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高坠物(15)
刘宏俊以为自己死了, 他的确是死了,在普世意义上而言。
但刘弘俊觉得自己没死,他依旧有意识, 虽然这意识几乎要被痛苦和恐惧淹没。
跳下去之前,无论他多么平静,多么心如死灰,在真正面对死亡那一刻,他依旧是恐惧的。
刘弘俊短暂的一生恐惧的事情有很多, 他现在甚至恐惧以这种状态存在的自己。
太痛苦了。
如果往后他会一直以这样的形式存在, 意识被痛苦和混乱拉扯,那他跳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无法终止这一切。
刘弘俊的死亡并没有让他的怨气消弭, 反而越发膨胀。太阳落下山头, 小区变得阴暗,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一股从后脊升起的阴冷。
恐惧和不安在众人间蔓延, 各种眼神各种猜测从那一张张嘴中吐出。
他们是在交谈吗?
不是,他们只是在自说自话。
刘弘俊的意识游荡在半空俯视着这一切,他恍惚看到那些人都没了耳朵。
原来是没有耳朵才听不到别人说话。
刘弘俊松了口气,但他的痛苦和混乱并没有减少, 直到他找到一条“路”。冥冥之中, 刘弘俊知道, “路”的尽头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刘弘俊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痛苦和混乱被一股力量剥离,他陷入沉睡, 再度醒来时,他已经成了另一种存在。
人,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认定。
诡异,这是表世界的人对他们的称呼。
在刘弘俊作为诡异苏醒的时候,一个和他生前小区相似的小区显现, 然后是一些住在里面的人,包括他的爸爸妈妈和弟弟。
他们都没有耳朵。
这就是里世界的森荣小区。
在这里大家都安静地生活着,不会有人叫他哑巴,说他晦气,他的娃娃会出现在每家每户,成为被他们珍惜的东西。
这是刘弘俊的领域,他的认知足够改变一些东西。
刘弘俊作为诡异活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然后以往的痛苦记忆渐渐找上了他,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也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
再之后,他的理智被压垮,精神崩塌成为污染源。
从清醒到混乱,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将不再是人,他和外面那些只知道靠本能捕食的低等生物没有任何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一个诡异会接受这种转变。
然而疯了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疯了,他们很难正确看待自己的转变,刘弘俊也是这样,他的崩塌迅速而庞大,他被安管局判定为S级污染源。
诡异在既定的规则内生活,诡异本能渴望理智。
在被彻底吞没前,某种存在隐隐唤醒了他。他凭借本能抓住了他,不断地汲取他的力量。
他想清醒过来,他要恢复理智,他的恢复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
如果一棵大树可以产生人们需要的氧气,人们只需要生活在有大树的区域内即可,而不是吸干大树的养分,让大树枯竭而死。
他甘愿成为滋养大树的养分。
当大树成长得足够遮天蔽日,人们会得到更多赖以生存的氧气,到那时候,他或许会再度醒来,不是以刘弘俊的身份,而是其他任何可能。
或许是一块石头,一条水草,没有以前那些记忆,但会拥有理智,成为这里新的一份子。
彻底消散前,作为养分的他主动把自己投喂给了祂,才吃了一点祂就被撑到饱,闹着说不吃了。
他不由有些愧疚,他还太小,他怎么能如此鲁莽?
*
谁也没想到这是一个S级污染区,金巧竹被针对,逃亡过程中又做了高空抛物的事,提高了自己和污染区的相性,精神值早就岌岌可危,在S级污染源的威力彻底爆发那一刻,她受到影响,摆脱储六的控制,从杂物间窗口跳了下去。
储六自己的状态也在不断被影响,金巧竹跳楼更是加剧了这种影响,看到1804那一家三口爬进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三只诡异依旧没看他,而是跟着从窗口接二连三跳了下去。
即便他们没动他,但这些行为也是一种污染,储六这时候根本无暇顾及躺在地上的罗朋良。
罗朋良受伤严重,本应是不能动弹的,但那是在他还保有理智的时候。
储六没有力气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爬上窗户,然后跳了下去。
储六瞪着一双牛眼,呆呆看着那扇窗户,半晌,他站了起来,爬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出去的时候,他猛地醒了过来。
好险,差点人没了。
如果不是污染源这时候被清除,下面的尸体会多他一具。
*
陆能、王小典和庞倩在脱离队伍后就往宿舍而去,三人缩在宿舍里,虽然不能说胸有成竹,淡定无波,但也没出什么大的状况。
直到S级污染源爆发真正的实力。
宿舍在边缘区域,算是离污染源位置较远的地方,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够承受。
王小典这个时候就无比想念他师傅,但再想念也没用,他不得不自己解决眼前的困境,否则,他们三个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尤其是庞倩。
王小典不确定要不要用自己的能力,能力也是要消耗精神值的,如果这里找不到正确的出路,他的能力用了也是白用。
“小王,去保安室。”在王小典纠结的时候,陆能提议道。
保安室在小区的出入口,维持着一定秩序,在整个污染区是相对稳定的地方。而且,如果污染源真的在6栋,保安室也是离那里最远的地方。
陆能分析的有道理,而且S级污染源什么时候被干掉,能不能被干掉还不知道,现在最紧要的还是保留精神。
就在王小典和陆能决定好往外冲的时候,庞倩率先冲了出去,陆能立马去追,王小典也跟着跑了出去。
然而庞倩根本不是往保安室跑,她完全没有听进王小典和陆能磕磕绊绊的交谈。
她跑到楼外,突然站立不动,下一秒,一个黑影从上方砸了下来。
庞倩和陆能只有半米距离,他眼睁睁看着庞倩在他面前被砸得瘫倒在地,鲜血横流。
砸下来的是一只诡异。
庞倩死了,她身上的诡异慢慢爬了下来,拖着身体又一点点往楼上爬去。
那一刻,陆能几乎不能思考,他麻木地往外走去,如果不是被王小典拉住,几乎就要步上庞倩的后尘。
孔博文就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三人前往保安室,虽然状态堪忧,但起码精神值保持在了0以上。
*
许西曳从楼顶掉了下去,他在下坠,坠了许久却始终都没有落地。
他困极了,随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好像有人抱住了他。
许西曳并不排斥,但是好饿啊,又饿又困又累。这个念头刚产生,一股能量主动涌进了他的身体。
许西曳猝不及防,有种强行被灌进去的感觉,而且都吃饱了还要灌。
他有点生气,把脑袋埋好,才终于没有继续被喂进去。
等他稍微清醒一点,他发现自己被蓝眼睛抱着,身后是一片坍塌的废墟。
许西曳:“?”
脑子很糊,不会思考,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醒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哪里不舒服?”
许西曳:“困,累,撑。”
贺随:“那就继续睡,等下我帮你揉揉肚子。”
他稳妥地将人抱到车上,放在副驾驶位上,正要松手退出去的时候,许西曳忽然出声道:“我现在可以脱下人形了吗?”
贺随一怔,原来他睡着了也没有丝毫变化,是因为一直记得答应他的事。
“当然可以。”
他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看着许西曳从漂亮的人形变成一颗地盘长着触手的黑团子。
许西曳:“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贺随笑了下,“很好看,我以为你喜欢我看。”
“我喜欢,”许西曳立马说,“但是、但是……这样有点像耍流氓。”
贺随故意逗他,“你当着我的面脱就不是耍流氓了?”
“我不是,我是累了。”他那么累那么困,一点都不想重新找地方,而且他之前也当着蓝眼睛的面脱过也穿过人形,他都没有盯着自己看的,怎么现在就要盯了?
贺随:“好,你不是,是我的错,下次你让我看我就看,你说不看我就不看?”
许西曳:“嗯……我想不清楚。”
贺随:“那就先睡吧,等睡醒了再说。”
话音落下,那些蠕动的黑色物质和触手全都慢慢安静下来,他又睡过去了。
这一次贺随终于松了手,他从车里退出来,关上门,上了另一边的驾驶位。
以最快的方式到达泰安小区,贺随将许西曳抱到床上的时候,他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贺随坐在床边替他揉着肚子,他的眼睛看上去依旧十分疲惫,但颜色已经不如之前深暗。
他垂着眼睛看着床上的黑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说道:“黑团,我要回……我要去外地一趟,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也可能更久,如果时间太长,中间我会回来看你。”
“你乖乖睡觉,好好休息,我需要现在就走。”话是这样说,他也没有立刻就走。
贺随又给他揉了一阵,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把刚才说的话发到许西曳手机上,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在许西曳身上翻翻找找。
许西曳可以分割无数空间作为自己的口袋,但他不主动开放,他根本摸索不到。
贺随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许西曳自己在这里睡着,虽然他很强大,虽然他被S级污染源称作祂,理由还能找出很多,但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黑团,手机藏在哪里?借我用用。”没办法,贺随只能打扰他。
许西曳应该是听到了,但嫌烦,触手无意识甩了甩,还在床上翻了个身。
这一动作让手机露了出来,贺随拿过,在通讯录里找到梁院长,发了条消息过去。
比起邻居,贺随还是觉得梁院长靠谱一点,而且他也是黑团最信任的人。
第82章 表世界
表世界, 安管局。
“怎么样?”
“金巧竹的通讯已经排查过一遍,局里和她来往密切的人已经以各种名头控制起来,正在做调查和问询。”
“罗朋良呢?”
“那边和他一直是单方面联系, 想要从他身上摸到更多高塔的信息恐怕不太可能。”
至于罗朋良在安管局的关系网,他交际广泛,看上去人缘颇好,但交情都不深。而且罗朋良对成为高塔一员洋洋自得,认为那是自己腾飞的机会, 他可没有一点把这个机会共享给其他人的想法。
这是他们在此之前就知道的事, 因此并没有把罗朋良这种喽啰当回事,更麻烦的还是金巧竹那边。
“罗朋良以为自己是意外发现了金巧竹的身份, 实际是金巧竹故意透露给他的, 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事发后可以拿来当挡箭牌, 以便自己脱身。”
“还有,老大,”孔博文一板一眼地说,“王局让你回来后立马去见他。”
贺随双手正在键盘上操作得飞快, 闻言头也没抬, “告诉他没时间, 之后再说。”
储六不自在地摸了摸脑壳,“这……这是不是不太好?我们动作能那么快, 也是多亏了王局,不过老大我都听你的。”
贺随的电脑屏幕上显现的是一幅3D地形图, 他做了数个方位的标记点,此时正在不断缩小范围确认目标。
至于储六的话,他没理。
孔博文说:“王局询问您摧毁S级污染源后为什么没有和我们一起立即返回, 我说不清楚。”
储六:“我也说不知道,我说老大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贺随:“……知道了。”
片刻后,他指腹在键盘上一敲,几个符合所有要求的位置被圈了出来。
贺随:“叫上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几个地方排查一遍,你们刚从S级污染区出来就不必跟了,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储六还是想参与这次行动,但被贺随的眼神制止了,张开的嘴巴闭上,把话咽了下去。
孔博文:“老大,我去安排合适的人手。”
他们要找的是制作金巧竹那把弯刀的高塔基地,虽然许西曳给出了不少信息,但要锁定位置却没那么简单,就算找到符合条件的,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把地方围了,想办法进去排查是必定要做的。
一栋地下有很多层的建筑想要秘密动工不引人注意是不可能的,这类建筑都有登记,在A市不算多,怕就怕那地方不在A市,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排查,走漏风声的可能也越大。
总之,时间紧迫,但也急不来,趁着安排的时间,贺随还是先去见了王局一面。
这个时间点刚好是下午上班,王局坐在办公室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又稀疏了不少。
贺随端了杯水,勾了张椅子坐他办公桌前面,“好了,您说吧。”
王局:“……”
王局要说的话很多,但被贺随这么来一句,反而一下忘了要从哪说。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敲敲桌子,“行,我跟你说,慢慢说,不急。”
贺随:“我挺急的。”
“就你这性子还有急的时候?”王局盯着他瞧,跟他分析,“这个事我大致从孔博文和储六那里了解过一遍,还有那个……那个S级污染源,这是大事,我已经吩咐下去,消息先压一压,把报告整理出来咱们再开个会讨论,还有,还有……”
“王叔。”
“好好,先说你,我知道你想亲自去调查高塔秘密实验基地的事,实话跟你说,你不合适,你自己看看你合适吗?长相、气质、气场,你哪一样适合做需要潜藏的工作?”
贺随无话可说,他只是想更快结束这件事。
王局继续和他说:“抓捕行动你参与没问题,这个不行,你以前从不会想去干这份活,啊,说吧,这次是怎么了?”
