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坠物(5)
这些声音诡异刺耳, 又像透着莫名的兴奋,王小典和陆能听得脑子嗡嗡作响,他们捂住耳朵要逃, 然而这遍布小区的声音,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可能躲避得过去。
这才是真正的噪音扰民啊!
你们投诉高空抛物的怎么不投诉自己?
王小典脸都白了,耳朵捂得再紧,声音也能穿过脑子直达神经。
他们试图走到电梯厅从阳台往外看,越是往外, 那些声音就越刺耳, 两人费了半天劲也没有看到那个被砸死的死人。
噪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停下来后王小典还是恍恍惚惚的, 好像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回荡那句“砸死人了”。
“怎么样, 还行吗?”陆能的状态也不好, 但作为前辈, 他还是比王小典更快稳定下来。
王小典晃了晃脑袋,半晌才道:“还行,耳鸣了。”
“好,现在还早, 我们继续往上走, 不用盯着多看, 只要看一眼确认住户的状态就行,我们轮流来。”
两人继续往楼上走。
那些尖锐刺耳的喊叫声没了, 但似乎小区了也没了先前的寂静,他们听不到声音, 却能感觉到一股人心惶惶的浮躁。
王小典和陆能遭了一回罪,在3栋7楼的金巧竹和罗朋良也是脸色大变。
主要是太快了,按照以往经验, 这样的阵仗起码是在第二天深夜才会来临。
金巧竹和罗朋良只是变了神色,跟着他们的普通人庞倩却是脸色煞白,扶墙无力干呕不止。
金巧竹走到她身边递了张纸巾过去,说道:“没事的,那些东西不会攻击我们的,当然了,精神攻击除外。”
庞倩接过纸巾,也说不出什么话。
罗朋良道:“庞小姐,现在我们也没法送你回宿舍,把你留在楼梯间更不合适,你只要跟着我们往上走了,事实上,就算你待在宿舍也很难保证不遇到事情,就像刚刚的声音,不管在哪里都避不开的,所以跟我们一起还是最好的选择。”
顿了顿,他继续道:“等下你一定要注意了,不要我们看到什么,你也下意识跟着看。”
罗朋良声音稳重,说话的时候带着特有的缓慢,很有稳定人心的效果。
庞倩却还是没说话,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
但罗朋良和金巧竹示意她走人的时候,她默默跟上了。
庞倩抓了抓头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幕对她冲击太大。
庞倩一直是紧紧跟在金巧竹身边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金巧竹敲开那扇门的时候,她也跟着直面了那恐怖的一幕。
这家人没有锁门,以至于金巧竹一敲,门就立马自动缓缓开了,三人视线逐渐变得开阔。
里面非常昏暗,除了看清大致的摆设外,庞倩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她走来。
庞倩后脊发凉,心里升起一股恐惧,她没有退开,也没有闭上眼睛,僵住了一般瞪大眼睛看着那人朝她靠近。
走了几步,那人上身越来越前倾,越来越前倾,像是支撑不住一样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试图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只能一点点磨蹭着前进,衣服窸窸窣窣地拖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爬得很缓慢,但也近了,近了,庞倩也看得更清了。
那衣服里已经是一堆软塌塌的烂肉,骨头断裂外翻,难怪他站不起来,难怪站起来也只能以那样怪异的姿势走路,但即便这样,那张脸却是始终抬起来对着他们的。
庞倩不知道那还能不能叫做脸,血肉模糊的一团,整个脑袋都是扁的,它就这么突兀地抬起来看着他们。
庞倩跟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站着,她的视线又瞥到那人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偶娃娃,娃娃被拖在地上随着主人一点点移动,她看不清娃娃的具体样式,但却直觉娃娃那张小脸也在抬起来看她。
“庞倩。”
“庞倩。”
庞倩是被叫醒的,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冷汗,血色全无。,随后就是那一声声的“砸死人了”。
砸死人了。
砸死人了。
庞倩脑海全是这句话配着那堆烂肉爬行的画面。
三人上了几层楼,罗朋良和金巧竹轮流去查看房子里的情况,庞倩没有再紧跟金巧竹,她低头站在一边,时不时扯扯头发抓抓手臂,比起害怕,更像焦躁。
三人就这样查看完了3栋的情况,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金巧竹道:“都是同个类型的诡异,摔得稀巴烂,脑袋都扁了。”
罗朋良说:“高坠,摔烂,如果没有意外,整个小区都是这个类型的诡异。”
庞倩说:“你们一直说诡异,让我对标小说里的无限流副本,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亲眼看见会这么恐怖。”
金巧竹:“这么大个小区居然没有自然诡异住进来,那个门卫不知道是不是?”
罗朋良:“3栋只住了10户人家,没有一家称得上特别,现在还不到9点,要不要继续去4栋查看?”
庞倩:“我当时被吓得全身都僵住了,难道你们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你们明明知道一直盯着看,会对精神造成很大影响。”
庞倩:“门卫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来工作的许西曳肯定不属于这个污染区,他是自然诡异还是人形诡异?”
“叮咚。”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罗朋良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在相同时间段查看这些诡异是有必要的,也许这其中就有一个特别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一顿,在电梯里的时候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看似在对话,实则是自言自语。
没有任何人在听对方说话。
罗朋良也是不自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但当时他完全没意识到不对。
金巧竹耸了耸肩,看来也发现了。
“被污染了,”她说,“我想我们应该在这里等等,等到其他人从楼上下来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罗朋良:“为什么被污染后是这种状况?”
庞倩:“为什么?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这个时间储六和孔博文也已经查探完1栋的情况,他们没有立即乘坐电梯下来,而是上了楼顶。
楼顶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花盆,四周有围栏,但不高,小孩都可以轻易翻过去。
储六和孔博文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没有看到地上有任何摔烂的东西。
储六:“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是在哪栋楼被砸死的?”
孔博文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储六:“文子,在想什么?”
孔博文推推黑框眼镜,说道:“看这里的户型和建筑都是20多年前的风格,20多年前在表世界,这个小区发生过命案,不止一起,我在想,我看过的资料中有没有对得上的。”
储六:“有吗?”
孔博文:“有几个,一个是老人不慎将花坛撞落砸死孙子,后自己跳楼自杀身亡,一个是熊孩子故意从楼顶往下扔砖头,导致多人死亡,还有一个是小孩在楼顶玩弄,一人将另一人推下了楼。”
储六等了等,没等到孔博文继续说下去,只能自己问:“然后?这是哪个?”
孔博文:“都对不上,小区名字也毫不相干。”
储六:“……”
储六:“名字有很大程度会扭曲异变。”
孔博文的表情不变,语气直愣愣说道:“我知道,成为诡异后,名字长相99.99%会异变。”
储六着急地摸摸脑袋,“所以?”
孔博文:“还是对不上,共生诡异分两种,一种和污染源关系密切的,一种是边缘人物,纯属填充数量,俗称精英怪和普通NPC。”
“行行行,这些我都懂,不用对我解释,你到底想说什么?”再继续下去,储六都要被绕晕了。
孔博文:“精英怪的诡异形态往往和污染源对他们的认知有很大关系,我想说,如果小区都是这种摔成肉饼的诡异,那他们都是精英怪,都和污染源的死亡密切相关。”
“哦,”储六又去摸他的光头,“什么人的死会和整个小区的人相关?”
孔博文:“不能说整个小区,污染源是会放大和扭曲过往的。”
储六:“好好好,是我说的不够严谨。”
孔博文:“还有娃娃,几乎每一家都有娃娃。”
储六:“这个高坠事件和娃娃有关,难道有人故意用娃娃恶作剧?”
沉默。
储六等了等,孔博文还站在那里呆呆望着半空。
储六又等了等,忍不住道:“你又在想什么?”
孔博文:“我在想,砸死人,砸死人,到底是砸死人了,还是砸死人了?”
储六:“……”
储六暴躁道:“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孔博文转过身来,隔着眼镜盯着储六道:“我想说我不太听得进去你说话。”
“嘿,你以为我就不是吗?”
“砸死人,一个是砸/死人了,一个是砸死/人了,老六,你听进去了吗?”
“砸/死人了,砸死/人了,”储六按照孔博文的节奏嘀咕了两遍,他无语道,“谁会那么变态?这是人形污染源,活着的时候是在我们那个世界的,谁会去砸一个死人?还是高空抛物去砸?”
孔博文:“我不知道,先下去找找老大。”
他们老大贺随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两栋楼看完了,此刻就在8栋往下的电梯里。
许西曳终于得以趴在了贺随肩头,但不是完整的人形,人形已经褪下了一小半。
像个快要融化的奶油冰淇淋,里面的黑色巧克力馅已经露出来了。
他的两根触手从里面探出来,它们就在贺随眼周按压着,蠢蠢欲动地,趁他不注意就要去摸摸眼睛。
贺随:“白天没上班,哪会这么快就维持不住人形?别装。”
许西曳哼哼道:“是人形你不让摸,这样就可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弃我的人形。”
贺随:“……”
贺随:“你这些触手也和章鱼的一样,每根都有自己的小脑?现在你用哪个脑袋在思考?”
第72章 高坠物(6)
许西曳陷入了迷茫。
他可以将自己的思维和意识传递到任何他存在的地方, 他可以全是大脑,但应该只算一个脑袋吧?
他动了动自己的触手尖,让它反过来对着自己,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贺随一言难尽看着这幕,他把许西曳那根抬起的触手压下去,“这个问题这么难?”
许西曳小脸上全是深思的表情,最后他认真给出结论:“我只有一个脑袋。”
他强调:“我不是章鱼。”
贺随“嗯”了一声,“某些方面, 你们挺像的。”
贺随对许西曳有过诸多猜测, 他不是章鱼,但经常以类似的形态出现, 这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他怀疑黑团是诞生在海里的。
泰安小区的水汽很足, 贺随往常能稳定压抑的水系能量在那里总是变得活跃。
这些可能都是为了适应他的生存环境。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 黑团对自己出生在哪里没有任何记忆, 但他觉得他就是出生在泰安小区,那套房子则是他出意外的爸爸妈妈留给他的。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出去前贺随对许西曳说:“别随便让外乡人看你的本体,先变回来, 要么就别让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
许西曳不动, 他的身上不断有触手探出来, 它们缠绕在自己和贺随四周,也在渐渐占据电梯的整个空间,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黑暗吞噬,只有上身还是完整的人形。
他很漂亮, 他也很诡异,此时任何人进来,都会觉得这是震撼而惊悚的一幕。
不是只有污染会使精神值降低, 恐惧害怕等负面情绪同样可以,区别只是这不具有污染性,不会造成认知改变。
但话说回来,他们本身就处在污染区,任何形式的精神值降低都是不利的。
贺随曾经就因为许西曳的某些形态降低过精神值,虽然那不能单纯归功于恐惧或者害怕。
总之,连他都会受影响,其他人只可能更严重。
但贺随这么说也不只是考虑到这点,“低调一点,你也知道,外乡人心思很多的。”
许西曳知道是知道,但晚上的黑团总是不那么讲道理的,他不动,触手却在电梯里生长舞动着。
贺随“啧”了一声,因为黑团的真诚,排除某些区别于人类的思维逻辑,他对他也是真好,自然而然地,他对这小怪物的容忍性也越来越高。
他退让一步,给了点好处,“下次人形也让你摸眼睛。”
顿了顿,又补充:“没人的时候。”
许西曳:“好的。”
他用触手蹭了蹭贺随的眼睛。
……
时间过去半分钟,许西曳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也依旧以同样的姿态停留在电梯里。
贺随:“把门打开。”
一根触手松开了按着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许西曳变回人形站得离贺随远了一点,“我们现在就像演戏。”
贺随:“差不多。”
许西曳:“我不想当演员。”
贺随:“这活你不是干过?”
