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习惯是一个
王建雄在一个礼拜后落网。
消息是沈敬白带回来的, “警方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聚众赌博。”
曾可芩握着笔的手一紧:“那钱呢?”
“追回了一半。”
她垂下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敬白看出了她的低落,“能拿回一半, 已经是运气。这种案子, 钱追不回来的多的是。”
曾可芩点了点头, 至少那笔助学贷款可以还上,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卫楠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打断道:“沈律师, 曾律师, 有人找你们。”
曾可芩跟随着沈敬白走了出去。
赵翠兰捧着一面红色锦旗站在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是郑治玺。
他比上次见面精神了许多, 头发修剪过,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赵翠兰看见他们出来,眼眶立刻红了, 快步迎上来,“沈律师, 曾律师!我来给你们送锦旗了,要不是你们,我这钱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她展开手中的锦旗, 金色的八个大字闪闪发亮——
法律卫士,为民解忧。
曾可芩看着那面锦旗, 胸口涌上一股热流,激动得无以言表。
沈敬白倒是镇定得多,他微微颔首,嗓音温和:“赵阿姨,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您和曾律师为了我的事跑了多少趟,我都记在心里。要不是曾律师教我怎么套他的话,那个挨千刀的说不定还在逍遥法外呢!”
曾可芩在一旁轻声提醒:“赵阿姨,法院判了之后,他名下只要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您随时可以申请恢复执行。”
赵翠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玺儿也跟我说了,其实能退回一半我也知足了。以前我是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人呐,不能把指望都放在别人身上。按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我就是恋,恋爱……”
她卡了壳,皱着眉想了半天,急得脸都红了。
卫楠站在一旁提醒:“是恋爱脑。”
“对对对!恋爱脑!”
赵翠兰拍了拍大腿,笑出声:“我就是个恋爱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你们年轻人看得透。”
大家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曾可芩弯着眉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郑治玺。
他正好也在看她。
郑治玺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曾可芩也回了一个点头。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横亘的东西,像是被笑声击碎了。
送走赵阿姨和郑治玺,曾可芩拿着锦旗,左看右看,纠结着挂在哪里比较好。
“就挂在你工位旁边吧。”
沈敬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嘴角带着笑意。
曾可芩芩不好意思地开口:“可是,这是给我们两个人的。”
沈敬白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我办公室里面已经挂不下了。再挂,连放卷宗的位置都没了。”
曾可芩想起刚面试走进他办公室时,那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和奖牌,一面挨着一面,像一堵荣誉墙。
“那好吧。”
曾可芩不再推辞,踩着椅子把它旗挂在墙边,红色的锦旗在一堆文件中间格外显眼,像一簇盛开的烈火。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面锦旗。
曾可芩盯着那面锦旗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
这件案子能顺利办下来,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背后也出了力。
曾可芩拿起手机,点开江时屿的聊天框,打出一行字:【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刚准备发出去,屏幕上方弹出几条艾特消息——
汪春月:【@曾可芩芩芩芩芩,呼叫芩芩!!!!!】
汪春月:【@曾可芩我们想死你了!!快半个月没见了!!!】
刘影:【+1,再不见面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方雨:【我知道有一家烤肉店还不错,要不要出来吃饭?】
她愣了一下,确实快半个月没见了。
最近不是忙赵阿姨的案子就是加班,每次点开群消息都是几百条未读,匆匆看了两眼就又退出去。
曾可芩想了想,删除了那段未发出的消息,改成:【我晚上和室友吃饭,晚点回来。】
没多久,江时屿回复:【OK】
曾可芩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
曾可芩推开烤肉店的门,油脂和炭火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几乎坐满了人。
汪春月看见她进来,站起来使劲挥手:“芩芩,这里!”
曾可芩走过去坐下,汪春月把一整盘牛五花倒进了烤盘上,迅速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眯起眼吸着烤肉的香气:“我在网上查了,这家的牛五花是招牌,不用蘸料都好吃。”
曾可芩看着她那副陶醉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你其实想的是烤肉吧?”