王局担忧地打量他,“毕竟是S级污染源,你没经历过,先去做个检查,再休息一阵……”
“没必要,”贺随打断道,“我的精神值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我想亲自参与只是因为这次时间紧迫,就算我不参与调查,我也得亲自把控这次行动。”
“哦,把控行动可以,那你由你负责,让你休息的事我也不劝了,反正也劝不动,对了,捣毁S级污染区都不立即回来,你在里面耽搁什么呢?”
贺随:“我有事。”
王局:“什么事?”
贺随:“私事。”
王局眯起他的小眼睛,“你爸妈的事?”
贺随没答。
王局:“你小子给我说实话,你身在行动处,但你的直接负责人是我,我有权力和义务了解你在里世界所有动向,也有必要对你的安全和心理状况负责,你别逼我去调你的手环数据。”
贺随的职务只是行动处的执行官,但以他的能力和贡献早不是这个位置能满足的。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何况贺随的特殊之处无可替代,安管局总得拿出点东西来留人,钱之类的东西就不说了,贺随的职位不高,权限却很高。
他的手环后台数据可以自行提交供人查看的内容,但王局有调出所有的权限,他真要去看了,眼睛怕是要看得瞪出来。
贺随含糊地“嗯”了一声,“私事不就那么回事,我有什么好说的,您想看就去看,至于我好不好以您的眼力还看不出来?”
“看是没看出什么问题,但你小子越大越能装,我人老了指不定被你瞒过去,”王局感叹,“贺随啊,不是我爱唠叨,是你老这么长时间待在里边,我不放心啊。”
“别了,您可还没到老的时候,再说,有句话不是人老成精吗?您怕什么?”贺随坐正了身体,神情正色不少,“王叔,我真没事,全面体检我一直有按时做,您应该看过,没有异变的可能。”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去不去休息?不去我继续说下个事。”
“不去。”
“被命名为人皮剧本的A级污染区,其中有两名参与者卓恒和周曹因精神值低于0被滞留里世界,报告称他们被一名叫做陆仁的诡异送到一个叫精神病院的地方。”
“现在卓恒出院了,他安全回来了,我们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过检测,所有数据显示安全。”
贺随不是很意外,问道:“另一个呢?”
王局:“毫无音讯。”
贺随:“重度污染的人能够恢复精神值安全回来,这是好事。”
“目前来说算是,但是吧,卓恒失去了在精神病院的所有记忆,没人知道这精神病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目的又是什么。”王局为此忧心忡忡。
贺随想到许西曳,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告诉王局:“精神病院当然是看精神病的地方啊。”
“对了,”王局又说,“卓恒很信奉那个叫陆仁的诡异,根据我们的资料可以确定,这个陆仁也叫许西曳,是个游串在各污染区的高级诡异。”
第83章 档案
“这有什么不对?”贺随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 一副平常的就事论事态度,“毕竟是陆仁把他带到了精神病院。”
王局没说对还是不对,从桌箱里拿出一叠文件丢给他, “自己拿去看看,这个许西曳啊,不管怎么说,都是特殊的,值得关注的, 这个下次开会一起说, 你也参加。”
贺随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是份特殊档案。
姓名:许西曳(陆仁)
年龄:未知
这个贺随知道, 黑团是22岁。
照片:[图片]
不知道是谁偷拍的照片, 即便处理过, 看上去也有些模糊, 但能认出来是黑团。
诡异形态:触手系生物
这条信息应该也是来自人皮剧本污染区,黑团化作无数触手和他缠斗,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这个形态,即便当时无法把触手和陆仁关联, 之后也能想到。
一个长着触手的黑蛋, 可能诞生于海底, 但他究竟是不是触手系生物,贺随不确定。
他倾向于不是。
固定领域(坐标):未知
是泰安小区3栋514, 或许更广,这只是表面看到的。
贺随继续去看里面的内容, 他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丝丝不耐烦,完全看不出心里所想。
“你的几次救援任务, 这个许西曳都在,你有印象吧?”王局忽然问道。
“嗯。”贺随没抬头,随意应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感觉?”贺随想了想说,“人形很漂亮,实力深不可测,心思纯粹,对人类没有恶感。”
“评价很高,没有恶感他怎么对你动手?”
“不算动手,诡异的脑子我们不懂,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玩耍,有没有恶感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能给出答案,哦,还有楼昊,直觉系能力者,他的回答应该更有参考性。”
王局听了这话,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细细打量贺随,然后挥了挥手道:“你继续看,继续看。”
贺随又去看手中的文件,黑团第一个被记录的污染区是美味食品公司,A级。
参与者:蒋雾宁、李清、陆能、王小典、李为言。
李清和陆能是首次参与A级污染区,王小典和李为言更是首次被拉入里世界。
全员生还。
许西曳和污染事件无关,当时的调查报告对他没有多提及,但有提到他拿出的精神病院宣传卡片。
在确定许西曳的特别后,他们做了事件补充,利用手环后台数据和问询补全了许西曳在污染区的相关事迹。
工作期间担任美味食品公司市场部运营推广专员,文案烧脑,思路清奇……
下面附有一段文案推广内容,贺随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他被领导要求带新人,成为王小典的师傅,在公司人缘很好,和被拉入污染区的参与者一起去食堂吃饭,搭救小李,引导蒋雾宁脱离污染源所在的顶层。
在他去处理污染源之前,黑团上去过,他当时从楼上飘下来和他擦肩而过,应该就是刚从污染源办公室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他去处理老板时,老板还能保有一丝清醒的原因。
第二个许西曳所在的污染区是人皮剧本,A级。担任群众演员,扮演:陆仁。
参与者:谢林城、楼昊、温单宁、黎纱、苏轻、卓恒、周曹。
除了前三,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进入污染区。
重度污染两人,卓恒和周曹,现在卓恒出院回归,只有周曹毫无音信,可以算作死亡一人。
贺随记得卓恒在院期间给黑团打过电话,话语里是对精神病院的恐惧,周曹还劝他出逃。
最后卓恒应该是听从许西曳的话安心治病,而周曹没有,这或许就是导致两人结局不同的原因。
在这个污染区中,许西曳救了楼昊,帮助谢林城清除污染源。
如果他没有猜错,谢林城对精神力的领悟也是在这里,而且和许西曳有关。
这件事让黑团在谢林城心中有了特殊位置,带他做兼职,叫他宝宝……
兼职的事情没有被记录,都是C级D级污染源,谢林城不主动提供详细报告,也没有人会在意。
还有一个被提到的是,在深夜本该是污染浓度提升的时间却有一段时间的停滞,怀疑和许西曳有关。
第三个污染区,蝴蝶标本展览馆,A+级自然污染区。
许西曳在其中担任讲解员。
参与者:萧景斯、谢林城、蒋雾宁、楼昊、赵畔山、李清、关心瑶、蔡西、刘霜青、高子显。
阵容很豪华,但A+级的自然污染源,死亡人数只有3人已经是令人意外的通过率。
再之后就是他们刚出来的S级污染区了,上面还没有资料,下次会议前大概能补全。
王局:“看完了?”
贺随:“差不多。”
王局:“你说说。”
贺随:“显而易见,这几个污染区的存活率相比其他同等级的要高。”
“这个确实,”王局点头,喝了口茶才又说道,“还是说说许西曳对人类的态度问题。”
贺随眼神微凝,他快速回顾了下档案上的所有内容,确定道:“几个污染区下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危害人类的举动,最多是对不喜欢的人不予理会,这有问题?”
王局:“这没问题,但是吧,还是有个问题,也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问题。”
贺随:“……”
“咳,”王局假意咳了咳,正色道,“所有和许西曳经历过污染区的人,对他的好感度都不低,越是被他帮助过的,好感越高,像卓恒这种重度污染又被拉回来的人,几乎到了信奉他的程度。”
贺随撇了下脸,手上的档案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点冷意和不耐烦,像是在说“您在说什么屁话”。
许西曳的长相和气质本就招人喜爱,即便因为他诡异的身份不喜欢,也很难产生恶感,如果再加上一些帮助,对他产生好感就是人之常情,贺随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王局又咳了两声,显得有点尴尬,但做领导的,脸皮都厚,那点尴尬还没成形又褪下去了,“你小子什么眼神?这不是我一个人在瞎琢磨,这是经过讨论的,的确有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用手敲敲桌子,继续道:“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都产生好感,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污染?”
贺随靠在椅背上沉默望着王局,王局用手心揉了揉额头,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去去去,有话就说,别这么盯着我,这不是没下定论,跟你讨论呢。”
贺随:“您之前是不是怀疑我也被他影响了?”
王局坦荡道:“怀疑是肯定的,但想想不可能,要是你都不能幸免,我们也别折腾了。”
贺随:“哦,因为楼昊被救过,所以你们连他的能力也开始怀疑?”
王局没说话,不过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王叔,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把诡异想得太过复杂,他们的思维逻辑在我们眼里或许称得上诡异,但论复杂程度,他们远远比不上我们。”
王局一怔,叹息道:“没办法的事,非我族类,不得不防,况且目前我们很被动。”
贺随又翻开了许西曳那本档案,“谢林城、楼昊、蒋雾宁,还有萧景斯,精神值都是顶尖的一批,他们真有那么容易被影响?”
“里世界任何东西都存在一定的污染,但这种污染程度远不足以影响一个人的认知,据我所知,许西曳连污染源都不是,甚至有他在的地方,上升的污染浓度还有停滞的情况。”
他翻开一页,指着萧景斯的一句话:感觉吗?我对他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他,他是我遇到的最特别的诡异,很期待再次和他相遇。
贺随盯着“期待和他再次相遇”几个字,眼里有火,“你确定萧景斯嘴里的喜欢是正常喜欢?”
“还有赵畔山,赵畔山对许西曳的态度可算不上多友好。”
王局看着页面上对赵畔山的相关记录:我对一诡异能有什么看法?不就长得漂亮点,可能还拥有某种让人清醒的特性,没什么好说的。
王局:“赵畔山对诡异的态度向来是势不两立,这已经算好的,至于萧景斯……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都记下了,到时候再讨论,不是我们非把事情复杂化,而是诡异的问题不容疏忽。”
贺随:“这次S级污染区,许西曳在。”
王局急道:“他又在?你发现了什么?”
贺随:“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有些还不能确定,但能确定的是,他对外乡人的态度对我们很重要。”
王局额头出现三道横纹,“什么意思?”
贺随:“字面上的意思,他人缘很广,一旦他不喜欢外乡人进到里世界,所有被拉进污染区的人都会受到影响,严重的甚至能影响污染区的基础规则。”
“你是说……”王局面色凝重,“你是说污染区给的临时身份会失效?”
贺随点头,“我会写份报告提交上去,总之,外乡人在许西曳心中的形象不能破坏,不管你们对他怀有怎样的心思,最好不要怀有恶意接近他,惹他不喜,否则……反正到时候遭难的一定不是我。”
王局意外地看他一眼。
贺随:“S级污染区,就算我不想写,您会允许?”
王局:“写一写,还是要写一写。”
这要是不写,他们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功夫。拿着报告去对比相关时间段的后台数据,怎么也比在庞大的数据库中一点点去还原查找来得简单。
毕竟是污染区的东西,他们在外面查看对精神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而且S级污染区,究竟能留下多少东西还不好说。
王局:“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我会慎重考虑。”
贺随看了眼手机,站起身道:“人手准备好了,我去见一见,放心,我只在后方把控。”
还有金巧竹的通讯设备,贺随觉得还能挖,刚好他有这方面的技术。
王局:“去吧,诶诶诶,贺随,你把那档案拿走干什么?拿回来拿回来,你以为这东西谁都能看的?”