“干过就不想干了啊。”而且上次群演就是演他自己,这次却要违背自己的意愿。
贺随走在前头,沉默了一阵才说道:“应该不会太久。”
只要他能证明某些东西,至少在明面上可以避免一些苍蝇的叮咬。如果许西曳不嫌这些东西烦,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两人一起去了6栋,那声响听着大,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但贺随听清楚了,那就是从6栋楼下发出来的。
当时他和许西曳处在8栋,以当时的位置他无法看到6栋楼下的情形,于是立即乘坐电梯前往楼顶,但许西曳说他看到了,掉下来的是一个胖男孩。
的确是一个胖男孩,后来贺随也看到了,男孩仰面摔在地上,血流了满地。
他身上还压了一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
片刻后,男孩艰难地翻过身,背着身上的人爬进了楼栋里。也是那时候贺随才看清,他身上背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玩偶。
男孩没有耳朵。
又是没有耳朵,又是玩偶。
去6栋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找过来的储六和孔博文等人。
贺随看了眼,状态最差的是庞倩,其次是王小典和陆能,金巧竹、罗朋良次之,储六和孔博文看上去还不错。
还没等贺随发问,储六率先汇报道:“老大,都问过了,1栋3栋5栋都是一些摔死的压扁的诡异,246栋还没查看,我们在几户人家都看到了那种粗制滥造的诡异娃娃,还有就是,被污染的症状是听不进对方说话。”
贺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储六把话说完,看了两眼旁边和王小典说话的许西曳,压低声音说道:“老大,那家伙没给你找事吧?要不要我们来带?”
储六知道,相较起来他老大还是更喜欢单独行动。
这漂亮诡异有他老大盯着当然最稳妥,但要是他老大嫌烦,由他和文子两个人来也不是不行。
贺随:“……没有,挺乖的。”
储六:“啊,啊?”
贺随蹙眉,“别管这些有的没的,去6栋看看,尤其18楼。”
储六:“哦哦哦。”
这些话许西曳都听到了,他暗戳戳对着储六轻哼了一声,外乡人就是心思多。
不多时,一行人前往6栋电梯厅,按照事先说好的,许西曳和贺随都没怎么说话,但自从和王小典碰面,两个人就时常嘀嘀咕咕。
王小典:“师傅,你是没看到,我趴窗户上往里看的时候,一张脸突然从上面滑了下来,吓死我了。”
许西曳:“这有什么好吓的,你都趴人家窗户上看了,还不许别人过来看看是什么人吗?万一是小偷呢?”
王小典:“是,过来看当然是没问题的,但两张脸就隔着一块玻璃啊,那脸还成那样了。”
许西曳很不赞同:“小王,我们这里是很包容的,不要外貌歧视,而且你也说了,那人的脸扁得眼睛都到里面去了,眼神肯定不太好,再加上当时灯光又暗,凑那么近看很正常。”
王小典:“……有道理。”
听到这些的贺随:“?”
走着走着贺随忽然停了下来。
储六:“老大,怎么了?”
其余人也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贺随转过身,眼神划过众人,“污染源可能在6栋,时间不早了,你们确定要跟我上去?”
孔博文扶了扶黑框眼镜,“老大,我没问题,可以跟你上去。”
储六跟上,“老大,我也没问题。”
这俩是响应最快的,然后是罗朋良,他道:“我是调查员,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想单纯做个凑数的,贺队,我愿意跟你一起上去。”
只要稍微有点野心,就没有人甘愿做抱大腿凑数那个。一是要有拿得出手的业绩,以此来获得安管局分配的特殊枪械、精神治愈剂、加强剂等等。
出了污染区能用的东西容易获得,带进来并且还能起效的就少之又少了。
另一个是经历的污染源多了,抗性会增加,精神值也会得到提升,更有可能激发特殊能力,这是很多人明知危险,也非要往里闯的原因。
金巧竹和罗朋良是一个意思。
陆能不同,比起升职加薪,寻求特殊能力,他更在乎能不能解决污染源,能不能让更多人安全离开。
他是这里最关心普通人状况的一个。
如果需要他去面对污染源,他会上,如果这些都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去做了,那他更愿意做些基础的,比如照顾普通人的精神和情绪。
现在庞倩的状况就是需要照顾的那一个。
她已经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不论神情还是动作都表现得极度焦虑,偶尔还会自言自语两句,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她现在还没有迷失,如果上去后不幸被拉入污染源的过去,那就不好说了。
陆能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没有人有意见,王小典原本巴巴盯着许西曳要跟他一起的也犹豫了。
陆哥是个热心的人,那时候他们一起怀孕,陆哥自己都很不好了,还一直记得提醒他。
他之前一直没把注意力放在庞倩身上,现在一看顿时心生同情。
第一次就进A级污染区,那是很难熬的啊。
陆能看出他的纠结,体贴道:“没事,我们就待在宿舍,就算有什么事,我能应付。”
许西曳就站在王小典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纠结。
王小典:“师傅……我……你……”
许西曳:“你们外乡人这个点都要睡觉了吧,你不想工作就去睡觉吧。”
他师傅看上去不是很需要他,哦,这一点不值得惊讶,是他需要他师傅。
王小典最终还是跟了陆能,他跟着陆哥一起来的,不能抛下陆哥不管。
队伍就这么定下了,陆能王小典把庞倩带走了,除了许西曳外还有四个人跟着贺随。
贺随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只是背影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进了电梯,他们直奔18楼。
许西曳昨天借眼睛时看到过那个胖男孩,他就住在18楼的一户,也是这样,贺随才能准确知道这个数字。
1804号房。
可能由于胖男孩刚爬回来的原因,门口还有血迹没有消失。站在这里给人的感觉和小区其他地方一样,没有声音,却有股人心惶惶的躁动。
贺随敲了门,等了半晌,有东西过来开了门。
这里的人没有耳朵,但不是聋子。他们应该是只想表达自己,所以听不进别的声音。
门内是如出一辙的昏暗,透着阴冷的气息。
门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直到视线往下,才看到一个男孩趴在地上。
男孩的身体已经烂了,软趴趴的,但好歹里面的东西没有露出来。他的后脑凹陷,以至于整张脸看起来非常凸,但他前面应该也被什么砸过,五官变得扭曲又模糊。
是那个坠楼的胖男孩,他正仰脸看着他们。
往里看是客厅,很普通的摆设,客厅里站着一个女人,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一对夫妻。
客厅角落随意放着一个玩偶,用简单的布条扎成的,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正是和胖男孩一起摔下楼的那个。
里面的夫妻正在进行一场对话。
“砸死人了!”
“砸死人了!”
“有凶手!”
“谁是凶手?!”
“有一个凶手!”
“不是他!”
“是他是他!”
“这嚷嚷的什么?”储六不耐烦道,“这小孩是污染源?”
储六没有太大根据,只是虽然大家都是一副摔得稀巴烂的模样,但只有胖男孩真正摔了下去。
摔下去爬了上来,还曾引起整个小区的诡异叫喊,这在所有人里已经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污染源,也是关键人物。
金巧竹说:“要不要动手试试?”
对污染源动手,污染源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它会将人拉进自己的过去,进行深度污染。现在不动,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
但如果对方不是污染源,动了手就是拉了仇恨,对方就不是趴地上看你那么简单了。
面对一只诡异的追杀,对接下来的行动很不利。
贺随:“随便,你们想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
说完,他走了进去,在房里各处查看。
储六、孔博文也走了进去,储六绕着那对夫妻转了两圈,他们已经停止了对话,血肉模糊的扭曲脸庞,正一动不动盯着这些走进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
许西曳无奈看了贺随的背影一眼,他正经道:“你们好,我叫许西曳,是小区派来调查高处抛坠物体事件的,这些都是我的同事,我们现在需要进去查看一些东西,可以吗?”
贺随:“……”
他记住了没有直接破坏门锁,但没记住进入还要得到允许。
已经是晚上,黑团对他就任性,对别人倒是还讲礼貌。
作者有话说:过年了,在这里给大家拜个年,祝宝宝们幸福安康走大运!
评论区发过年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虽然放假,但春节真的好多杂七杂八的事啊,宝宝们)
第73章 高坠物(7)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许西曳身上, 储六忍不住嘀咕:“这都听不进人话,问不问都一样啊。”
许西曳不想和他说话,听不听得进是别人的事情, 问不问是他的事。
他心里还一直有个疑问,这个大光头为什么要叫蓝眼睛老大啊?没有礼貌,叫他诡异,还总是背着他和蓝眼睛说他小话。
蓝眼睛一定是跟他一起才学了坏习惯,哼。
储六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 摸了摸光头, 表情讪讪,他也没说错什么啊?
所以就说他最讨厌和诡异打交道了。
就如储六所说, 这些诡异听不进人话, 包括许西曳的话。
许西曳并没有失望,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后, 他便道:“那我进去了,是工作,你们要配合一下。”
说完,他走了进去。
在他走进玄关, 越过胖男孩往里走的时候, 胖男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这是之前一直不曾发生的事, 跟在后面进来的金巧竹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接往诡异家里闯绝不是一个正确选择, 但有贺随带头,进去那么久, 那些诡异又确实没有异动,其他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贺随站在客厅看了一圈后,推门走进了一间房间, 储六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这看看那看看。
孔博文在客厅电视柜上翻看着什么。
罗朋良也选了一间房间走进去,金巧竹站在许西曳附近打量屋里的东西。
许西曳说是要进来查看,但其实他不知道究竟要查看什么。他在胖男孩身边蹲下来,问他刚刚为什么掉到一楼去了,胖男孩没有回答。
许西曳又去夫妻两个面前询问,夫妻也不回答他。他又学了贺随等人的模样,选了一间房进去寻找线索。
金巧竹跟了进去。
许西曳只是看了眼,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离开。外乡人比本地人更敏感,说不定她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许西曳觉得自己是在摸鱼。
金巧竹在观察许西曳,她想带一只诡异出去。
能从里世界带出去的东西都是死物,即便是用收容道具收容的那些C级以下污染源,在出去后也只剩一些残余的能量。
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带活物回去是不可能的,但金巧竹手上有一件道具,只要诡异能够附着在道具上面,她就能成功带出去一只活着的诡异。
人形污染源的污染区里几乎都是共生诡异,这是不可能带走的,自然污染源稀少,以至于金巧竹带着这件道具进过好几个污染源,也没能找到一只合适的诡异。
它们就像两块相斥的磁铁,这是不可能让诡异附着在上面的,金巧竹要找的是相吸那一块。
而许西曳是她这么久以来唯一遇到的一个。
诡异都有自己的能力,一旦诡异附着在道具上面,她就有了一把带特殊能力的道具。
这种诱惑促使金巧竹蠢蠢欲动。
太难得了,她甚至已经不太想去考虑许西曳的能力是什么。
金巧竹握紧了口袋里的弯刀,那是她的道具,不足手掌长,精致小巧,放在口袋里十分便利。
他们进的这间房是胖男孩的卧室,此时许西曳正站在一张书桌前,金巧竹走了过去。
她也在书桌上翻了翻,上面摆着一些课本和作业本,她手上翻动着,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十点多了。”她和许西曳搭话。
许西曳出于礼貌“嗯”了一声。
金巧竹又说:“你没想过用自己的能力完成这份工作吗?”
