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囍宴(6)
许西曳去摸眼睛的手蓦地被身上的人攥了下去, 双手被紧紧攥着按在脑袋两侧,贺随依旧不理人,只是神色不明地盯着他。
许西曳动了动, 稍微一挣又被按住了。
他感觉自己用的身体在变硬。
人死后是先会变得僵硬的。
在贺随眼里现在他就是个死人,身体逐渐变硬是很正常的事。
许西曳抿了抿唇,他也做不出什么表情了,申明道:“我不是死人,你先让它活过来。”
他的初中同学, 婚礼的新娘, 梅小妹的能力就是用别人的思维和记忆制造出一层一层的幻境将人困在其中,只要蓝眼睛认为他能活过来, 幻境就会顺从他的心意, 把他认为的许西曳投射在他面前。
许西曳想了想, 又觉得还是算了, 等下蓝眼睛真的把他弄活了,会不会一个躯体里有两个许西曳?一个当然是他,一个是蓝眼睛认知里的他。
“好了,不要让它活过来了, 你还是自己先醒过来吧, 你的身体还在外面睡觉。”
“你知道怎么醒过来吗?你和身体已经很近了, 是不是要再往前走走?你自己知道路吗?”
许西曳自己倒是知道怎么穿梭这些制造出来的幻境层,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把人带出去。他们的精神和思维好像被勾连住了, 千丝万缕的关系,许西曳也不敢直接拉, 把幻境层撕裂也不行,容易伤到人。
而且来参加婚礼,婚礼习俗是奇怪了点, 但也没有直接弄坏东西的道理。
许西曳叨叨了一大堆,贺随是一句话没有,他不满道:“我有点生气了。”
其实他的发声有点怪,嘴巴开合的弧度也很小,面部僵硬,眼珠没有神采,在贺随眼中完全就是一副尸体说话的模样。
许西曳扎入的精神丝线能操控尸体的各部位,但也没有精细到能做表情的地步。他只能让尸体动起来,不能让尸体活过来。
这也正符合了贺随认为的鬼魂上身的想法。
他嘴角缓慢地一点点扬起,表情显得讳莫如深,他终于松开了许西曳的一只手抚摸上许西曳的面颊,“没死?”
“嗯嗯,也不是,”许西曳点头又摇头,“假的死了,真的没有死。”
“是吗?”
“是的。”
贺随又笑了下,笑容显得很古怪,“没关系,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让你走了。”
许西曳:“得走,我们得去找到新娘,她病了。”
贺随的扬起的嘴角压了下来,他拿起旁边丢着的大红花绸一扯,速度极快地将许西曳的四肢固定在床架上,“别想走,现在还走吗?”
许西曳真诚地告诉他:“能走啊,这样只能绑住身体,你看我这样……”就走了。
他话都没说完,精神丝线一抽离,那具身体便又僵硬躺着一动不动了。
贺随心脏猛地一沉,眼里的暗涌翻腾,一把掐住许西曳两颊,声音滞涩发抖,“回来,许西曳……黑团,谁让你走的?回来!”
许西曳在上面看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蓝眼睛,不太好,他觉得他有点疯了,“好吧,我回来了,你脾气真的很坏,我只是告诉你那样可以走,你就把尸体脸上的印子掐出来了。”
贺随呼吸加重,过快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他压根没有去听许西曳说什么,定定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翻箱倒柜找起东西来。
许西曳看到他找出了一把黄色的符箓,哼,明明道士都还没有找来,他就有符了。
蓝眼睛把符贴在了床头床尾、窗户和门上。
这也是没有用的,世界上又没有鬼,等等,如果蓝眼睛执意认为这里有鬼,会不会造出一个他的鬼魂来?
贺随做完这一切似乎松了口气,坐回床边又开始盯着许西曳看。
“蓝眼睛。”许西曳叫他。
“嗯。”贺随应了一声,俯身离许西曳越来越近。
以往这样主动贴近的都是许西曳,现在蓝眼睛主动把眼睛靠过来,许西曳本应是喜欢的,但他此刻感觉有点怪。、
“我觉得你想吃人,”他不确定道,“吃我。”
贺随没说话,唇低下来,就要朝许西曳的唇瓣而去,许西曳连忙去捂贺随的嘴,“不能吃我,院长会生气。”
贺随的神色再度沉下来,“院长?什么院长?就因为他你才要往外跑,才死也不跟我成婚吗?”
“许西曳,你说过喜欢我的,你的喜欢就是一提成婚就跟我要死要活?”
许西曳操控的尸体睁大眼睛,人都是懵的,“蓝、蓝眼睛,你被感染精神病了吗?”
可能是有一点儿,但许西曳总觉得没到这个程度。
“你要是真的病到认不清人了,我就要打你了。”这是谢林城告诉他的,他说病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人,疼痛是可以帮助他们恢复清醒的。
他让他遇到醒不过来的人,能打就打一顿。
许西曳:“打了之后,我会带你去看医生。”
贺随没有强行吻下去,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只是一动不动注视着许西曳的眼睛。
“好吧,我不打你,也可以让你偷偷吃一点,但不能让院长知道。”许西曳最终这样说道。
他没有再捂着人,手松开,都准备把自己的一部分能量往贺随嘴里喂了,贺随却仿佛解开了某道枷锁,松懈一般将脑袋埋在许西曳颈侧,“黑团……”
他哑声道:“不用喂,不需要。”
许西曳一怔:“你装的?”
贺随:“不是。”
并不能说贺随完全是装的,他只是任由自己沉在其中,没有特意去否认和反抗污染源施加给他的设定。
污染源出现在他面前,控制“许西曳“的身体说出那番“你敢肖想他”“你凭什么和他结婚”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要被针对的。
他出手了,但没有干掉污染源,因为那只是它抽离出来的一部分,并非本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是面对那些针对。
直接从婚礼下手无法让他迷失,那就从初中的少年时期开始,一点点侵蚀他。
贺随意识到了,却没有反抗。在太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只会在原地不断重复,他需要沉迷其中才能走得更深。
而且只有沉迷深入,才不会有设计得更精细的幻境针对他。
越是深入,离污染源越近,而污染源的本体在真实之中,说明他离真实也越来越近。
这种做法的前提是,回到真实的那一刻能够清醒过来。
真实不能随着他的想法改变而改变,他能凭空在这里翻出黄符,就能说明这里还是在虚假之中。
贺随不善于直接操控精神能量,那是谢林城的专长,他或许能在许西曳的引导下直接退出去,贺随不行。
贺随用了点力道抱了许西曳一下,有些东西也不适合现在去想,但他想抱就是抱了。
“跟着我,陪我一起出去。”贺随说。
前面的许西曳是假的,那后面他再沉入进去的时候,他希望自己面对的是真的。
随着贺随话音落下,他们所处的场景如梦境般破碎了,黑暗袭来,贺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脑内恍惚更甚。
他是谁?
他是新郎。
他要成婚了,他的新娘却成了一具尸体,但是没关系,他的尸体会活过来的。
等尸体活过来他们就能举行婚礼。
贺随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人,他的新娘双眼紧闭,就像只是睡着一般,漂亮又乖巧。
新娘,新娘,他的新娘会活过来,他们要拜堂成婚。
这是贺随现在脑子里仅有的能思考的东西。
他倚靠在床头注视着身侧人的面容,专注到显出几分病态的神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随却连姿势也没变过,就在这时,他的新娘睁开了眼睛。
贺随:“醒了?”
许西曳动了动,发现这具身体比上一具要柔软,“这个死了多久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活了,”贺随说,“走吧,我们该去拜堂了。”
许西曳躺在那里没有动,神色呆呆的。
贺随眸色一沉,冷声道:“你不愿意?”
许西曳:“没有,我在跟别人说话。”
贺随:“谁?”
“谢林城,还有萧景斯。”许西曳声音有点恍惚,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他明明在跟谢林城用精神能量传递信息,怎么萧景斯就突然加入群聊了呢?
许西曳多线处理是没问题的,要不然贺随之前也不会没发现。这次他震惊到了,直到此刻他的更多注意力也是放在那头。
于是贺随又生气了。
他花费了一些功夫才想起谢林城是谁,然而这并不能使他面色好转,“谢林城,那个叫你宝宝的男人?”
许西曳:“嗯嗯。”
贺随胸口一滞,“所以你现在是因为他忽视我?别忘了你是谁的新娘。”
许西曳睁着眼睛当木头。
“黑团。”贺随无奈又叹息地喊道。
精神能量缔造的领域里,谢林城因为萧景斯的突然插入顿住,没有传递任何信息。
萧景斯:【怎么,你们连接精神网络不加密还不允许我进入吗?】
许西曳:?
许西曳:……
什么是精神网络,怎么加密?不管了,他现在有话要说:【蓝眼睛感染精神病了,像真的,又像装的。】
顿了顿他又说:【这次比上次装得更真。】
萧景斯:【蓝眼睛?谁,贺随吗?你们认识?】
谢林城插话:【没必要吧,萧博士,许西曳的特殊资料已经公布,以你对他的关注度会不知道他们在几次污染区有过接触。】
萧景斯:【是的,我对他很关注。】
谢林城:【那你更应该知道局里最新下发的文件。】
萧景斯:【当然,我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只是聊聊天。】
萧景斯:【我有些好奇,贺随的幻境里都有什么。】
许西曳气呼呼地坐起来,却猛地被贺随抱到腿上面对面坐着。
贺随:“黑团,跟我去结婚。”
许西曳几乎和他同时开口:“你们今天都不爱理人。”
第92章 囍宴(7)
许西曳说那句话的重点主要是想和谢林城探讨一下蓝眼睛的状况, 谢林城和萧景斯两个却自顾自在对话。
夜深人不静,许西曳脾气大,心想他们不理他, 他也不要理他们。
哦,蓝眼睛还说了什么,结婚?
此刻,艳红的喜床上,许西曳跨坐在男人坚实的大腿上, 腰身和后脊被男人紧紧桎梏, 男人强势侵略的气息笼罩而下,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许西曳不自觉又呆了一下。
他贴在蓝眼睛身上的次数不少, 但每次和现在都不一样。今天的蓝眼睛很多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的缘故。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 贺随又变得暴躁, 盯着许西曳的眼神更显偏执和病态, “黑团,”他加重了语气,“跟我结婚。”
许西曳:“但是,但是, 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你可以有, ”贺随紧接着他的话道,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来和我结婚的。”
“你是新娘,我是新郎, 我们在这里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结婚拜堂,然后……”他说着顿了一下, 深深看着许西曳道,“洞房。”
许西曳嘴巴微张。
贺随:“知道什么是洞房吗?”