贺随无法,只得把手中属于许西曳的档案放回去。
第84章 会议
A市郊外, 农化科学养殖场。
该养殖场远离城市,占地上千亩,建有数栋高矮不一的大楼用以养殖家畜和实验。
其中最醒目的一栋楼高达30层, 是一栋现代化智能管理的养猪大楼。猪也是该养殖场最主要养殖对象。
另一栋是较矮的科学实验楼。主要进行动物的遗传研究、饲料配方以及疾病防治等研究。
当养殖场被封锁要求全员原地配合调查时,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人都是懵逼的。
他们并不知道实验楼存在地下4楼,也不知道养殖场除了养殖动物还干着其他勾当。
贺随站在地下四层,俊脸沉肃,他面前是一间间带编号的屋子, 看排列和另一栋养猪楼没多少差别。
每一间屋子的角落都放着一台电视, 一张简陋的铁架床,一张桌子, 一个简易马桶。屋内被惨白的灯光照着, 一些残留的大片深黑血迹直白地彰显着这里曾发生过的血腥事件。
贺随是一路从-1楼下来的, 楼层越低, 实验对象居住的环境越差。
“贺队,地下四层共有22名被困实验对象,其中7人失控发狂难以控制。”
“贺队,实验室资料已拷贝完毕, 纸质文件已封存搬运。”
“贺队, 实验楼地下成员已全部控制, 共42人。”
“贺队……”
耳机里是队员们在各处传来的汇报声,伴随这些汇报的声音, 也能听到背景里传来的凄厉哭喊和尖叫。
贺随已经走进一间办公室,一边快速操作电脑一边道:“被困人员暂时不要动, 让医疗队立即过来处理,电脑和资料能搬走的全给我搬走,4楼5楼消防通道再去查探一遍。”
整个养殖场的监控画面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的电脑上, 不同监控区域被分成数个方块,密密麻麻占据屏幕,贺随却看得不见丝毫吃力,即便有些地方无法被监控,也足以通过这些地方寻找出可疑藏匿地点和人员。
见各区域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贺随将另一台电脑移了过来。几番操作后,内部加密的实验对象资料出现在眼前。
被困在这里的人并不是所有都是秘密运送过来的,有原本在养殖场工作的员工,正常在这里工作,然后某天突然失踪成为地下被摧残折磨的一员。
家人朋友报警不会有用,他们有齐全的对方离开养殖场的证据。加上污染源的关系,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的人每年都不少,养殖场很难被怀疑。
有原本是看顾这里的实验对象的工作人员,把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关进牢笼,成为很自己以前的工作对象一样的存在,这种落差对精神的打击和摧毁无疑是巨大的。
越是受折磨,越是痛苦,越能产生怨和恨,也越能成鬼。
这就是他们实验的目的。
52号实验体,女婴,出生103天,死亡方式:饥饿死。
77号实验体,男,22岁,死亡方式:毒打轮|奸至死。
78号实验体,女,52岁,77号实验体母亲,视儿子为珍宝,亲眼目睹儿子受辱及死亡过程。死亡方式:自残身亡。
99号实验体,女25岁……
对于99号实验体而言,她以为的一切美好都是一场欺骗,爱人出轨男性,对她PUA,将她以性|交易的方式送给别人,在孕期爱人当着她的面和男小三上演不堪入目的一幕,最后的结局是孕妇大出血,一尸两命。
根据安排的剧情不同,实验经历的时间和地点也不同。
99号实验体并不是在这里进行的,它就发生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某户人家,不知道的人以为只是家庭伦理狗血,实际是有心人的刻意操纵。
贺随快速扫了这些资料一眼,没有继续看下去。
从实验结果而言,高塔已经有不少成功造鬼的案例,但也不算完全成功。他们造出的鬼能量微弱,存在时间短,因此,除了寻找更合适的造鬼方法外,他们也在用数量来代替质量。
金巧竹那把弯刀就是不断堆积这些能量凝聚而成的。
“贺队,医疗队已把地下四层被困实验对象安全带出。”
“知道了。”
贺随又瞄了眼监控画面,然后乘坐电梯上了负一楼,在那里已经有一排或老或少的男女被拷住。
“贺队。”
“贺队。”
贺随点点头,抬下巴示意了下前方穿着蓝色清洁工服,戴着手铐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头。
有人立即答道:“贺队,这是按您的指示从4楼消防通道抓到的,他们称他为张主任,全名张德开,是主导这里实验的头儿。”
贺随一来,张德开的目光就放在了他身上。
张德开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斑白,眼角额头已有不少皱纹。他身形消瘦,眼里透着精光,既激动又愤怒,看着格外疯狂。
“贺随?你是贺随?你现在的精神值有多高?完美,我看过你的一些数据,你真的很完美!你这样的人类才是我们进化的目标,你应该加入我们!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
“世界需要清洗,人类需要进化!进化的道路注定是残忍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就算你们把我们抓干净,把我们清除,世界早晚有一天也会迎来一场屠杀,污染物!诡异!它们通通会醒来!我们会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见过底下几层的惨状,有行动组的成员听着张德开还在大放厥词,恨不得当场给他两脚让他闭嘴。
贺随脸色依旧冷肃,没有因为张德开的话有丝毫变动,他挥了挥手,道:“带走,我不和脑子有包的人多废话。”
张德开头上立马被被套上黑色头套,被人按压着肩膀带了出去。
高塔的人就像藏匿在地下的老鼠,隐蔽、见不得光,却从不缺少资金。
里世界被确定存在至今已有50年,就算被确定前,世界也被认定有一股神奇的未知力量存在,想要研究它、利用它的人不知凡几。
这些东西没有被大众所知,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知情。他们不如官方发展迅速,但长久时间下来,也有不小积累。
富人有了足够的金钱就会肖想一些金钱难以买到的东西,譬如延长生命,特殊能力,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等等。
经常在里世界出入的人即便没有特殊能力,他们的身体素质也比普通人高出许多,视力耳力感知力等等这些东西,不是锻炼就能得到的。
里世界有风险,不是谁都有胆量去闯一闯。想要降低风险,那当然是在表世界模拟出一个和里世界相似的能量场。
这就是高塔。
在塔罗牌中所取的意味是重建和新生。
要重建首先得毁灭。
贺随冷笑,就算有一天诡异和污染真的在表世界苏醒,这些人又哪来的自信,确保自己不是被新世界淘汰的那个?
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他们残害人命,扰乱社会安稳局面的事实。
*
贺随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觉了,处理完高塔的事,写完报告又被叫到总局开会。
据他所知,或大或小的会议上面那些老头老太已经开了无数个,开来开去也没个确定结果。
这次秘密会议就是前几次会议内容的总和,一天不一定开得出结果。
首先是关于22年来不曾出现的S级污染源再度出现的问题。
“说到底,我们根本不清楚22年前S级污染源为什么会消失。”
“里世界再度出现S级污染源,只能说明里面的污染能量增加突破了某个阈值,里世界的污染能量增加,再通过间隙影响表世界,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和里世界相关的各项数据升高的原因。”
“以前S级污染区都是靠人命去填,不停接力,不停在污染区留线索耗费千辛万苦才能清除,难道之后又要出现这种情况吗?”
“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有贺随。”
“贺随能解决一个就能解决第二个?他没有分|身术也不是神!这次的S级就是险胜!”
“好了,先回到污染源本身的问题,22年前我们并没有清除所有的S级污染源,但在那之后它们依旧全部消失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早在22年前就被提出过,就算没有人处理,污染源耗尽能量也会消散,这是一直以来的定论。”
“是,一开始我也这样想,但现在精神病院出现了,一个可以消除污染的存在,你们有没有想过是精神病院收容了所有的S级?而这次有漏网之鱼是因为它具有不被听见和忽视的特性,在显现实力前,没人知道它是S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是窃窃私语。
一人翻着资料道:“我们又将所有的数据对比了一遍,当时认定S级污染源为自然消散本就存在争议,即便能消散,也不会在短时间内一同消散,反而被精神病院收容更有可能。”
“这些都是猜测,我们没有办法去验证。”
“看看之后还会不会出现更多的S级就知道了。”
“那也不是直接证据。”
之后又是你的观点我的观点轮番上阵。
半个小时后,能够直接证明他们观点的证据当然没有出现。
“现在怎么说?精神病院是在帮助我们,站在我们人类的一方?”
精神病院也是此次会议讨论的重点。
“帮助人类不一定,但从各项结果来看,它确实有利于我们。”
“精神病院的事情之前已经讨论过,坐标位置和里面的具体情况必须派人去探查。”
“卓恒没有关于里面的记忆,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没有丝毫成效,怎么查?就算能查,能去的也只有贺随。”
“贺随,这个任务……呃,我们已经商量过,还是得由你去,你看有没有问题?”
贺随靠在椅子上,闻言抬眼看向发放任务的领导,“行啊,没问题。”
精神病院他是一定要去的,当初和黑团在市妇幼翻到的资料显示,他爸贺敬迁进入市妇幼污染区担任医生,离职后进入精神病院任职,具体什么职位没写。
贺随一直想知道他爸的情况。
他爸是为了他妈去的,想知道他爸的情况,要么在他去过的污染区找线索,要么找他妈。这也是他之前为什么总是长期滞留在里世界的原因。
倒不是为了续什么父子亲情,不告而别,不说一声就将他留下,即便已经帮他安排好了一切,贺随心里不是没有气。
他只想确定他的生死,看看他现在什么样而已。
“你放心,研究处那边已经有了一批气息屏蔽装置,短时间活动在污染区外不成问题,我会再找一批人外出探寻。”
精神病院的问题过后,接下来是关于许西曳的内容。
“我们首次得知精神病院的线索是从这个叫许西曳的诡异口中,他在公司分发过精神病院的宣传卡片。”
许西曳的相关信息和宣传卡片的内容出现在屏幕上。
“许西曳的特殊之处我们已经确认过,但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们还无法定论。”
“照贺随的说法,什么身份才能影响到一个污染区的规则?”
“能影响规则的人会不会就是建立规则的人?”
“不可能,规则早就存在,以许西曳的年龄那时候根本没有诞生。”
“诡异怎么能以外表看年龄,你知道他实际多少岁?”
贺随没有发言,就听着他们说,又是半个小时后,“这个问题就像之前的S级污染源,仅凭猜测我们根本无法下定论。”
“还有,关于跟许西曳同处污染区的人会对他产生好感,猜测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污染的问题,现在基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首先,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做过各种检测,他们不存在任何污染和精神控制。”
“其次,即便许西曳有这种能力,也应该是面对面或一定范围内起作用,隔着一个世界屏障,不管多长时间都起效,这未免太过荒诞。”
“我们知道,里世界的诡异或污染源是无法长时间在表世界生存的,就算许西曳的能力强大到里世界之外,那在一段时间后这种影响也会随时间消散。”
“总之,这个问题大家暂时不用担心。”
“我可从没担心,我看你们还是太草木皆兵了。”
“这不叫草木皆兵,这叫严谨,我们只是从各种有可能产生的结果考虑问题。”
“好了,先不说这个,之前我们建立了专属许西曳的特殊档案,原本是想下发文件,让所有遇到许西曳的人都着重观察和记录他,现在你们看,是不是应该取消?”
“这……影响规则和诡异态度的事确定了吗?会不会是巧合?”
“你想排除巧合,除非让他再来一遍,我们不能赌。”
“是啊,如果他对我们的态度真的能影响到这些的话,我们应该跟他拉近关系,用年轻人的说法……对,刷他的好感度。”
“不,没人能完全重合诡异的脑回路,很可能会弄巧成拙,还有,他对我们这些外乡人没有恶感,并不见得他有多喜欢外乡人,所以我的建议是,保持原样。”
“没错,污染区的基础规则就是不主动招惹诡异,我相信大部分都不会那么做,除了高塔的疯子。”
“许西曳的档案必须加密,我们将他的特殊文件下发反而会引起高塔的注意。”
“即便加密,时间久了他们总会发现他的特殊。”
“再发现也不可能发现有关规则的事。”
“呵,谁知道,说不定在座的就有高塔成员呢?”
“老刘!胡说八道什么!在座的谁不是为了人类世界的一方安宁劳心劳力,没有证据就这么说,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行,我道歉,我是没有证据在胡说八道,但这不是因为才在安管局揪出一批内鬼吗?高塔这群老鼠无处不在,我也是担心啊。”
贺随看了眼被叫做老刘的男人,老刘是安管局的副局长,也是行动处的头儿,脾气很直,说话也直。
老刘的话揭过,话题还是回到许西曳身上。
又是一轮讨论,王局拍板道:“保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保密,他们能知道多少是他们的事,我们自己这边得做好。”
“还有,虽然不再是所有人都对许西曳重点记录和观察,我们还是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我们对这个许西曳还是知道得太少,一是需要更多的资料,二是以防有人故意招惹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
“这……这怎么做?进去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在同一个污染区啊,没法指定人选。”
众人又沉默了,随后齐齐看向贺随。
之前才派发了一项长期任务给贺随,现在又来,王局自己都不好意思,但话还是要说,“贺随啊,要不还是你来?你在里世界的行动不受限制,想办法接近他跟他打好关系,之后的事也就好说了。”
贺随扬了下嘴角又压了下去,他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语气又显得很不耐烦,“呵,我活儿可真多,真当我是牛马用呢?”
