,这样也就显得更深暗一些。
反正都是好看的,他喜欢的,许西曳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蓝眼睛是在用眼神暗示他。看样子是蓝眼睛不像和他们玩,只想和他一起。
嗯嗯,许西曳自顾自在心里点头,虽然他和谢林城的关系好,但他还是更愿意站在蓝眼睛这边的,“今天我和蓝眼睛一起……工作,我们下次再一起吧。”
贺随笑了,这笑不光是是因为达成了结果,还因为他黑团越来越能注意到他的一些不那么明显的情绪。黑团曾经说过好几次想要长大,其实比起最初,黑团的诡异感已经没那么浓重,对一些东西的认知也越来越全面。
诡异的脑子僵化一样,有很大局限性,很多东西摆明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无法理解,但这不是绝对的,就比如院长,他对两个世界,对很多事情的了解和认知就明显和其他诡异不同。
可能是因为他的强大,可能是因为他活得长,贺随觉得黑团有一天也会像院长一样,对世界和自己都会有更全面的了解。
算不算好事,贺随不知道,因为这代表打破现在的稳定,但他并不排斥黑团的成长。
“走了,你们随意。”贺随对另外两人说,他都确定自己的感情了,还不能想办法多凑点二人世界吗?
谢林城愿意顺着许西曳,当然不会赖皮缠上去,楼昊要维持酷哥人设,没有哪个酷哥被拒绝后还跟的,何况酷哥更喜欢独来独往,但,“总觉得有点怪。”
“……就你这还直觉系能力强者。”谢林城低声吐槽完选另一条岔路走了。
那边许西曳和贺随直往门诊楼而去,许西曳担忧道:“你还想去当精神病吗?”他听出来很多外乡人想试试当精神病。
自己去体验一遍,当然能更了解医院的各个方面,但是为了工作把自己弄成精神病人,是不是本来就很疯了?
贺随:“没有,暂时没这个打算,现在是医院上班时间,我们先去找个医生。”
许西曳威胁道:“你要是故意去感染疯病,我就不管你了。”
第106章 精神病院(7)
贺随:“?”你昨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许西曳:“怎么了?”
贺随:“你昨晚还说不会丢下我不管。”
许西曳被噎了一下, 随后又理不直气也壮起来,“反正……反正我觉得这样不好,你……”他小脸显得有些苦恼,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具体,“我就是觉得你会不高兴的。”
我会不高兴?
不是黑团自己不高兴,而是担心那样做之后他会不高兴。贺随被怔了一下,心口仿佛被羽毛撩过。
在这短暂片刻他也已经明白过来黑团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作为里世界的“神”,黑团总能在有意或无意间捕捉到来自世界的各种信息, 他还处于懵懂的成长阶段, 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他自己却还无法清醒明了地意识。
成为患者, 被医院治疗,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其中还有未知的风险。梁院长说对他们而言称不上坏处, 这个“称不上”就很值得品味。
诡异认为的称不上, 和他们所认为的不知道差多少。
而且,精神病院不是慈善机构,不收钱也治病,那不收钱会收什么?
梁院长不会做对黑团不利的事, 不利的只有他。黑团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思考这件事。
两人说着话已经停了下来, 站在医院到处可见的灰色岩石堆成的假山下, 背着光,英俊的脸笼罩在阴影下, 配上他身上那股无法消弭的暴戾气质,宛如从地底深处爬出的魔王。但他此刻又完全是一副温柔神情, 很奇怪,很矛盾。
不过许西曳不懂什么暴戾不暴戾,在诡异的世界, 阴暗的,扭曲的,凶残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多了,这一点都不稀奇,但他喜欢蓝眼睛这么看他的眼神。
不是第一次。
“黑团……”贺随嗓音低沉地叫了他一声。
许西曳:“干什么啊?”
贺随:“你可别不管我,我脾气坏,人又鲁莽爱打架,不管不行的。”
许西曳很是认同地点点头。是啊,蓝眼睛就是这样的,不能不管他啊。
“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许西曳有些苦恼。以前就这样,以前他想把蓝眼睛放到家里可是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被拒绝了。现在看上去,他又不想听话了。
“我听,”贺随说,“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我保证不乱来,而且有萧景斯那疯子愿意去试,我没必要冲在前头。”
许西曳被撸顺了,“好吧,那我现在陪你继续工作。”
贺随:“嗯,陪我。”
门诊楼已经开了门,一楼大厅有一个护士直挺挺站在接待台后,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贺随走过去,想了想道:“我想看医生。”
护士拿了个病历本出来,示意他填。贺随翻开来看,里面除了要填基本信息,还有一些问题,类似于黑团发的那张宣传卡的内容,例如分不分得清过去现在,有没有频繁出现什么东西,但别人都意识不到等等。
贺随一个字都没填,“我想先看看医院有哪些医生再做决定。”
哪怕是白天的人形,护士的诡异感也很浓重,一板一眼道:“梁医生?贺医生?”
贺随站在那里,没有回应,许西曳侧头去看他,护士以一模一样的语调重复道:“梁医生?贺医生?”
贺随这才说道:“贺……医生。”
再多的信息没有了,护士让贺随填写信息,贺随随意填写了一通,护士拿出一张卡片给他,类似于挂号单。
贺医生在三楼,从一楼走到三楼,依旧不见一个人影,幽深过道两侧的诊室门紧闭,没有开灯,显得昏暗狭长。
挂号单已经被许西曳拿到手上,站在三楼大厅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单子,然后为贺随指出路,“是这一边,最里面那一间。”
从楼梯上来是大厅,大厅共分左右两条过道,许西曳指的是右边那一条。
两人一齐往里走,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越是往里越是幽暗,让人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寒凉。
贺随站在走到尽头,一共左右两扇门,其中一道虚掩着,他本想直接推开门,想到许西曳,又把推改为敲门。
做个有礼貌的人。
贺随没什么耐心,加上暴躁的情绪难以压抑,门敲得更是随意又粗鲁。门内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是01号病人吗?请进。”
贺随的手紧了紧,随后才推开了门。里面是亮着灯的,前面的摆设和普通门诊差不多,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后面却不是检查区,而像个实验室。
贺随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坐在电脑屏幕后的男人。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口袋挂着一支笔,单从外表来看仅有30来岁,斯文英俊,面目苍白,从五官来看,有几分和贺随相似的地方。
贺敬迁。
贺随一眼看出贺医生就是贺敬迁,但也能轻易看出他和人类时期的不同。皮肤和眼睛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就和这座岛上到处可见的岩石以及其他诡异的颜色一样,只是程度不如他们深,在灯光下看过去依旧显得苍白,乍眼看去和人的皮肤没多大差别,唯独那双眼睛。
“哇。”许西曳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这声音让贺随从见到贺敬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他做过准备,但依然怔住,复杂难言的情绪一下子从心底涌出来,让在站在门口久久没有上前。
贺随知道黑团在惊叹什么,里世界几乎所有诡异的眼睛都是黑色的,黑的程度各有不同,没什么稀奇,黑团不爱看,贺敬迁这种稀少的灰白色他应该没见过,于是惊叹出声。
灰白色虹膜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只有眼白没有眼珠,普通人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恐怖,这样黑团也喜欢?