“想你和想肉又不冲突。”
汪春月翻着烤肉道:“你最近怎么这么忙?群里发消息都是隔半天才回,工作虽然重要,但是身体健康更重要!”
“也没什么,就是之前跟你们提过的……”
曾可芩把赵阿姨的案子大致说了一遍。
刘影瞪大眼睛,“卧槽,当律师也太爽了吧,每天都有瓜吃,不过你也太牛了?简直是现实版的律政俏佳人!”
方雨认真评价:“那个赵阿姨遇到你也算是运气好,如果换成别的律师,可能走完流程就不管了。”
汪春月嚼着肉,含糊不清道:“她儿子那样对你,你竟然还帮他,换成是我鸟都不鸟。”
曾可芩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以前是讨厌他,后来发现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也就释然了。”
汪春月包了一个烤肉递给她,“案子说完了,说说生活呗。最近怎么样?”
曾可芩咬了一口,肉的焦香和生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嚼了几下道:“挺好的。”
“那是新室友好还是我们好?”
曾可芩脑海里闪过那道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当然是你们啦。”
汪春月鼓着腮帮子,得意地扬起下颚,“这才差不多。”
曾可芩放下杯子,垂下眼睛:“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帮一个朋友问的。”
她抿了抿唇,“就是如果,一男一女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得太久,是不是会产生那种……荷尔蒙反应?”
刘影的眼睛瞬间亮了,吃瓜属性暴露无遗,“这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当然是要看建模啦!如果是顶级建模脸,这就再正常不过,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是丑男的话,同处一室一辈子都不会心动。”
汪春月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他帅吗?”
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曾可芩又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算,算帅吧。”
“那不就结了!”
刘影却话锋一转:“不过长期共处一室,生理上确实会产生化学反应,但也有可能不是心动。”
“那是什么?”
“习惯。”
刘影认真地说,“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当你习惯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分不清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
曾可芩捏紧手里的生菜。
方雨接了一句:“其实想分清也很简单。分开一段时间,看自己会不会想他。如果想,就是喜欢,如果不想,那就是习惯了。”
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油脂沿着纹路渗出来。
曾可芩若有所思地把生菜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了,不说这个了。”
刘影给每个人夹了一块刚烤好的肉,“听说绿薄荷乐队要开演唱会了,我打算去。”
“我也想去!”
“带上我。”
………
从烤肉店出来,几个人在门口互相挥手告别。
回到绿苑小区,曾可芩用指纹解锁,推开门,客厅里漆黑一片。
他竟然不在家。
曾可芩站在玄关,借着楼道透进来的光,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想起了刘影的那句话: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他的客厅。
曾可芩按下了开灯按钮。
她把放下包,走进浴室洗掉了身上浓重的油烟味,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头柜上的桔梗花已经枯了,被她换成了一束干花。
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是他回来了吗?
可眼皮太沉了,还是睡了过去。
早上闹铃还没响起,曾可芩从床上爬起来,对面的房门紧闭。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的鞋子,不规则的摆在一旁,像是累极了随便踢掉的。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门关上后,那双鞋已经摆正。
曾可芩来到律所,刚放下包,沈敬白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坐吧。”
他拿出一份卷宗,“有个案子需要去外地,时间大概一个星期,我想带你一起去。”
曾可芩微微一怔,坐直了身体,眼睛里亮出跃跃欲试的光:“什么案子?”