第85章 权利
咳, 会议室内弥漫出一股尴尬的气息。
在座的都是领导,作为领导哪有被下属这么阴阳怪气顶撞还不摆脸色的。但是吧,贺随脾气就那样, 要么就别叫人来,叫人来了这种环节就必不可少。
而且不说牛马不牛马,贺随的任务确实重,现在又是两项重任压上去,他有脾气再正常不过。
先不说因为他的出生和身份问题, 他早前在研究处的各种经历, 还有他爸贺敬迁对安管局的贡献,锁定污染区坐标, 将安管局成员送往相应污染区, 就是贺敬迁带领团队研究出来的。
不管有没有后面贺随前往里世界完成各种任务, 他们贺家在安管局都有一席之地。
因此摆脸色归摆脸色, 这时候也没有人出声训斥他一句。
不仅不训斥,还得安抚。
“贺随啊,你说你这哪来的话,呃, 安管局人手一直欠缺, 现在情况也是越发严峻, 这个贺随啊,俗话说,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领导,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领导,是最能叭叭的人,说话的调子慢, 还重复,这回贺随是真不耐烦了,打断道:“别了,我不吃这套。”
有领导正要再劝,贺随继续道:“这任务明显存在很大问题。”
“有问题好,有问题说出来,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商量。”
“是啊,贺随,刚刚一直不见你发表意见,别憋着,有什么话就说。”
贺随:“首先,没有人知道许西曳下次会出现在哪里,其次,你们也不知道他的固定领域坐标,这意味着我接近他就要花费大量功夫。”
“这……”众人沉默了,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说的就是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随:“接近、观察、保护,要做到这些我首先要取得他的好感,否则一个诡异想摆脱我轻而易举。”
“对,对,是这样没错。”
贺随轻笑:“和一个诡异走这么近,到时候不会又有人跑出来说我别有居心,立场不稳,要求加强监控、限制权限等等等等吧?”
老刘:“不可能!是谁胡说八道你告诉我,我去处理!”
贺随:“谢谢刘局,不管怎么说,这依旧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你们也知道,我很讨厌麻烦。”
没等他们给出解决方案,贺随继续说:“局里看不惯我的人有,看不惯又干不掉,发现我和诡异走得近他们能不给我找麻烦吗?更或者冲动之下去招惹许西曳呢?”
“许西曳的档案你们都看过,他大部分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诡异,这种情况下,有人冲动对他动手不是没可能的。”
“还有高塔,他们一部分不死心地想拉拢我,一部分想把我弄死,如果他们因为我的原因波及到许西曳呢?”
众人互相对了对眼神,有人道:“你的意思说,这个任务不适合你来做吗?但除了你,也没有更适合的人了。”
贺随:“嗯,除了我没有更适合的人了。”
“那这……”
“贺随啊,你就直说吧,咱们这次会议要的就是一个畅所欲言。”
贺随:“行,任务我可以接,但有要求,许西曳的档案保密,但他的某些特殊性可以公开,例如他游串在高级污染区的特性,和精神病院有关,在诡异中拥有好人缘等这些只要注意就能观察出的东西。”
“我要接近一个诡异总要有个名头,什么都保密无缘无故和一个诡异走那么近……这话就又说回来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贺随的话落,会议室里响起讨论声。
讨论结果:“可以,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调查接近一个特殊诡异,这完全合理,我们也会要求在污染区遇到许西曳的人给你发送消息。”
这点贺随根本不在意,想知道许西曳在哪里他可以自己问,黑团不会不告诉他,但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以防万一,多几个消息渠道没什么不好,于是他“嗯”了一声。
“第二个要求,”贺随继续说,“高塔的人不会在脸上写着高塔,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但凡有人招惹我,或者我的任务对象……”
他视线在众人脸上略过,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你们知道的,我下手向来没轻没重,到时候一不小心把人弄死弄残了,不会又说什么我失控要给我加限制吧?”
“我要豁免权。”他说。
“什么豁免权,这不就是杀人都能不担责任吗?不行,这绝对不行!”
会议室变得嘈杂,窃窃私语互相讨论的,拍桌喊不行的,当然也有沉默不言的。
贺随忙活了几天没睡,本就疲惫,此刻就懒懒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看他们争。
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实际留意着每个人的神情变化。
“贺随,你不是冲动的人……”
“是啊,我杀的都是该杀的,这么多年过来不是证明了吗?现在我争取这项权利也是为了更好完成任务,只要你们公布出去,我相信一定能震慑很大一部分人,”贺随说,“高塔的人是疯子,但不是谁都不怕死。”
“这不是小事……”
“这种权利放出去,必然会闹出轩然大波。”
“我看这样吧,许西曳是特殊观察对象,如果有人对他动手,你才能拥有这项权利。”
“对,动手,起码得动手。”
会议室又吵闹起来,经过一番争论和投票,最终同意上述方案。
贺随:“啧,行吧。”
“既然如此,关于许西曳的内容就先到这里,下面还有一个事,那就是高塔,高塔的秘密基地我们清除过不少,但是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这次严重,总局啊,卧底都卧到总局来了,分局又有多少?”
“还有,到底是高塔的人卧底进了局里,还是局里某些人的信念和立场已经变了?”
“我们成立安管局的初心和目的是什么?我想我们需要好好想想,在座的,不在座的,任何一个同志都该好好回想。”
后面的话贺随就没怎么听了,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贺随回了趟家,洗了个澡,准备去里世界,但未免又显得太急躁。想了想,还是先睡一觉。
他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一睡就是一天。算一算,他离开里世界已经9天了。
如果不是意外被污染源拉入,前往里世界必须通过研究处的传送中心,传送中心只能传送到污染区,贺随要到泰安小区就只能选最近的污染区再出来。
因此,他中间没有去过里世界一次。
走的时候他跟黑团说几天,9天也确实是几天,中间没有回去应该算正常。
不知道黑团醒了没有,9天,怎么也该醒了。
贺随披上外套,开车前往研究处传送中心。
*
里世界,九天前。
许西曳睡在自己的床上,一开始他占据的位置不多,姿势大概类似一只趴着的螃蟹或者蜘蛛。
只要他一有动静,组成他的无数黑色物质便开始疯狂涌动。黑色渐渐扩散,它们开始占据整张床,整个房间。
触手开始变多变长,虽然还是一根根,但触手也不完全像触手,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活的,像黑色的烟雾也像浓稠的墨,时而扭曲,时而毫无规律地延伸。
他的房子内部被他占据,然后他从窗户,从各个缝隙钻出去,抱住了自己的房子,对面的房子,隔壁邻居小姐的房子。
他睡得越沉,无意识地扩散越多,最后整个3栋都被他抱住了。
他睡了多久,住在3栋的人就跟着沉寂了多久,没有人有任何怨言。
许西曳醒来是在七天后,他刚睡醒,人还有点懵,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整个3栋都抱住了,缩小后恢复人形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发现了。
“叩叩叩叩。”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许西曳有点心虚,不会是哪位邻居找上门来抱怨了吧?
上次他抱住邻居小姐的房子就忘了道歉,这样想着,许西曳越发心虚了。
“小曳,醒了吗?”门外是男人低沉浑厚富有磁性的嗓音,许西曳一怔,这才从熟悉的气息中反应过来,门外的人是院长。
“院长!”
许西曳跑过去把门打开了。
梁院长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模样,瘦削、俊美、神秘,他缓缓掀起眼皮看了会儿许西曳才说道:“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我现在很好,院长,你要进来坐吗?你可以进来坐。”
“好。”
许西曳把梁院长带到客厅坐下来,有模有样地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院长,一杯给自己。
“院长,你怎么来找我了?”
“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又累又困睡过去了,我来看看。”
“哦哦。”他知道一定是蓝眼睛发的,那时候他睡得还不是很熟,蓝眼睛问他借手机他听到了。
许西曳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看到发给梁院长的一条短信,还有蓝眼睛给自己的留言。
但一看日期,他就皱了眉头,他以为他睡一觉就是一天,居然睡了七天。
蓝眼睛居然去了七天都没有回来!
许西曳有点生气又有点担心,在外地都是难混的,蓝眼睛会不会在外面被人打死了?
“小曳,我讲话你没有听,在想什么?”梁院长喝了许西曳倒的水便没有动过,像一块灰白色岩石坐在沙发上,透着浓浓的非人感。
相较起来许西曳就显得鲜活很多,他乖乖道歉:“对不起,院长,我没有礼貌,不听你讲话,我在想蓝眼睛这么久没有回来,会不会在外面死掉了。”
梁院长:“没有关系,你已经是很讲礼貌的孩子了,任性一点怎么样都可以。”
许西曳:“不可以太任性,这样是熊孩子,不过院长,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梁院长:“好,都可以。”
许西曳很喜欢梁院长,但也庆幸自己小时候让院长送他上学去了,不然一直被院长养,一定会养歪的。
许西曳:“院长,你刚刚说什么了,可以重新说一遍吗?”
“可以,”梁院长说完两个字又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先说你担心的事,蓝眼睛。”
“嗯嗯,蓝眼睛,我的礼物……我的租客,叫贺随,上次我介绍过你们认识的。”
“他的身份很特殊。”
“嗯?”
“不用担心,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死了也会回到这里。”
“啊,死了怎么回到这里?是鬼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不是。”
“院长,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他没有死就可以了。”
“那他还不回来,我会生气。”
梁院长眼里闪过沉思之色,似乎在想方法,不过许西曳喊着生气但也没那么生气。
七天还在几天范围内,超过九天他才会真的生气,于是他说:“院长,我好了,我们可以说其他事了。”
梁院长:“好,睡着那天你做了什么,小曳,仔细说给我听。”
许西曳说了,正好他也有问题,“院长,我的能量能把发疯的人唤醒,是不是说明我有做精神科医生的潜质啊?精神病院是这样治病的吗?”
梁院长沉默盯着许西曳,许西曳也盯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眨也不眨,但谁也没觉得任何不对。
梁院长:“不是,精神病院的医生不会把自己喂给别人。”
许西曳:“我、我只是喂一点能量,喂出去再吃一点补回来就可以了。”
梁院长动了动,比起苍白,他的脸色更接近一种灰白色,他的眼神沉下来,看上去像个严肃的家长了,“小曳,不能拿自己喂任何人。”
“我、我不喂了。”
“以后遇到这样的重症病人先通知我,这次是我没有处理好。”
“好的。”
“有些话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懂,但是慢慢长大就好了,你会自己明白的。”
但是要怎么长大,许西曳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类似的问题他已经问过,院长说需要时间和契机。
“好了,小曳,不用担心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嗯,我知道的,院长,那我睡着前吃的是什么啊?我好像把那个精神病人吃进去了。”
“不是,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溢散的能量而已。”
“是黑色能量吗?”
“嗯。”
“黑色能量会让人发疯吗?”
“是因也是果。”
许西曳:“?”他听不懂。
梁院长笑笑,解释道:“算是一部分原因吧。”
“那我多吃一些黑色能量,得精神病的人能减少吗?”
“没必要,小曳,我说过的,饿了想吃可以吃点,但不需要特意去吃,这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好吧,我记住了。”
“嗯,到你看电视的时间了,我先回医院,有事情就联系我。”
“好的,我送院长到门口,院长,你是今天才来看我的吗?”
“我每天都来。”
许西曳又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把整栋房子抱住了。”
梁院长夸奖道:“很厉害。”
许西曳:“!”
梁院长继续鼓励:“以后会抱到更多的。”
许西曳:“!!”
梁院长没有养过孩子,但他知道,鼓励式教育比批评更好。
第86章 囍宴(1)
送走梁院长, 许西曳按照往常的生活习惯开始看电视。虽然已经七天没看,但还好,剧情没过多少, 能懂。
看完电视后,晚上照例出去爬行,他睡得久,现在醒来精神头大好,在外面爬爬跳跳一整个晚上没有回去。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蝴蝶馆还没有修好, 到了白天他没有班可以上, 一时就不知道做什么了。上班累,压力大, 不上班好像又不行。
可以去找兼职做。
按照以往的运气, 他挑一个工作就有很大概率撞到污染源。他也可以将自己遍布天空, 细细感知哪一块的黑色能量更浓郁。
黑色能量浓郁到一定程度的地方多半是有污染源。
虽然蓝眼睛说有例外, 但用这种方法找也是可行的。
两种方法用哪种都可以,许西曳却没有动。他一开始从院长那里接兼职一是想多赚点钱,二是想帮院长的精神病院找客源,现在……他数了数自己的存款, 有15万多了。
反正作为普通人来说, 许西曳觉得已经很多了。
有这个钱, 他没有那么大动力去找兼职做,而且院长说过, 现在精神病院床位很紧张的。
还有,院长不让他用自己喂别人, 是不是不再去找污染源比较好呢?他可没有忘记,那时候是污染源先抓着他不放的。
但院长没有这么说,好像除了把自己喂别人, 他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
精神病人需要他,真的是需要吃他吗?但最后被喂饱的是他啊。
哼哼,精神病人就是精神病人,一点都说不明白。
算了,还是听院长的话,慢慢长大就懂了。
大人总是这样说,虽然疑惑为什么现在不能详细解释给他听,但院长有些话,许西曳的确听了也听不懂。
许西曳今天不打算去找兼职,他把自己现在还新鲜的收藏品一个个拿出来看了看,擦了擦,尤其是腕上戴着的手表,许西曳很喜欢,擦得最仔细。
还有小触手里面那颗米粒大小的东西,蓝眼睛说是芯片,可以追踪和记录数据,拿出来还会爆炸。
小触手的体积比起最初已经缩小了好几圈,再要不了多久,芯片就会暴露在空气中。
许西曳一点不怕爆炸,但这颗小东西他还喜欢着,他把小触手从玻璃瓶里拿出来,在他的注视下,小触手长大了几圈,依旧是弄成半透明的黑雾状,带着微蓝光芒的晶莹芯片嵌在了中心。
拿在手上看了看,他又给装回瓶子里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些干完,他想了想,还是出去买了一些水果,他把别人的房子抱住了,虽然没有人来和他抱怨,但还是上门表示一下歉意的好。
邻居们都很包容,不爱说话的接受了他的水果表示理解,爱说话的还关心了他的身体状况。
许西曳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只是前段时间累到了。
泰安小区入住率很低,光是3栋就更没几个人了,许西曳没忙活多久就搞定了。
顺便他还带了一封邮件回来。
扁扁的,里面大概是一张纸或者宣传卡片之类的东西,许西曳怀疑是哪个商家的宣传手段。
不然蓝眼睛又不在家,他自己也没有买东西,谁还会给他寄东西呢。
哦,除了当群演的时候,他收到了粉丝送的蓝眼睛作礼物。
现在过去这么久,又没有曝光来维持热度,当然不会有人记得他这个小群演了。
许西曳是这样想的。
他拆开了只写着收件人姓名和地址的邮件,万万没想到拿出来是一张红艳艳的婚礼请柬。
我将于明日十月初一下午六点举行婚礼。
地点:吉安村
新娘梅小妹敬邀。
许西曳是第一次收到婚礼喜柬,但也知道内容不该是这样的,别的不说,新郎呢?