许西曳:“?”
她是不是在说他摸鱼?
金巧竹显然不是,要说摸鱼,他们两人都在摸。
金巧竹:“我是说特长,特殊能力之类的。”
许西曳:“哦,不怎么用得上。”
许西曳想走开一点了,他不太喜欢和金巧竹一起站这么近。
金巧竹有些失望,看许西曳转身走了,她又跟上去,“你的另一种形态是什么?现在这么晚了,不换出来吗?”
许西曳突兀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金巧竹,漂亮的小脸紧绷着,看上去不太高兴。
“你有点没礼貌了。”他说。
金巧竹:“?”
她怎么就没有礼貌了?
你们诡异不是向来讲究有话直说的吗?
金巧竹再度向许西曳靠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房间里很昏暗,这里只有她和许西曳,许西曳已经转回身去,正背对着她,但有东西盯住了她。
什么东西盯住了她?
“砰。”
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金巧竹现在就站在1804号房,她可以确定声音不是来自这户人家,甚至不是这栋楼。
也就是说,胖男孩不是唯一的了。
但很快,金巧竹这个结论就被打破了。“砰”声过后,没有响起那一声接一声癫狂的“砸死人了”。
当时对金巧竹也有一定影响,要是多来几次,她可能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然而,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一声巨响过后,又是一声“砰”传来,随后就是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
“砰。”
“砰。”
“砰。”
许西曳和金巧竹走到窗边去看,每一声落下都是一个在地上摔得稀烂的人。
他们或躺在地上,或趴在地上,姿势扭曲,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在慢慢转过来,看向他们。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各楼栋各方位,住在这里的人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一个又一个都成了高处抛坠物体的罪魁祸首。
金巧竹怔怔看着那些人,她身处18楼,小区灯光又昏暗,按理说应该看不清下面那些人,但情况刚好相反,她看得清他们盯着她的脸,看得清那些摔烂的身体。
砸死人了。
金巧竹眼神涣散,忽然有股跳下去的冲动。
小区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躁动不安,没有跳下去的诡异在狂躁,外面的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还有指甲抓挠地板的声音。
嗤——
嗤——
嗤——
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进来了,又好像是她的错觉,金巧竹呼吸加重了,手腕上传来电流刺激,她才猛地收回视线,回过神来。
下面的人不见了。
同时她也听到了许西曳的声音:“天天这么砸,难怪都砸扁砸烂了,你们都在做扰民的事啊,怎么还有人投诉的?”
许西曳也看到了,也就是说刚刚的一切不是异常现象。不,也可能两者都有,那些细节,那些转过来盯着她的脸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异常现象。
金巧竹的脑袋有些发沉,她的污染加重了,刚刚许西曳真的只说过这些话吗?还是说过了,但她没有听进去?
金巧竹又看向许西曳,许西曳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像是在和谁发消息。
金巧竹把手插进口袋又握紧了那把弯刀,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候。
除了王小典,没有人会在乎这个诡异,但诡异本就能随意出入,不见了消失了,都正常。
金巧竹向前迈了一步。
嗤——
嗤——
嗤——
又是指甲刮挠墙壁的声音,来自门外,又好像来自头顶。
金巧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到,房间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更暗了。
机会难得,金巧竹必须试一试,她把那柄弯刀抽了出来。
许西曳还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敲打,他在和贺随发消息。
【在哪?】
【那个胖男孩的房间里,蓝眼睛,你找到污染源了吗?】
【差不多,就在这套房子里,怎么不跟着我?】
【你说要演戏,要装不认识。】许西曳有些重地敲下这行字,仿佛在闹脾气一般。
【刚见面时是不认识,现在已经认识了,我们分在一个组,一起行动很正常,我说演戏不是这样。】
【那是要怎样?】
【不要对我特殊,不要黏黏糊糊往我身上爬,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那个外乡女人。】
【过来我这里,别跟她一起。】
【我不去,大光头跟着你,他说我坏话。】
【他不是说你坏话……我让他离开,算了,我过去找你,你出来。】
【好吧。】
许西曳收起手机,正要往外走,忽然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看到自己身后金巧竹正举起一把阴冷的弯道向他后心扎去。
许西曳出神地看着那把刀,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刺啦。
刀扎进血肉的声音。
“砰。”几乎是同一时间,有重物落到地上。
是那个胖男孩,他落在许西曳和金巧竹中间,而他身上赫然有一道新鲜的、弯刀扎出来的伤口。
胖男孩趴在地上,身体极度扭曲,那张往外凸又五官模糊的脸庞缓缓扭过来盯着金巧竹。
愤怒、恨意、暴躁,金巧竹在这一瞬间从那盯着她的眼神中体会到了很多东西。
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金巧竹握着弯刀,脸色大变,这是她没想过的状况。
怎么会那么巧?那东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刀扎过去的瞬间,金巧竹就知道,胖男孩不是污染源,否则她所面临的污染不会如此平静。
他是共生诡异。
没有足够的武力,共生诡异的确是不该动的东西,这是金巧竹所意识到的。
共生诡异因污染源而存在,他们不可能被带走,只要污染源不死,他们就不可能被真正杀死。
她不动他们还好,一旦动了,必定会遭到报复。
诸多思绪仅在刹那,金巧竹反应过来拔腿就往门外跑。她已经顾不上许西曳,面对不死的共生诡异,她能做的只有逃。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贺随进来就看到金巧竹站在许西曳面前收刀逃跑的场景。
金巧竹飞快向门口跑去,贺随刚想动手,看到了那只追出来的诡异。
胖男孩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他此刻的速度极快,几乎金巧竹在门口的瞬间,他也到了。
贺随没有阻止,他让开了路,然后迅速走到许西曳身前。
他抓住人检查了一下,没有任何伤口,衣服也没有破损,“怎么回事?”
许西曳神情怔怔,视线慢慢回到贺随脸上。
“蓝眼睛。”
“嗯,是我,有没有事?”
许西曳还没有完全回过神,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在那把刀靠近的时候,许西曳被吸引了,精神丝线不自觉往外溢出,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发黑的血液,残破的肢体,扭曲的面容,大张的嘴。
如果以普通人类的视角去形容,那画面是地狱,是恶鬼,也是残忍和绝望。
许西曳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他们需要我,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74章 高坠物(8)
许西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他只是个普通人,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到现在也没有把工作稳定下来, 但他看到那些的时候,就是感觉到了。
像与生俱来的能力。
在蝴蝶展览馆被拉住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只是这一次更清晰更明了。
他们需要他,但许西曳却不知道怎么去做。
他抿着唇站在那里,小脸显得有些紧绷。
贺随摸着他的后颈安抚他, 还没开口询问什么, 孔博文闯了进来,看到两人的姿势一愣, 但没有多问, 只说道:“老大, 屋里的三只诡异追着金巧竹出去了, 老六和罗朋良也追了出去。”
贺随的手并未松开,房间里昏暗,从门口看过来其实就是他扣着许西曳后颈的姿势,“出去看着, 别让她死了。”
“知道。”
孔博文答应一声走了, 1804号房只剩许西曳和贺随。
贺随的手很顺畅地从后颈移到侧颈, 拇指用力,将许西曳的脸抬起, 盯着看了会儿才问道:“他们是谁?金巧竹做了什么?”
许西曳任由贺随托着他,被喜欢的蓝眼睛这样盯着, 他已经彻底从那种感觉抽离,但想到金巧竹做的事,他不高兴道:“金巧竹想用刀戳我, 最后戳到了胖男孩。”
贺随眼睛微眯,一双银蓝色的眼睛变得沉而凌厉,他想到那把他进来时看到的刀。
“还有呢?”
许西曳又将自己从那把刀上看到的东西告诉贺随,“蓝眼睛,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贺随的眼睛更沉了些,如深海一般,“我会找出来的。”
在进来前,他们已经确定了金巧竹的身份,她那把邪门的刀怎么来的,许西曳看到的画面是什么,贺随已经都有了猜测。
“他们是在外乡吗?”
“嗯。”
许西曳又不高兴了一点,他去摸贺随的眼睛,贺随没有阻止,他在想许西曳那句话。
他们需要他。
“走,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了。”贺随终止了摸眼睛活动,拽竹许西曳的手准备往外走。
看了眼房里的情况后,他又到书桌翻了翻,二年级的课本和作业,主人是刘弘宝,也就是那个胖男孩。
课本和作业在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随便翻几页就能确定刘弘宝是个学渣。除了这些,房间里还有不少男孩喜欢的玩具。
贺随又在书本下面翻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四口,夫妻,胖男孩,胖男孩看上去比现在小三四岁。
除了胖男孩外,还有一个身形比他瘦高一些的少年。
少年的脸被用笔画了鬼脸,看不清面容。
这张照片贺随在夫妻俩的房间翻到过,同样没有被好好珍惜,只是随意压在床头柜箱底。
这不是一个三口之家,而是一个四口之家。
胖男孩刘弘宝有一个哥哥,叫刘弘俊。贺随找到了刘弘俊的房间,看到了房间里用来制作玩偶的布料和颜料笔,但他没有看到刘弘俊。
这个叫刘弘俊的少年大概率就是污染源。
只要把他找出来,一切就能确定了。
贺随翻东西的时候,许西曳就乖乖站在他身边,不言不语,看着乖巧,实则没有一点表情。
那种非人类的诡异美感再次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房间里的东西查看完之后,贺随便往门外走,许西曳照旧乖乖跟上了,因此贺随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然而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攥住了许西曳的手腕。
他紧紧盯着他,沉声道:“你在想什么?”
许西曳抬起眼,纯黑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像是在看贺随,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黑夜里的气氛越来越躁动,越来越压抑,身处其中几乎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从胖男孩坠楼后,这种气氛就一直在蔓延,第二次大规模坠楼后,躁动压抑的气氛开始加剧。
贺随不在乎这些,但他隐隐从其中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和许西曳发散的意识有关。
贺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次那栋暴雨中的别墅,他就怀疑是许西曳传递了什么,那些围攻他的诡异才突然停了下来,后来他们和谢林城一起去做兼职,在被碎尸的房东老头那里,贺随确认许西曳的确可以通过散发的意识影响一些诡异。
就像他向周围的人发送了一条信息,别人可以轻易解读这条信息做出反应,而作为不地道的本地人,贺随只能获悉这条信息的存在,信息内容具体是什么,他依旧无从得知。
如果说此前他认为许西曳影响的只是诡异,现在则有了不同的猜测。
“你在想什么?”贺随又问了一遍。
许西曳依旧没有回答。
“黑团。”贺随叫道。
“许西曳。”
许西曳眨了下眼,那种非人感减弱了。
“你想了什么?”