许西曳:“知道,就是一起睡觉。”
贺随喉结滚了滚, 就着姿势抱着许西曳站了起来,许西曳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还是懵懵的。
贺随:“知道就好,现在先去拜堂。”
许西曳:“这是别人的婚礼,在别人的婚礼上结婚很不礼貌。”
贺随停下脚步,他下巴搭在许西曳肩头,眼睫低垂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许西曳以为把人劝住了,宽慰道:“你想结婚,我们以后再结吧。”
话还说着,环抱着他的人就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贺随肩膀宽阔,许西曳陷在他怀里,嵌合得严丝无缝。
许西曳话是放出去了,但人还在犹疑。
蓝眼睛是他的礼物,礼物就该被摆在家里,人怎么能和礼物结婚呢?好吧,蓝眼睛不要当他的礼物,要当房客,房客可以在他家里进进出出,但人难道就可以和自己的房客结婚吗?
他们都还没有谈恋爱,还没有互送心脏表达心意。
他在追的那部《爱你爱到心爆炸》有个剧情他猜错了,男二的确是冲着女主心脏去的,但他不是为了糟蹋那颗心脏,而是想要那颗心里有自己。
他也想把自己的心给女主。可惜女主不喜欢他。
这段剧情过后,网上就流行起互送心脏来表达爱意了。
总之,他要和蓝眼睛结婚的话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现在不合适。
然而贺随的脚步也就停留了片刻,随后抱着他坚定不移走了出去。
门一开,热闹的人声,喜庆的唢呐声扑面而来,从门口到喜堂,红毯一路铺过,人群自两边散开,他们闭了嘴,所有人咧开嘴角看着他们。
司仪高唱:“吉时到——”
“有请新郎新娘!”
贺随抱着许西曳,一路踏过红毯来到拜堂的案桌前。喜堂昏暗,只有红色灯笼散发着诡异光芒,案桌后侧是一具漆黑的双人棺材,棺材头上缠着大红的花绸。
冥婚是这场婚礼的本质,注定要死人的。
贺随让许西曳落了地,手没有松开,牵着他。
“一拜天地!”
许西曳知道污染源知道污染区,但他并不知道在里面的一些隐形规则,因为那些从来不针对他,可在此刻他隐隐感觉继续下去不是好事。
对贺随而言不是好事。
“蓝眼睛。”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贺随看过去,眼里的神色让人心惊,仿佛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拜堂,成亲。
拜堂成亲拜堂成亲拜堂成亲……
许西曳暂时没有结婚的计划,在别人的喜堂里自己去拜堂也不像回事,但这里是造出来的假象,蓝眼睛非要和他拜,他不是不能拜一拜,但现在他没动。
“贺随。”许西曳又叫了他一声,他很少这样叫他。
贺随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握着他的手却刻意紧了紧。他换了一只手牵住许西曳,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弯腰,拜了天地。
座上无高堂,于是第二拜:“夫妻对拜!”
许西曳和贺随面对面,懵懵懂懂中,他已经跟他拜了下去。
礼成的下一刻,许西曳看到贺随唇角流出了血。
*
贺随在疼痛中醒来,眼前是昏暗的喜堂,诡异的观礼嘉宾,挂起的红灯笼,张贴的囍字,摆放的棺材,以及吹奏的唢呐。
和之前所见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他此刻被按压跪在地上,旁边没有和他拜堂的新娘,喜婆拿着一根粗长的针在他面前,针尖已经扎破了他的唇。
而面前那具棺材里不停有鲜血渗出,流了一地。
贺随很清楚这里已经不是虚假的幻境,而是真切的现实。
在污染区,诡异不会随便对进来的人动手,这是最基础的规则,但每个污染区有每个污染区的特性,当贺随一次次出现在喜堂却都在拜堂之前,他就知道拜了堂一定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污染区的诡异可以对他们动手了。
处在现实中的,他们的身体毫无还手之力,任由摆布,拜了堂就是吹响了死亡之曲。
越早拜堂,离处在现实的污染源越远,针线穿过嘴唇,铁钉钉入四肢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处于幻境中的他们还没有完全迷失,也无法感到疼痛,更无法快速找到退出的路,所以贺随只能放任自己沉迷,越走越深。
他说过他不是装的,不是真正认可污染源给他的身份和设定他走不下去。
他任由自己被情绪裹挟,即便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处在现实之中,他依旧没有从那些情绪中走出来。
新娘,拜堂,洞房,他要他的新娘,他死也是他的新娘,谁也不能将他抢走。
贺随的脑子里只有这些,他现在不想去处理污染源,他只想占有他的新娘。
那双往日是银蓝色的眼睛现在还是如深海一般,波涛汹涌,仿佛能吞噬一切,他给人的感觉依旧如在幻境中一般充满偏执和病态。
那根还未完全穿过他唇瓣的针在他的能力之下化为灰烬,他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属于他的新娘。
他没有穿喜服,但他清楚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蓝眼睛!”
他的新娘朝他走了过来,盘旋在贺随脑中的情感更是如海啸一般齐齐迸发。他顾不上其他,一把抱住朝他奔来的人快速走进离他们最近的房间,上锁,掐住新娘的腰将他按在墙上,固定在身前。
“蓝眼睛,你的嘴巴……”
许西曳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贺随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毫无章法又急切的吻,一触碰便是攻城略地深度占有。
许西曳没有闭上眼睛,张着嘴一动不动。
贺随也没有闭上眼睛,如此近距离下的对视并不是什么舒适的事,但他依旧执着地盯着他。
他害怕怀里的人消失,也害怕他死去,所以他得盯着,任何时候都不想错过。
房间里昏暗一片,没有任何灯光,但贺随依旧看清了新娘那双纯黑的,微微睁大的眼。他好像处在状态之外,像只懵懂的小兽,任由他为所欲为。
贺随感觉自己比在幻境中更迷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炸开,翻涌的情绪迎来最狂乱的时刻。
爱意和占有欲在混乱中肆虐过后渐渐平静下来,海啸转为衰退期,贺随盯着许西曳的眼睛,喘息着慢慢退了出来。
“许西曳究竟是什么?”贺随曾经问梁院长。
梁院长的回答是:“你不知道,说明你不需要知道。”
这是曾经梁院长给他的回答。现在,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是能够让人清醒的理智,是既定的规则。
越是处在混乱中的人,越是能明白这一点。
贺随头脑恢复清明,情绪回归冷静,心脏却还在砰砰快速跳动。大概因为他的逾矩,污染区从寂静又诡异的喜庆氛围变得躁动起来。
那群诡异就在门外,他拒绝了该有的惩罚,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把他抓出去继续未完成的酷刑,但似乎又顾忌着什么。
贺随退开一些去看许西曳,许西曳也在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懵又有些好奇,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贺随暗自啧了声,未平的躁动又要爬上来。
污染源挖掘出了内心他自己都还未明了的东西,又让他在极端的情境中不断放大和扭曲自己的情感,以至于做出了清醒状态下,此刻他绝不会做的事情。
他现在应该把人松开,道歉,解释原因,他没疯狂到这种程度,但又发现自己确实不太清白。
他没松手,舌尖绕了一圈刚想开口,许西曳突然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唇。
那是被针扎过的地方,现在还隐隐疼,而许西曳触碰过后的指腹上是一点猩红的血。
许西曳知道不是所有人流血都会痛,会死,但外乡人会,蓝眼睛也会,所以看着手上那点红色的时候不免担忧,“唉,他们怎么把你抓去做那个仪式呢,真是陋习!”
他忿忿不平,大有现在出去找人理论的架势,但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现在显然还有更吸引他的事。
他自己突然凑过来用嘴碰了碰贺随的唇,一下就分开了,“你刚刚突然扑过来咬我的嘴巴,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又想吃我呢,原来是吃我的口水和舌头,我也吃到了你的,还有血。”
他仰起头看向贺随,语气坦荡真诚:“我现在也喜欢你的嘴巴了。”
贺随呼吸一重,连忙将人按回墙上不许他乱动,他脑子是清醒了,不代表在幻境里留下的影响已经全然消失,如果许西曳再对他说点、做点什么,他保不齐会做出更过火的事。
但许西曳不知道,他看上去纯真又无辜,还问:“你喜不喜欢我的嘴巴?”
“黑团,”贺随出口的嗓音暗哑又无奈,“出去再说行吗?现在先找到新娘。”
真正的新娘。
第93章 囍宴(8)
许西曳和其他人一样, 进入吉安村后也被拉入了幻境中,他就在那里以宾客的身份参加婚礼。
婚礼嘛,就是拿着红包去吃席, 但许西曳也没忘记新娘在纸条上留给他的那句话:小曳,找到我。
在婚礼上找到新娘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喜轿落轿许西曳就冲过去了,但新娘没理他。
然后是新娘进门,已经是尸体的新郎被架出来, 许西曳很惊讶, 居然有人和尸体结婚。还是那个印象中说话细声细气,文静内敛的初中同学。
难道是因为太内敛所以找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吗?
不知道, 再看看, 他们这里是很包容的, 许西曳也一样, 所以微笑围观。
如果是他的话,还是想找一个活的结婚,人形要好看一点,夜晚外出爬行的习惯最好和他一致。
许西曳就是随便想了一下, 毕竟他现在也没有结婚的计划, 嗯……至少他一个人观礼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要结婚。
新郎新娘就位后, 就是拜堂了。拜完堂后他可以去问问新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没想到后面的婚礼习俗是那样的,嘴巴缝上了他还怎么跟新娘说话, 看上去新娘还不愿意。
可恶啊,一定是逼婚。
许西曳上前询问自己的初中同学, 他的初中同学停止了哭泣挣扎漠然地看着他。
她又没有理他。
旁边的人劝许西曳,这是婚礼必要的流程,新娘哭喊也是必要的, 许西曳只好走开了。
被中断的婚礼继续,新娘漠然的脸一变,开始扭曲挣扎哭泣。
许西曳:“……”
在新娘的嘴彻底被缝上那一刻,她的视线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小曳,找到我。】
他仿佛听到了新娘的声音,那一瞬间,他的确感觉到不同了。
他自己就很会分割空间用来做口袋,起先他没有在意,现在一感受就知道这里也是一层造出来的空间。
对他来说很薄弱,甚至装不了实体。
新娘不是真的新娘,难怪要让他找到她。
许西曳从虚幻中醒过来回到真实的世界,他在这里找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睡过去的人。
其中包括蓝眼睛、谢林城,还有那个给了他芯片的萧景斯。
许西曳不关心萧景斯,但也叫不醒蓝眼睛和谢林城。
他们应该是沉浸在了制造的幻境空间中。
许西曳等了等,没有等到他们醒来,他打算先去找新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新娘一定要他找到她,但还是会去找。
那是一种需要和请求,许西曳并不想拒绝。
他找了几间屋子,新郎家的找了,新娘家的找了,但都没有找到新娘。他询问其他人,其他人只会告诉他,新娘马上就有了。
新娘马上就有了。
所有人都对他很有好,但问到新娘他们只会说:新娘马上就有了。
这并不是敷衍和骗人的,许西曳不是笨蛋,没有那么容易被骗,他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
于是许西曳又等了等,在依旧等不到新娘后,他打算先去其他空间找到蓝眼睛他们。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可能是因为村子里的人都在参加婚礼的缘故,大家都没有出去爬行。
许西曳这会儿也没有那个功夫,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人形慢慢消失融入黑暗,他就如黑暗本身一般,上升,扩大,占据高处。
以这种姿态,他可以感知到更多。
吉安村内聚集的黑色能量很多,浓度比得上上次高空抛物的小区了,蓝眼睛说过,某个区域浓度一旦达到这个程度,基本和高级污染源脱不了干系。
高级污染源就是精神病重度患者。
难怪新娘想要他找到她,是希望他能带她去看病吗?