贺随偏头去看他,发现他并没有多余的喜爱神色,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也是,里世界并不是没有那种只有眼白的诡异,贺敬迁这个算是稀奇,但也没什么看头。
贺随的心情已经整理好,正要走进去,灯光滋滋两下黑了。
黑暗中有细微的窸窣声响起,贺随朝下一看,地面有东西从桌下爬出,像流动的灰色水泥。
它们朝着分出多条支流朝后面的实验仪器爬起,在上面捣鼓了几下后又快速缩了回来。
随后,灯重新恢复光亮。
许西曳:“……”
许西曳:“!”
贺随:“……”
贺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他爸。
在白天工作的时候,诡异向来有维持人形的想法,成了诡异的贺敬迁也是这样。现在是工作时间,他是面对病人来问诊的医生,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维持医生的人设坐在桌后,但他是个热爱搞研究的人,病人傻站着不动,他就想去搞他的研究。
为了去捣鼓几下那些仪器,故意把灯给灭了。
灯黑了,人形可以随便点,这大概就是贺敬迁的想法。
“是01号病人吗?请坐。”贺敬迁继续他门诊医生的身份,他的目光盯着贺随,却没有一点看到自己儿子该有的情绪,“家属请在旁边等候。”
贺随没有听他的话,把那张唯一的椅子让许西曳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贺医生:“你是01号病人?”
许西曳:“我不是,你是蓝眼睛的爸爸吗?”
贺敬迁跟卡顿了一样,没有反应了。
许西曳想了想,又问:“你是贺随的爸爸吗?”
贺敬迁的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
贺随按了下许西曳的肩,“别问他了。”
许西曳也疑惑了,他知道蓝眼睛除了来工作外,还是来找爸爸的。贺随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表世界某些人死后成为里世界的诡异,这类诡异一般只记得自己死前的事情,记忆会有部分缺失,也会有部分扭曲,当他们恢复死亡时的记忆,又无法保持理智,精神崩溃时也就成了污染源。
贺敬迁不属于这种。
活人进入里世界,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在死后成为诡异。贺敬迁是没有经历死亡的,在死亡之前,他完成了从人到诡异的转变。这大概和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污染能量有关。
从活人直接转变成诡异,这是极其少有的事。
首先,要被彻底污染,精神值低于0时还要保证自己不死,其次,要保证在失去污染区赋予的临时身份之前完成诡异的转化,否则成为诱诡的人造肉,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案例安管局也拿不出几个,他们既不是里世界自然诞生,也不是从表世界而来,这类型的诡异的记忆处在什么时期,扭曲到什么程度,特征和能力会受到原生污染区多少影响,很多东西无法确定。
这类诡异也不是共生诡异,因为他们是经受污染能量自行转变的,而不是由污染源根据自己的记忆衍生而来。
贺敬迁的诡异特征充满了海岛特色,不知道这其中精神病院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贺医生困惑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从迷茫状态回到了工作状态,“01号病人,把病历拿给我看。”
没人动,贺医生去拿许西曳放在桌上的病历本,许西曳“啪”地一下用双手盖住。他知道蓝眼睛现在没有病,知道上面的东西都是蓝眼睛乱填的,也知道他是来找爸爸的,所以不用看医生。
贺随:“能聊聊吗?”
这当然是不合理的,聊也只能聊病情,贺医生要拒绝。
许西曳:“能聊聊吗?”
贺医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还是看向真正的01号病人,沉默了半晌,最终不知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他答应了,“病人想和我聊什么?”
“你……”贺随刚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下来,他有很多想问,又觉得没什么好问,“你怎么到这来的,不是在市妇幼工作吗?”
贺医生没想到这个病人知道他过去的经历,现在倒真的多了几分聊天的兴趣,“没错,我以前是在那里工作,环境很乱,待遇不好,”他摇头说,“不建议去,后来待不下去的时候遇到梁院长就一起过来了。”
贺随:“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提到这个,贺医生的冷硬感都减弱不少,“是啊,我找到了我的妻子。”
“她呢,不在这里吗?”
“她喜欢到其他地方旅游,但有时候会来看我。”
“那就好。”
“是啊。”
天聊得有些僵硬,对话进行不下去了,贺随似乎也没什么想问的,“就这样吧,我今天的目的就是想和贺医生聊聊,病不用看了,黑团,走了。”
贺随扯着许西曳走出去,又踏上了那条幽深昏暗的走道。
贺敬迁不认识他,不记得有个儿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贺随算不上失望。他一开始执着于在里世界找他爸的下落,只是想确定他的生死而已。
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安静,哒哒哒哒,是他和黑团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突然,第三道脚步声掺了进来,袖子被许西曳扯了扯,贺随往后望去,走道的尽头,贺医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昏暗中难以看清一个人的眼神,贺医生走了几步也没有再往前。
他不记得贺随,不记得自己的孩子,看到贺随却又莫名跟了出来。
贺随深深看了贺敬迁一眼,算作告别。
以后可能还会见,也可能不会。
贺敬迁喜欢做研究,现在可以接着做。他从26年前就一直在思念他的妻子,想找到他的妻子,现在如愿以偿。
挺好。
贺随回过了头,往前走去。
“他是你爸爸吗?”
“他是。”
“那他……”
“失忆了。”
“啊?”