“我有点生气,我想,这里不欢迎他们。”许西曳盯着贺随,声音清朗悦耳,也很平静。
他回答了贺随,也像是在宣告一件事的结果。话音落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们,指的是外乡人。
贺随不管从身份,还是在许西曳眼里,都不属于这个范畴,但他依旧能感知到那种变化,也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可以,他不想伤害许西曳,也不想任何人伤害他,这是他的私心,但这件事过后,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任何人动许西曳。
“黑团,不可以。”贺随说。
“什么不可以?”
“听到了吗?这个小区所有人都变得暴躁、愤怒,这片区域正在走向混乱,他们被你影响了,他们都在生气。”
或许还不到所有诡异都出动的地步,但他们已经蠢蠢欲动,只要许西曳继续下达指令,他们会倾巢而出。
是的,指令。
许西曳从意识深处传达的东西,对其他诡异而言就是一条应该遵从的指令。
许西曳不欢迎外乡人,那基于保护外乡人而存在的规则也将消失殆尽。
贺随不知道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做到这些,他只知道现在必须阻止许西曳。
如果不加以制止,那这里除了贺随,谁也活不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最近更新特不稳定
第75章 高坠物(9)
金巧竹在逃, 从1804逃出来便直奔电梯而去。
走道幽暗,来的时候不算远的距离在逃命时显得格外狭长。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必须要摆脱紧追在后的那东西。
夜色加深,金巧竹的污染也在加深,她的脑子变得昏沉,但还能清晰知道一点:不能往高处走。
她身处18楼,本身已经在高处, 一旦脑子一个不清晰, 她很可能直接从高处跳下去。
她要乘坐电梯往下,然后找到一间可以封闭的屋子, 以便阻挡那只来寻仇的诡异。
嗤——嗤——
还是那种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 离她很近,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嗤——嗤——嗤——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金巧竹心头慌乱更加,喘息越来越急促,她好像只能听到这些声音, 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栋小区变得极其安静, 如死地一般, 压抑,瘆人, 透着不安的躁动,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金巧竹转过拐角, 滋啦一声,头顶的灯光熄了。
灯光灰蒙蒙的,没有什么照明效果, 但全部熄灭后,楼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嗤嗤嗤嗤嗤嗤——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嗤嗤嗤嗤嗤嗤——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金巧竹抓了抓头发,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后面追上来的东西不止一只。
这个认知清晰在金巧竹脑海闪过,她想到跑出1804时,余光中看到的那对父母。
他们烂泥一样的身体转向她,盯住她,目光是同样的愤怒和恨意。
她动了他们的宝贝儿子,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她要面对三只暴动的诡异,不,他们还有邻居,他们可能呼朋引伴叫上其他诡异一起对付她。
金巧竹额上有大滴汗珠滴下来,事情变得太过棘手,这就是他们从不会对诡异随意动手的原因。然而,金巧竹咬了咬牙,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巧。
金巧竹又开始抓头发,她变得很焦躁,她内心急切地想干什么,是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金巧竹看着脚下的场景悚然一惊,她不知不觉错过电梯走向了阳台,只要爬上去,跨过去,她也会成为烂泥一滩。
她想干什么?
她想跳下去。
金巧竹猛地退后两步,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她。
“啊——”
黑暗中,她的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那力道不是要把她向后拖,而是向前扔。
它要把她扔下去。
高空抛物,他们自己是高坠物体,她也不会成为例外。
金巧竹矮身下来,匍匐在地,又一脚将那东西踹开,然而它的速度太快,金巧竹还没有起身逃跑,又再度扑了上来。
现在不是一只,是三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迟早被他们扔下去。
杀不死,击不退,不行,金巧竹往后看了眼,任何方法都不能阻挡他们太久,但是,他们应该乐意成为高坠物。
金巧竹掏出了一把枪,她开枪了,三枪,这可以短暂阻止他们的行动。
接下来,她要把他们扔下去。
砰——
砰——
砰——
三声,代表三只坠楼的诡异。
金巧竹看着楼下,趴在阳台上笑了。
真畅快啊。
“喂,你做了什么?”
金巧竹转过身看到黑暗中的一个高大身影,光头的辨识度让她很容易知道那是储六。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储六一定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进去,就像耳边风,她甚至无法从声音辨认出来人。
储六:“靠,问你话呢,你做了什么?”
他又说话了,但是……但是……金巧竹头脑变得更昏沉,她现在该干什么?
跳下去,不对,这肯定不对,储六……储六想干什么,他发现了什么?他是来杀她的吗?
冷静,冷静一点。
她的指甲狠狠掐入手心,疼痛刺激对她还有一定的用处。
储六不会是来杀她的,就算他发现了什么,也应该是确保她活着回去接受调查,然后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秘密。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发挥她的用处,所以,他不是来杀她的,而是来帮她的。
他必须帮她。
金巧竹:“他们还会回来,我需要一个稳固的藏身之处,你不能对他们动手,但能帮我阻挡一二,然后,解决污染源,让贺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污染源。”
金巧竹是个聪明人,即便在这种情况,她的分析也合情合理,然而她对上的是储六,一个用肌肉思考大于用脑子思考的人。
他上前两步,凶神恶煞的模样,“你触犯了规则,你是傻的吗你去触犯规则,看看现在的精神值掉得多快,一人犯错,全体被你拖累,只要把你杀了,整个污染区就能平息下来,还想让我帮你,做大梦啊?”
储六的肌肉隆起,一股压力和杀气直冲金巧竹而来。
金巧竹怔在原地,全是不解,她听不进储六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叭叭了一长串,但无论说了什么,也不该是现在对她动手的理由。
储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现在我就解决你,为民除害。”
金巧竹眼神一紧,全身呈现防备姿态,储六真的要对她下手。
先动手的是金巧竹,然而她并不是储六的对手,“砰”的一声,金巧竹被一脚飞踢到防火门上。
金巧竹毫无和他对战的意思,就连方位也是她选好的,为的就是逃跑。
她的体质不如储六强悍,速度却快,几乎是落地的刹那,她已经迅速逃入了楼梯间。
储六骂了一声,烦躁地一摸脑袋追了上去。
嗤嗤嗤嗤嗤嗤——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嗤嗤嗤嗤嗤嗤——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那声音又来了,金巧竹捂住胸口烦躁地想,那些诡异一定会爬回来找她,还有从楼梯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前有狼后有虎,金巧竹眼里闪过不甘和狠意,她绝不能死在这里,共生诡异杀不死,储六还能不死吗?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金巧竹一直在快速往楼下跑,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几楼,她只想尽快去一楼。
地面是安全的。
到了地面,就算她想往下跳也得费劲往高处爬。
窸窸窣窣的声音离她更近了,那些东西从楼梯爬上来找她了。
没事,她还有子弹,她可以再来一次,反正,把东西从高处扔下去的感觉多畅快啊。
金巧竹又跑下了一层楼,就在她想继续向下的时候,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拉住了她,把她拉入了一道门内。
“别动手,是我,罗朋良。”
金巧竹没有停下来,她无法从声音快速辨认出来人。
“是我,罗朋良。”罗朋良开了手机灯光,将黑暗的空间稍微照亮。不是灯的原因,而是这些黑暗就像是浓稠的化不开的墨。
不过这种亮度已经足够金巧竹看清来人,她松开了抓住罗朋良的力道,然后快速远离退后。
罗朋良看上去依旧是那副的模样,对金巧竹的做法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他伸出一只手竖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熄灭了灯光。
没过多久,有脚步声匆匆从门口路过。
罗朋良:“这里是八楼的一个杂物间。”
金巧竹只是盯着他,没有说话。
罗朋良不确定道:“你一点都听不进去?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清醒一点,不然接下来很难办。”
金巧竹没有听进去,但她也知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平缓精神。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环,精神值140。
还有140。
她能思考,但被影响的地方已经很多,她现在不太能分清哪些是实际发生的,哪些属于异常现象。
金巧竹缓了半晌,等到状况有所好转的时候,问道:“你有看到异常现象吗?”
罗朋良:“没有,这些都是发生在诡异身上的。”
金巧竹:“你确定?”
罗朋良:“我确定,看见异常现象没这么稳定,他们就像鬼影,忽闪忽现。”
罗朋良的话不算完全正确,但至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
异常现象是污染源传播污染的一种方式,精神值波动越大,越容易看到这些东西。
一般来说,异常现象是分阶段逐渐加深的,从眼花瞬间消失,到看到的时间变长变稳定,到能触碰实体。
当然,也不是没有直接到最后阶段的,但这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才刚进入污染区,基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金巧竹:“这个污染区很奇怪。”
罗朋良没有反对这个观点,因为全污染区的躁动气氛,他们受到影响,精神值波动很大,但他们没有看到异常现象,就像异常现象和污染区表面的“正常”世界结合到了一起。
罗朋良:“虽然都是A级污染区,但这种显然比以往面对的更加危险,一种污染区的异变,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
金巧竹没有再说话,杂物间安静下来,她的耳边再度被那些刺耳的声音占据。
金巧竹:“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
罗朋良:“什么?”
金巧竹:“窸窣窸窣,嗤嗤,窸窣窸窣,嗤嗤。”
罗朋良皱了皱眉,“听到了,你做了什么?”
“我不小心动了诡异,”她说着笑起来,“后来他们追出来,我把他们全扔下了楼,三只,嘻嘻。”
罗朋良眉头皱得更紧,金巧竹看上去还清醒,但状态很不对劲,他打算直接进入正题,不能再拖了,“你把他们扔下去,你在做和那些诡异同样的事,这会提高你和污染区的相性。”
相性越高,越容易被污染。
金巧竹耸了下肩,看上去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我当时没有办法,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罗朋良:“诡异从高处摔下去,恢复需要时间,他们爬上来的速度不会那么快。”
金巧竹:“我知道,你现在应该去找污染源,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案。”
罗朋良:“趁着你还能交谈,我想先聊一件事情。”
金巧竹:“什么?”
罗朋良向前了一步,“你手中应该有一样东西,你就是用了这东西才不小心招惹上诡异不是吗?是高塔给你的道具?”
罗朋良的话都是问句,但他的作态却是一副认定了的模样,他又向前一步,朝金巧竹伸出了手,“把东西给我。”
金巧竹靠墙站着,冷冷看着罗朋良没有动。
罗朋良又道:“把东西给我,我可以帮你。”
这句帮你指的已经不是在污染区,而是回到表世界后,金巧竹还有一场逃亡。
“你应该察觉到了,”罗朋良说,“我们是一样的。”
第76章 高坠物(10)
储六那边, 他怒气冲冲直往楼下追,追到三楼遇到那些爬上楼的诡异时,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和诡异面对面站着, 那些东西趴在地上,软塌下来的脑袋却总能抬起来盯着他。
诡异没有动,储六也没有动。
储六当然也没傻到去动手。污染区最基础的规则,做符合自己身份逻辑的事,没有把握, 不要轻易对诡异动手。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金巧竹, 更不想拿自己给金巧竹分担火力。
他退后了,这些诡异现在速度不快, 储六上了一楼, 那些东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老六, ”孔博文在五楼遇到了储六, “怎么就你一个,金巧竹呢?”
“在上面躲起来了,哼,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现在就去把她找出来干掉。”储六气道, “下面的诡异快爬上来了, 虽然不友好,但只要我们不先动手, 他们也不会动手,目标只有金巧竹一个, 她跑不了的。”
孔博文听得头大,“你干掉她干什么?”