许西曳有点沮丧,因为他做不到,不过如果新娘愿意的话,他可以联系院长过来看看。
他把这件事先放下了,“黑暗”一层层侵入,找到缝隙,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蓝眼睛、谢林城、萧景斯,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人分处在不同的空间内,所有人都处在婚礼现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仿佛这是他们自己的婚礼。
许西曳没有对萧景斯和另外三个不认识的人多加关注,很快就从他们的空间层退了出去。
他叫蓝眼睛,试图用精神能量和他传递信息,但屡屡遭到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他的尸体说话。
和谢林城的接洽就比较顺利了。
谢林城,人称求婚狂,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他学会利用精神能量后,他就没向哪个诡异求过婚。
这次倒好,以往被他求过婚的诡异在他面前刷新了个遍,有些谢林城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能因为他想结婚的“人”太多,短时间污染源无法从他的记忆中找出偏爱,于是一直在同个场景中不断重复。
谢林城走得远没有贺随深。
谢林城的最高精神值已经升到1300,这个数值很高,但也经不起在这里耗。
在他用精神能量试探着寻找出路的时候,许西曳出现了。
那时谢林城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站在案桌前,他的第不知道多少位结婚对象被人架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浓密头发的女人,分不清前脸还是后脑勺,可能头发拨开以后还是头发,头发拨开以后还是头发,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谢林城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曾经夸赞她的秀发乌黑亮丽迷人,保养得很好,问她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现在她成了他的新娘。
谢林城露出“让我死吧”的微笑,看着那就像一身红衣顶着一头长发的东西慢慢靠近。
她是新娘你是新郎,她是新娘你是新郎……
谢林城头脑已经昏沉,看着这么个东西,他心里竟然真的有那么片刻生出得偿所愿的喜悦来……
谢林城:“……”死吧。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许西曳的到来是多么让他感动和欣慰。
谢林城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桃花眼微弯,看上去倒真有了那么点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儿。
【宝宝,好久不见。】
第94章 囍宴(9)
【嗯嗯, 好久不见,你们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吗?是新娘那边的,还是新郎那边的?】
【是啊, 宝宝看到其他人了?算是新娘那边的吧,接到邀请就来了。】
【看到了,有三个不认识的外乡人,还有蓝眼睛他不接收我的信息,萧景斯我不跟他说话, 现在只跟你说。】
【嗯, 】谢林城闷笑一声,【我不能跟那东西拜堂, 幻境破碎重组后宝宝还能找到我吗?】
【能的。】其实根本不用找, 因为那样几乎还是停留在原地。
有了许西曳的回答, 谢林城毫不犹豫打破这层幻境赋予他的认知, 画面重新变得清晰时,谢林城正坐在喜轿上。
虽然没有盖着红盖头、穿着新娘服,但他依旧是被抬过去和死人结婚的那个。
【宝贝在吗?】谢林城现在是放松状态,纨绔公子一样靠在轿壁上问道。
【在的。】许西曳很乖地答了一声, 又问:【你们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吗?为什么都在这里结婚啊?】
谢林城:【……】
谢林城:【宝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有外乡人在的地方就有污染源。】
【哦哦。】许西曳差点把这个忘了。
谢林城:【新娘疯了, 拿我们玩游戏想把我们变得跟她一样疯呢。】
许西曳:【哦!】那他猜得一点没有错啊。
许西曳:【跟你结婚的我都不认识, 但是蓝眼睛是在跟我结婚。】
谢林城:【……】
谢林城沉默了一瞬:【他果然居心不良。】
许西曳:【哪里有?他是好的。】
谢林城:【咳,这个你自己问他, 还有宝宝,除了我别把幻境里看到的事和别人说, 是隐私。】
【好吧。】许西曳表示理解。
谢林城闭着眼睛,耳边全是嘹亮喜庆的唢呐声,他估摸了下时间, 问道:【宝宝,精神力跟上我,看我找的出路对吗?】
许西曳如他所说照做,没多久就给了回复:【你找对了,剩下的路我可以带你走,但你们的精神意识被空间勾连住了一部分,要完整退出去要花一些时间。】
原来是这样,难怪谢林城总觉得精神力运用得十分滞涩,就像他刚接触这东西的时候一样。
他笑道:【宝贝,可怎么办,你又救了我一次,以后只能给你卖命了。】
许西曳:【啊?】
谢林城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能感受到那边属于许西曳的能量都呆滞地停顿了一下,还是和初次接触的时候一样,磅礴,纯粹,干净。
特殊诡异许西曳,由A市行动处执行官贺随负责接触观察和保护,如有违反规定对任务对象动手者,贺随可直接清除,不需承担任何责任。
谢林城觉得这项规定好极了,许西曳的特殊之处是藏不住的,有人拥簇他,就有人想毁灭他,不狠一点怎么能有震慑力?
谢林城:【没什么,要是以后有人想对你不利,一定要叫上我,虽说我不是武力型的,但也很想动手试试。】
许西曳静默无声。
谢林城:【宝宝,说‘好的,我答应你’。】
【好吧。】许西曳无奈,这个时候贺随正喊着要给他招魂,把他的尸体抱到床上了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注意力更多在贺随那边,因此并没有深究谢林城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顺从应道:【好的,我答应你。】
【聊得真好啊,】一道声音突然接入,【不是吗?宝宝答应了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
许西曳呆了。
谢林城沉默了。
萧景斯:【怎么,你们连接精神网络不加密还不允许我进入吗?】
许西曳虽然对此惊讶,但也不怎么在意萧景斯,当他操控精神能量占据贺随抱着的尸体时,领域里就只有谢林城在跟萧景斯交流。
谢林城:【萧博士真是深藏不露,对精神能力的运用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萧景斯:【过奖,毕竟是搞研究的,而能力者的能力又和精神能量息息相关,我总要多花些精力去吃透。】
谢林城:【你的能力并没有被登记。】
萧景斯:【纠正一下,是没有被公开。】
谢林城几乎能想到萧景斯扶着金边眼镜气定神闲的样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在蝴蝶馆就知道了?】
萧景斯:【是,不过那时候我只能感知到你们在用精神力交流。】
谢林城脸上已经没了笑容,【萧博士倒是有问必答,不如直接说说你的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是说过了吗?只是聊聊天,】萧景斯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和宝宝私聊。】
谢林城皱了眉头,这声“宝宝”在萧景斯嘴里听来就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凑下字数
第95章 囍宴(10)
谢林城对萧景斯那句话没有作出回应, 许西曳更是没有,但他并非不存在,他的精神能量还在引领着谢林城。
萧景斯:【不介意带我一个吧?】
谢林城还是没有任何反馈, 选择权不在他,而在许西曳。
接下来一段两人皆保持了沉默,毕竟是在逃命,实际远没有看上去轻松。
许西曳:【蓝眼睛出去了,我做好了标记, 你自己走。】
谢林城:【好。】
谢林城和萧景斯从现实中醒来的时候, 外面已经乱得不成套。诡异一个个跟疯了一样,他们围着一间房间, 门窗上、屋顶上, 像爬满的蜜蜂,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这么一来,谢林城和萧景斯那边就处于无人阻拦的空白区,很轻松,不过他们本就不是靠拜堂出来的, 诡异蠢蠢欲动, 却到底没有对他们动手。
“11点了。”谢林城看了下手环说道。
晚上11点算得上深夜了, 这个时间段的污染力道更大,加上整体诡异带来的气氛变动, 对精神值的影响势必更大。
不过从面上来看,两人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和疲惫外, 姿态算得上轻松。
“看来我们贺执行官是被困在里面了。”萧景斯迈入喜堂时说道。
谢林城没搭腔,这种程度的围困贺随想出来根本不是难事,指不定跟宝宝在里面干什么呢。
“过去棺材看看。”谢林城道, 喜堂遍布浓重的血腥味,源头便是棺材。
两人走过去,很快发现从里面渗出的血已经在地面淌成溪流,棺材还没有钉棺,两人将棺材盖推开,更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适应光线那一刻,他们看清里面躺着的是一男一女。
两人面朝上,直挺挺躺在棺材内,双手置于两侧,四肢被长钉钉住,嘴唇被针线粗糙地缝上,仿佛趴在那里的是一只丑陋的蜈蚣。
他们不是新郎也不是新娘,而是安管局的人。
萧景斯:“是胡筹和孟秋。”
他们是被萧景斯派进来追踪许西曳的人,不过这就没必要对谢林城多说了。
谢林城也找到过宾客名单,对这两个名字并不生疏,“还有一个,康棘。”
萧景斯:“康棘……或许能出来,或许不能。”
多半是不能的,虽然康棘的能力是依据电子和生物信息进行追踪,他或许能找到这里,但没有那么高的精神值在里面耗。
萧景斯垂着眸,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看来要快点清除污染源了。”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传来,围在那间屋子上的诡异被炸飞,门窗和墙面一起坍塌,尘土飞扬中,有两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谢林城和萧景斯同时看了过去,是贺随和许西曳。
贺随的气质很多时候都很矛盾,既随性散漫,又给人强烈的压迫和不好接近的暴躁感,而现在那些漫不经心通通没了,他身上的气势更加逼人,仿佛从什么深渊爬出来的大恶魔,看一眼就要做好被吞噬的准备。
要谢林城说,那是欲望上升到顶峰,又没有被满足就陡然降落的烦躁,以至于看谁都不顺眼。
只看了一眼谢林城便将目光落到落后两步的许西曳身上,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无法听清。
谢林城听不清,贺随却听得清清楚楚。
围困他们的诡异并不是都被炸飞,还有一部分更加怒气冲冲要过来算账,许西曳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嘴上就是在说:“能不能别围着我们?让他,”他指贺随,“他以后赔钱给你们。”
“你们也有错啊,怎么可以弄坏他的嘴巴呢?他的嘴巴都漏血了。”
共生诡异是污染源制造和驱使的产物,他们可以像个普通诡异一样生活,也一样可以作为污染源的工具,比如现在。
他们很难说还像之前一样保有一定理智,作为一个村民生活在这里。
他们没有回复许西曳的话,只是因为许西曳的存在,本能地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
没有冲上来在许西曳看来就是谈拢了,他快走两步凑在贺随耳边道:“你带钱了吗?走的时候留一点钱可以吗?”