梅小妹许西曳有印象,是她的初中同学。许西曳听说梅小妹念了很久的初中,他去之前她在念初中,他毕业后她还在念初中。
念书的时候他们交集不多,毕业后就更没什么联系了,现在居然收到了以前老同学的婚礼喜柬,挺意外的。
许西曳在犹豫去不去的时候,从装喜柬的信封里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曳,找到我。
这又是什么意思?
找到新娘?是什么游戏环节吗?
闲着也是闲着,许西曳决定去参加。
明天是第九天,最后一个几天,要是蓝眼睛还不回来,他参加婚礼回来就发脾气,哼。
*
许西曳没有去过吉安村,但拿到喜柬看到名字那一刻就知道了路。
过去的路上他感到有人跟着自己,那是三个穿着奇怪的人,看上去硬邦邦的衣服,从头罩到脚。
许西曳看了看,见他们没有做什么就没有管。
大概也是去参加婚礼的人,想跟着他抄近路。
后面三人见他望过来,身形俱是一僵,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向前。
“怎么办?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要不要先返回,安全时间不多了,之后不一定找得到门。”
两人都看向中间的人,显然中间的男人才是领头的,他道:“再等等,我们在这个区域转了这么多天,来来回回进出多少次,身上的装备就换了多少次,价值不用说你们也猜得到,现在这么出去,再进来要是弄丢了人,萧博士那边你们谁去解释。”
两人都闭了嘴,但头盔下的神情都显出几分焦虑和不安。
有追踪能力的是康棘,怎么找许西曳也全看康棘,作为助手,康棘怎么说,他们怎么做。
他们不具备里世界的身份,行走在里世界必然会受到压迫和排斥,滞留时间越久,体感越严重。
如果一直不离开,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呼吸滞停,骨血被碾碎。
哦,如果没有穿戴气息屏蔽装置,根本等不到那时候。他们会被诡异当作肉畜抢夺瓜分。
气息屏蔽装置最多能使他们停留在里世界三小时,三小时过后便会逐渐失效。
然而也不是说有这东西就万无一失了,走在路上不是没可能遇到看不顺眼会动手的诡异。
反正不管出现任何意外,装置损坏,他们的小命就难保了。
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名队友。
发现路越走越偏,又看不到门的情况下,两人难免不安。
“康队,还有20分钟!”
“这荒郊野外的,不可能有门啊。”他们甚至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不多时的功夫就从城市到了野外。
康棘脸色发白,额上已经被汗湿,但眼里有股狠意,他看着前方和他们始终不远不近的身影,出口的话并没有显出任何慌乱,“应该是要入村,现在我们只能往前。”
康棘是个敢赌的人。
他上次从污染区出去就接到萧景斯的密令,追踪许西曳的踪迹。
那枚芯片的位置始终没有移动,萧景斯怀疑是被连带肢体分离了,而康棘的能力刚好是可以通过芯片标记对应生物。
分离的肢体和本体的生物信息是一样的,只要记住了肢体的信息,要追踪本体就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降落到最近的污染区,哪怕是个C级也要花时间出来,三个小时时间,既要通关又要找人,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来来回回他们不知道耗费多少装置和时间了,好不容易找到许西曳了,他怎么甘愿在这个时候返回?
还有十分钟。
三人紧绷的心松懈下来。
他们看到门了。
是一个村口立起来的石门,上方写着三个字:吉安村。
“许西曳进去了。”
“好像是个污染区。”
“是污染区,我把坐标信息传给萧博士。”康棘动作很快,做完后刚想说一句走,眼前的景色不一样了。
原本只是白色的石牌楼,此刻缠上了红绸,贴了“囍”字,同一时间他脑海里多了道意识:参加婚礼的宾客。
他已经不是站在门外,而是站在门内。
进村了。
他的身旁空空如也,两名队友消失不见,是只有他被拉进了污染区,还是他们看不见彼此?
“胡筹?”
“孟秋?”
没有任何回应。
康棘蹙起眉头,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除了村口石门缠了红绸贴了囍,道路两旁也是张灯结彩。红灯笼、红囍字到处可见,放眼望去,整个村庄似乎都透着喜庆。
喜庆……但也诡异。
太安静了,整个村子死寂,毫无活气。
婚礼,红衣,一直以来红衣厉鬼都是最恐怖的存在之一。在大喜之日死于非命的人是大凶,怨气极深。
这是表世界一直流传下来的,虽然在表世界还没见过这样的鬼,但这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污染源是新娘新郎之类的,那这里的污染等级绝不会低。
康棘等了等,等到手环上的数据稳定下来,一看,A+。
最坏的结果。
他们一直遭受里世界的排斥和压迫,精神值已经降了大半,现在又进入A+级污染区,简直凶多吉少。
康棘把身上的东西脱了,反正现在已经有了身份,身上穿戴的装置也快失效,脱了后更利于行动。
他没有立即往里走,除了他总会有别人被拉入污染区,而且据他对萧博士的了解,接收到消息后,他会立即赶过来。
然而等了20多分钟,康棘没等到萧博士不说,也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
康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次的污染区……只拉了他一人?
远处有唢呐声传来,应该是新娘到了。
他没有再等下去,如果不用清除污染源,只要参加完婚礼就能出去,他站在这里就是断自己的活路。
而且说不定其他参与者比他进去更早,现在已经到喜堂了。
然而康棘注定要失望了,当他站在更为喜庆的喜堂时,他不仅没有看到和他一样的人,甚至没有看到许西曳。
身边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身影,要么笑得表情诡异,要么木然如死人。
*
贺随这次运气很不好,就在他前往停车场准备开车去传送中心的时候,他被拉入了污染区。
参加婚礼的宾客,A+级污染区,地址吉安村。
不知道这个吉安村在哪,离泰安小区是远是近,一个A+级污染区光出去就要比自己挑选的花更多时间。
太阳快要落山,贺随独自往村中心走去,他身形高大挺拔,夕阳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光影,将他本就完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迷人。
可惜的是,他神情不耐,透着暴躁,看上去很不好惹。
花了几分钟时间走到举办婚礼的孙家,站在来往的宾客之间,贺随轻易发现这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常规意义上的人类。
贺随从孙家前厅走出来,沿着路往其他地方走了走。
粗略看了看,吉安村只有几十户人家,不算大,但污染区所囊括的范围不止是有人家的村庄,还包括周边的田地和山头。
这作为污染区而言,已经相当庞大。
贺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想要暴力平推,运气好的话还行,运气不好就不知道得花多大的力气了。
他拿起手机想先跟黑团说一声,上面却显示没有信号。
贺随:“……”
第87章 囍宴(2)
“恭喜啊恭喜!”
“诶, 谢谢,谢谢,里头请, 里头请!”
“娶了梅三家那丫头,也算是了了心愿,能安心了。”
“是啊是啊。”
“小妹能嫁到孙家真是有福气。”
“福气啊福气。”
吉安村有两大姓,一是姓孙,一是姓梅。孙家是吉安村最有钱的人家, 不说别的, 光拿出来的彩礼就够人眼红了,多的是人恨自家女儿没被孙家看上的。
天色渐黑, 太阳彻底落下了山头, 挂起的一个个红灯笼被点亮, 红色的光晕照在那一张张脸上, 更显出几分诡异。
贺随已经回来,听着耳边的谈论,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嘹亮的唢呐声忽然响起,一同传来的还有远处同样欢快的喜乐声, 新娘到了。
宾客们簇拥着到门口迎接, 贺随跟着走出去。
夜色中, 一队人缓缓朝这边靠近。前面是吹着唢呐拿着钹的乐队班子,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喜轿, 喜轿旁跟着两个壮实的喜婆。
出来迎接的宾客站在院门两侧,死死盯着靠近的花轿, 不管迎亲的还是送亲的,所有人脸上都笑着。
咧开嘴角在笑,却看不出任何开心的笑容。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头的人静静站着,那头的人在靠近,背景里只有不停奏响的喜乐。画面给人的感觉既吵闹,又诡异的安静。
贺随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喜轿被抬到院内,看到新娘被扶下轿。
新娘身形娇小瘦弱,上袄下裙,盖着盖头,一身红艳。她被两个喜婆一左一右搀扶着走进布置好的喜堂。
然而本该去迎亲的新郎不仅没去,到现在都没出现。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请新郎——”
“行礼——”
贺随又随着人群走进喜堂站在一边观礼。
始终不见踪影的新郎终于出现,他同样穿着中式的对襟喜服,同样一身喜庆的红,同样被两个人搀扶着走出来。
脑袋耷拉着,双手软弱无力地垂下,再看脚下,竟然是悬空的。
堂屋里摆放着案桌、牌位和香烛,这是原本就有的东西,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除了这些东西外,一旁还放着一具漆黑的双人棺材。
棺材上挂着红绸花球,为什么准备的不言而喻。
这是活人和死人的婚礼。
贺随倏地再看向新娘,新娘已经被带到案桌前,两个粗壮的喜婆依旧站在身边搀扶着她。
新郎靠近,一股微弱的腐臭味开始扩散。
新郎就位,司仪继续高喊:“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被各自身边的人带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又是被迫一拜。
“夫妻对拜——”
新郎软弱无力,任凭摆布。新娘瘦弱娇小,挣扎不过粗壮的两个喜婆。
腰弯下,对拜,礼成。
没有起哄没有欢呼,唢呐声再度响起,又是一副欢庆又寂静的场面。
贺随已经站到离新娘最近的位置,新郎是尸体,暂时看不出死亡方式。
但不管什么死法,如果污染源是新郎,那他现在所经历的不管扭曲成什么样,都该是新郎生前的事。
所以污染源十有八九是新娘。
礼已成,接下来是新娘回房,新郎敬酒,或者新郎新娘一起敬酒,然后洞房。
不管哪一样,作为死人的新郎都做不到,那么——
贺随看向那口缠着花绸的漆黑棺材,生不能同衾,一死一生怕是要同棺了。
新娘是活活闷死的?