许西曳很惊讶,贺随反而很平静,“没事,我早就长大了。”
“但我还长得不够大,”许西曳嘀咕,“但我早就不需要和爸爸住了。”
第107章 精神病院(8)
许西曳和贺随说着话, 很快就出了门诊楼。和里面幽暗的过道不同,外面阳光明媚,海风潮湿, 花坛里种着的海草嫩得能掐出水来。
“海里也有很多这种草,”许西曳说,“我睡觉的梦里也有。”
海水淹没,他们睡觉的时候这座岛就是泡在海里,这里种的各种海底植物能长得好也不意外。
“蓝眼睛, 你还找妈妈吗?”许西曳又问道, 他不像贺随那样闲着站在一旁,他有事做。那些海草饱满晶莹, 绿意盎然, 在阳光下反着光, 好看得很。
许西曳就喜欢这种漂亮的亮东西, 此时就很有兴趣地蹲在花坛边摸摸这棵,捋捋那棵。
顺便和蓝眼睛在工作之余聊天。
还找不找妈妈,贺随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梁院长关于他妈妈的事,梁院长对此的回答是他不管这些。
他可能真的不管, 也确实不知道当时他妈妈当时在哪里, 但他一定知道他妈妈会去精神病院找贺敬迁, 然而梁院长完全没提,因为贺随问的是他妈妈在哪。
梁院长就是这么个人, 你问什么他回答什么,多余的、相关联的, 哪怕知道也一点不会多说。害得贺随和许西曳一起跑了一趟市妇幼才得到贺敬迁可能在精神病院的线索。
“不了。”贺随说。
一开始找妈是为了找爸,现在确认他爸还活着,人也见到了, 没什么好找的。
大家各有各的生活。
他爸不记得他,他妈更不可能,对妈妈的思念和好奇是小时候的事了。
许西曳拍拍手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你有点难过吗?”
贺随一边把许西曳手上沾的水弄干净,一边说道:“别胡说,我这叫释怀。”
刚见到贺敬迁他可能各种情绪都有过,例如难过,例如感慨,但现在他真挺平静的。当然,是刨除那些一开始就在影响他的暴躁情绪外。
贺随皱了下眉头,眼里闪过烦躁和不耐。他对黑团说自己爱打架也不是乱说,他现在就很想爆发一下水系能量,打一架,砸场子都行。
就这么一个没控制好,本来是要把许西曳手上沾的水珠弄干的,一股能量却突然涌现,水球在手心炸开,又把许西曳弄湿了。
许西曳仰着头,小嘴微张,惊呆了。
这一刻,贺随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极为阴沉,不是针对许西曳,是针对自己。如果不只是这么一个水球,他会伤到他。
“痛吗?”贺随按了下太阳穴,想伸手去检查一番,又怕再度失控,“对不起,黑团。”
“没有关系,其实我喜欢水,一点都不痛。”许西曳这次完全没有像早上那样控诉他用水打人,看到贺随缩回去的手还主动钻到他怀里用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蓝眼睛,你是又做噩梦了吗?”
贺随都不知道该不该笑,“人是不会在醒着的时候做噩梦的。”
许西曳的眼睛很漂亮,清澈,纯黑色的眼珠犹如最上乘的珠宝,此刻贺随怀里抱着人,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那些暴躁的气息似乎逐渐被安抚下来。
那颗炸开的水球不大,没什么杀伤性,黑团说不痛应该是真的。贺随退开一点,重新帮他弄干。
“那你刚刚是因为缺水了吗?”许西曳还在想蓝眼睛突然这样的原因,“你可以进来。”
贺随:“什么?”
许西曳:“你可以进到我的口袋里来,我给你装的水,准备的东西还从来没有用过呢,我经常换水的!”
贺随:“……”
许西曳仔细想想,又觉得蓝眼睛和以前缺水的状态不一样。以前他会冒电丝,还会把东西点着,自己也会急着去泡水。
还没有等许西曳想清楚,贺随已经说话了,“你很想我进去?那我就进去吧。”
许西曳眼睛微微睁大,更亮了。
他终于把蓝眼睛装到口袋里去了。有点想偷偷看,又觉得不礼貌,于是还是没有看。
但就这样,也已经很开心了。
许西曳曾经用三个口袋装过水,热的、温的、冷的,那时候贺随都试过水温,这次他进的是冷水口袋。
口袋里四周都是黑色的空间,中间的台子上摆放着一些发光的东西,不至于完全黑暗。黑团很贴心,穿的、用的都给他放好了。
贺随这次的状况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一直压制水系能力,雷电系能力远强于水系,在失衡失控时,溢散的自然是雷电系能力。在泰安小区住下后,他的水系能力在逐渐加强,来到精神病院后,水系能力更是暴涨,一时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贺随让自己沉进水里,冰凉的水将他包裹,手指轻轻一动,水流在他手中各种变换。
水就是黑团从外面装进来的水,没有任何特别,但贺随仿佛陷在某种柔软了,连自己的心脏也变得格外软。
……
晚上23:00,又到了强制入睡时间,这是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第二个晚上。
贺随躺在床上闭着眼,他在不断给自己下暗示,他要记住今晚梦里的一切。
贺随陷入沉睡的时候,许西曳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欲睡,但没有完全睡。
不是很想睡,所以也就没有真的进入深睡。
他想到蓝眼睛做噩梦的事。
其实他不太明白什么是噩梦,没有做过。这就跟他上次听到恐怖片的感觉是一样的。
许西曳有着莫名其妙的霸道,尤其在睡觉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占据空间。例如抱住别人的房子,把自己扩散飘在空中,飘到蓝眼睛房间里去,反正哪里都有他。
此刻也是这样,占据蓝眼睛那片空间的时候,他还下意识低下来贴了贴,蹭了蹭,甚至试图从蓝眼睛闭合的眼缝往里挤了挤。
他迷迷糊糊地乱飘乱撞,海水将整座岛吞噬,他一下子似乎撞进了另一片空间。
第108章 精神病院(9)
冰冷、幽暗, 越往下,越是神秘危险。许西曳完全体会不到这些,他从来不讨厌水, 哪次下大雨不是兴冲冲地跑去踩雨点玩。对于包裹自己的海水他更不讨厌,他就像天生属于这里。
无比适应的环境让他没有及时清醒,直到周身换了一副场景。
海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走廊,是分布在两边的病房, 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许西曳就在他们的头顶,趴在上面的天花板上。
婴儿的哭声传来, 病人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停下来, 趴在其中一间病房门上, 睁大眼睛死死往里看。
“砰砰砰。”
在走廊走动的病人忽然发了狂, 一下一下不断快速砸起了那间传出哭声的病房的门。病人像蜥蜴一样姿势怪异地趴在门上,面容扭曲,眼睛睁大透过玻璃盯着里面,两手砸门不算, 连脑袋也“砰砰”在上面砸起来。
婴儿越哭, 病人越激动, 房门没有被砸开,直到婴儿哭声消失的时候他们才恢复正常, 拖着缓慢的步子“哒哒哒”走远了。
许西曳:“?”