贺随:“……”
贺随:“再说。”
等他们真正离开的时候,许西曳就会知道什么都不用赔,因为这里将会什么都不剩。
许西曳无法意识到污染源的死亡会致使整个污染区消亡的道理,他总会为这种现象找合适的理由,要么是贺随炸的,要么是其他意外。
在诡异看来,一个人死亡只会销除这个人的身份和账户信息,实实在在的物品是不会消失的。
但那是针对诡异的,而不污染源。
贺随:“你要是想要钱的话,可以在这里搜集一些现金带走。”
贺随教他自己的敛财方法。这座村子所处的年代连电视机都没有普及,更不用说手机支付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他们用的只能是现金。
“啊?”许西曳睁大了眼睛。
“你、你是不是又有点疯了?”许西曳看着他身上的灰尘担忧地说道,“你要不要到我的口袋里泡泡水再换换衣服?我都给你带好了。”
贺随:“……”
贺随有点想笑,“谢谢,我再忍忍,找到新娘再说。”
许西曳:“好吧。”
“恭喜啊。”一道声音插进来,贺随看过去,他早就注意到那两人的身影,只是不在意,但这声“恭喜”一下就拨动了他的神经。
他在婚礼上N进N出,这种道贺听得太多,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敏感,毕竟他在现实里跟许西曳……
贺随没来得及深想,那两人已经走到他们近前,那句话也被接了下去。
“看来贺队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萧景斯说,“B市研究处萧景斯,不知道贺队有没有印象?”
他所指的任务当然不是这次的污染源,而是接触许西曳。
那点思绪在贺随脑海一略而过,仿佛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当然,”他对萧景斯说,“久仰大名。”
萧景斯微微勾起了唇,然后看向许西曳,“宝宝,又见面了。”
一句话让贺随和谢林城都皱了眉。
谢林城:“萧博士,没必要当个学人精吧?”
“嗯?我不能这么叫吗?”萧景斯看向许西曳,“都是外乡人,他叫得我叫不得?”
贺随和谢林城也望着许西曳。
许西曳是很知道亲疏有别的,当即说道:“你不可以叫,我跟你关系又不好。”
“哈。”谢林城笑出声来。
萧景斯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好吧,那就不叫,不过我是真想和许先生交个朋友。”
许西曳抿着唇似乎在考虑,贺随已经不耐烦,他懒得看萧景斯在面前做戏,他宁愿他直接动手,但又深知对方不是这种风格,“走,去山上。”
许西曳:“嗯嗯。”
山上,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在幻境里的时候贺随已经确认过,那时候只有挖好的坑还没有埋葬,现实里却很难说是什么情况,但要说污染源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还是那里。
在幻境里是新鲜挖出的深坑的地方,现在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坟包。
夫孙镇与妻梅小妹合墓。
夜色深深,月亮高悬,山林间没有一点声音,月色也显得格外冰冷粘稠。
那种脑子发昏发胀的感觉走到这里更明显了。
谢林城站在墓碑前道:“看来是这里了,开挖吗?没工具啊。”
萧景斯摊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许西曳积极道:“我可以帮忙挖,用手挖。”
他说的手肯定不是人类的手,贺随很清楚这一点。他不知道许西曳今天怎么还如此乖巧地保持着人形,既然已经保持了就没必要为了挖坟变回本体。
贺随并不想他展露更多给萧景斯看。
贺随:“不用,你去旁边站着。”
谢林城和萧景斯的精神力没办法当能量来轰炸,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干苦力的只剩贺随。
“成没用的废物了啊,还好有贺队在。”萧景斯站在远处的石头上说道。
没一点诚意的话,萧景斯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谢林城叼着根草站在旁边,理都不理他。
许西曳站在谢林城另一边,他被有意无意地和萧景斯隔开,此刻看着下面挖坟的贺随无比认真和专注。
许西曳没有搭理萧景斯的意思,萧景斯却不肯就此罢休,“许先生很喜欢我们贺队长?”
谢林城还叼着那根草,慢悠悠转向萧景斯,萧景斯最感兴趣的无非是各种各样的实验体,被他盯上绝对算不上好事。
安管局明确规定不能做出任何伤害许西曳的事,萧景斯却一再暴露他对许西曳的兴趣,谢林城警惕,却也有些看不懂他的做法。
谢林城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贺随和许西曳的真实关系,但贺随隐瞒了一切,又找了光明正大和许西曳接触的理由,这么做能省去很大一部分人的怀疑探究和利用。
谢林城无比赞同这种做法,也不想萧景斯在许西曳这里探出真相,正要开口帮他回答,许西曳先回答了。
很真诚,很简洁,丝毫看不出谎言的回。
因为那本来也不是谎言。
他说:“当然喜欢,他的眼睛很漂亮,我最喜欢。”
顿了顿又补充:“他才不是你的贺队长。”他们明明不熟,还以为他是笨蛋看不出来吗?
谢林城笑了,故意搭话道:“蓝色的眼睛吗?你就喜欢那个。”
许西曳:“我喜欢有颜色的,漂亮的、发光的,好多。”
萧景斯很快想到了什么,他当时没有被催眠,但轻易接受了他注入的芯片,或许原因就在这里。
他没有再过多探究他和贺随的关系,对他而言那不重要,他扶了下眼镜,很随和温柔地问道:“你有讨厌的外乡人吗?”
“有的。”许西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他当然有讨厌的外乡人了,比如打贺随的几个老鼠,还有想用刀划他的女人。
“你不喜欢我,但我觉得你也不讨厌我。”
“是的。”
“因为我对你不是抱有恶意的,你能察觉到别人对你怀有恶意还是善意,不是吗?”
第96章 囍宴(11)
他能吗?
许西曳一时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别人想骗他很难。
谢林城对这段对话不置可否,萧景斯对实验体是兴趣和探究,要说恶意, 还真谈不上。
“呵。”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示意许西曳别上了这货的当,看那故意放温柔的语气就是迷惑人用的。
许西曳这会儿却没怎么在意谢林城,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本事,不过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
这回换萧景斯愣了一下, “看来你还真是个宝宝,还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拥有什么。”
许西曳立马反驳:“胡说, 我一下就能知道很多。”
萧景斯缓慢摇了摇头, 继续用他那温柔磁性、带有迷惑性的声音进行他那番论调。
“宝宝, ”他又叫起了宝宝, 但这声宝宝和谢林城所表达的亲昵意味又不太一样,他像真的在看一只还没有成长起来、还被称作宝宝的幼崽,“宝宝,你真该跟我多接触, 我会教你一点一点认识自己的能力。”
“你的报告我研究过无数遍, 没有人比我更会看那些报告, 你对谁亲近,对谁冷漠, 对谁充满防备和警惕,你好好想想, 你的这些态度真的只是根据对方表面上的言语和行动来反馈的吗?”
许西曳:(@_@)
“还是说,在他们接近你的时候,你的大脑已经先一步判断出他们的本意?是善?是恶?是谎言还是真心?”
许西曳茫然地听着, 他这么一说,许西曳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是善意他未必会接受,是恶意他会远离但也不是很在乎。
许西曳从来没有去仔细想过这些,因为不重要,“反正我不容易被骗,你还想当我的老师吗?我不需要。”
“因为你潜意识对我抱有警惕。”萧景斯站在夜色中,眼睛却亮得出奇,他很专注,像是完全忘了现在的环境,不是即将面临污染源,而是在进行一场学术讨论。
“我的确对你抱有一些目的,我说过,有些东西我不需要任何验证,只要看一眼就能确定你是最完美,最特别的一个。”
“是,因为这些我无可避免地对你产生兴趣和喜爱,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对此,我只是想更多地去了解你,而不是伤害你。”
“我们应该成为朋友,成为伙伴,让我了解你,也帮助你了解你自己。”
“萧景斯,”谢林城扔掉嘴里那根草,神色有些冷,“差不多就行了吧?没人对你的长篇大论感兴趣,没看他已经听晕了吗?”
萧景斯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看向许西曳,许西曳已经蹲了下来,像一颗小蘑菇。
“你可以影响其他诡异,可以让人获得清醒,应该也可以降低一定污染,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降低污染,也能反向制造污染对不对?”
许西曳不高兴地皱眉,“我才没有。”
不知道他是反驳哪一个,萧景斯也不太在意,看了下手环继续说道:“我有很多不同类型污染区的数据,在深夜污染浓度都是上升最快的,只有你在的地方,才会出现停滞或者上升缓慢的情况,就像现在。”
“你的很多特质使一部分想保护你,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那场S级污染区的数据我没能拿到,但这已经足够让另一部分人做出一些行动。”
谢林城的脸沉下来,他很清楚,萧景斯口中的另一部分人指的是高塔。
他想听听萧景斯还会说什么,但他的话头又突然转了下,“你去过另一个世界吗?我是说外乡,我们的来处,你不想去那里看看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把那里变得更有意思。”
他张开双臂,脸上带笑,显出变态的本质,“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至少我从来没想过毁灭,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谢林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让诡异去表世界,你就不怕上面的人知道?”
萧景斯:“开个玩笑而已,我邀请他去他就会去吗?”
谢林城沉默下来,萧景斯这段话其实暴露出很多东西,他不在乎安管局高层怎么看他怀疑他,因为他们需要他,他和高塔也一定保有某种联系,否则他不会知道那么多。
毁灭?
这是他们对许西曳的打算?或者说不能为自己所用后的打算?