贺随不是很在意,他只要确定污染源是谁,哪怕就是新娘,恐怕面前的新娘也不是本体。
如果眼前的新娘就是本体,作为A+级污染源不会好杀。
但它面对的是贺随。
贺随没有兴趣从这些“剧情”中找出污染源的弱点再针对下药,按部就班不是他处理污染源的方式,何况现在他急着出去。
所以不管新娘是不是本体,他都会动手试试。
唯一让贺随疑惑的是,这个污染区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人,这是很少见的事,少见却也不代表没有。
有人端来两杯合卺酒,一杯被喂给新郎,无力吞咽的死人致使大部分酒液从唇边滑落。
喜婆从新娘的盖头底下取出一团红布,红布团沾着津液,之前应该是堵在新娘嘴里的。
布团被取出,新娘开始哭喊求救,然而她的一切声音都被嘹亮震天的唢呐声所吞没。
另一杯酒被喂到新娘嘴边,贺随注视着新娘,挣扎推搡间,盖头滑落,也是在这瞬间,银光乍起,闪着危险光芒的雷电将新娘笼罩。
粗壮的雷电布满新娘四周,又如同活物一样爬向喜婆和新郎几人,随后是案桌、棺材,水系能力铺开,两相结合,不到一秒的功夫,所有东西在贺随眼前化为齑粉。
场景湮灭的瞬间,贺随也看见了新娘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秀气的一张脸,涂着浓妆,脸白如纸,唇红如血,腮红艳丽,泪水将眼妆打湿。
新娘望向了他,那双眼睛满是怨恨和恐惧。
黑暗将贺随吞噬,等了一会儿他才感到了微弱的光亮。
他的头上被蒙了一层东西,嘴被堵塞,双臂一左一右被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擒住。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一身红,上袄下裙,那是新娘的装束,他头上盖着的是那顶红盖头。
他成了新娘。
他是新娘。
脑海中莫名有了这种认知,没有一秒的迟疑,贺随立马否定了。
他不可能是新娘。
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可能穿着一身新娘服,盖着红盖头和人结婚。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贺随被压着往里走。
“请新郎——”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之前贺随看过的现在发生在他身上。
很显然,他清除污染源失败了。
贺随怀疑自己被拉入了污染源的过去,在这过程中,被拉入的人在逐渐迷失的情况下会把污染源的事代入到自己身上,污染源经历的就是自己经历的,但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和清醒的认知,被拉入的人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旁观者。
贺随心情不好,也少不了暴躁,银色的电光如细丝一般时不时在他眼里溢出,但他是冷静的,脑子也很清醒,然而不论他有多么清晰的认知,他是他,他也还是新娘。
身旁有人站了过来,是已经死了的新郎。
因为距离的关系,腐臭的味道闻上去比上次更加浓重。
司仪再唱:“行礼——”
喜婆抓着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贺随不想再等,不管真的假的,他没兴趣和一具男尸拜天地。
这一次粗壮的雷电遍布更广,除了贺随自己,整个孙家轰然倒塌开裂。
光景再一次变换,昏暗的夜色中,门前只有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用作照明。
此时贺随又站在了孙家院门前,唢呐响起,窃窃私语的宾客停下了交谈,一动不动望向了远处那顶不断靠近的红喜轿。
场景重复了。
贺随看向手环上的时间,时间没有往回拨,是正常行走的。
在喜庆而嘹亮的唢呐声中,喜轿又被抬进院门,新娘被喜婆搀扶下轿,进门。
以上一次贺随对孙家的破坏程度而言,如果污染源的本体藏在这里,他不可能丝毫感觉不到。
这一次贺随没有旁观婚礼的进行,他退出人群向着喜轿来时的路走去,他要去新娘家里看看。
相比孙家宅院的阔绰,新娘家里就显得破旧逼仄许多。
因为孙家扮喜酒的缘故,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到那边去吃席了,新娘一家此时也没了人,贺随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
新娘叫梅小妹,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弟弟。
梅小妹的房间很小,看上去像个杂物间,里面也的确堆了些乱七八糟不常用的杂物。她有一张桌子,桌肚的两个抽屉里放满了中学的课本,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很珍惜。
只有初中的书籍,有一两本高中的课本还是她弟弟的。
梅小妹应该没能上高中。
污染源所在的背景离贺随所在的时期已经非常遥远,村子里拉了电线,但哪怕最富有的孙家,也只是偶尔用用电灯。
这样的年代,如果梅家没有足够的金钱,是不可能选择继续供一个女孩读书的。
辍学,跟着父母在家做事或者出去打工,等到了年纪再说一户人家,拿到的彩礼钱可以供哥哥娶媳妇,也可以供弟弟读书。
然而恐怕梅小妹怎么也没想到,父母会将她嫁给一个死人。
贺随在梅家里里外外转了两圈,甚至连地窖都找了,但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他离开梅家,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低矮的瓦房顷刻间被雷电吞没。
眼前的画面再次破碎,贺随睁开眼,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了孙家院门前,远处是吹着唢呐,拿着灯笼,抬着大红喜轿的接亲队伍。
和他的猜测一样,梅家没有污染源的本体,这一次强推还是推了个空。
时间依旧在往前,污染源的特性不是时间回溯,但为什么一次一次在重复?
第一次他是参加婚礼的宾客,因为看了新娘的脸,第二次他成了新娘,第三次是宾客,现在是第四次,他是宾客。
不能看新娘的脸?
贺随看向村子其他各处,毫无目的地耗费能量一一炸过去,就算他储能再多,在一团迷雾,地图又大的情况下,也不可取。
贺随按下心中的不耐,继续成为观礼的嘉宾。
他想起一个污染源很可能存在的地方——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
这一次贺随想看看,他不中断婚礼,不看新娘的脸,最后会发生什么。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请新郎——”
“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唢呐吹响,新郎被喂合卺酒,新娘挣扎,头盖滑落,另一杯合卺酒和新郎一样,大部分从新娘唇边滑落。
新郎被抬进棺材,新娘被按在原地,她在哭喊,在挣扎,在咒骂,在求饶,有人拿来针线。
食指长的粗针已经穿好线,它被拿着靠近新娘的脸,新娘惊恐地睁大眼睛。
有人将新娘张开的嘴合上,银色的针从下唇穿至上唇,又从上唇穿至下唇,一针一针,鲜红的血从唇上滑落,红色的线被染成黑色。
那是毫不遮掩的残忍,活生生的疼痛。
新娘的面孔痛得扭曲,她张不开嘴叫不出声,她看向旁边围观的人群,他们不会发出声音,他们像一群冰冷的尸体一样麻木地注视着她。
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兄弟。
痛、恨、绝望,她眼神同样扫过贺随。贺随没有看她,下一秒,他所处的场景依旧变了。
他是新娘。
他又一次成了新娘。
上一次成为新娘的时候他还没有走进门内,此时他已经站在案桌前,死人新郎正被人架起缓缓向他靠近,贺随只能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看到那双穿着黑布鞋的、没有着地的脚。
第88章 囍宴(3)
他是新娘。
贺随敏锐地察觉这种认知被加深了, 每重复一次,认知就加深一层,所处的婚礼进程也在前进。
如果他顺从地走新娘剧情, 那新娘遭遇的就是他即将面临的。
贺随烦躁更甚,新娘甩不开的喜婆他可以轻易甩开,他没有再有暴力拆毁孙家,只是一脚一个将两个喜婆踹到一旁,他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不是非要等到婚礼结束看他们把棺材抬到哪儿, 在此之前, 地址肯定已经选好了,坑也挖好了, 他打算先找过去看看。
他一走, 一个个沉默的人开始动起来了, 有人大喊:“新娘跑了!快!快把她抓回来!”
“去, 快找啊!”
“这个死丫头胆子肥了!收了我们家的钱居然还敢跑!”
“把他们给我绑起来,告诉她,要是不回来乖乖完婚,我要了她爹娘的命!”
“小妹小妹!你不能不管爹娘啊!”
“你回来啊, 你这白眼狼!爹娘辛辛苦苦送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快, 快去把那个赔钱货抓回来!”
孙家顿时乱糟糟的一团, 跑出去找人的找人,骂的骂, 喊的喊,贺随把头上的红盖头随意丢在一旁, 忍无可忍冲着身后追来的人喊一句:“看清楚我是个男人,不是你们要找的新娘!”
贺随也是心里烦躁随便喊喊,既然他被认定为新娘, 那再怎么喊再怎么不像都是没用的。
谁成想,他话音刚落,追他的人停了下来,画面破碎,贺随眼前又是一黑,再次睁眼,他又站在了孙家院门前,一同站在那里的还有许许多多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他又成了宾客。
此时正等着远处的喜轿被抬进来。
贺随眼里沉下来,对所处的情况有了几分猜测。他解开两颗领口的扣子呼出一口气,问旁边的人道:“知道新郎新娘要埋在哪里吗?”
没人理他,一个个鬼一样盯着喜轿。
想了想,贺随还是打算自己去看看。
一般而言,埋葬的地方不是在田里地里就是在山上。
作为新娘他要走,一大把人追,作为宾客他观不观礼没人管,贺随花了一些时间,在村后的山上找到了埋葬之地。
坑已经挖好了,然而现在坑只是坑,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贺随不管不顾,又把这个坑给炸了。
画面破碎,眼前再有光亮时又是喜轿迎面而来的重复场景。
进院,落轿,新娘进门,新郎出场,拜天地,喝合卺酒,这些步骤贺随已经无比熟悉,这一次他没有往前挤,而是躲在人群外,新娘看不到的地方。
乐声喜庆嘹亮,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衬得更加悲哀绝望,贺随没有去看新娘的脸,但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新娘的嘴被封住,她被人按住手脚抬进棺材。
有人拿来长钉和铁锤。
咚。咚。咚。咚。四声。
贺随听说过一些流传下来的说法,把人的嘴巴缝住可以留住最后一口气,用铁钉钉住四肢可让灵魂无法脱离肉身,这样新娘便无法成鬼,只能生生世世留在棺材里了。
这种方法不知真假,这些人用了,不管真假,受罪的只有新娘。
棺材盖被合上,铁钉封棺。
贺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就像处在黑暗封闭棺材中的人是他。
贺随等了等,强忍着没有去破坏任何东西,忽然他眼前一黑,再有光感时他又成了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这一次,新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你是新娘。
“一拜天地!”
他不可能是新娘。
这一次,他仅仅只是产生这个念头,所处场景破碎了。
孙家院门前,夜色中,吹着唢呐的接亲队伍缓缓而来,贺随又以宾客的身份站在了那里。
上次他没有看见新娘的脸,也没有被新娘看见,但还是成了新娘。
新娘封棺死亡必定达成的结果吗?
“我所经历的,你也要一遍遍经历”本来就是污染源的经典污染方式,贺随对以各种方式成为新娘倒是没有任何意外。
现在要摸清这个污染区到底怎么回事,一可以顺从地成为新娘,看看后面有什么突破点,二可以拯救新娘,阻止婚礼完成。
贺随打算试试第二种。
喜轿被迎进院内,贺随走过去,轿子落地,贺随把上前扶人的喜婆掀翻在地,“跟我走。”
说完,里面的人却没有动静,贺随不耐烦等,不管里面的新娘现在什么心思,反正他只想看看新娘被救走,婚礼中断的结果,于是他一把扯住轿子里面的人,拉出来就准备走。
新娘踉跄着被拉出来,此时她的手还被反绑着,但这些已经不重要,触碰新娘,他又成为了新娘。
啧,贺随简直没脾气了。
你是新娘。
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
昏暗的喜堂中央,贺随盖着红盖头穿着红衣红裙,旁边是被人架起的死人新郎。
“一拜天地!”
上一次成为新娘他也是站在这里,同样是“一拜天地”,看来这天地必须得自己拜,跳不过去。
婚礼进度没有被推进,是新娘的认知却在被不断加深。
喜婆带着他转过身,按着他的肩膀不断施力试图压下他的腰。
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
贺随隐隐感觉到头疼,他很清楚,一旦否认是新娘的认知,场景破碎又会重来,任由认知加深,再继续下去,他要和一具不认识的男尸拜堂。
贺随觉得自己今天是真倒霉,赶着去里世界见黑团,中途却莫名被拉进一个A+级污染区,拉进来就算了,竟然还是这么个刚好克他的污染区。
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
不,他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新娘。
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又好像没有变。他还是一身红嫁衣站在那里,但——
“一拜天地!”
他没有再成为观礼的宾客,而是重复成为新娘。也是,间断的污染哪有不断重复来的强。
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你是新娘……
贺随清醒否认,重复,清醒否认,重复,他已经懒得去数现在是第几次成为新娘了,如果只是这样,贺随觉得自己还能耗很久,他倒要看看污染源还有什么污染方式,这个新娘的能耐绝不止这点。
“一拜天地!”
这一次贺随眼前没有红盖头,嘴也没有被堵住,他还是一身红衣,但是男款。
你是新郎。
我是新郎?
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
贺随望向旁边的人,旁边被架着的人几乎和他穿得一模一样。身材瘦削,衣服下空空荡荡的,浑身软弱无力,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确定这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死人。
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
笑话,他就算是新郎,也不可能和个男人结婚,还是个死人。
贺随又开始不断经历重复、清醒、重复、清醒的过程,就在他不耐烦开始想炸点什么东西的时候,猛然间往旁边一瞥,新郎的身形发生了变化。
高挑、清瘦、透着特有的少年感的身形。
贺随眯了眯眼。
架住他的人带他转过身准备拜天地,在这过程中,贺随也看清了那张脸。
皮肤很白,是涂抹过后纸一样的惨白,唇瓣嫣红,五官漂亮而精致,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毫无神采。
这张脸贺随比任何人都清楚。
黑团。
这是属于许西曳的脸。
但他没有丝毫气息,眼前的许西曳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黑团……死了?
贺随心脏猛地一坠,他是他的新郎,他们在成婚,成婚的却只是他的尸体,不,不可能!