“合同纠纷,原告是一家小型制造企业,被告是一家外地的大公司。标的额不大,但案情比较复杂,涉及到的证据链很长,需要实地走访。”
沈敬白把卷宗推到她面前,“主要看你愿不愿意。”
曾可芩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眼,抬起头:“沈律师,我想去。”
沈敬白点了点头:“好。那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曾可芩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翻开卷宗看了一会,脑子里却想起了昨晚漆黑的客厅以及深夜开门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给江时屿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要出差,大概一个星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看来这沈律
曾可芩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案卷上。
原告是一家做机械零部件加工的小厂,他们被一家外地的大公司拖欠了货款,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百万。对于这样的小厂来说, 这笔钱足以压垮一切。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原材料没钱采购, 生产线已经停工快一个月。
她一页页地翻着资料, 在笔记本上标注关键信息。
“嗡嗡嗡……”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第一时间放下笔,拿起手机。
点开对话框, 只有短短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曾可芩盯着这行字, 愣了好久,自嘲地抿了抿唇。
刚刚那一瞬间,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压下了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
工作,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城市另一端,江川最顶尖写字楼。
江时屿靠在椅背上, 视线落在再也没有振动的手机上。
原本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可是,他想起了那天她逃跑的背影, 怕自己多说一个字会变成她的负担,逾越了朋友的那条界线,最后删删改改只剩下这五个字。
客气、疏离, 挑不出半点毛病。
*
抵达连港时是中午十二点。
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曾可芩一走出机场, 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掉进了桑拿房,闷的后背直冒汗。
还好没等多久,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面前。
昨晚提前到达的沈敬白从车里走了出来, 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温润清爽,丝毫没有被天气的闷热所影响。
“小曾,辛苦了。”
沈敬白帮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车门,“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再带你去吃这边的特色海鲜。”
“谢谢沈律。”
曾可芩抬起手遮挡住灼灼烈日,额头已经冒出薄汗,弯腰坐进车内,一阵凉意袭来,燥热瞬间消散。
沈敬白坐在驾驶位,“这里到酒店大概四十多分钟,是听歌?还是想休息会?”
“休息吧。”
曾可芩靠在座椅上,从早上七点起床一直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飞机颠簸了一路,腰酸脖子疼。
入住的是一家三星级酒店。
曾可芩拿了房卡,走进电梯。
“我在1606号房,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好的,谢谢沈律。”
曾可芩推着行李箱进入房间,整个人瘫在了床上,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叮叮叮——”
一长串的消息闪烁不停。
当她看见那熟悉的头像,停顿一秒,然后点开。
江时屿:【到了吗?】
消息是飞机刚落地的时候发的。
曾可芩敲击屏幕,回复:【刚到酒店。】
原以为会等很久,对方直接秒回。
【等下有什么安排吗?】
【沈律师会带我去吃连港的特色海鲜。】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但是过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正当她准备放下手机时消息弹了出来。
江时屿:【他对每个实习生都这么关照吗?】
曾可芩嘴角无意识地上扬:【沈律师一直都很好。】
江时屿发来一个表情包——黄色的大橘猫头顶飘着四个点。
曾可芩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房门被敲响,沈敬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曾,好了吗?”
“马上。”
她打开行李箱,涂了一层防晒霜,然后把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
对着镜子的时候,她忽然想,如果此刻站在门外的是江时屿,自己会不会多打扮一下?
这个念头一出,吓得她赶紧抓起包出门。
“沈律,我好了。”
“走吧,我订了位置,刘总正好也在带你认识认识。”
刘总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曾可芩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午饭,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对于沈敬白这种工作狂来说,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吃当地特色海鲜呢?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低矮的老房子拥挤在一起,墙壁斑驳,褪色的门窗,电线在屋檐间交错。
沈敬白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前,红得发黑的招牌上写着《老连港海鲜馆》。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只做熟客,外面的人找不到这儿,刘总特地安排的。”
沈敬白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解释。
曾可芩跟着沈敬白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一间包厢。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着电话,见他们进来连忙挂断。
“沈律师来了!快坐。”刘茂财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目光落在曾可芩身上,“这位是?”