S级污染区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更重要的是,高塔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砰。
一声清脆的爆破声传来,其实这期间时常有贺随造出的轰隆声爆破声,但这次不同,“砰”的一声过后,周围安静下来,也致使硬物高速擦过空气的声音十分清晰。
那是一块尖锐的石头,直冲萧景斯而来。
萧景斯避开了,石头落入丛林发出重重的击打声。
站在上方的三人看向贺随。
贺随厌烦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刚才的事没有丝毫解释,“下来,开棺。”
许西曳:“好的。”
贺随压了下唇,语气稍有缓和,“没叫你,叫你旁边两个。”
许西曳已经起身了,一蹦一蹦往下走,几步就到了贺随面前,“我也来,我要找到新娘。”
原先的坟墓已经被弄得一片杂乱,碎尸、翻新的泥土到处都是,和贺随嫌弃这些东西会弄脏自己不一样,许西曳不会在上面爬,却会故意拿脚在上面踩了又踩。
谢林城没有楼昊那种非要直面污染源增加历练的心,不管谁处理,能出去就行。萧景斯更是冲着许西曳来的,什么污染源不污染源,他压根不在乎。
但两人到底没在贺随眼皮底下当个坐享其成的废物,毕竟是贺随,他又能有多少在乎污染源,干掉污染源之前,先和他们干一架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棺材已经暴露出来,漆黑阴寒,仿佛预示着什么。
许西曳坚持要推棺材盖找新娘,罢工的贺随走了过去跟他一起。
这座坟墓不知道已经被埋葬了多少年,棺材却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棺材盖推开的时候,一股尘封许久的沉闷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和想象的,棺材一打开,他们会直面污染源的恐怖不同,棺材里只有两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尸体。
这就是新郎和新娘的尸骨。
在其他三人沉默看着的时候,许西曳先动了。他把钉在新娘四肢上的铁钉一一拔了下来。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更加阴冷、粘稠,除许西曳外,所有人的思绪都变得缓慢。
一道阴狠怨毒的目光如利刃一般落在他们身上,思绪被切割,变得混乱而破碎,让人几乎分不清自己谁,又究竟在哪里。
视线的另一端,坟墓旁的阴影下,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但毫无疑问,她就是他们要找的新娘。
许西曳眼睛一亮,从坑里爬了上来,“梅小妹,我找到你了!”
新娘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思维的鬼魂,脚不着地。
贺随也站了上去,随后是萧景斯和谢林城。他们此刻面临的是比在幻境里更深的混乱,天地仿佛在旋转,唯有用最强的意志才没有让自己代入新娘的身份,走向她必定的死亡之路。
佩戴手环的手腕时不时传来电流的刺激,精神值在快速下降,特殊能力有时候很好用,但在这种时候用也极其危险,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耗光精神值。
谢林城拿出了枪,萧景斯同样在费力的瞄准,贺随却始终没有动手的征兆。
模糊扭曲的视线中,那抹红色依旧停留在那里,但许西曳走了过去。
在他们眼里危险而致命的东西,许西曳像是毫无所觉。
他站在新娘面前,开口道:“我找到你了,然后呢?你也意识到自己病了对吗?是想我带你去看医生吗?”
新娘没有回答这一长串话,他的嘴里没有丝毫声音泄露。
许西曳有点苦恼,还有点沮丧,“对不起,我带不走你们这样严重的,你能等等我吗?我会让院长过来看你。”
萧景斯说他特别,说他完美,好像他有许许多多的能力,但许西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多厉害的人,除了人缘好,也比较幸运,其他再普通不过。
很多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做着普通的工作,后来发现自己身边潜藏着精神病患者,他想借用别人的眼睛来找出更多精神病人,后来发现这种方法并不全面,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眼睛看到。
他带不走重症患者,他说他一定要找出解决办法,但到现在也没有办法。
他发现自己能吞噬黑色能量,但吞不了几口就会被撑到不说,就算他天天吃这些,也不是解决精神病的根本方法。
他发现病人只要吸收自己的能量就能变清醒,但院长禁止他喂自己。那也的确不是长久之法。
有人需要他,他无法明白这种需要究竟指什么,他也无法回应这种需要。
总之,他们普通人就是这样,解决一个问题,后面还有无数个问题和阻碍,问题解决不了,阻碍也跨不过去。
倒不是自怨自艾和丧气,普通人在意识到自己是普通人后,就不会揪着那些不放,普普通通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许西曳就是这样,他虽然对很多问题都有疑惑,但也不去钻牛角尖。
萧景斯的一大堆话他可以不去想,但站在新娘面前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心虚和抱歉的。
谢林城和萧景斯的枪到现在也无法扣下扳机,贺随朝许西曳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山林寂静没有一点声音,空气粘稠而压抑,他们听不到许西曳说了什么,脑海里充斥的只有扭曲的尖叫。
那是婚礼上的唢呐声,是冷漠的道贺声,也是新娘的哭喊和一声一声钉入棺材的声音。
贺随又向许西曳走近了几步,他想把许西曳带走,想杀了污染源。
许西曳没有回头,他还看着新娘。
这时仿佛有风吹过,粘稠的空气被吹散,新娘的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她的下半张脸暴露出来。
小巧的下巴,如纸一样惨白的脸,上面最引人注意的是粗制针脚缝合的嘴唇,像一条丑陋又恐怖的蜈蚣将她下半张脸占据。
这下许西曳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而就在这静寂中,新娘的声音忽然传达。
【杀了我。】
【找到我,杀了我。】
“啊?不让院长过来吗?你让我找到你就是为了杀了自己?”许西曳愣了下,也很惊讶,惊讶过后就是坦然接受,“好吧,也可以。”
许西曳始终记得精神病院宣传卡片上写的:如有患者不想麻烦我们或他人,也可自己杀死自己,我们会前往收容您的遗体(如果有的话)。
新娘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可以理解。
“你自己杀吗?还是要我杀?我还没有杀过呢。”
贺随从来没有停止过靠近,在混乱中他也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他找到新娘应该是高兴的,但当新娘求死的时候,他也欣然接受。
这种转变几乎不需要时间。
诡异的感情有所缺失,注定不如人类丰沛,人类喜欢诡异,那就注定不会得到同样的爱。
贺随一直很清楚。
第97章 囍宴(12)
但人怎么会喜欢上诡异?
说出去不是被质疑, 就是被当作笑话。
贺随笑起来,笑容像是悲凉,又像透着某种怪异, 一步的距离,他伸手就能把许西曳抓到。
贺随抬起手,新娘也抬起手,贺随去触碰许西曳,新娘的五指扎进自己心口。
鲜红的血从苍白的指间流下, 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破碎, 是心脏。
肉渣和血管搅成一团,然后纷纷掉落在地。新娘的胸口破了一大洞, 血流成渠, 将一身艳红的喜服染成发黑的颜色。
红盖头下的眼睛注视着贺随, 下一秒, 漫天血红,新娘破碎,变成血雾,如一股洪流急速向贺随冲去。
距离太近, 避无可避, 贺随唯有调动所有能量去抵抗。
他果然是在被针对。
象征理智、作为规则的存在, 被称作祂,也被视为神。
因为他对神的觊觎, 因为他逾矩的侵犯,所以被新娘所针对。
不同类型的诡异对这种事或许有不同的看法, 但作为一切凄惨从婚姻开始的新娘,这种觊觎无异于罪大恶极。
她要他死。
血雾将贺随笼罩,水系能力和雷电在他周身形成壁垒。
A+级污染源消耗自己集中所有能量的一击, 即便贺随能保自己不死,重伤也在所难免。
呵,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不死,死的就是别人。
觊觎神明罪大恶极他也觊觎了。
贺随做好了所有准备,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流突然停滞,然后四散而开,消逝。只有一部分已经无法控制的余量掠过他,对贺随已经造不成什么影响。
所有的变故只是因为那声【不要】,许西曳在说不要,所以洪流如雾气消散,所以新娘停了手。
那不是许西曳的声音发出的,而是来源于他发散的意识,这和用精神能量定向传输的信息并不相同。
贺随遇到过数次这种情况,以前他只能获悉【信息】的存在,这是他第一次解读出其中的内容。
他是在说【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经历过混乱,理解了他的存在吗?
应该还有一个前提,拥有里世界的正式身份。
里世界的诡异有谁不是在混乱中诞生呢?所以他们追求理智,遵循既定的规则,所以他们总是明白神明的意旨。
这样,他算不算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事情发生太突然,许西曳像处在状况之外,他明明在和新娘商量由谁动手,下一秒新娘自己动手了,还冲向了贺随。
那一瞬间,许西曳还无法明白这样的后果会让贺随死亡或者受伤,但他已经为此做出了反应。
【不要!】
一条明确的、清晰的结果被表述出来需要大脑经过无数复杂反应,但如果忽略结果的呈现,直接从零碎的信息作出反应就要快很多。
也是因为这样,从开始到结束,许西曳都处于懵懂状态。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捕捉到新娘还未散尽的意识进行交流。
许西曳:【刚刚是怎么了?你是在打蓝眼睛吗?】
新娘:【他欺你辱你,并非良人。】
许西曳:【啊?虽然他打过我,但我也打过他,打架不好,但也是很正常的事,大家都这样,没有关系的。】
新娘:【婚姻是悲惨的开始。】
许西曳:【对不起,我和蓝眼睛用你的婚礼拜了堂。】
新娘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已经消散。
她的神明不同于她,来源于异世,诞生于人,当她崩溃成为污染源,前世的记忆便已完全解锁,她知道人类的卑劣和罪恶。
而觊觎神明的人,和人类无异。
【若有一天,他让你陷入悲苦,万千埋葬于此的生灵皆会挣扎从混乱中诞生,啖其血肉。】
新娘的声音仿佛带着叹息,轻飘飘的,又仿佛有万千重。
沉默的人变成许西曳,最后他说:【好。】
许西曳:【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病人,你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新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许西曳:【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帮到你吗?】
新娘:【不,你已经回应了我的需求,找到我就是帮了我,否则,我永远也杀不了自己。】
新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这世间:【你不用为任何事感到抱歉。】
我的神明,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只要你存在,我们就能清醒。】
【只要我存在?】
【是,只要你存在,就是我们所追求的了。】
许西曳站立于黑暗中不动,新娘留下最后一句话消失了,红色的血雾溶于黑暗,渐渐消失不见。
里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驳杂无序的能量场,和贺随所想一样,没有人不是诞生于混乱,哪怕那些直接诞生在里世界的诡异。
新娘的意识消亡,就像花叶凋落于土壤,它们成为土壤的一部分,也等待某一天从中重新生长。
这就是里世界的繁衍,不是依靠父和母,而是以新的存在重新诞生。
比起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中,新娘选择新生。可能要等十年百年,也可能更久,但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她总会有希望。
希望,这是梅小妹最向往和珍贵的东西。
她被困在残忍和绝望中太久太久,坟地也好,棺材也好,都是由她创造,她可以让那些东西消失,但只要记忆里那具棺材还在,她的痛苦就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幻境空间让人迷失,最先迷失的是她自己,她找不到现实的埋骨之地,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她就是永远被钉住手脚的新娘,转来转去,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回不到现实,她被分散在各个幻境空间中,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始终保留部分理智。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是痛苦的根源,因为她的痛苦记忆已经复苏,因为一年又一年,她始终无法自救。
污染区形成了,她仅剩的理智终将被彻底吞噬,她做出了选择,向许西曳寄出了那份婚礼请柬。
找到她,在理智彻底被吞噬前,她会自己杀死自己。
梅小妹是幸福过的,不管是生前还是成为诡异后。
她的结局凄惨,死于大喜之时。她怨气冲天,然后找到了另一条路,走向这条路的时候,她遗忘了痛苦,成为吉安村的诡异梅小妹。
这里的村民和她记忆中一样照常劳作生活,她有爹有娘,有兄有弟,家穷但辛勤,多少人上完小学就打工了,但她还能上初中。
是的,这就是梅小妹记忆中最幸福的样子。
读初中是最好的,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读,永不毕业。人会因为不断重复感到厌倦,诡异不会。
梅小妹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持续,然而某一天她的痛苦记忆被打开了阀门。
她陷入了混乱,分不清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些经历过的,她又开始在经历。
因为她爹的腿受伤,无法劳作,经济负担加重,他们希望她休学照顾家人,之后再去学校上课。
梅小妹同意,但这是第一层谎言。
她爹腿伤好之后,体力大不如前。
“小妹啊,咱家不行了,你大哥娶媳妇拿不出钱,你爹又累倒了,唉。”
“你这学咱们供不上了,小妹啊,你留在家里吧。”
梅小妹留在了家里,去田里地里劳作,洗衣做饭,照顾家人。
这是第二层谎言。
他们只是不想供女儿读书,比起女儿他们更愿意供她的弟弟。
女儿应该嫁出去,读书有什么用,嫁出去还能拿一笔彩礼。
他们开始悄悄替女儿相看人选。
“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你哥那门亲事又黄了,小妹啊,你说这可怎么办?”