有些人不喜欢小孩子,更不喜欢小孩哭, 可能刚刚的病人就是这样吧。
病人已经走远了,有小婴儿的那间房安安静静的,没有传出一点声响。许西曳伸着脑袋望了望, 又伸出一根触手在门上敲了敲,“你好,我想进去,我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应。
许西曳又敲了敲,最后失望地收回触手。
没人理他。
但他还是想进去,因为里面有蓝眼睛的气息。
黑团的形态开始变换,触手消失,蠕动的黑色物质如无形的黑暗一般从缝隙钻了进去。
病房和其他普通病房没有什么区别,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看上去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孩。女人坐在床头,她五官大气,是个不可方物的明艳大美人,但此刻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却像抹了血一样透着诡异。
她的神情异常温柔,手上一下一下拍着怀里婴儿的背,脸却不是冲着婴儿,而是冲着门外,鲜红的唇缓缓咧开:“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啊,妈妈在。”
女人的身影一会儿虚一会儿实,实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区别,虚的时候有两重身影,婴儿被越抱越紧,陷在两重身影之间。
许西曳盯着女人看了许久,已经认出来这就是住在201的阿姨,也是蓝眼睛的妈妈,只不过和他见过的阿姨还有些区别,但能认出来。而那个小婴儿,许西曳就差没贴到他身上去看,确定了,就是蓝眼睛,小蓝眼睛。
小蓝眼睛的脸埋在妈妈怀里,看不到脸,当然也看不到他现在的眼睛长成什么样。
小蓝眼睛又低低地要哭起来,许西曳想把他抱过来看看。两条触手伸过去抱住,同时很有礼貌地问道:“阿姨,我抱抱小蓝眼睛可以吗?”
阿姨没有理他,不仅不理他,好像还看不见他。
对,梦境,许西曳忽然反应过来,这里很可能就是蓝眼睛的噩梦,虽然他不知道噩在哪里。
“呜啊——”蓝眼睛一哭,外面病人的动静又开始往这边靠,阿姨再次温柔地盯着外面哄起了孩子,同时把小蓝眼睛更深地塞到重影之间。
许西曳:“……”
抱抱都不行吗?
阿姨的重影并不稳定,许西曳也看出来了,小蓝眼睛在外面就要哭,只有藏到重影之间才会安静。
看来是不要他抱了。
“蓝眼睛。”
“小蓝眼睛!”
小蓝眼睛抓住了妈妈的衣服,脑袋似乎想扭过来,但扭了半天也没有多大成效。许西曳干脆也挤到重影之间去看,他低头,小蓝眼睛抬头,在这一刹那,两人终于对上了视线。
*
第二天早上,医院规定的入睡时间一过,贺随第一时间睁开了眼。身体传来束缚和僵硬感,黑团缩在他身侧,几根黑色的触手缠绕在他身上,连脸上也贴着几个小吸盘。
贺随动了下,把触手拿下来,黑团这个形态没有眼睛,但此刻他知道他已经盯住了他。
视线相对,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和第一晚一样,海水将他吞没,贺随再次以一种奇怪的视角看梦里的经历——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变得异常巨大。
第一晚的记忆非常模糊,印象最深的除了婴儿的哭声就是让人崩溃的烦躁感。第二个晚上在有了准备之后,他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一开始他身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听到婴儿的哭声和周围传来的说话声。他听不清,他的所有情绪都在受婴儿影响,婴儿哭,他也想跟着哭!
在这座海岛他的情绪本就难以控制,现在被婴儿影响,暴躁的情绪更是达到极致。
除此之外还有绝望、恐惧和痛苦,这些当然不属于他,而是来自那个婴儿。
他的情绪在被婴儿同化。
贺随就这样在和自己的情绪对抗中过去许久,终于听清了女人的说话声。
他知道了其中一个女人的名字,竹月,董竹月,那是他妈妈的名字。这个名字和小婴儿,几乎让贺随瞬间就猜到了他处在怎样的境地。
小婴儿是他,这是他刚刚出生,在里世界妇幼医院的那段经历。
贺随原本以为精神病院只能读取他记忆中的东西,而人不可能记得婴幼儿时期的事,所以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看来,只要是存在过脑海的记忆都能被读取。
他离不开了,他在里世界出生,他会变成诡异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但他回去了。
他是怎么回去的?
直到过去许久,贺随眼前才有了光亮,也有了昨天那种熟悉的感觉——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变得异常巨大。
因为他在用婴儿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但他对婴儿的身体没有控制权,他只是在被动地感受这段属于他的过去。
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在加剧,对于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来说,他不具备这么浓烈极端的情绪,他在受这个空间影响,或者说在受妇幼医院污染源的影响。
在婴儿抬起头的时候,贺随终于看到了董竹月的脸。身临其境,仿佛他真的看到了她。
贺随从照片里看过作为人类的董竹月,从黑团看的电视剧里见过作为诡异的董竹月,但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她。
贺随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在高涨的负面情绪裹挟的时候,他也没有精力去仔细体会。
“砰砰砰!!”
贺随听到了外面砸门声,带着疯狂暴戾和扭曲。不用想都知道,任由这些一直发展下去,一定会有难以承受的后果发生。
随着外面疯狂的砸门声,贺随感到影响婴儿的情绪加剧了,他哭得更加声嘶力竭,直到妈妈把她往怀里抱了抱。那种抱不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而像把他藏在了缝隙之中。
身前是她,身后是她,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身躯筑起的安全空间。
贺随终于知道,第一次在电视上就看到过的属于董竹月的重影是怎么来的。
诡异的能力和他们的经历想法有莫大的关系,董竹月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于是在异变的过程中筑起了一道安全的缝隙。在那里,她的孩子可以不受任何侵扰。
婴儿不哭了,贺随高涨的情绪下压不少,“叩叩叩叩。”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和上次不同,礼貌又有节奏,就像黑团。
但黑团怎么会来这里?