沈敬白握了上去,“我带的实习律师,小曾。这次的案子她也会参与。”
“沈律师带出来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刘茂财笑着点头,招呼服务员上菜。
曾可芩局促地坐在沈敬白旁边。这是她第一次以律师的身份参与这种场合,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菜一道道上桌,清蒸石斑、葱姜炒蟹、白灼虾、海鲜粥……
刘茂财端起酒杯:“沈律师,我敬你。这个案子交给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沈敬白端起茶杯,“刘总客气了。我等下要开车,以茶代酒。”
刘茂财没有强求,放下酒杯,开始聊起案子的来龙去脉。
曾可芩在一旁默默听着,掏出笔记本做起了记录,不知不觉写满了好几页。
沈敬白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刘茂财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沈律师,三言两语就能指出核心问题。”
他说着又侧头看向一直埋头做笔记的曾可芩,“小曾律师长得漂亮,做事也认真,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我有个侄子,条件不错……”
曾可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敬白已经替她接话:“刘总,我们今天是来聊案子的。”
刘茂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对对对,聊案子。那今天就聊到这,我等会还有其他的事,明天厂里见。”
沈敬白站起身送刘总到门口,然后转过身对曾可芩说:“刚才刘总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在意。”
“以后这种场合还会遇见很多次。”
他的声音温润而有力量:“你的专业能力,是你唯一的底牌。至于其他的,都是干扰项。”
曾可芩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我记住了。”
沈敬白看着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拿起筷子:“吃吧,别浪费。”
*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曾可芩刚准备洗澡,手机震了一下。
江时屿:【海鲜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错的菜品推荐?】
曾可芩皱眉打字:【是顿饭局,根本没怎么吃。】
江时屿:【那个沈律师不是说带你吃特色海鲜吗?】
【是特色海鲜,但是和委托人一起吃的。】
【看来这沈律师也不怎么样。】
曾可芩看到这句话,打字飞快:【沈律师很厉害!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我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他学习!】
对面过了很久都没回复。
曾可芩干脆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看了眼手机。
江时屿:【地址发过来,我帮你点外卖。】
曾可芩趴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顺手发了个定位,下一秒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撤回。
曾可芩:【不用了,我要休息啦。】
江时屿:【那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沈敬白去了刘总的工厂。
工厂位于郊区,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零星几栋厂房。面积不大,空荡荡的车间里散落着几台生了锈的机器,墙角堆着一些半成品。
负责接待的是工厂的黄主任,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带着他们从原料区走到成品区,叹了口气:“以前这里机器响个不停,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现在……唉,订单不少,就是账上没钱,原材料进不来,只能干瞪眼。”
曾可芩拿出手机拍照,记录着车间的情况。
从工厂出来,是太阳最毒辣的正午,刺的人眼睛睁不开。
沈敬白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的问题在哪?”
曾可芩想了想:“证据链有问题。刘老板说他有送货单和发票,但对方公司一直没有签字确认,就很难证明对方收到了货。”
“还有呢?”
“合同条款也有问题,付款条件和违约责任写得太模糊,给对方留下了很多拉扯空间。”
沈敬白目视前方,没有评价她说得对与不对,只是说:“明天我带你去见对方公司的法务。”
曾可芩:“对方会愿意见我们?”
“约的是法务总监,没说具体案子,只说想交流一下。”
沈敬白将方向盘打了个转,“这种大公司的法务,一般不会轻易亮底牌,但见面聊一聊,多少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曾可芩看着沈敬白清俊的侧脸,心里对他又多了一分敬佩。
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前台登记后,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室内。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盘着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着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涂歆,法务总监。”
她伸出手自我介绍。
沈敬白站起身握住:“沈敬白。这是我的同事,曾律师。”
曾可芩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涂总监好。”
涂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礼貌地笑了笑算是回应,开门见山道:“沈律师,你在电话里说想交流一下,不知道具体是指哪方面?”
沈敬白也不绕弯子:“关于贵司与茂源机械厂之间的货款纠纷,我想听听贵司的想法。”
涂歆像是早就预料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业务部门没有移交给我。不过据我了解,茂源那边提供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我方暂停付款也是合理的。”
曾可芩心里一沉,果然来了。
对方要打‘质量’这张牌。
沈敬白神色不变:“据我所知,贵司收到货物已有半年,从未书面提出过质量异议。合同第十二条写得清楚,异议期是收货后七个工作日。”
涂歆推了推眼镜,“沈律师你说得对,七个工作日的异议期确实过了。但我们有内部质检报告,是入库后第三周抽检时发现的批次性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曾可芩坐在旁边,观察着每一个细节,生怕遗漏什么。
最后,涂歆站起身:“沈律师,我十点半还有个会。这样吧,我让业务部门整理一下相关材料,后续再联系。”
这就是送客了。
沈敬白站起来,微微一笑:“好,我等涂总监的消息。”
从写字楼出来,曾可芩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在虚张声势。”
“说说看?”