“怎么又黄了?”
“还能怎么,嫌弃咱家穷,没钱呗。”
“孙家在给他们那小少爷相看了,那天有人来拿你的八字比了比,这正好合得上,小妹,我看这事不错,你就嫁了吧。”
“孙家小少爷?那个孙镇?他是病秧子啊,病得都快死了,爹娘,我怎么能嫁给他啊?”
“你这丫头,什么死不死的?孙家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受苦吗?退一万步说,那孙少爷以后真死了,你也是孙家的人,还能亏了你不成?”
“是啊,到时候你也能照拂照拂家里,我们家穷啊,要不是穷到这地步,哪里需要把你从学校叫回来,谁像我们家一样,还送女儿读初中。”
“你也19了,不小了,迟早要嫁人的,做爹妈的能害你吗?”
梅小妹答应了,父母生生她养她也爱过她,现在家里需要她,她不能当那个白眼狼。
但这是第三层谎言。
孙少爷已经死了。
她不是嫁给一个病秧子,而是嫁给一个死人。
“死了就死了,一个病秧子迟早要死的,只要把堂拜了,你就是孙家的媳妇,死不死有什么区别?”
“小妹,这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聘礼也收了,你不能这个时候闹脾气啊!”
“小妹,求求你了,你就当是为了爹为了娘,孙家咱们惹不起啊。”
“小妹,你往好处想想,不用照顾病秧子还能享孙家的福,多少人家想要这福气还没有呢,也就你的八字配上了。”
梅小妹换上秀禾服,盖上红盖头,嫁给一个死人。
这是第四层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什么享福!什么没有区别!这远不是单纯嫁给一个死人那么简单!
这是需要陪葬的冥婚!
梅小妹被绑缚手脚,被塞住唇舌,被抬上喜轿,在太阳落尽之时,在满是大囍字和红灯笼的厅堂里,嘹亮喜庆的唢呐声是那样讽刺,喊唱的司仪声是那样冷漠,观礼的人们像一个一个没有血肉的怪物。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梅小妹被压着和一具腐臭的尸体拜了堂,结了婚。
他们不需要叫喊挣扎的新娘,又或许那些行为还预示着别的什么。
她的嘴被用针线缝制,她的四肢被铁钉贯穿骨肉。
残忍!没有丝毫遮掩的、生生的残忍!
棺盖阖上,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鲜血滴落,气尽而亡。
就是这样,梅小妹陷入一层一层谎言之中,死在了大喜之时。
第98章 囍宴(13)
污染源死亡, 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逐渐消失。贺随恢复得最快,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谢林城和萧景斯也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许西曳回过神, 面无表情的脸上重新恢复人性,他走过来站到贺随身边。
他在思考,一时没有说话。
萧景斯收起了枪,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环绕一周后落在贺随身上, “刚刚真是太惊险了, 你们说为什么污染源死也想把贺队带走啊?因为贺队最具威胁力?还是因为犯了什么忌讳啊?”
萧景斯的语气不仅不慢,轻松随意, 仿佛并不在意结果, 只是随口扯个由头说话。
没人理他, 他便继续慢悠悠说道:“不应该啊, 污染源的唯一目的就是污染,虽说被污染的最后结局几乎逃不开死,但终归杀人不是它们的本意。”
贺随收回看向许西曳的视线,单手拍了下另一边的袖口, 尘土飞起, 拍不干净不说, 还把手弄得更脏了。
他嫌恶地停了手,一捧水流在手炸开将灰烬带走, 顺便回了萧景斯一句。
“我确实犯了忌讳,”他说, “我拜堂出来的。”
“不愧是贺队,能以这种方式出来还能保持理智,”萧景斯显得更感兴趣了一点, “不知道贺队是跟谁拜的堂?”
“啧,萧大博士,知道你们这种搞研究的对什么都很好奇,但这种就没必要了吧?”
贺随的眼睛比往常要更深一些,白色眼球上还布着红血色,当他带着冷意和不耐看过来的时候,那种给人的压迫和窒息感,并不比污染源轻多少。
萧景斯明显怔了下,又浅笑道:“好的,是我逾越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大家只是聊聊天,很轻松的,就是随便聊聊,说不说都没关系。”
是的,你以为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真的不感兴趣那就大错特错了。萧景斯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他现在只能这样罢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杀的污染源,贺队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哦,我也是,大概因为她还保留部分理智吧。”
萧景斯点点头,“遵循精神病院宣传卡第5条,看来只能清醒的时候才能做到。”
萧景斯在挖出的深坑旁走了几步,里面的棺材还在,尸骨也还在,但和刚挖出来时看到的感觉已经不同。
棺材只是棺材,阴寒渗骨的感觉已经没了。
“吉安村其实不叫吉安村,叫土案口,土案口是个小村子,住着34户人家,没什么特别的,但一切平常终止在一场冥婚之后。”
“你知道?”谢林城突然问道。
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后,谢林城就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着,萧景斯的心思一目了然,但有贺随应对,谢林城乐得在一旁摆烂,现在萧景斯提起这个村子,他倒有了点兴致。
萧景斯曲起双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记得很多资料,其中刚好包括这里。”
他这话一出就连在思考的许西曳也好奇地看了过去,肯定是在吹牛,他一个外乡人哪里会知道这么多。
“时间太过久远,资料记载并不齐全,我知道的也不算多,”萧景斯没有卖关子便说了下去,“冥婚也有区别,一种是死人和死人的,一种是死人和活人的,完婚之后,活人只是多了一层身份,并不会以身殉葬。”
“另一种嘛,当然是最残忍的,活人和死人拜完堂后,就要一起长眠于地下了,土案口的冥婚就是最后一种。”
“冥婚进行得很顺利,拜堂、入棺、埋葬,死了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人报警,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新娘家人拿到丰厚彩礼就不说了,凡是参加婚礼的人还有不少回礼,实实在在拿到手上的可比什么都重要。”
“据说蒙受冤屈痛苦而死的人必会化作厉鬼来报仇,大喜之日横死更是大凶之兆,红衣厉鬼的名号想必谁都知道,但据说终归是据说,不要说厉鬼,就是平常的鬼大家也没见过不是吗?”
许西曳老实点头,贺随面含讥讽,谢林城:“呵呵。”
萧景斯扶了下自己的金丝边眼镜,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脏了,脚下踩着翻新的泥土,鞋子和裤脚都沾着3黄泥,看着狼狈,却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疯人气质。
他罔顾几位听众的反应,继续道:“土案口村民拿了好处闭口不言,但人终归是人,一个妙龄少女在面前惨死难免心有惶惶,封嘴,钉肢,让新娘的魂魄不能脱离□□变成厉鬼来报仇,这种做法又让他们放下了心。”
“然而在那之后,村里的人不断因为各种意外和病症死去,短短半年时间,土案口已经死成一座荒村。”
“土案口的事在周边的村子并不是秘密,当年其他村子去参加婚礼的人同样死于非命,大家都说是新娘的冤魂来报仇了,厉鬼太凶,当时并没有把她困住,但这半年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新娘化成的厉鬼。”
“那村民到底是不是厉鬼杀的啊?”许西曳捧场询问,他是好奇的,但当萧景斯说村民全死了,新娘死了的时候就全当故事听了。这和他的认知不一样,在他看来,新娘活着,村民也活着,死的只有新郎。
诡异的脑子在这方面转不过弯来,掰碎了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
许西曳还特意和贺随低声说:“他果然在吹牛,是在讲故事。”
萧景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世界的能量千奇百种,怨、恨,各种由意识产生的情绪也是有能量的,意识越强,精神越强烈,所产生的能量就越大。”
“这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但现在我们已经能够证实,它的确存在,这种能量强盛的高级诡异,即便离开也存在可以影响到那些人的残余力量。”
“换句话说,村民不是新娘厉鬼亲手所杀,但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当时还没有确定里世界的存在,对外界的解释也是巧合,世间并不存在鬼怪,不要封建迷信等,但国家内部已经对这种未知力量、看不见的“鬼”开始重视。
土案口冥婚作为如此特殊的事件之一,在安管局一定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也难怪萧景斯会记得这么清楚。
萧景斯的“故事”结束,几人均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萧景斯才又说道:“A+级污染源,如果完全崩溃理智全无,想必能够达到S级,这样一个污染源在死时的全力一击为什么会突然消散?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说着,他看向了许西曳。
许西曳:“当然是因为新娘又不想杀了啊。”
萧景斯:“为什么?”
许西曳:“因为新娘不想。”
萧景斯:“……”
许西曳觉得萧景斯话很多,现在还有点笨,“新娘只是病了,又不是坏人,贺随在她的婚礼上拜堂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那里是假的,新娘只是有点生气而已,又不是一定要杀人。”
贺随:“……”拜堂他还真是故意的,黑团也没有意识到在新娘一念之间的转变中起到的作用。
贺随:“污染源是先自杀再冲向我,萧博士清楚这种情况下污染源的能量能维持多久?”