身上忽然传来拉扯感,他被触手抱住了,但没有被抱过去。
“蓝眼睛。”
“小蓝眼睛!”
黑团。
小婴儿紧紧抓着妈妈仰头,贺随也看到了黑团。
母亲筑起的空间让他的失控的情绪得以下压,那黑团的到来就是为他建立起了锚点。
*
病房门第三次被敲响,很快很急,只是为了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要进来。果然,下一秒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竹月,不能再留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竹月?竹月!”
董竹月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艰难说道:“宁玉,你、你走,不用管我,我应该回不去了。”
董竹月现在的说话语气,比起哄小贺随那种带着诡异的温柔要正常许多。她说完紧紧咬着牙,面孔显得有些扭曲。
她正在经受异变。
宁玉有害怕也有犹豫,她是董竹月的产科医生,这次两人意外被拉入这鬼地方,震惊也震惊过了,恐惧也恐惧过了,但都没用,重要的还是活下去。
里世界赋予她们的临时身份和现实没区别,一个是待产孕妇,一个依旧是产科医生,只要医生帮助孕妇顺利生产就能通过这个C级污染区顺利回去。
这对宁玉很有利,即便在这过程中多次受到干扰她依旧成功了。她可以随时离开。
对宁玉有利,对董竹月却不见得,分娩的孕妇最为虚弱,董竹月的精神不断受到影响,如果有东西能检测她的精神值的话,一定到了极其危险的临界值。在分娩的过程中她的身体就产生了些微异变,她有预感一旦这种异变显现出来,她将会永远留在里世界。
董竹月竭尽全力抑制住了,和事先说好的一样,顺利分娩后,宁玉在第一时间推着董竹月通向最近的门。
董竹月抱着孩子率先通过门,然而,她只到了门的另一边,她没有回去。
空气有片刻寂静,宁玉怔怔看着这一幕,然后看向董竹月怀里的孩子,“竹月,孩子,放下孩子再试一次。”
董竹月也看向她的孩子,孩子小小一个,但已经很好看。他在哭,声音不大,但哭得声嘶力竭。作为母亲,董竹月能从中感受到那种恐惧和绝望。更奇异的是,有丝丝银色光线从孩子闭着的眼睛泄出,指腹触上去的时候,银色光线混着泪水有灼热的刺痛感传来。
就像触电,不算强烈,董竹月手上没有明显被伤到的痕迹,隔着衣服几乎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的孩子或许也在异变。
董竹月沉默片刻坐了起来,她做出一个决定:“宁玉,麻烦你抱着孩子先过去。”
宁玉张口想说什么,但被董竹月先打断:“不一定是他,可能是我,我的身体也有变化。”
在董竹月的坚持中,宁玉抱过了孩子,“你说过,我们要回去必须要有想回去的念头,一旦忘记了从哪里来,即便没有死也回不去,这个孩子,这么小的孩子他不会有什么回去的念头,更不知道我们的世界,但你还记得!”
董竹月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他到来的第一天。”
劝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很残忍,宁玉作为旁观者可以理智看待这一切,但换作她本身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既然董竹月已经做出决定,那她就帮她。
她在董竹月期盼的视线中抱着孩子通过门,只是结果注定是失望。
董竹月把孩子抱回来,她的重影已经若隐若现,“谢谢你,宁玉,你先走吧,我……我再想想办法。”
宁玉沉默地站在另一端,她和董竹月相识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医生。作为医生,她不想放弃自己的病人,在里世界的相处,她们互相依靠互相安慰,她们已经是朋友,而她不想放弃自己的朋友。
“我陪你等,”她说,“你不用劝我,我不是拿命陪你,我能感觉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不行了我会走的。”
“好。”董竹月最终这样说。
董竹月身上的重影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凝实,她的记忆也在变得模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孩子被她藏在重影之间,只有蓝色的眼睛和溢出的银色电光是异变,“我走不了了。”她对宁玉说。
“你自己去试一遍我就相信。”
“好。”
这次董竹月独自通过了门,她没有回去。
董竹月:“从我身上出现重影开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哪怕我还记得。”
宁玉讷讷说不出话来,董竹月继续说道:“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贺随,随遇而安的随,自由洒脱随性而行的随,如果他能回去,希望他身上的不同和失去妈妈这两件事不会成为他的枷锁,如果……如果他不能回去,我们母子俩就活在这里,随遇而安。”
小贺随具备的电系能力一眼就能看出,但作为母亲,董竹月还能感知到他身体里的一股水系能量。
随遇而安,像水一样柔韧包容,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得到满足。
“我走不了了,我将不会压制我的异变,我会把孩子藏在重影之间,直到他的异变停止,宁玉,我请求你,到那时在帮我试一次。”
“好。”留得越久风险越大,但宁玉答应了。
“宝宝,贺随,记住,记住要回去,要回去找你的爸爸。”董竹月不断在小贺随的耳边重复这句话,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透着诡异的温柔,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扭曲,但她还在不断重复。
终于,小贺随眼里的电光不再溢出,它变成一抹银色混合了眼底的湛蓝,成为一双银蓝色的眼瞳。
小贺随被交到宁玉手中,宁玉深深看了董竹月一眼,“保重。”说完带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他们离开了。
他们回去了。
只有董竹月孤零零站在那里。
“哇,你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我比你更厉害,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精神病院临时接待处701房间,黑团已经彻底清醒,他正趴在他的蓝眼睛身上说起昨晚的事,“小蓝眼睛好小,哪里都小小的。”
贺随没怎么说话,一边应着一边抓着触感极好的触手或轻或重地捏。
听着许西曳叨叨了一这阵,贺随忽然道:“黑团,把人形变出来。”
第109章 精神病院(10)
许西曳下意识想说, 你是不是又嫌弃我的本体,但最终没说,因为他感觉得到, 蓝眼睛不是。
他的一根触手从贺随的背下穿过,一根在对方的膝弯底下,这是个抱小孩的姿势,这是在弥补梦境里没有抱到小蓝眼睛的遗憾,虽然贺随拒绝被他以这种姿势抱起来, 但是许西曳已经满意了。
此刻他把自己在下面的触手抽出来, 思考自己是不是去到属于自己的那边,把帘子拉起来再换回人形。
但蓝眼睛拉着不让他走, “就在这里。”
好吧, 也不是第一次了。
属于人的四肢、头颅和躯干从黑色物质中显露出来, 由内向外, 黑色能量物质体被包裹在了人形躯体内。
相当掉san的画面,贺随却看得目不转睛,深沉的眼眸还流露出几分柔和。
许西曳没有移动位置,人形出来依旧是趴在贺随身上。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贺随双手环住身上人的腰, 一点点收紧。
许西曳:“人形出来了, 然后呢?”