谁死也不可能是黑团死!
贺随的胸口剧烈起伏,场景破碎,黑暗袭来,然后是已经听过无数遍的“一拜天地”。
他第一时间向旁边看去,随后呼吸一滞。
点着红烛,亮着红灯笼,但依旧昏暗的喜堂内,许西曳穿着和他一样的中式对襟喜服站在案桌前,他没有被人架起,站在这里的只有他和他。
察觉到他的视线,他扭头望了过来。即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也透着摄人心魄的魅力,一身艳红配上他此时过于浓厚的妆容,既艳丽又诡异。
贺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许西曳的一双眼里越发深沉。
他看到许西曳弯腰拜了下去,见他没动,不解地歪头看向他,“你不拜吗?”
贺随没有回答。
他抿了抿唇,直起身来,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地望着他说道:“蓝眼睛,你不要和我结婚吗?
贺随还是没有回答。
他很清楚他的脑子已经不如之前清醒,但也还没有糊涂到认为自己真的在跟许西曳结婚的程度。
许西曳的出现,这一层又一层的变化,只是让贺随确认了之前的猜测而已。
他不是身处真实当中,而是处在污染源制造的幻境中。
攫取他人记忆来制造幻境就是污染源的特性。
幻境一开始并不稳定,所以一旦打破认知就会破碎,它也不能一开始就攫取他的记忆,迷失得越深,污染越重,它能知道的也就越多。
污染源的本体绝不会在这里,也许只有回到真实才能找到它。
进入污染区的很可能也不止他一个,只是他们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幻境才看不到其他人。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回归真实?
“蓝眼睛,你到底还要不要和我结婚呀?”
“蓝眼睛?”
贺随眼神一厉,冷声道:“别这么叫我,你不是他。”
许西曳一怔,脸上闪过委屈和伤心,贺随有瞬间不忍,不管神态还是说话方式,他都像极了黑团,假的会有这么像吗?
会不会黑团真的来了这里,他毕竟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A级以上的污染区。
贺随很快又否定了,那不过是污染源以他的记忆为蓝本制造出来的,像只能说明他记得清楚。
第89章 囍宴(4)
从虚假回到真实, 一般来说,只要打破幻境赋予自己的身份就能脱离,但现在并不是这样。
无论贺随用能力造成大面积破坏, 还是打破污染源给他的身份认知,他自始至终都处在虚假的幻境中。
放任自己沉迷是死路,清醒退出是循环,一次又一次,污染源从他的精神波动中攫取更多的记忆, 制造更真实的幻境来诱使他沉迷。
两条路的结局没什么不同。
贺随看向那具依旧摆在案桌后侧的漆黑双人棺, 不管什么形式,一旦迷失, 他会躺进那里, 被封嘴, 被钉住四肢, 最后封棺,窒息而亡。
“你现在就想躺进去吗?”
贺随看向说话的另一位新郎,他顶着许西曳的脸一派真诚地继续道:“那是我的棺材,等拜完堂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棺材, 拜完就可以躺进去睡觉了。”
贺随嘴角扬起一点讥诮的弧度, 眼前的画面变得破碎。
他思维本就清晰, 除了见到许西曳的脸的刹那,有一瞬间的沉迷和怔住, 之后他都在克制自己去反抗和否认当前场景的虚假性。然而许西曳那些话一出口,贺随已经克制不住。
他无法认同。
黑团不会喜欢那具黑漆漆的、密不透风的棺材。
即便黑团真的有一具棺材, 那一定也是会散发出光芒的、如宝石一般的棺材。
而且棺材摆在那里也始终在提醒贺随,这是一场冥婚,是和死人的婚礼。
一切都太违和, 贺随骗不了自己。
“一拜天地!”
画面重组,昏暗红光下,贺随依旧是新郎,依旧站在案桌前,旁边是一张张围观的诡异脸庞。
而他身侧的人……贺随深吸一口气,另一位新郎被两人架起,软弱无力,脸白如纸,分明是个死人,而这个死人又顶着许西曳的脸。
贺随只一眼就没有再看,推开上来拦着他的人,他一路闯进礼房,找出用来记录宾客信息的礼金簿。
很快,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贺随,礼金:记忆
谢林城,礼金:记忆
萧景斯,礼金:记忆
和他猜的一样,这个污染区被拉进来的不止他一个。作为宾客参加婚礼当然要随礼,而他们给出去的居然是记忆。
随礼记忆,也就赋予了污染源窥视他们记忆的权力。
后面还有几个是随礼记忆的人,康棘、胡筹、孟秋。
贺随又往后翻了翻,眸光倏地一紧。
许西曳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贺随下意识朝门口望去,那扇门被他上锁堵住,此时正被外面的人拍得“啪啪”作响。隔着这扇紧闭的门,他看不到这场婚礼的另一位新郎。
贺随收回目光,又落在许西曳的名字上,他思绪有片刻的迷茫。
他真的来了这里。
跟他结婚的人是……黑团?
贺随没有发现,他内心的排斥和虚幻之感,随着这个认知在刹那间降低了,他脸上有迷惑,随后才暗自摇了摇头。
不可能,就算黑团真的来参加婚礼了,他的推断也不会有错。外面要和他拜堂的死人不会是他。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
“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
“快出来,新郎,新郎,新郎,快出来和你的新郎拜堂呀!”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新郎!”
贺随没有理会外面叫魂一样的声音,注意力重新回到礼金簿上。
许西曳,礼金:贰佰圆整。
贺随有点好笑,在黑团眼里,200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挺舍得的。
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礼金簿上记录的都是金钱或者礼品,看上去跟一般的婚礼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许西曳的名字后面还有备注。
新娘的初中同学。
有备注的不止许西曳一个,看得出来只有重要客人才有这个待遇。其他都是孙家的至亲好友,新娘梅家那边许西曳是唯一一个。
在原本的现实当中,这个本子或许也这样记录过,但绝不会包括许西曳。许西曳初中同学的身份也不具备任何特殊性,他是凭借“祂”的身份占据这条备注的。
许西曳走到哪里都有特殊待遇,但那是相对于有理智的诡异而言的,崩溃迷失的污染源不会对他有特殊照顾,除非清醒的某一刻。
就像上一个污染区的S级污染源,一开始它只是凭借本能抓着许西曳汲取能量,它意识不到他是“祂”。直到后来,它应该是凭借汲取的能量获得了短暂的清醒才有了变化。
那为什么现在许西曳刚进污染区就占据了这份特殊性?
单纯是共生诡异的安排?
贺随觉得违和,污染区的一草一物都来自污染源,礼簿这东西看似是诡异在记录,实则是污染源自动生成,换句话说,是污染源给了许西曳备注。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A+级污染源在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吗?
贺随垂眸等了等,等到礼房门被砸得快摇摇欲坠的时候才过去猛地把门打开站到一边,外面的人扑倒在地,贺随一脚毫不留情地从他们身上踩过。
他走到喜堂案桌前,已经是尸体的新郎还被两个人架着,新郎的衣服里塞着木架,另两人便是抬着木架站在让新郎站在那里。
也是,如果不是有木架支撑,已经快要腐烂的尸身恐怕无法直立。
这么想着,贺随去看那张被涂得惨白的死人脸,看清那一刹那,画面又破碎了。
他知道那是许西曳的脸,但还是无法接受那张漂亮乖巧的脸毫无生气的样子。
许西曳可以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可以如精雕细琢的漂亮人偶,但不论哪一样他都是活的,像人偶也是像活过来的人偶。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意料之中的黑暗袭来,再睁眼他的新郎变成了活的。
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
他是新郎,他也是新郎。
新郎脸上不再是涂抹后的浓妆,皮肤白皙干净,和往常的许西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和许西曳的婚礼。
贺随目光又多了几许恍惚。腕上刺痛传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环,没有反抗,任由脑内的迷雾覆盖。
“蓝眼睛,该拜堂了,你怎么不动?”
贺随没张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你疯了吗?我叫许西曳啊,是要和你结婚的人。”
“哦,你怎么来的这里?”
“因为婚礼设置在这里,我就来了这里啊,你很怪。”
“知道婚礼为什么设置在这里吗?”
“不知道,不是你安排的吗?”
贺随“啧”了一声,即便控制自己不去拨开那层迷雾,他也越来越没有认同感。许西曳的随礼是200块红包,污染源窥探不到他的记忆,所以这个许西曳的回答都是根据他记忆里来的。
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贺随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跟我结婚?”
“因为你想和我结婚。”
“呵。”
贺随莫名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可笑还是荒谬。
他笑完,周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唢呐声停了,一声一声催促他拜堂的司仪没了声音,所有人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许西曳脸上也没了表情,他的眼睛比任何人的都更黑更纯,像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他忽然凑近他,两人的脸几乎要挨在一起,语气诡异,“你想和我结婚,你想和我结婚,你居然想和我结婚!你敢肖想他!你凭什么和他结婚?!”
贺随心脏蓦地一紧,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污染源。
贺随直面过无数污染源,他知道真正和那些东西对上是什么感觉,之前的许西曳只是制造出来的假象,现在是污染源直接占据了那具躯体。
他凭什么肖想他?
他肖想他了吗?
贺随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些,他在这瞬间出手了。一根根粗壮的雷电如网兜下又骤然炸开,那几句质问也让贺随意识到污染源真的没有完全陷入疯狂。
顶着许西曳脸的新郎被炸成碎片,贺随思绪变得迟缓,浑浑噩噩间,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
夏天,蝉鸣,讲台上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写着数学公式,讲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少有那么几个在认真听讲,抄写笔记。
厢林镇初级中学,初三(2)班,贺随。
男老师的嘴张张合合个不停,声音却难以入耳,教室墙皮脱落,课桌老旧,闷热的大夏天,连吊扇也没有一个。
贺随感觉自己就像在梦里,这课越上越有催眠的效果,印象中他应该是个尖子生,翻了几页课本,白纸黑字一个个看得清晰,看完后却完全没进脑子。
热的?
贺随往后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长腿不耐烦地伸展踩在前桌的椅子腿上。他心情烦躁,没一点上课的心思,只想找个地方冲个冷水澡。
贺随的位置在教室最里侧,靠窗,他看向自己的同桌,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拿着支快要削没的铅笔在课本上记着笔记。
同桌堆在课桌上的书收拾得很整齐,最上面的作业本用秀气的笔迹写着自己的班级和名字。
初三(2)班,梅小妹。
整个班里,只有他们这一桌是男女混坐的,贺随觉得哪里不对,夏天昏昏欲睡的脑子又让他没法清晰思考。
下课铃响了,男老师没有拖堂,拿着教案出去了。
教室变得嘈杂,前座的男生抿着唇不太高兴地转过来,“蓝眼睛,不可以踩我的凳子。”
贺随心脏莫名漏跳两拍,前桌男生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嘴唇红润,眉目精致,比橱窗里最昂贵的娃娃都漂亮。
“黑团。”
男生叫许西曳,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们关系不错,都喜欢叫对方外号。
贺随不仅不慢把腿收了回来,许西曳唇角不再压着,显出一副高兴的模样,贺随顿时觉得夏日的闷热和烦躁都下去不少。
“蓝眼睛,我们去玩弹珠吗?”
贺随下意识就想拒绝,这玩意儿小学生都不玩了吧?但对着少年那双眼睛,他把拒绝咽了下去,“行,你想玩就玩。”
贺随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起开,让个路。”
梅小妹幽幽转过头盯着他,一双黑色眼睛毫无神采,明明是不具备任何威胁力的人,贺随却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梅小妹收回视线,把椅子往里收了收,贺随没再理会,几步走了出去。
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和走廊都有几个男同学在玩弹珠,贺随在后面选了块空地等许西曳过来。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但贺随往那一站无疑是最出挑的,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英俊出挑,明明都是乡下出来的,看上去就是不一样。
玩弹珠的同学往旁边移了移,贺随占据的地盘更大了。
许西曳把桌肚里的弹珠装到口袋里才走了过去,“我们现在来分弹珠。”
于是贺随又蹲下去跟他一起分。弹珠少了一颗,贺随无所谓,把那颗让给许西曳。
弹珠干净透亮,黑色褐色居多,乍看上去像一颗颗眼珠。许西曳把属于自己那份拢到一边,忽然凑近贺随道:“要是你的眼睛能拿出来玩就好了,它比它们都漂亮。”
贺随觉得有点怪,但又觉得这话没问题,“眼睛不能拿,闹什么,让你一颗就是了。”
许西曳蹲了回去,选了一颗黑色的弹珠摆好。贺随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能少了什么东西,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学生,又有哥又有弟,父母送他出来读书已经很不容易,总不能还给他买手表。
下课只有十分钟,还没玩尽兴又得回去上课了,许西曳意犹未尽装起他的弹珠往回走,贺随看得好笑,想揉一把他的脑袋又不想揉。
贺随觉得自己有毛病,男生勾肩搭背,揉一把对方脑袋把对方发型搞乱,这不是常事?