储六理所当然道:“她不是高塔的人吗?不除掉留着干什么?”
孔博文:“监视,摸清她的关系网, 明面上按兵不动,这是一开始的处理方法,除掉一个金巧竹有什么用?”
储六当然知道这是一开始的处理方法,但现在她不是已经影响到整个污染区了吗?这对他们很不利,还不知道陆能和王小典他们怎么样了!
孔博文:“老大让我看着你,别让她死了。”
储六彻底没话说了。
孔博文:“金巧竹不会无缘无故去动诡异,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大应该清楚,金巧竹活着比死了用处大。”
储六:“你说得对,老大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愧是老大。”
孔博文扶了下黑框眼镜,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忆着下楼时的格局,“走,我知道金巧竹藏在哪里了。”
八楼,十四楼,是唯二有杂物间的地方,储六从上面追下来,金巧竹不可能那么快就和他拉开距离,所以唯一的藏身之地应该是八楼。
还有罗朋良,他在储六后面出去,现在不见身影,但电梯是向下运行的。
他应该已经找到了金巧竹。
孔博文和储六快速到了8楼,还没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打斗声。
两人对视一眼,储六快速上前踹门。
用了两脚,门彻底被踹开,比起先看到里面的情形,孔博文和储六先听到的是金巧竹的声音。
“一样?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就敢说和我一样?我平常敬你两分,你不会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八楼,八楼能摔死人吗?下面没有遮挡物,地面是水泥地,只要把你扔下去,你一定会摔得和那些诡异一样,哈哈,只要想到能把你扔下去,我就觉得畅快,真的好畅快啊。”
“金巧竹,住手,你疯了吗?”孔博文出声制止道。
他们已经看到了里面的情形,小小的杂物间有一扇能容一人通过的窗户。窗户上的玻璃已经碎了,金巧竹正踩在一堆杂物上把罗朋良往窗口运。
罗朋良的挣扎显得很无力,应该是被金巧竹打的。
“听到没有?叫你住手!”储六更大声地吼道。
金巧竹没有听进去,她的状态又变差了,不管是孔博文和储六的声音还是一开始粗暴的踹门声,都没有被她放在眼里,她现在想做的只有把罗朋良扔下去。
罗朋良资历老,资质却很平庸,他一直知道这一点,但知道不等于甘心。
金巧竹进入安管局不过两年,平时表现不算突出,没有特殊能力,现在又受到严重污染和诡异的追击,他提出了条件,摆明了自己的身份,满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她会率先对他动手。
动手就算了,让罗朋良愤恨的事,他不是金巧竹的对手。
他居然不是金巧竹的对手。
在被扛起来往窗口运的时候,罗朋良既悲呛又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让他接触到世界的另一面,又让他成为碌碌无为中的一员。
他在安管局待了十二年,十二年,却比不上那些进入安管局三年两年的新人。
特殊能力,他没有。
精神值的提升,他平平无奇。
体质方面的增强,他算不上突出。
罗朋良表面和善,内心早已被不甘和怨恨所蚕食。
他觉得不公。
后来高塔的人联系上了他,他说他们可以帮他,事实的确如此,除了特殊能力,精神值和体质比起先前,他都有明显的提升。
他以为这是他的转机,金巧竹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有他没有的道具,明明体型比他娇小,他却丝毫不是她的对手。
哈哈,他要死了,死在他看不起的人手上,不公平,真的不公平啊。
罗朋良绝望地闭上眼睛,但就在这时,孔博文和储六闯进来了。
救我。
他无声发出求救,他不想死。比起死亡,那些悲愤和不甘也不算什么了。
储六冲了过去,罗朋良紧闭的眼睛睁开,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拂过,污染区的气场变了。更躁动,更压抑,无数窸窸窣窣和嗤嗤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他们好像要被这些声音吞没。
砰——
砰——
砰——
又有东西开始坠楼了。
同一时间,他们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是那扇窗户,已经有无数诡异透过窗户盯上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瞬间,他们已经成为了所有诡异的狩猎对象。
一股巨大的压力传来,不论状态还算好的储六储博文,还是状态堪忧的金巧竹和罗朋良,那一瞬间都被压得动弹不得。
金巧竹松开了手,罗朋良衰落在地。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们感到了一股排斥之力。这往往是在污染区崩塌,他们失去临时身份时才会有的感觉。
现在一旦失去身份,他们将不再作为人而存在,只会是牲畜。
牲畜是可以吃的。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整个污染区外,潜伏在暗处的低级生物,路过的诡异全都调转方向看了过来。
这里将会成为一个狩猎场。
罗朋良刚燃起的希望被熄灭,金巧竹僵在原地,储六面目扭曲,奋力挣扎,他走到了孔博文身边,然而这并没有任何用处。
无法制止,无法反抗,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死。
*
“许西曳。”
“许西曳。”
“嗯?”
“不可以,把这种想法收回去。”
“你以前都不是这样叫我。”
“黑团,我叫你黑团。”
许西曳满意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蓝眼睛叫他“许西曳”显得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好。
贺随:“黑团,你不能有这种想法,很多外乡人来这里,不是自愿的。”
许西曳想了想,猜测道:“生活所迫吗?”
贺随:“……对,生活所迫。”
“你不欢迎他们,其他人也不会欢迎他们,他们在这里不会有活路的,”贺随继续说,“外乡人中也有和你关系好的,比如谢林城,还有那个小王,黑团,不能因为一个否定全部,至于那个动手的女人,我必须让她活着,她活着才能更快找到你要找的人。”
贺随:“但是没关系,她做了不该做的事,不会好过的。”
许西曳觉得有道理,远赴他乡工作,在遇上排外的本地人,那日子肯定是过不下去的。
蓝眼睛也在外乡工作,要是他也遇到排外的人,那就太危险了,说不定还会被打。
不可以这样。
他不能以偏概全,因为一个迁怒所有。
他已经不再那样想了,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甚至……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人造肉的香味?”许西曳说。
人造肉,贺随是知道的。外乡人失去身份后,对诡异而言会散发一股诱人的香味,他们不再把他们当人,而是人造肉。
贺随眼里闪过一抹凝重,他托起许西曳的脸,更深地盯着他,“还在不欢迎他们?”
“没有了,在想人造肉,你有闻到吗?不可以去吃,吃了很容易发疯的。”
“不是人造肉,你闻错了,先做上一件事好不好?”贺随哄他,用了点不上台面的手段,他抓住许西曳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把新的想法通过意识散发出去,你没有不欢迎他们,他们只是一群外乡人而已,不用在乎。”
许西曳的手心痒痒的,那是蓝眼睛的睫毛扫过时的触觉,“好吧,但我肯定没有闻错。”
他五指稍稍用力在贺随眼睛上捏了捏,贺随没有松开他的手,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直到那种异常的感觉消失。
暴动的污染区渐渐安静,围在污染区外的诡异和低等生物退去,蠢蠢欲动的诡异平息。
气氛依然是紧张、躁动和不安的,但这是污染区原本的状态,和许西曳造成的变化天差地别。
杂物间的四人全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压制和排斥他们的感觉消失了。
某个存在放过了他们。
劫后余生,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喜悦的,但不包括许西曳,他沮丧道:“我真的闻错了,没有人造肉的香味,好像是外乡人的味道。”
贺随忍不住低低笑出来,他身体松懈,额头靠在许西曳肩上。
刚刚不是不紧张的,一旦黑团之前的想法定型,那对表世界而言将是另一场更为严重的劫难。
许西曳,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却又意外的纯粹、简单、可爱。
“你累了吗?这样我看不到眼睛。”许西曳说。
贺随摇了摇头,但不起来,语气轻而慢,就在许西曳的耳边,“黑团,你究竟是什么呢?”
里世界会存在王吗?
一个自然诞生,被所有诡异认可、追随、爱护的王。
第77章 高坠物(11)
许西曳一点都不明白蓝眼睛为什么又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很乖地又回答了一次,“我是一个人,一个打工人, 我叫许西曳,蓝眼睛,你不认识我了吗?”
贺随:“啧,知道了,打工人, 你一团黑我都能认识, 何况现在?
许西曳不服气道:“那你还问我?”
贺随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他,笑道:“看没看过那种电视剧, 隐藏身份, 三年之期, 龙王归来?”
许西曳迷茫, “没有,是外乡的电视吗?”
贺随随意“嗯”了一声。
许西曳:“好看吗?”
贺随:“应该合你口味。”
许西曳有点羡慕和向往,“可以带给我看看吗?”
贺随:“……行。”
贺随:“你觉得你有隐藏身份吗?”
许西曳很认真地去想,“我不知道, 我好像没有。”
“黑团。”
“什么?”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王存在吗?一个所有人都听他号令的王。”贺随走了两步, 终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其实他特没底。
纯属瞎猜。
果然, 许西曳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他了,“世界上应该没有王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人知道的王还叫王吗?”
“王有没有不知道, 王八是有的。”
“啊?”
“没什么,”贺随转身走在了前头,“算了, 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现在靠想也想不出来。”
虽然诡异世界有个王听着很离谱,但让许西曳来回答这个问题也很不靠谱。
他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也不熟练自己的能力,他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清楚,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贺随:“走了,不是想和污染源聊聊吗?现在去把它找出来。”
“嗯嗯。”许西曳追了上去,半个身体趴在贺随身上,这回贺随没有把人拎开。
两人进了一间房间,比起胖男孩的那间,这间要小得多,朝向也不如胖男孩那间。
这是胖男孩的哥哥,也就是刘弘俊的房间。
刘弘俊房间里有很多碎布条,木棍,颜料,这都是他用来制作玩偶的材料,桌上还放着一个半成品。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娃娃,用白布捆扎而成,上面是一颗脑袋,白布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身体没有四肢,就像晴天娃娃。
可能是捆扎和剪裁方式不同,这个脑袋不够圆,垂下来的布料显得过于瘦长的原因,这个娃娃没有丝毫可爱,只有阴森和诡异。
像个穿着白裙,没了四肢和躯干的人。
简单的一笔红代表微笑的嘴唇,没有画眼睛,所以贺随觉得这是个半成品。
所有出现的娃娃都是这种简陋又诡异的风格,它和污染源脱不了干系。
刘弘俊有一本相册,五岁之前的照片被他珍藏,那时候他还没有弟弟。
五岁之后,胖男孩出生了,刘弘俊在每一张有弟弟的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叉。
他很不欢迎弟弟的出生。
但这时候那对夫妻的样子还是正常的,照片上的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损毁。
胖男孩三岁之后,照片上的夫妻脸上被画了几笔,变得诡异瘆人。
就像那些制作出来的诡异娃娃。
而且在这之后,留有的照片越来越少了。
要么是他们不再热爱拍照,要么是那些照片已经没有了刘弘俊的身影。
更大可能是后者。
父母给予刘弘俊的目光越来越少,一开始他只怨恨弟弟的出生,后来他开始责怪父母。
或许他觉得父母已经不是自己的父母,所以在他们的每一张照片都画上怪异的五官。
他们的面目已经变得扭曲,就像被怪物附身。
也或者制作诡异娃娃一直是刘弘俊的爱好,他和娃娃很亲近,他希望自己的父母也像娃娃一样。
一个不被听见,总是被忽视,喜欢制作诡异玩偶,还和高处抛物有关的男孩,这样一个男孩会藏身在哪里?