“抱一下。”贺随将脸埋在许西曳的颈侧,声音沉闷地传出来。
许西曳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 静静被抱着不动了。
贺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能感觉到从上岛后一直以来影响他的暴戾情绪已经趋于平息,体内的水系能量却得以暴涨。
他的能力又提升了,精神值也提升了。
含水越多的地方越能影响贺随的水系能量, 以前他压制水系,让体能的能量过于失衡时,会特意接触水来调和,这一次接连两晚都沉眠在海底,他的水系能力会提升不意外,提升到这种程度就算得上意外了。
但仔细一想,应该和昨晚的那段经历有关。
无论现在的贺随嘴上怎么说早过了要妈妈的时候,说不在乎,但是曾经内心深处一定介意过没有妈妈的事,而昨晚的经历足够他释然这些介意。
他的妈妈很爱他,这种爱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而是自己切身感受的。心结得以解开,焦躁尖利的情绪得以抚平,心境和精神都得到了提升,相辅相成下,他的水系能力得到大幅提升也就不值得意外了。
现在,他体内的两种能量才是真正达到平衡。
回去之后,某些人对他也会更加警惕吧。
不过贺随现在不在乎,也不想去想那些扫兴的东西。他抱着许西曳从未有哪一刻感到像现在这样满足。
父亲、母亲他见到了,爱人紧抱在怀。
“你小时候你妈妈为什么要把你送到外地去啊?把你爸爸接过来不可以吗?”昨晚的事跟了全程,看起来很忙,围着小蓝眼睛到处转,其实没怎么看明白。
贺随只好用他能理解的话来解释:“那时候我爸在外地工作,回不来,没办法的事。”
“哦,你的眼睛颜色又变得更蓝了,像深海。”
“以后应该一直是这个色。”
“这个色我也喜欢,红橙黄绿……每天都能变一个色就更好了。”
“……别想,不可能,以后找那些颜色的钻石送给你。”
“好的,谢谢蓝眼睛。”
“嗯。”
两人在床上耽搁这么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再过不久就是早餐时间,两人准备了一番往楼下走去。从701一路走过来,只遇到了差不多时间出门的谢林城,其他人早就出门了。
谢林城的神色有些冷,只有看到许西曳的时候才像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贺随若有所思地看过去,谢林城没有多说,免得到时候又要对其他人再说一遍。
食堂里依旧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用餐的病人,向他们推销猪肉的S029也在,看到他们过来后S029又想过来推销了,许西曳抿着唇不乐意地看过去,精神病人又要来擅自接触他了!
而且院长都说了他推销的猪肉不好吃,他不想他过来。
在许西曳产生这种想法时,已经起身的S029顿了一下后又坐了回去。
许西曳松了一口气,捏着筷子和蓝眼睛咬耳朵,“好险,我们差点又要违规了,还要被推销不好吃的猪肉。”
谢林城听到了,笑桃花眼笑得潋滟,一开始脸上的冷沉已经消失不见。他也看到了S029,但更让谢林城在意的不是S029,而是那两个穿着精神病院同款病服的、他们的同伴。
一个萧景斯,萧景斯在昨天就明确表示自己会成为患者,他去当精神病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昨天才说完,今天就成了精神病,速度太快。
谢林城哪怕有过这种想法也会等到第三个晚上,也就是今晚。
另一个是简雁寒,简雁寒利落果断话不多,是个领导型性格,也是她第一个当众提出要成为患者来获取更多线索的人。昨天简雁寒没有多说一句便离开,现在想想,恐怕她在当时就和萧景斯一样做出了决定。
简雁寒的特殊能力是视觉定格传递,即将眼睛看到的画面定格为照片,照片会传递给她想传递的人。她给自己的能力命名为“鸿雁传书”。
相比入睡后属于自己的过去,简雁寒把重点放在成为患者的治疗过程。
第一眼见到这两人穿着病号服让人惊讶,现在再看,真是不意外的结果。
单从表面来看,萧景斯和简雁寒和正常人没有不同,不过来这里吃早餐的污染源也看不出什么异常,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单独出来的原因。
虽然是污染源,但污染程度应该得到了控制,至少在同一片空间下,他们这些来访者不会被污染。
里世界的东西,外乡人向来不能多碰,谢林城意思意思吃了点早餐,注意力一直放在萧景斯和简雁寒身上,简雁寒没看出什么,但萧景斯已经好几次皱着眉头摸脖子,这绝对不正常。
谢林城正准备和贺随说两句,发现贺随正吃早餐吃得认真,哦,他吃多点是没事,谢林城挑了下眉,懒得多说。
吃吧,都吃。
随着早餐时间过去,食堂的人越来越少,安管局的人再次聚在一起。
许西曳:“又、又要开会了吗?例行早会?”
贺随好笑又无奈地点点头,徐玄聪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笑,“咳,会还是要开的,交流信息很重要啊,贺随今天心情不错?”
贺随:“还行。”
一溜的眼神往贺随身上瞟,看起来确实比昨天轻松随意许多。
贺随的回答反正就这两个字,至于为什么心情不错,丝毫没有分享的意思。
高平宋:“那两个人要叫过来吗?”