他在犹豫什么?
他应该不是这种性格,他爱干净,大夏天的,他谁都不想挨。
这么爱干净,为什么还要陪许西曳在地上玩弹珠?
贺随有很多疑问,但模模糊糊的,究竟还有什么问题他一时无法理清。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同桌梅小妹又用那种诡异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贺随下意识想动手,但他脾气再大也不至于别人盯着他看两眼就要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针对了。
贺随有点暴躁,他不应该在一个破初中上学,但十五六岁的年纪,不上初中上什么?
他看向坐在前座的身影,少年坐得端正,双手放在桌上,一副乖巧听课的模样。
能看到初中时期的许西曳,贺随有股隐秘的满足感,连带那股暴躁都下去一点。
但这话本身就很奇怪,什么叫看到初中时期的许西曳,他们一个村长大的,他什么时期他没看过?
第90章 囍宴(5)
许家是他们村最有钱的人家, 不少人私底下都称许西曳一句小少爷。
小少爷生得白净漂亮,多的是人想讨好他,跟在他身边, 但小少爷最喜欢跟他玩,这么一想,这破初中也不是不能上。
贺随想东想西,理所应当的,下午后两节课他又没听进去。
放学后贺随跟许西曳一起去吃了饭, 然后是晚自习, 上完自习就可以回宿舍睡觉了。
睡的是大通铺,一个班的男生都挤一个宿舍了, 许西曳占据角落的位置, 一面是墙, 一面是贺随。
这能睡人?
贺随第一反应就是这, 他一个住了几年宿舍,家境贫苦的穷学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发出这种疑问。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一夜眨眼间恍惚而过。第二天一早起床早读,上课, 下课, 吃午饭, 上课,下课, 吃晚饭,晚自习, 睡觉。睡一觉起来又重复前一天的流程。
学校就这样,枯燥但也充实。
贺随还是上不进课,比起听课写作业, 他更喜欢跟许西曳一起。
许西曳除了喜欢玩弹珠还喜欢爬树,学校就有一片小树林,那里是两人玩耍的地方之一。
茂密的枇杷老树上,许西曳爬得老高,他双手双脚环抱着一根粗壮枝干往下看,“看到了吗?就是这样这样再这样就上来了,很简单的。”
少年声音清亮,一双眼睛期待又鼓励地朝贺随喊话:“蓝眼睛,你会了吗?我们爬完这棵还要去爬那棵,爬一爬对身体很好的。”
贺随仰头站在树下,斑驳光影打在他身上,夏日傍晚这幅画面显得静谧而美好,实际贺随的心并没有那么静。
枇杷老树枝干多,要爬上去并没有难度,但贺随真不想爬,他直觉爬完了树还有其他爬不完的东西,于是只能沉默。
“蓝眼睛,你怎么不理人?没有学会我可以再爬一遍给你看。”
没等贺随回答,少年纤长的双手双腿抱着树干开始往下,像只小猫一样,倒着叭叭几下就下来了,上去比下来更简单,眨眼间他爬到了更高的树顶,“蓝眼睛,现在会了吗?”
贺随:“……”
贺随:“你自己去玩,我就在树下跟着你,我不爱爬树。”
许西曳很失望,咕哝两句他有坏习惯后倒也没有非拉着他一起爬。
贺随松了口气,并说到做到,许西曳爬哪棵树他跟到哪棵树。
然而除了爬树,他还要爬墙爬天花板,爬窗户。
人有这种爱好真的正常吗?
贺随觉得不正常,又觉得很正常,许西曳一直是这样的,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有什么好震惊的?
这一次,教室的人走完后,许西曳手脚并用爬到了天花板上,他的脑袋直直转过一百八十度盯着下面的贺随,“蓝眼睛,爬天花板你喜欢吗?爬不到天花板上也可以爬到墙上,像这样,透明的玻璃窗上呢?”
面对脖子能转过一百八十度的人类,贺随很镇定,并觉得黑团应该有更适合的形态,但他脑子里仿佛有层雾,记不清了,只能无奈地重申道:“黑团,自己玩,我不喜欢爬行。”
许西曳:“哼,我们的习性一点都不一样。”
贺随安抚道:“没事,不一样我们也能一起玩。”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了,上课浑浑噩噩,下课陪小少爷玩弹珠,看他爬树爬墙爬窗,爬天花板,偶尔逗逗猫遛遛狗,日子快活又简单。
这初中就这么一直念下去也不是不行。
贺随时常觉得自己心口被填得满满的,看着许西曳那张脸心跳就加快,很美好,又很虚幻,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对,他们才初中,他是要搞早恋吗?
借着窗外的月光,贺随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少年胡乱地想。
时间很快到了冬天,要不了多久就放寒假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许西曳把半张小脸缩在被子里和贺随说小话,“听说梅小妹要辍学了。”
贺随:“梅小妹?”
许西曳:“就是你同桌,他家里出了事,没钱供她继续上学了,要回家去帮忙。”
“哦。”贺随不在意。
这里没什么值得他在意的,除了许西曳。
许西曳也没有再说话,蚕宝宝一样卷着被子蛄蛹了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道:“蓝眼睛,以后你想和我结婚吗?”
贺随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咚咚咚地快速跳动,但他的嘴紧紧闭着,没有开口。
许西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乎。
贺随闭上了眼睛,他可能真的想和许西曳搞早恋,但对于长大结婚,他觉得那是很遥远虚幻的事,他不知道。
贺随再醒来是在一间堆满杂物的窄小房间里,这是他的房间,他不是在学校宿舍吗,为什么在家里?
对,他辍学了。他爹一条腿受伤,不能下地干活,家里缺了最大劳动力,收入锐减,贺随不得不辍学干活补贴家用。
这已经是他辍学第四个年头了。
他爹的腿好是好了,但一直干不了重活,他哥要娶媳妇,他弟弟要上高中,即便他辍学了,家里也拿不出几个存款。
贺随这些年不是在田间劳作就是出去打工,已经很久没见过许西曳,听人说他已经从学校回来了。
太久没见,贺随抑制不住生出想见他的冲动。
贺随急匆匆往外走,刚到门边就听到父母压低的声音,贺随依稀听到几个词。
“许家”、“看亲”、“病了”、“八万块彩礼”。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那可是和许家攀亲,多大的福气啊,想想那八万块。”
“你们在说什么?”贺随走了出来,“许家谁病了?什么看亲?”
他爹他娘被惊了下,两个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还是由他娘说道:“老二,是这样的,许家那位小少爷他病……病了……”
贺随心猛地一沉,“我去看看他。”
“你看什么看!人家小少爷病了是你想看就看的吗?”他爹将人拦了下来,“许家正在给小少爷说亲,人家相中了你的八字,你要是想看,等嫁过去随你怎么看!”
“我嫁过去?”贺随觉得很怪,从醒来就觉得到处透着不对劲,这种感觉似乎一直伴随着他,但又始终摸不到源头,此时听到他要嫁给许西曳更是觉得怪异。
“对,你嫁过去。”
“嫁给许西曳?”
“是啊。”
贺随低垂眼帘,看不清眼里的情绪,薄唇紧抿,也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贺随他爹催促:“你就说这门亲事你答不答应?”
贺随没说话。
贺随他爹急了,“我告诉你贺老二,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婚礼准备得很仓促,贺随没来得及想办法见许西曳一面,已经被套上红衣拉进喜轿抬着往孙家去了。
出门在傍晚,天色黑得早,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打着红灯笼,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喜庆又凄凉。
贺随坐在轿子里,英俊的脸上透着凝重,他在初中就想和许西曳搞早恋,他是喜欢他的,能跟他成亲不仅是高攀,也是得偿所愿,但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他想和他结婚,但排斥这场婚礼。
嘹亮喜庆的唢呐声响在耳边,这副夜下唢呐迎亲的场景,贺随总觉得异常熟悉,像是经历过不止一遍。
但怎么可能呢?他是第一次结婚。
孙家为什么这么着急办婚礼?许西曳到底生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为什么这场婚礼那么像冲喜?
贺随脑子混沌,疑问再多也理不出个头绪,就这样坐着喜轿被抬进了孙家院门。
“吉时到——”
“新人进门——”
贺随下轿,进门,一眼看到了那具摆在喜堂的漆黑棺材。贺随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那具棺材一动不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拨开云雾,将一直掩盖的东西清晰摆在他眼前。
“有请另一位新人——”
贺随看过去,人群中间留出的过道上,穿着中式喜服的青年被架着抬了出来。
他的眉眼依旧漂亮精致,只是眼睛闭着,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贺随一直不愿意去想,去承认的事,如今已经清晰摆在他眼前。
许西曳死了。
一股悲伤由浅及深很快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但又无比真实地告诉他,许西曳死了。
不是冲喜,是冥婚。
唢呐,红灯笼,红喜轿,黑棺材,被架起的软弱无力的新郎,这些场景贺随仿佛已经见过无数次。
上一世,上上一世,每一世都是这样,许西曳不得善终,而他只能和他的尸体成婚。
许西曳被架着一步步靠近他,贺随死死盯着那张脸逐渐在他面前放大的脸,内心有个声音在极力否认面前的一切。
这不是真的。
许西曳不会死,他也不可能让他死。
贺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门外是众人忙碌的身影,贴红喜字,挂红灯笼,有人拿着红色的喜服敲门进来,“贺随,该换衣服了。”
贺随揉了揉太阳穴,还没理清当前的情况,嘴已经先一步问道:“他呢?”
“放心吧,人已经看好了,不会让他跑出去的。”
“什么?”
“许家那小子啊,他身体弱还非要往外跑,你不是担心他出事让人看起来了吗?今天你们就要成婚了,等成了婚你也就能安心了。”
贺随想起来了,今天的确是他和许西曳成亲的日子,他想和许西曳成婚,许西曳却只想往外跑,这婚礼是他强求来的。
贺随一边把喜服往身上套,一边眉头紧蹙。
这对吗?
对,他必须这么做,不这么做许西曳会死的,他不想再看到他的尸体。
“人在哪?带我过去。”
“哎呦,现在还过去干什么,人马上就给你抬过来了,你等着拜堂就行?”
贺随:“?”
婚礼流程是这样的?
“到了到了,喜轿抬进来了,准备拜堂吧。”
贺随扣子扣好,被拉着往门口走。在司仪的喊唱声中,贺随走出去,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许西曳一身红衣,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好看得惊心动魄,最重要的是,他是活着的。
他瞪着他,因为被强求,显然很不高兴,“你让我走,我死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你说什么?”贺随语气一沉,他走过去紧紧抓住许西曳的手腕,眼里神色深得骇人。
“我说,你要拜堂,只能和我的尸体拜堂!”话落,许西曳的身体一软,刹那间没了气息。
贺随搂住怀中的人呆呆站立在原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更多的迷雾在脑海散开,明明处处透着诡异,但他已经全然顾不上。
贺随抱着许西曳的身体跪倒在地,周围是一张张盯着他们的观礼宾客,唢呐的喜乐奏起,司仪在喊“一拜天地”。
“只能和你的尸体成婚是吗?行,我告诉你,许西曳,你就是死也是我的人。”
贺随抱着人站起来,银蓝色的眼睛此刻犹如暗藏汹涌的深海,有人过来要架起许西曳,他没有放手。
他让许西曳靠在他怀里,一手固住他的腰,在所有催促的眼神中,他忽然又把人一把抱起,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给我找几个招魂的道士来!”
贺随的床是红色的,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褥,床头还贴着囍字,许西曳被放在上面,衬得更加白皙动人。
贺随扣住他的肩死死盯住下方的人,他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里是不甘和悲痛,“想死是吗?呵,做梦。”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贺随被悲痛和不甘所淹没,他脑子里已经容不下太多东西,也忽视了太多东西,但他直觉只要自己想,许西曳就能活过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殊不知有一道精神能量正试图接入他却频频找不到门路。
那是来找人的许西曳,他原本是在找新娘,后面找到了几个熟人,所有人中只有蓝眼睛这里最奇怪。他都听到他要给他招魂了。
他和他说话他不理,却要抱着一个假人在不停说话,这和对着一个用泥捏成的娃娃说话有什么区别。
“蓝眼睛!蓝眼睛!”许西曳又叫了两声,蓝眼睛还是不理人。
哼,许西曳想了想,精神能量化作缕缕丝线扎进“泥娃娃”身体各处,他感应了下,动了动手脚,然后睁开了眼睛。
贺随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深海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好特别,许西曳说不上来,精神能量却兀自跳了跳。
应该是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同时抱怨道:“刚刚叫你那么久不理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