一定不会是人多的地方,天台或者房间,即便是这两个地方,他应该也是待在其中的隐蔽之处。
房间能藏人的地方只有衣柜和床底,贺随扫了两眼,没有过去查看,但以他的五感没有察觉这里有除他和许西曳外的任何人存在。
即便这样,贺随也不会以此判断污染源不在这里,它本身就是不被听见和无视的存在,这种特性使它天生拥有不易察觉的特性。
贺随背靠书桌站着,许西曳半挂在他身上,下巴搭在他肩头去玩那个半成品娃娃。
“真可爱。”他夸赞道,听得出是真心实意的。
贺随不敢苟同。他的手已经放在许西曳的后领上,这种姿态还是过于亲密了,两个男人再好的关系也没有这样的。
他想把人拎开,要动手时又犹豫了。
黑团今天说是任性,但其实很乖很听他的话,让不变本体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变,让收回“不欢迎外乡人”的想法就收回了,他也答应过没人的时候人形也给摸眼睛。
现在虽然不是摸眼睛,但的确没有人。他到晚上习惯了用软乎乎的本体,这趴趴,那趴趴。
他现在虽然是人形,但有一样的习惯,他现在突然把人拎开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可能还会任性闹脾气。
到时候还得他哄,啧,麻烦。
说到底,黑团不是人,不能完全以人的礼仪来要求他,对他来说,或许他就像一个放着他心爱玩具的猫爬架。
只要他八风不动,他爱怎么爬怎么爬。
想是这样想,贺随又有点不爽,他像是个八风不动的人吗?压根不是。
说实话,他现在就有点上火,两人身体挨着的地方温度越来越高。
贺随放在许西曳后颈的手移开了,但是,“啪”,他一把掌拍在他屁股上,沉声道:“去,到衣柜和床底下看看,把污染源找出来,工作呢,谁叫你玩娃娃。”
许西曳站直身体,双手捂着自己屁股,漂亮的小脸上全是懵懂茫然。
他瞪着贺随,“你打我屁股。”
贺随:“对。”
许西曳:“你想打人。”
贺随:“这不叫打人。”
许西曳还瞪着他,眼里是迷惑不解。
贺随:“这只是提醒,谁让你工作时间摸鱼。”
这样说许西曳就不服气了,“是你说让我留着力气和污染源沟通的,我都已经摸了很久的鱼了。”
他说着就又要趴上来,俨然是还想继续摸鱼。贺随无奈,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后领没让他得逞。
诡异是真不适合晚上工作,来这里的目的是很明确,但明确也没有用,他心思压根不在上面。
贺随不敢再让他那样贴上来,只能哄他去做事,“污染源很可能就在这两个地方,你去看看,没有的话我们就去天台,乖,拿了工资的,好歹干点活。”
后半句对许西曳很有用,往前扑的力道散了,他站在那里点头道:“好吧。”
贺随松开了他,许西曳老老实实向衣柜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贺随,很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刚刚那样说话。”
哪样说话?
贺随嗓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懒散的味儿,低沉,悦耳,哄人的时候又多了几分温柔和宠溺,更是令人着迷。
贺随还靠在那里,一手往后撑在桌上,一手插进口袋摸索着什么,最后应该没摸到想要的东西,他略带烦躁地把手拿了出来。
他没有回应许西曳的话。
许西曳也不是非要他回答,他说得认真,也只是感觉到了就说了。
他很善于表达自己的喜好。
他走向了衣柜,贺随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深而沉,银蓝色的眼睛变得幽暗,如深海一般,看似幽静,实则暗藏汹涌。
“吱呀”一声,许西曳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一边是是格层,一边是挂衣服的,东西不多,藏没藏人不用去翻找就能立马发现。
“里面没有人。”许西曳把门关上对贺随说道。
“嗯,再去看看床下。”贺随道。
“好的。”他又往床边走去,照旧不忘自己想说的,“你的眼睛颜色变深了,很好看,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嗯,我看着你。”
许西曳高兴了,脚步轻快走到床边,趴下往床底看去。
第78章 高坠物(12)
床下黑漆漆的, 当然,这对许西曳没有影响。
床前摆着一双鞋子,床底看过去空荡荡的, 无法藏匿任何人。但许西曳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像看衣柜一样,立即给出答案。
他还在盯着里面看。
脚步声响起,外面有人进来了,许西曳站起身看过去。贺随也因为这声音, 没有立即出声询问许西曳床底的情况。
“老大。”
来的是孔博文, 他站在门口首先看到的是贺随,然后才看向站在床边的许西曳。
他目光在许西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多问, 径直走到贺随面前汇报道:“老大, 金巧竹和罗朋良已经控制起来了,在八楼杂物间,老六留在那里看着。”
他拿出两样东西递到贺随面前,一样是安管局特制的枪, 一样是贺随见过的那把弯刀, “这是从金巧竹身上搜到的, 罗朋良身上只有一把枪,现在在老六手里。”
贺随应了一声, 把那把小巧的弯刀拿了过来,“枪你拿着。”
“好, ”孔博文将枪收了回去,“这把刀有些邪门,金巧竹在高塔的地位比我们预想的要高。”
贺随:“你去和老六说一声, 把人看好了,回去的时候做好准备,别让人有机会溜了,还有陆能那边,去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污染源交给我们处理。”
孔博文听到“我们”愣了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老大口中的“我们”是指谁。
孔博文是个善于收集信息分析信息的人,但他不是个多嘴的人,“是,老大,我过去了。”
孔博文一走,许西曳就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一开始就被那把刀吸引了,他想伸手去碰,手腕被抓住了。
是贺随阻止了他,“别乱动,这把刀对你……”
贺随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可以说是吸引力,也可以说这把刀在迫不及待扎入许西曳的血肉。
贺随一触上去就感觉到了极度的阴冷和怨气,的确邪门,想到金巧竹举着这把刀要对许西曳做的事,他绝不敢让许西曳去碰。
许西曳却挣了下他的手,对贺随认真道:“我觉得没关系,我可以看一看。”
贺随没松手,态度强硬,“就这么看。”
许西曳有意见,“要摸着看,这样才可以看到更多,我想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我觉得他们在向我求救。”
贺随沉默一瞬,“他们成形了?”
许西曳一时没听懂。
贺随:“我是说,这上面残留的是一些怨念,留下这些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完全是对许西曳的说法,贺随真正想说的是,刀上面残留的只是怨念,留下这些怨念的人大概已经死了,真正的死亡,没有成鬼,也没有进入里世界成为诡异。
但许西曳说他们需要他,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他们应该是“鬼”的形式存在的,所以贺随才问他,他们是不是成形了?
贺随想到王局跟他说过的永丰路见鬼事件,再加上高塔的手段,成形不是没有可能。
许西曳:“我不知道,所以要看一看,你拿着刀,我只把手放上去碰一碰,我觉得它伤不到我。”
“好。”这次贺随答应了,只是他将刀柄握得更紧了。
许西曳的手慢慢放了上去,精神能量溢出,和弯刀相接,为了更专注地去“看”,他闭上了眼睛。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繁华的街道,箱子里的人,电梯,一直在往下的电梯。
“是地下,一栋高楼的地下很多层,他们在说话,在打人,在看看电视。”
“还有面具,有血流出来,有人在张大嘴巴叫。”
“透明的……人影,很弱,”许西曳又等了等,似乎再也看不到更多东西,他睁开了眼睛,“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死,现在应该死了。”
他们太弱了,外乡的存活条件堪忧,坚持不了几天的。许西曳有点失落,他知道得太晚了。
许西曳低头注视着贺随手上的弯刀,片刻后,那把刀上某种无形的东西散开了。它不再阴冷,不再被怨念裹挟,弯刀成为了一把普通的弯刀。
许西曳做完这些没有再说话,贺随把刀入鞘,说道:“这些都是人为酿成的惨祸,你说的那些很有用,我会把那些人找出来,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
可能只是残念的原因,许西曳没有把鬼和鬼的生前分清楚,他以为那些遭受折磨的人都是他的同乡,而贺随要避免的是更多人成为许西曳的同乡。这些没必要跟许西曳说清楚,也很难说清楚。
许西曳:“好,你要把他们通通打一顿。”
贺随英俊的脸显得有些冷,“打一顿可不够。”
许西曳深有同感地点头,“打死?”
贺随:“有些人是该死。”
许西曳叹气:“在外地讨生活真的很危险,也很困难,他们不应该待在那里。”
贺随把刀收起来,他知道,诡异是不会为死亡而难过的,最多是一种惋惜,许西曳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但他也不想听他在那里唉声叹气,于是他扳着青年双肩将人调转了方向,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污染源上。
“床下有人吗?”贺随问。
许西曳一怔,随后绷着小脸一言不发走回了床边,他再度蹲了下去,脑袋和身子一齐往里探,一只手还伸进去摸了摸。
他的视线落在床底中间,那里依旧是黑漆漆空荡荡的,但他说:“我觉得他在。”
贺随也走了过去,他一手撑在床上,一边矮身往里去看。也是这时,许西曳的手更往里探了一点,下一秒,贺随对上了两个白点。
精神有片刻的凝滞,连大脑都有一瞬空白。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两个白点,而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
白点是眼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头脑空白、思维凝滞的感觉又出现了。时间仿佛被拉长,贺随发现自己站到了楼顶,万丈高楼,而他站在天台边缘。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然而,他往外迈了一步。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心脏骤然紧缩!下坠!下坠!砰!贺随看见了躺在血泊中的自己。
扭曲的姿势,飞溅的脑浆,红白相间,还有惊叫着退散的人群。
他死了。
贺随用力地眨了眨眼,那些场景消失,他重新回到了刘弘俊的房间。他连姿势也没变一下,依旧撑着床和许西曳挨在一起往床底看。
眼白不见了。
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污染源的存在。
贺随脸色沉凝,他看了眼自己的腕表,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A级污染源,不应该对他有这样的影响。
这个污染区的确有些异常,但再怎么异变,终究处在A级的范围,除非……除非不是A级,除非它不仅能隐藏自己的气息,还能连整个区域的污染浓度都能隐藏。
贺随脸色更加凝重,他想叫黑团,却发现黑团已经进入和污染源“交流”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那股精神能量遍布床底。
贺随站起身等在一旁,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股不安。
许西曳觉得污染源在床底,一开始只是一种感觉,后来他摸到了他,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许西曳没有任何犹豫,在确定那一刻,精神能量化作根根丝线蔓延而去,他没有遭到拒绝,精神丝线将污染源缠绕穿过。
这样他可以更迅速准确地和他沟通,也能专注地去感知他周身黑色能量的变化。
许西曳听了一些蓝眼睛说的有关污染源的信息,他知道他叫刘弘俊。他在呼唤这个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
许西曳继续诊断,黑色能量稳定,暂时没有发病,或者说病情稳定,没有加重。
这是好事。
许西曳又叫刘弘俊的名字,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他能获取的都是很混乱的信息,譬如跳下去,砸死他,垃圾,怪物,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
疯子也有疯子的逻辑,只是许西曳不是很懂。
除此之外,他还能确定一点,他需要他,就像蝴蝶展览馆拉住他,就像看到那柄弯刀上残留的画面一样,那种感觉就是需要。
【需要,渴望,献祭,需要,渴望,需要需要需要需要——】
许西曳的脑袋几乎被这条信息塞满,最后只剩下【需要需要】,他只能扎入更多的精神丝线来获取更多信息。
是他的丝线缠绕扎入对方,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缠绕对方的同时,许西曳自己也被紧紧揪住无法撤离。更过分的是,那人还主动扯住他的丝线往外拽。
许西曳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属于人的表情,他将神思投入别处时往往如此,像个漂亮到极致的诡异人偶。但以往他进入这种状态是清醒的,此时脑子却变得模糊起来。
他看见一个男孩独自待在家里,他不知道男孩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看着他,看得久了,他觉得那就是他。
他还很小,不及大人腿高,可能三岁,最多四岁。
着火了。
很烫,很浓的烟,烟熏进他的嗓子,他在不断咳嗽。这种感觉真难受。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被救了出来,烧伤不严重,但嗓子被烟熏坏了,他不能说话了。
他有了一对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很关心他,他们带他求医问药,嘘寒问暖,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是的,他应该有一对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就应该是这样。许西曳越发觉得那个男孩就是自己。不说话也可以,他很享受被爸爸妈妈关爱的感觉。
“小哑巴,小哑巴。”
“哈哈,他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
“唉,小俊以后这样怎么办啊,一个残疾人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
“再生一个吧,小俊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和他作伴,将来也可以多个照应。”
小俊,小俊?