谁都知道那两人是指萧景斯和简雁寒。
贺随伸手搭在了许西曳的椅背上点了点,“黑团,要先自己去玩吗?开会很无聊,而且我们会接触两个精神病人,会违规。”
不管萧景斯和简雁寒过不过来,他们肯定是会去接触的。
许西曳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好好的两个人今天就成了精神病,就算昨天听到了外乡人要主动成为患者,那也感染得太快了。他有点古怪又有点不乐意地看那两人,医院都说了不让擅自接触精神病人,蓝眼睛就不听话。
“我不要,”他严肃道,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像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我要陪你上班,还要盯着你。”
贺随嘴角微微上扬,意料中的结果,黑团真的没有那么在乎违不违规。
几个人正斟酌是互相交流下昨晚的信息还是先去接触两个精神病,没想到萧景斯揉了揉脖子率先走了过来。
几人神情警惕地看着他,既然精神病院承认了他的病人身份,那他的精神值一定在0以下,如果他还在污染区,如果不是被精神病院赋予了病人的身份,他还活不活着都难说。
严格来说,现在的萧景斯算个污染物。
萧景斯在几人戒备的目光中坐下,他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又开始揉脖子,鼻子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哼声。
高平宋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地嘟哝道:“我怎么觉得像猪叫。”
许西曳睁大眼睛第一次认真看向高平宋,“真的。”
真的像猪叫。
许西曳想到了推销猪肉的S029,而S029也正好向他们这边走来。
知道许西曳不想接触精神病人,S029这次没有靠过去,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盯着萧景斯嘀咕道:“这个好像我那头猪肉啊。”
众人:“……”
高平宋立刻道:“你接触的是和猪有关的污染源?等等,你还记得多少,你是谁,从哪里来?”
萧景斯向来是斯文的做派,此刻的举止却有些粗鲁。他耸了耸鼻子又发出两声哼哼,撸起袖子把自己的手环给众人看。
一个极其显眼的、鲜红的数字第一时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30。
那是萧景斯的精神值。
“我,”萧景斯曲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缓慢道,“我,萧景斯,来自一个农家乐,不,我和你们来自一个地方,我在昨晚接触了S029,污染区是一个农家乐,专营猪肉,味道一绝,但这不是重点……”
萧景斯说着停了下来,他在整理自己的语言,“我不打没准备的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什么样的污染区不重要,重要的是治疗,我成为病人,我被治疗,治疗过后是重点,这样我才能知道,治愈的病人身上一直没被察觉到的是什么。”
“好了,”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站起身,“病人有病人需要待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帮到我。”
“对了,S开头的病人都住在一楼,我是E开头,住的是最顶楼。”说完这句后,萧景斯离开了。
高平宋又说话了,“什么意思?他是在向我们求助吗?”
徐玄聪:“成为被治愈的精神病患者,这过程对萧景斯来说就是一项实验,他的精神值为负,很多东西应该记不清楚,所以需要我们,他把我们当实验助手。”
程惜:“他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很有逻辑,也记得自己要干什么,我不知道还能帮忙做什么。”
徐玄聪:“观察记录他的状态,或者我们存在这里就是对他的提醒,相当于一个锚定点,否则他没必要特意过来说这些。”
楼昊:“呵呵。”
楼昊烦得要死,老贺昨天跟他说作为访客都无法留下记忆,作为患者更不可能,楼昊认同,所以他想尽了办法记住晚上的事,但他还是没记住,因此在人后已经抓耳挠腮了一个早上。
他是在危险路上一直走在前头的人,被看不惯的萧景斯抢先了不说,还什么实验助手,他就要呵呵。
“简雁寒呢?”
“走了,门口,她和萧景斯的状态很不一样。”
简雁寒坐着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走起路来,“像一具尸体。”
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徐玄聪:“谁收到过简雁寒的来信?”
没有人回答,只有贺随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众人惊讶地看着桌上的照片,许西曳也惊讶,蓝眼睛的口袋都被他的触手占据过,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许西曳:“这是明信片吗?还没有人给我寄过信。”
第110章 精神病院(11)
楼昊:“你想要明信片?我可以给你寄。”
但找谁寄是个问题。他到里世界就是到污染区, 就算污染区里的诡异知道许西曳,那还是要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共生诡异,污染区形成后, 共生诡异无法离开。他们是Boss的兵,是污染物。
看来看去,这事还是更适合老贺。
楼昊去看贺随,贺随不给他眼神,在和许西曳说话:“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寄礼物。”
许西曳眼睛亮了下, “好的。”顺便对楼昊说了句“谢谢”。
许西曳又看了眼桌上的照片,也没有很羡慕, 这张照片的确不是他喜欢的风格, 除了黑就是白还有黄。
照片对许西曳来说只是不喜欢的风格, 对普通人来说, 就是恐怖至极。
这张由简雁寒的特殊能力寄来的照片并不清晰,像笼了一层雾,模糊而扭曲,薄雾之下是一条宽阔的长河, 河水泛黄, 仿佛混了大量黄土, 而水中漂浮的是一具具惨白的尸体。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
黄泉。
看到画面的第一眼就让人联想到的东西。
有说黄泉与土葬有关, 中原地区墓穴挖掘偶遇出水混合黄土如黄泉,所以黄泉地带被称为人死后居住的地方。[1]
黄泉中飘着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正在打捞尸体。
“别看了。”贺随带着冷意的低沉嗓音响起,同时修长手指掀起照片,“啪”地一下盖在桌上。
几人猛地回神, 恍然意识到他们被照片过分吸引了神志,他们仿佛来到了照片之中的黄泉。
站在黄泉之畔,跳下去,强烈渴望跳下去,想成为浮尸的一员。
众人一时沉默,贺随扫了他们一眼,姿态是全然放松的姿态,气势却是强有力的压迫,“我提醒各位一遍,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一是确认精神病院是否收容了S级污染源,二是患者治愈后的真实情况,我们的重点是精神病院,不是精神病院里的污染源,污染源的污染过程不是我们需要探查的重点。”
许西曳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蓝眼睛比他以前那些领导都说得好。
贺随就像他说的,不爱当队长管事,但这还不代表他当不好队长。他将照片重新放进口袋,继续道:“简雁寒发照片只是一个讯号,代表她没事的讯号。”
还能用自己的能力,记得要做的事当然是没事。简雁寒是调查处的人,调查处成员最大的特点和职责就是负责观察和记录。简雁寒也一样,她还得自己的职责。在之后,如果没有意外,贺随还会继续收到她的“来信”。
在座的能被安管局选过来,自然不是真的蠢人,只是在这座海岛上一直处于压抑窒闷的气息中,这种感觉和在污染区中十分相似,加上他们一贯做的事就是在污染区里探索出一条生路,更甚至清除污染源,在这种情况下,思维和精神难免会受到影响。
贺随这么一提醒,走偏的人便立马反应了过来。
程惜:“我有个疑问,特殊能力者的能力都是依靠精神值释放的,精神值越高,续航能力越长,但在精神值低于0的情况下,他们的的能力真的还能用吗?”