萧景斯:“不清楚。”
贺随没再说话,但表现的意思很明显——那你还问个屁。
贺随不想和萧景斯探究这个问题,探究清楚无非是让萧景斯增加对许西曳的兴趣。没必要,污染源冲向他时能量突然消散,把原因归结为污染源死后能量无非维持就行。
贺随:“问了那么多,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萧景斯:“好,贺队请问。”
贺随:“意识越强,精神越强烈,产生的能量就越大,这也是高塔弄出一系列非人实验造鬼提取能量的依据,萧博士好像很了解高塔?”
萧景斯:“如果你说的是理论,那不止研究处的人清楚,大家也不陌生吧?”
贺随:“我说高塔。”
萧景斯:“我们查封和销毁高塔的实验基地不少,我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贺随沉默和萧景斯对视一眼。
贺随:“不如坦诚一点,就如萧博士所说,对于我的任务对象,你从没想过毁灭,那想要毁灭的人又是谁?”
这是贺随在下面挖坟的时候萧景斯对许西曳说的话,当时贺随一句话没说,但把萧景斯的话都听在了耳里。
萧景斯:“好吧,我说的就是高塔。”
贺随:“原因。”
萧景斯:“高塔的理念不就是毁灭和新生?我说过,许西曳能降低污染,一定也能制造污染。”
许西曳:“我没有制造。”
贺随按住许西曳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什么时候的事?”
要知道,从S级污染区出来后,上面就一直在整理和探讨黑团的相关事件,从探讨到最后下发文件一共花了9天时间,也就是今天才公布了许西曳的部分特殊性,并正式成为他的任务对象,但从萧景斯的话来看,他们已经对许西曳动了毁灭的心思。
高塔知道许西曳被保密的那部分,所以安管局高层的确存在高塔的人。
萧景斯:“不知道,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谁知道,我可不是高塔的人,别这么看我。”
萧景斯没有获得S级污染区的相关资料,许西曳能降低污染,也能制造污染完全是他自己的推测,如果高塔的人只是想办法把许西曳带出去,那就完全验证了他的猜测。
但高塔的计划是毁灭,因为诡异、高级污染源是带不出去的,所以才直接选择毁灭吗?
少了一个降低污染的存在,里世界的污染浓度会更高,对表世界的影响也更大,这倒是符合高塔的目的。
说得通,但萧景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谢林城忽然说道:“那萧博士的理念和高塔很契合啊,先不说小西曳能不能制造污染,但你觉得他能,还邀请他去表世界,目的是什么不用我说吧?”
萧景斯唇角有淡淡的微笑,被谢林城点破也没有丝毫窘迫,“我只是觉得世界需要一点改变,这么多美丽而新奇的事物在那个世界却看不到不是很可惜吗?亲人朋友就算死去也能以另一种形式陪伴我们又有什么不好?”
这就是只捡好的说了,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世界会多多少疯狂和杀戮就不好说了。
贺随:“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对他动手。”
萧景斯:“当然,我只是在发出邀请。”
山林开始震荡,土地崩裂,所有东西摇摇欲坠,污染区开始坍塌了。
外乡人要返回表世界必须通过“门”,几人没有再停留,一同往山下走去。
许西曳和贺随走在最后,许西曳看了看贺随,一脸欲言又止。
贺随:“怎么?”
许西曳无奈地摇摇头,又叹气,“这个地方被打坏了。”
贺随:“……”
他懂了,污染区崩塌又被甩到了他头上,毕竟只有他动过手。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贺随干脆认下了。
贺随:“我的锅。”
作者有话说:下个地点写精神病院,但我卡住了……
第99章 紧张
康棘撑到了最后, 污染源死后他得以从幻境中逃脱。谢林城和萧景斯相继离开,贺随一进里世界就碰到了自己的任务对象,而任务对象恰好很喜欢他的眼睛, 他自然是光明正大跟在自己任务对象身边。
夜色下,两人走在回去的小路上,耳边依稀能听到小生物爬过的动静,许西曳告诉贺随要小心,小生物是会咬人的, 但一路过来并没有哪只“小生物”会靠近。
贺随对这种现象已经不新奇, 许西曳照旧把之归为运气好。
贺随走在许西曳身边,月亮没有被遮掩, 清冷光芒投射下来, 让他面容更显英俊, 轮廓挺拔。
许西曳认真走路, 贺随视线却时不时落在身侧人身上。青年唇红齿白,好看得像月色下的精灵,又像摄人心魄的妖精,看得贺随内心并不平静。
贺随有话想说, 但许西曳一副专注的样子, 又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是说喜欢他的嘴巴, 还问他喜不喜欢他的嘴巴吗?这才几个小时过去,就能当那些通通没有发生过了?
也是, 诡异的喜欢他在奢望什么,而且他还只喜欢他的眼睛和嘴巴。
贺随有点烦, 胸口有点堵。
跟着许西曳赶路,任何时候他都能找到最短的距离,没过多久两人便回到了泰安小区。
贺随一言不发, 第一时间去浴室洗澡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烦躁和暴戾感少了,看上去又是往日那种散漫但尽在掌握的气质。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屈着,身边是已经变回黑色团子趴着的许西曳。
“黑团。”贺随定定看了他两眼,然后捏了根触手在手里,叫了他一声。
许西曳:“怎么了?”
贺随:“你在想什么?”
许西曳动了动他的触手,一下抬起了好几根,“我在想很多。”
“说来听听。”两个人接了吻,比起从前,他身上还多了一样黑团喜欢的东西,如果那些触手代表思考的事件的话,接吻和嘴巴的事怎么也能占一根吧?
“好的,”许西曳开始说了,“我在想新娘的话,她说只要我存在,他们就能保持清醒。”
贺随“嗯”了声,等着他继续说。
许西曳:“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贺随真心道:“你一直很厉害。”
黑色不明物质更快速地蠕动起来,像是在为贺随的话感到高兴,“也没有啦,大家都很厉害。”
实际许西曳并没有什么实感,存在即可,什么都不用做,这种感觉太虚了。
会不会是新娘特意说出来安慰他的?
感觉不像。
许西曳:“你说我这么厉害,不用拿自己喂别人就能让病人清醒过来,那院长为什么不把我招到精神病院去工作呢?”
精神病院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贺随不了解,他一时没有说话,想了想才说道:“你的能力不止于救治精神病患,你是神明,不是精神病患者的神明,而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胡说!”许西曳煞有介事地反驳他,“世界上没有神明!”
贺随:“……”
“行,没有神明,”贺随顺从地改口,“你就当作类比。”
贺随总算知道那些知道许西曳所代表的身份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了,说了也没有用的,他需要自己去理解和定义。
“啊,那我还是好厉害。”许西曳感叹。
贺随:“你很想去精神病院工作?”
许西曳:“那也没有,就是想帮院长的忙。”
贺随:“既然这样就不用多想,相比起帮忙,院长可能更希望你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存在即有用,你不是非得去精神病院才帮得上忙。”
“嗯嗯。”许西曳不爱钻牛角尖,很快就想通了,整天在精神病里工作他确实不喜欢,他喜欢普通的工作,下了班后可以看电视,看完电视就去夜间爬行,既能释放压力,又好玩。
新娘的话是真是假都没关系,是真的,他会如她所愿,尽他所能长久地存在。
是假的……是假的他当然也会尽可能地存在啊,他又不想死。
“还有吗?”贺随见他想通了这个问题,捏了捏触手,有些期待地问下一个。
“有的,任务对象的事,”许西曳对萧景斯叭叭的一堆很多都不理解,也不感兴趣,但是蓝眼睛的事他是想知道的,“你不是做地图的吗?怎么我成了你的任务对象啊?”
贺随:“我又接了另一份工作。”
许西曳还是不知道什么工作和他有关。
“我工作的单位叫安管局,全称异常事件安全管理局,”贺随打算和许西曳说说表世界的局势,“我们单位的工作地点基本是在这里,这里也被他们称作里世界,除了安管局的人外,一个叫高塔的组织也经常派人进入里世界,上次跟我打架,被我称作老鼠的三人就是来自高塔。”
许西曳的触手绷紧了,他显然还记着这件事的。
贺随好笑地捏了捏触手尖,示意他不用在意,“安管局的人经常出入里世界,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种让你不欢迎他们的情况,特意派我来和你打好关系,另外也要保护你不被其他外乡人伤害,就是这样,你成了我的任务对象。”
“原来是这样,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啊。”
“可以再好一点。”
贺随的话意有所指,但许西曳似乎没有听出来,在那兴致勃勃但不含任何暧昧地说道:“这样的话我们贴贴抱抱是不是不用背着人偷偷摸摸了?”
“……不用。”贺随顿了顿,见许西曳没有别的话,只得重新说正题,“安管局和高塔是敌对关系,安管局想和你打好关系保护你,高塔如果不能利用你达成他们的目的,更想做的是毁灭你。”
贺随:“所以一旦察觉到任何恶意或者对你不利的人,直接动手,不要留情知道吗?”
许西曳:“知道。”
贺随:“我在的话这些人由我来处理就好,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注意就行。”
许西曳:“嗯嗯,我又不怕,反正我也想打他们。”
单从武力上而言,贺随并不怎么怕许西曳吃亏,再加上他可以直接击杀不用担任何责任的豁免权,想动手的总要掂量掂量,他怕的是黑团被骗,被阴。
贺随:“你真的不能察觉别人的靠近是恶意还是善意?”
黑团就是个团,没有脸没有眼睛,但贺随此刻却能感到他的茫然。
萧景斯的能力毋庸置疑,很多时候他的猜测就代表着事实,他说黑团有察觉善恶的能力,说他是个还无法正确认知自己能力幼崽,贺随希望黑团拥有这种能力,内心也倾向于萧景斯的说法。
“没什么,高塔的人不会告诉你自己来自高塔,安管局内也不是绝对统一的,不是和我一个单位的就是好人。”
贺随不再说了,他怕再说下去会把黑团说晕,“总之不要轻信陌生人。”
“好吧。”许西曳很乖地应下了。
贺随:“还有什么想问的?”
许西曳想了想,“没有了。”
“没有了?”你刚刚抬起来的触手都不止两根。
许西曳:“没有了。”
贺随:“我有。”
许西曳:“你可以说。”
贺随却没有立即出声,许西曳疑惑地望着他。
贺随:“……你今天晚上怎么那么久一直乖乖维持人形?”