他应该不叫小俊,他叫小曳。黑团,对,他也叫黑团。
他又去看他自己,不,是看小俊,小俊和他长得很像。小俊坐在自己的书桌旁,他缓慢僵硬地转过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许西曳。
第79章 高坠物(13)
【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
这条信息又开始挤占自己的脑子, 不断重复,不断增强。
为什么是又?
许西曳迷糊了。
小俊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许西曳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静默的房间内, 谁也不肯服输地互相盯。但是许西曳感到了一丝疲惫,有点困,想睡觉了。
小俊终于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他手上拿着一块白布,一支笔, 正在画着什么。
“啊!好恐怖!这什么鬼东西?!”
“怪胎!他是怪胎!是恶童!”
“是他啊, 难怪会做那种事,真晦气。”
这又是在说什么?许西曳更迷糊了, 这些声音真吵。
不想听。
不想听。
听到这些心情一点都不好。他才不是怪胎,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对, 他们是在说他吗?
脑子成了浆糊, 许西曳觉得自己更累了,还有点饿,他需要吃一些东西。他在房间里转了转,什么吃的都没找到, 他想去外面, 但发现自己走不出去。
找不到吃的, 只能去床上躺一躺。
【需要。】
【需要!】
【需要!!】
到底需要什么?是需要他吗?
许西曳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还在桌前写写画画的男孩背影, 他记起来一件事。
他正在和污染源交流。
眼前叫小俊的男孩就是污染源,再去看他时, 他已经不觉得和自己像了。
他知道他需要他,但不太明白到底需要他什么。他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除了强烈的“需要”, 其余都是混乱而嘈杂的信息。
许西曳听不太懂,那些也不是他想听的,因此并没有被裹挟前行。
许西曳围着男孩打转,他已经知道他在做那种可爱的娃娃。看上去那么正常,但这里是属于疯子的精神世界。
脑子还是沉的,他没有吃到东西,还是觉得又累又饿,眼前一阵眩晕,许西曳终于觉察到有东西在消耗自己。
许西曳在感知,越费劲去感知,越觉得困倦,他的脑子好像在被人用东西搅拌,糊成一团。
但他还是感知到了。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上戴着一支腕表,他很喜欢,但他的手腕上除了他喜欢的表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有人在消耗他的能量,是小俊在消耗他的能量。他的能量就是小俊需要的东西。
难怪他会觉得又累又饿。
【为什么需要这个?】
【你不能找别的东西吃吗?】
【需要需要需要——】
又是这一句。许西曳困乏得厉害,不太想和他聊了。他想离开,精神丝线却还被紧紧拽着,走不了了,眨眼之间他站在了天台边缘。很高,脚下仿佛万丈深渊。
【别。】
【你,走。】
许西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污染源清晰地传达给他的话。
【你醒了?】
【走。】
【你抓到我了。】
他叫他走,但却牢牢抓着他。
【你为什么需要我的能量?这样能让你清醒一点吗?】
以前许西曳总以为自己是单纯将犯了疯病的人叫醒,现在想想,可能也和他的精神能量有关。难道他有做精神病医生的潜质?院长为什么没有和他说呢?
许西曳的话没有再得到回应,污染源又混乱了。
因为那个猜想,这一次,即便再累再饿,他也没有再控制自己,闭上眼睛,更多的能量从他身体涌出。
他的精神丝线密密麻麻扎在污染源身体上,那种被禁锢住的感觉松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攥紧。
【你,该走。】
【你不是需要这个吗?没关系,等下我去睡一觉吃一顿就好了。】
【需要,我需要……渴望你……不,我献祭……】
精神病人说话太难懂了,许西曳琢磨了一下也还是不懂,但他没有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可能是太过困倦,他没有站稳,从高楼上掉了下去。
他没有任何惊惧,他才不怕这些,他曾经也爬到很高的楼顶,再跳到另一栋,直接跳下去也可以。
砰。
砰。
一个又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但他还没有落地,不知道那些声音哪来的,他感到了一种尖锐而躁动的气氛,禁锢他的污染源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抓紧,整个世界都处于癫狂状态。
还有他的手,明明没有被任何东西抓着,但上面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了。
……
精神世界之外。
贺随一开始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等待,但那股不安始终萦绕着他。
可能污染源有问题,可能会对许西曳有不好的影响,但这些都是猜测,和污染源交流是黑团想做的,在没有任何变故的前提下,他没有理由去打断。
贺随等了三分钟,三分钟的精神交流绝不是现实的三分钟那么简单,这个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但黑团丝毫没有结束的征兆,反而涌出的精神能量越来越多。
贺随不懂得直接运用精神能量,但他直觉有哪里不对。
不像他们特殊能力释放的能量,黑团的精神能量是可以原封收回去的,在没有人消耗这些能量的前提下,他释放多少就会存在多少,但现在不是,他觉得变少了。
贺随再度蹲下来,他依旧看不到床底的东西,但此刻他已经能隐约感知到污染源的存在。
污染源在消耗黑团的能量?
他们在对抗?
许西曳以一种跪坐的姿势趴在地上,右手伸进床底,左手撑在地面,这么久以来,他的姿势没有动过分毫,贺随的不安却在逐渐扩大,不再犹豫,他抓住了他那只撑在地上的手。
“黑团?”贺随叫了许西曳一声,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黑团说过,这对他来说是精细活,而他不擅长,所以必须投以更高的专注力。
他没有过度打扰,也没有松开握住的那只手。
污染源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他的伪装正在被破除,这是好事。实力深不可测,还躲在暗处的敌人总是不能让人安心的。
这期间污染区的气氛也在发生变化,空气凝滞,阴冷压抑,越来越多的诡异开始躁动。
砰。
又有诡异开始跳楼了。
一个接一个,不断重复,不断重复,连带听到这些声音的人也变得焦躁。这是一种污染,蛊惑着人跟他们一起跳下去。
好像只有跳下去才能摆脱那些压抑和躁动。
这种气氛对精神影响越来越大,前几次贺随不看在眼里,但这次给他的感觉已经有所不同。
他看到自己的精神值在持续下降,脑子难以维持清明。
污染浓度……代表污染浓度的等级在不断闪烁。A级,A级,A+……A+……持续增加,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贺随心脏一沉,猛地朝污染源看去。
他又对上了那双眼睛。
上次他只能看到两个白点,现在他清楚看到这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主人的整个身形已经显现出来,是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全身漆黑,唯一的不同颜色就是眼睛里的白。
滴滴——
手环发出警告,不停闪烁的污染浓度终于停了下来:S级。
二十多年来不曾出现的S级。
贺随无法移开对那双眼睛的注视,混沌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他几乎有些蹲不稳,像是只能等待着被拖入深渊。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变得很矮很小,浓烟将他吞没。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贺随从异常现象脱离出来,昏昏沉沉看向自己的腿,是许西曳倒在了上面。
“黑团。”
“黑团!”
“许西曳!”
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精神能量还在不断涌出,不断被消耗,贺随烦躁地骂了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中断这一切。
贺随半跪在地上,一手还紧紧握着许西曳的手腕,一手放在他背上,他闭了闭眼,再度朝污染源看去。
他不能再被污染源拉进去。
昏暗中,贺随银蓝色的眼睛深而沉,里面有丝丝电光溢出,显得格外惹眼,几乎在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瞬间,银光乍起,一股庞大的雷电能量精准朝污染源而去。
S级的污染源,贺随从未经历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死,需要耗费多少代价才能杀死,他已经做好了持续转化污染能量来打持久战的准备。
【精神值2298】
【精神值2290】
【精神值2217】
【精神值2000】
这是手环显示的数据,贺随的精神值飞速下降,本就是近距离面对S级污染源,又在转化污染能量来使用,下降速度可想而知。
【精神值1000】
【精神值740】
【精神值400】
床榻已经成为废墟,许西曳被贺随按在怀中,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
贺随的精神游走在现实和污染源的过去之间,他看到一直躺在地上不动的黑色人形体爬了过来。
这么大的阵仗,许西曳外涌的能量却还是没有停止。
贺随想带许西曳走,却被摄住了一般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同烂肉的黑色人形体执着地睁着眼睛昂着头,一点一点爬向他们。
水系能量和雷电一起释放,贺随艰难地抬起手,直接触碰目标能让他的能力发挥到最大。
黑色的烂肉堆里伸出一只细长的手向许西曳背部伸去,贺随先一步抓住了那只手。
【精神值100】
【精神49】
【精神值5】
【精神值1】
手腕不断传来手环制造的疼痛刺激,这种电流对贺随的影响就像扰痒痒,他没有精力去关注,但也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砰,一声巨大的能量爆炸过后,污染源消散了。
贺随清除了它。
他的手脱力般放回许西曳后背,他的脸依旧朝向污染源消失的方向。
它说,我献祭于祂。
它不是完全被贺随杀死的,它是自己甘愿赴死,成为一场奉献于祂的祭礼。
祂。
贺随低头,下巴抵在许西曳头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里面是混乱、沉寂,毫无焦点。
静默许久,他抱着怀里的人缓缓起身,忽然,一股能量从空中涌向许西曳,来不及阻止,也无法阻止。
在贺随惊惧的时候,许西曳动了动,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贺随怀里,嘟哝了一句:“饱,不吃了。”
地面颤动加剧,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塌毁灭。
【精神值10】
【精神值30】
【精神值89】
贺随的精神值在恢复,门口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老大!”