高平宋:“能啊,这不是已经证明了?”
程惜:“话是这么说没错,在这事之前他们怎么知道能做到?”
太大胆了,萧景斯本来就是斯文的疯批做派,他敢这么做就算了,没想到简雁寒也么大胆,倒是听说很莽的楼昊没去干。
想到这里程惜瞥了楼昊一眼。
楼昊皱着眉头不爽地看了过来,哪怕程惜什么也没说,眼神也没有任何表露,楼昊还是察觉到了。
谢林城好心地回答道:“不要忘了,负能量也是一种能量。”
程惜微顿,的确有这种说法,只是精神值为负的人无法回到表世界,在污染区里他们也只会按照污染源的污染方式活动,然后很快死去,没人见过他们使用自己的能力,所以这种说法一直无法得到验证。
萧景斯和简雁寒却在污染区里做到了,不得不让人佩服他们的实力。
几人又聊了几句,徐玄聪发现贺随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许西曳在桌子下不知道搞什么,于是又由他来说道:“大家还是来说一下昨晚的情况以及发现吧,秋词。”
田秋词反应迟钝,但这次准备时间长,所以徐玄聪一说笔记本已经被推了出来,上面只有两个词:【恐惧】【痛苦】。
谢林城看到这脸色重新冷了下来,他已经明白这两个词指什么。
他们的梦境,或者说过去,选自他们最恐惧和痛苦的记忆。这也是他为什么一连两天梦到他和父亲、弟弟第一次被拖入里世界的情形。要面对污染物带来的诡异不算,还要直面最亲近的人的伤害和背叛。
被丢下,被放弃,被拿去挡刀,这就是他所遭受的。
早知道自己不被喜爱,总是被忽视和放弃的一个,但那还是第一次被如此血腥和冰冷地告诉他这个事实。
谢林城已经和那些所谓亲人断绝关系,他已经不在乎,再想起来也是心无波澜,只是……到底蒙上了一层阴影,无法祛除,精神病院还告诉他这是他最恐惧最痛苦的事。
谢林城垂下眼皮,厌弃地撇了撇嘴,那也是曾经了,曾经的恐惧,曾经的痛苦。
话是这样说,谢林城的腰还是垮了一点,气息显得有些颓靡。
他就坐在许西曳另一侧,以许西曳现在对情绪的感知度,谢林城这种变化,足够他察觉。
许西曳侧过了头,小声地关心道:“谢林城,你怎么了?”
谢林城:“没事,有点累而已。”
的确只是有点累而已,他之前追求特殊能力成为别人嘴里的求婚狂,后来许西曳救了他一命,还让他觉醒了能力。谢林城没什么在乎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在乎许西曳。大概就像无根浮萍有了一根牵连的线。
谢林城重新笑起来,“没事的,宝宝,你知道工作总有累的时候。”
许西曳深有同感,“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请假了。”
谢林城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我小时候得到的礼物,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送给你好吗?”
谢林城一直没找到送礼物的机会,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但管他呢,既然都不是时候那也就没区别了。
反正现在其他几个因为笔记本的提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有高平宋在问东问西,他的能力是瞬移和阴影藏匿,选他参与这次行动是用来以防万一带他们在危急时刻逃跑的。
没有相应的能力做辅助,又没有贺随那种高到离谱的精神值,高平宋对晚上发生的事知道的最少。
徐玄聪和高平宋差不多,能力是“钢筋铁骨”,但他善于思考和动脑,两人讨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谢林城和许西曳的说话声。
许西曳接过那块很有收藏价值的古董怀表,细链如金色的沙一般滑下,表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镶嵌着蓝色、绿色、透明三种颜色的钻石,好看得很,许西曳的确很喜欢。
许西曳:“送给我了?礼物?”
谢林城:“对啊。”
许西曳想要,不客气地收下了,“谢谢,这样以后我找你也会更方便了。”
谢林城笑容更大了,“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宝贝。”
听他们说到现在的贺随不耐烦了,捏了捏许西曳的手把他转回来,真是好得很,他说要送的钻石还没送,现在就有人先送了。
“给了你就收着,先别看了。”贺随把怀表塞进许西曳口袋,煞有介事道,“在上班。”
许西曳:“好的。”
高平宋:“程惜,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田秋词记的那代表什么?”
程惜:“代表梦境里的过去都是痛苦和恐惧。”
高平宋想翻白眼,“这老徐才说过,你好歹说点不一样的,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肯定记不得多少。”
程惜:“……我的确没记住,但有秋词的提示,梦里具体是什么也不那么重要,显然,晚上的时候不可能只有我们在海底,污染源也一样,甚至可以说,海水淹没岛屿就是为了污染源,这就是精神病院的治疗方式。”
徐玄聪:“没错。”
梦境片段取自恐惧和痛苦的记忆,而污染源之所以成为污染源就和恐惧痛苦的过往逃不开干系。
高平宋看了其他人一眼,发现他们虽然没说话,但明显认同这个观点,“这样就能降低污染度?也是患者丢失记忆的原因?那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这就要看萧景斯和简雁寒了,我建议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以关注这两人为主。”徐玄聪看着贺随建议道。
贺随随意点了下头。
小会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谢林城忽然笑着说道:“其实我想试试去当病人。”
别人许西曳是不管的,但谢林城毕竟是他的外乡人朋友,于是不赞同道:“一点都不好。”
谢林城笑得很蛊,也是真的开心,“就当一次冒险。”
谢林城和蓝眼睛不一样,说了一次他不听,许西曳就不说他了。
高平宋没忍住发问:“那个,许西曳,成为病人有什么不好的吗?”
许西曳理所当然道:“感染生病了当然不好啊。”
其实以前跟蓝眼睛说的那些治疗后遗症,病情反复,都不是他真正阻止的原因,为什么觉得不好许西曳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好。
而且这个不好是对病人来说的,对他自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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