许西曳:“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在外乡人面前变回本体。”
虽然在晚上的时候大家都会随便一点,不会废力气去维持人形,也是为了更好地进行各种爬行,许西曳当然也是这样,但也不是非这样不可,而且他找人的时候变回来过。
贺随应了一声,嘴角有明显的笑意,他指腹摩挲着捏在手心的触手,眼睫却垂下没有看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以后想变就变吧。”
反正现在不管变不变回本体,该感兴趣还是感兴趣,该注意他的还是会注意。
“黑团……”贺随在想他们的关系,他们已经接过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黑团的感情,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黑团总爱对他贴贴抱抱的时候,可能是他用那双眼睛望着他,坦诚直白地告诉他,他喜欢他的时候,也可能是他关心他担忧他为他着想的时候。
真要去追根溯源一定溯不清楚,也没什么意义,他只要知道他喜欢就行。
贺随想要告白,但脱离污染源的影响,那种极端的浓烈情绪下去后,他根本不可能像在污染区里一样冲过去抱着人就亲了。
贺随有些紧张,真正喜欢一个人似乎没那么容易开口,但他又不想就这样把事情揭过,让许西曳认为这种行为真的没什么。
“黑团……”他捏紧了触手,再度开口,手里却一空。
贺随眉心微蹙,往旁边一看,黑团已经不在那里了。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弭,贺随有些烦躁又有些松口气地往后靠在了沙发上。
通向阳台的窗户开着,黑团应该是从那里走的,现在一回想,其实他有跟他说,只是贺随当时沉浸在自己即将告白的紧张思绪里,给忽略了。
他说:“不要牵着我的手,我要出去玩了。”
他当时应该应了他,说:“哦,行。”
贺随难以想象自己居然会是这副德性,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手插进口袋,有点想抽烟。
但他没有带烟的习惯,照例摸了个空,遇到黑团后,这种想抽烟的烦躁感已经不是第一次,这回还连触手都没得捏。
啧,天都快亮了,怎么这时候还要出去。
作者有话说:黑了三期,要被关三礼拜小黑屋哈哈,自己作的,最近是有点太摆烂,对不起大家
第100章 精神病院(1)
贺随的告白那晚没成, 之后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氛围,感情的事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再之后许西曳把去精神病院的事提上了日程,旖旎的心思被按下, 贺随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上面。
“这就是进入精神病院的凭证?”贺随手上拿的是一张铭牌,长方形,两指宽,可以扣在衣服上,铭牌上方写着精神病院几个字, 下面是姓名:______。
许西曳点头, 指指那一杠,“要在这个横线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铭牌都拿出来, “你给谢林城一个。”
“那些你还要吗?”除了他和谢林城的, 许西曳手里还有七张, “不要的话, 可以都给我吗?”
许西曳没有犹豫把铭牌推过去,“可以。”
这些本来也是院长多给的,他拿着也没什么用。
精神病院对外开放定在五天后,这期间贺随回去了一趟, 铭牌被拿回去研究了个透, 除了知道上面附有些许能量外, 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去精神病院那天贺随是从里世界和许西曳一起过去的,他原本不知道精神病院在哪里, 但当时间到来的时候,他便莫名知道了路。
“精神病院很远的, 要坐船才能过去呢。”许西曳捂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对贺随说道。
海面一望无际,他们所在的也不是正常港口,但确实有一艘简陋的小型客船停在旁边。
许西曳拉着贺随上了船, 船上除了一个负责开船的船员再没有其他人,两人上船后,船立马开动了。
精神病院在海岛,所以他们过去必须坐船,但拿着铭牌被从外面拉进来的人应该已经直接到了岛上。
船只开得很快,风却不大,太阳渐渐落下去,天色变得昏沉。许西曳趴在护栏上看着海面,表情很惬意的样子,贺随也站在旁边,此情此景本该是浪漫的二人世界,贺随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天空压得很低,海水显得沉重,二者仿佛要合为一体,让夹在中间的人有种要被碾压的错觉。
许西曳软趴趴挂在栏杆上,后面又挂在贺随身上,看了看贺随的脸后又挂回了栏杆上,“蓝眼睛,你晕船吗?”
贺随侧头看过去,视线落在许西曳身上的时候,紧绷的气息已经消失,“我没有。”
许西曳歪着脑袋继续猜:“那你是因为要见到你爸爸而紧张吗?”
贺随:“不是,我早就过了要找爸爸妈妈的年龄,他也不一定在这里。”
许西曳盯着他看了看,又趴回他身上凑近了看,最后下结论道:“我觉得你在装。”
贺随笑了,许西曳趴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你在笑我?”许西曳不太高兴了。
“我笑你干嘛?我觉得你厉害。”
“真的?”
“真得不行。”
“什么不行?”许西曳完全陷入了贺随怀中,同时有触手缠上了他肩头,腰肢,甚至双腿。
贺随喉结动了动,眸色和天色一样暗下来,“真的不能再真的意思。”
得了满意的答案许西曳也不放人,以前他就喜欢缠在蓝眼睛身上,以前蓝眼睛不让他用人形贴,现在人形团形都随便他,他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
船在这时候靠岸了,说是很远,其实也就半小时的时间,贺随看到了站在岸上的外乡人。
说了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但,“黑团,这样我没法走路。”
许西曳犹犹豫豫松开了缠着他双腿的触手,然后从他怀里爬到了他背上,“现在可以走了。”
贺随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全暗了,夜晚来临后的黑团总会比白天更任性,任性到不愿走路,缠在他身上要他背是正常的,但这个点还是太早了。
贺随当然不会反感,甚至为黑团的黏人感到甜蜜。拿到铭牌后他便在表世界待了四天,今天上午才返回,他知道黑团过早地任性缠人就是因为这四天的离别。
贺随从不反感黑团这种任性,即便任性他也是讲礼貌的乖巧黑团,他不想他在外乡人面前显现本体,他就克制自己,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亲密,他便和他偷偷摸摸。
现在想起也只剩柔软。
贺随早忘了许西曳几次三番扒他窗户,不经允许闯进他住的酒店时的厌烦。
贺随:“下去了。”
许西曳:“好的。”
贺随的脚步很稳,肩膀宽阔有力,许西曳趴在上面是很舒服的,唯一的缺点是这个角度不好看眼睛,当他想要再转到前面去的时候,贺随已经不让了,许西曳只得伸出两根细小的触手去摸摸他的眼睛,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嘴巴。
贺随猛地停下脚步,嗓音低哑警告道:“黑团,不可以随便摸嘴巴,更不可以伸进去!”
许西曳:“你脾气还是一点不好,我可以。”
贺随:“……”
贺随:“你不可以,这不礼貌。”
这说服了许西曳,他老实道:“好吧,我不可以这样。”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小小抽了贺随胸口一下。
贺随:“我脾气再不好,我可没打你,还背你了。”
许西曳:“你以前打。”
想了想,蓝眼睛确实很久没打他了,许西曳理不直,气也没那么壮,“我没有用力,要不然……要不然以后我们出去夜间爬行的时候,我背着你爬。”
贺随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深深地沉默了,“……不,背你不费力,抽得也不疼,用不着你背我。”
许西曳不买账,“你就是不想出去夜间爬行,背着也不想!”
贺随保持沉默。他就是不想,他虽然恋爱了,但没有昏头到真学诡异去爬行。
沉默间贺随终于踏上了岸,他走得稳是稳,但步子慢得不行,不是给人一种沉重吃力感,而是在闲散漫步。岛上或三两聚在一起,或独自站在一旁的各安管局成员就这么盯着他们走过来。
因为时间拉得太长,有人的呼吸不自觉放慢了,直到下船落地那一刻才松了口气。
“那个……你、你从海里捞上来的?”
贺随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其他人也因为对方突来的这句看了过去,许西曳跟着看。
是个扎着低马尾的黑头发女生,手中夹着本厚厚的笔记本,众人齐齐看过去她也没什么反应,依旧张着嘴呆呆看着贺随背上的许西曳,有点反应迟钝的样子。
田秋词,Z市调查处成员,能力是将所见之物文字化,并能在记录下的文字中添加或减少相关词汇,使之改变特性。
潜力非常强的能力,她就是写报告的王,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转化的能力让她陷在了文字中,在文字之外,田秋词反应总比常人慢上两分。
田秋词盯着许西曳看,许西曳当然是盯回去,在这种事情上他又不会输。他不发一言,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在说他。
贺随发话了,“不是,介绍一下,他是我的任务对象,许西曳。”
田秋词:“许西……哦,许西曳,许西曳,你好,我是田秋词。”
许西曳到底是个讲礼貌的人,哪怕蓝眼睛允许,这种时候还趴人背上就是很失礼的事,他还有点要面子,这时候已经吵着要下来了,并把那些触手收回去,维持好人模人样的样子。
就像人类出门在外,正式场合注意仪表一个道理。
许西曳站在贺随身边,冲田秋词不好意思笑了笑,“你好。”
田秋词愣了下,然后翻开笔记本抽出笔唰唰在上面写起来,速度之快,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一看就是能力。
“咳咳!”她旁边有人咳了咳,眼神往笔记本上瞄去,“别浪费精神。”
上面写的是许西曳,先是外貌描写,什么明月,什么清泉,大片溢美之词。徐玄聪并不意外,文字都是由表及内,由浅及深,这些内容并不只是田秋词看到的东西,而是她的内力探知到的东西。
虽然许西曳看上去是个普通诡异,但他们这里谁都知道那只是表面,真的探究下去,被反噬的只会是田秋词自己。
田秋词在被提醒的下一刻已经合上本子收了笔,变成呆呆站立的模样,过了会儿才小声道:“我没忍住,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灵感爆棚!”
徐玄聪:“我不知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贺随也在问许西曳:“感觉她人怎么样?”
许西曳:“挺好的啊。”他压低了声音,“有点呆。”
贺随笑了下,继续给他说道:“她旁边那位叫徐玄聪,人怎么样?”
许西曳不明所以,“没怎么啊。”
安管局怀疑精神病院和消失的S级污染源有关,这次派遣的都是高精神值人员,除此之外就是再三确认身份无嫌疑,对普通诡异无极端厌恶情绪。
这里面唯一相对特别的一个是萧景斯,贺随并不认为他的身份有多干净,但他的职位和能力都是最适合来这里的人之一,而且就像萧景斯自己说的,黑团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
萧景斯这次又穿了白大褂,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过来,目光却是一直落在许西曳身上的,见他们看过去还浅笑着点了点头。
楼昊一如既往在摆酷,许西曳和贺随下船后便走了过来,但也没有离得太近。谢林城悠哉坐在一块岩石上笑看着这边。
这几个都是熟悉的,贺随继续向许西曳介绍其他人,程惜,高平宋,简雁寒。
许西曳每次都会打招呼,冷淡一点的也会点点头示意,这些行为起码能证明许西曳对这些人没有排斥和厌恶的情绪。贺随知道,如果黑团有不喜欢的,是真的会不理人的。
“走吧,天黑了。”
海水拍打在礁石上,在寂静的不停发出哗哗的声音。这座岛的面积不小,放眼望去最多的便是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
夜色下能看到远处亮起的点点灯光,那里应该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精神病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