储六一声叫完,看到房间里的一幕却卡了壳。
老大在抱那个诡异,拦腰横抱。
房屋摇晃,灯具碎裂,一地狼藉之中,老大脸色白得像鬼,但却抱得很稳。
储六愣了一瞬,神经再粗也觉得很怪,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如果不是污染源死了,他都没有力气爬上来,“老大,罗朋良跳楼了,金巧竹也跳了下去,那三只找她报仇的诡异全跳下去砸她身上,全死了,对不起老大,我没将人看好。”
在S级污染区,储六能顾着自己就不错,贺随没有多说,只道:“回去,把金巧竹死亡的消息封锁。”
“是,老大,那你……”
“先走。”
“好,我现在就走。”
第80章 高坠物(14)
污染源在成为污染源之前, 在还作为人活着的时候,他有一个名字,叫刘弘俊。
不管好听与否, 这确实是父母带着爱意和珍视为他取下的名字。
刘弘俊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小小年纪生得俊俏可爱,惹人喜爱。五岁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宝贝,但从三岁起, 刘弘俊内心就生起了一股懵懂的怨气。
三岁那年, 他们一家人还住在老房子里,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 妈妈上夜班不在家, 爸爸躺在床上睡着了, 刘弘俊爬下了床在角落玩耍。
一张报纸被风吹落, 盖到点燃的蚊香上。
起火了。
报纸点燃床单,点燃堆在床下的废旧纸箱和书籍。
小弘俊玩着玩着趴在角落睡着了,对身后的这场火一无所觉。
爸爸在灼热中醒来,面对快将自己吞没的火焰和烟雾, 他惊慌失措地跑下床, 捂住口鼻逃了出去。
那时候他丝毫没有记起那个和他一同待在房间里的儿子。
小弘俊所处的角落, 火势还没有蔓延过来,但一醒来就面对满屋子的浓烟和燃烧的火光, 再小的孩子也懂得害怕。
小弘俊被吓得张嘴哇哇大哭起来,但这并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烟尘呛进喉咙,小弘俊难受得一边咳一边流泪。
他心里害怕极了,他不明白爸爸去了哪里, 为什么丢他一个人在这里?
后来小弘俊被救了出来,但他的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妈妈把爸爸大骂了一顿,爸爸很自责,对他越发关心疼爱。他们带他到各大医院看病,一次次抱着希望做各种尝试,最后得到的却只有失望。
但他们依旧会笑着亲亲小弘俊的额头,告诉他,不要害怕,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弘俊将脑袋埋进妈妈怀里,他不害怕也不难过,只要爸爸妈妈爱他,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他是小哑巴。
哑子,小哑巴,当面、背面经常有人这么叫他,小弘俊不懂那种语气,但听了会很不舒服。
晚上睡觉,他偶尔会梦到那一天被抛下困在火光中的情形,他会猛地惊醒过来,坐在黑暗中想大叫,最后只能勉强发出“嗬嗬”两声。
那时候他总会想,爸爸为什么那么不小心让屋里起了火?为什么爸爸逃走的时候会忘记带上他?为什么只有他的嗓子被熏坏了?为什么要叫他哑巴?
他不要当哑巴!不要!
这是积攒在小弘俊内心尚未完全成形的怨气。
寻医问药第一年,一家人积极有耐心,第二年所有一切便冷却下来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父母对孩子也是一样的,至少在小弘俊这里是这样。
家里总是很沉默。
那种沉默会让人压抑窒息。
“唉。”
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小俊以后怎么办啊?”
“不能说话算是残疾人吧?以后要上残障人士上的那种特殊学校吗?”
“残疾怎么行?一个残疾人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
不止是孩子遭受异样眼光,父母也是。
“再生一个吧。”
沉默。
“再生一个,小俊有个弟弟妹妹将来也能多个照应。”
“多个照应?”
“是啊。”
“那再生一个吧。”
刘弘俊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比起阴郁不说话的大儿子,小儿子肉眼可见的讨喜太多。
他们还是关心大儿子的,只是更多关注都放在了精力旺盛的小儿子身上,而且大儿子的存在意味着流言和异样的眼光,意味着他们的过错,没人会想一直背负这些,渐渐地,他们开始无意识回避他,忽视他。
最开始,他们只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后来他们已经听不到他所表达的意愿。
刘弘俊只要一回到家便喜欢整日整夜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家,高耸的楼房,他们家在18楼,阳光不会被遮挡,刘弘俊却觉得完全不能将他晒暖。
他成了多余的存在。
他喜欢一个人藏在房间制作玩偶娃娃,那是他从学校学来的。比起别人手中被夸可爱的普通娃娃,刘弘俊觉得自己做的娃娃更可爱。
娃娃是他的朋友,可以一直陪伴他,它们由他亲手制作,是最亲密的心爱伙伴。
有时候回到家他的娃娃会被随意丢到地上,像垃圾一样。
刘弘俊偶尔也真的在垃圾桶看到过他的娃娃。
他看向自己的父母,父母却没有看他,他们正用甜腻的声音哄他们的小儿子多吃几口饭。
“他怎么会做这种东西?真是……”
“唉,算了算了,随他去吧。”
“不行,会吓到小宝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鬼东西?他心里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变态?
刘弘俊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但他说不出来,他们听不到的。
刘弘俊有时候会被要求照看弟弟,陪弟弟玩耍,弟弟就像混世魔王,胖乎乎的身体有使不完的劲,他会扯刘弘俊的头发,只要一不顺着他的心意就会赖在地上拳打脚踢,但被责骂和忽视的永远是刘弘俊。
为什么这样?
是因为他不会说话吗?
但这不是他的错啊。
刘弘俊回家也不太喜欢待在房间里了,这里已经不算是他的私密空间,他的弟弟总是可以随意进出,随意翻动他的东西。他更想藏在衣柜或者床底,还要连同他的娃娃一起藏好。
后来刘弘俊也会去楼顶天台,那里摆放着一些高大的盆栽植物,但没什么人会去,刘弘俊只要藏在两棵盆栽之间,不仔细看很难被人发现。
不过弟弟刘弘宝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之地,就像房间就是那么大,他的娃娃藏得再好也会被翻出来。
刘弘俊觉得很讨厌。
但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所有表达讨厌的行为都被无视,父母还怪他不带弟弟玩。
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说话吗?
小区里的高楼不止一栋,这里不能待了,他可以换一栋楼的天台。
但他拥有的私人空间还是越来越少,他的娃娃也越来越少了,那是他最珍惜最亲密的东西。
他摆脱不了刘弘宝。
“他才不是我哥哥。”
“我才不要一个哑子哥哥,他是个怪胎。”
刘弘俊曾经听到刘弘宝和人这么说,他还看到他把他的照片画上鬼脸。
刘弘宝不喜欢他,却总要跟着他。
刘弘俊想,只要他无法说话,他就永远无法摆脱刘弘宝,也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为什么他不能说话呢?
不公平。
小区是个很新的小区,入住的人不多,有的地方甚至还施工在建。
刘弘俊带着娃娃像往常一样乘坐电梯去了一栋楼的天台,没过多久,刘弘宝上来了。
他笑嘻嘻地去抢他手里的娃娃,后来在争夺中娃娃被抛到了楼下。刘弘俊焦急地趴到护栏上往下看。
他看到娃娃掉在一个人面前,然后被那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
他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那不是他的娃娃被踩碎的声音,而是隔壁正在施工的楼有人意外坠落,连带跟人一起坠落的还有一块水泥钢管。
钢管砸下,血液飞溅,人被压成肉饼,当场死亡。
刘弘俊和弟弟亲眼目睹了这场死亡。
刘弘俊想过从天台坠落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一次有现在亲眼所见来得清晰。
他想到自己掉下去又被人踩了一脚的娃娃,如果娃娃有知觉,他所受的和那个坠落的工人是一样的。
他能体会这种痛苦。
他觉得很痛苦。
小区里死了人,哪怕入住的人再少,也变得嘈杂和不安起来。刘弘俊没有像以前那样总是往天台跑,他躲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有时候也会躲在床底。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弘俊发现自己藏起来的娃娃又少了,从学校回到小区的时候,他偶尔会听到一些人议论他。
他们看他的眼神既怜悯又嫌恶,语气也是一样令人讨厌。
“是他吗?”
“就是他。”
“看着阴沉沉的,难怪会做那种东西,晦气。”
“可不是,做就算了,还拿来到处乱扔,就算是垃圾也不能乱扔啊。”
刘弘俊后来知道,那些娃娃是弟弟从天台扔下去的,如果有人路过,他会对着人的头顶砸下去。
在人抬起头寻找罪魁祸首时,他早已矮身藏好。
他喜欢这个游戏,还没有被抓到过。如果有人询问,他会告诉别人那是他哥哥的玩偶。
“怪胎。”
“熊孩子。”
他们这样叫刘弘俊。刘弘俊不住摇头,想告诉他们不是的,不是他,但他说不出来。
爸爸妈妈,不是我,求你们说不是我。
但爸爸妈妈会说:“对不起,是我们没有管好孩子,小俊,还不过来道歉?”
刘弘宝在一边得意样样,胖胖的身体仿佛有一股气膨胀起来。
刘弘俊觉得自己身体也有一股气,那股气堵住了他的胸口和喉咙,让他感到窒息。
后来,刘弘宝把一个花盆扔了下去,花盆砸到了一个男人的肩膀,连带掉在地上的还有刘弘俊的娃娃。
“又是那个哑巴?”
“又是他做的。”
“晦气。”
“怪胎。”
“恶童。”
“现在是把人砸进医院,下次是不是要砸死人?”
“太便宜他了,赔偿和道歉就可以了吗?小区住着这么个祸害谁还敢住!”
“不就是仗着年纪小。”
“啪。”刘弘俊的脸上挨了妈妈的一把掌,“我说过多少次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为什么不听话?”
“道歉!”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
“不是我做的。”
在尖利的责骂声中,刘弘俊艰难地出了声。虽然很小,虽然不够清晰,但他的确说出来了。
他不是哑巴,他可以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亮光。但他不知道,这是绝望的开始。
“不是我。”
没有人听他的,狡辩。
“真的不是我!”
撒谎。
“为什么不相信我!不是我做的,是他,是刘弘宝做的!”
天生恶魔,不仅撒谎,还把责任推到小那么多的弟弟身上。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就算现在没有人杀人,他以后也一定是杀人凶手!
天生恶童!
妈妈剪碎了他的娃娃,当着他的面把所有娃娃当垃圾一样扔掉,“我们家里不能再留这些晦气的东西。”
他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娃娃,他的心血,他所珍视的东西,被父母说晦气,当做垃圾一样销毁了。
刘弘俊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头不停地撞墙,嘴里“啊啊”地大叫。
父母厌恶又恐惧地看着他,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怪胎。
他觉得自己的父母很陌生。
最终,刘弘俊回到了房间,躺在了漆黑的床底。
没有人会听他说话。他曾经以为自己嗓子受伤,无法发声,嗓子好了才彻底明白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说话。
那一刻,一股极大的怒气和怨恨吞没了他。
三岁时就在他心里若有似无积攒的怨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三岁到十三岁,一个孩子的十年究竟能有多少怨和恨,我们无法丈量,但这些负面情绪足以将他吞没,也足以支使他做出一些极端的事。
当他又一次站在天台,当刘弘宝又找到他,那一天风和日丽,刘弘俊把刘弘宝推了下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扔下一个没有知觉的娃娃。他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跳了下去。
身体刚好砸在刘弘宝的尸体上。
“啊——”
“死人了!”
“砸死人了!”
刘弘宝仰面躺在地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刘弘俊没有立即死亡,他就那样和自己的弟弟对视,看着弟弟的血了一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