“她一直在强调质量问题,但从头到尾拿不出任何书面证据。如果真有质量问题,按照合同约定,收货后七天内应该书面提出异议,现在都过去半年了,这个结论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呢?”
“还有就是……曾可芩皱眉回忆,“她说不清楚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我觉得她在说谎。”
沈敬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前半句对,后半句不对。”
曾可芩愣在原地。
“质量问题确实需要书面证据,这一点你抓住了。但涂歆未必是在说谎,大公司的法务部门和业务部之间存在信息断层,她可能真的没收到正式移交。另外……”
他看向曾可芩,目光带着一丝提醒,“在法庭上,你不能说‘她眼神飘忽不定,所以我怀疑她在说谎’。法官不看微表情,只看证据。”
曾可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我明白了。”
沈敬白语气放柔了一些:“不过你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说明你有在认真听、认真看,这是好事。”
说完,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早,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
曾可芩跟在沈敬白身后,默默将那些话全都牢记在心里。
他们来到附近一家茶餐厅。
沈敬白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她要了一份煲仔饭。
也许是饿了,两个人各自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沈敬白忽然开口:“小曾,你手机一直在震。”
曾可芩这才察觉到口袋里的振动,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江时屿的未读消息。
这几天忙着工作,她回复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却发的越来越勤,几乎都是一些生活琐事。
曾可芩还想着案子的事,懒得一条条点开,继续埋头吃饭:“不是什么重要消息。”
江时屿盯着手机,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回复。
这几天他发出去的消息,她不是“在忙”就是“嗯”,偶尔多几个字也是关于案子的。
“连港的海鲜不错,还有那个什么鱼干……”
“连港?”
江时屿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柯瑞。
柯瑞突然被打断,卡壳了一下:“合着我在你耳边说了这么久,你就只听见连港两个字?”
他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去连港出差,需不需要给你带点特产回来。”
“不需要。”
江时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出,就再也压不住。
“我和你一起去。”
柯瑞目瞪口呆:“你去干嘛?你在连港又没业务。”
江时屿没有回答,低头操作手机,直到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觉得自己疯了。
连港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曾可芩和沈敬白吃完饭,又核对了一遍明天的材料,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大堂灯火通明,登记住宿的旅客来来往往。
“小曾,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曾可芩笑着说:“好的,沈律师你也是。”
他们路过前台走向电梯口。
曾可芩突然脚步一顿,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挑,一头蓝发格外瞩目,单手插兜,光是一个背影就能看出那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那人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转过身。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作者:阿珍,你的强来啦!
第33章 033 一大早孔雀
四目相对。
大堂的灯光落在那头蓝发上, 变成浅蓝掺着浅金的细碎光感。
曾可芩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江时屿捏紧房卡,黑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那丝意外更像是还没准备好就遇见的猝不及防。
他原本是想等明天假装‘偶遇’,没想到今晚就在大堂撞见了。
身后的柯瑞叫出声:“曾学妹?!你怎么会在这?”
沈敬白闻声转过头, 看见江时屿愣了愣, 随即礼貌地颔首:“江先生, 又见面了。”
江时屿微抬下颚, “沈律师。”
沈敬白温和一笑,“小曾, 既然碰巧遇见朋友了, 那我先上去,你们慢慢聊。”
他转身走进电梯。
曾可芩、江时屿和柯瑞三人对立而站。
“你们怎么来连港了?”
“出差。”
曾可芩目露疑惑:“那你们怎么也会住这家酒店?”
江时屿倒是泰然自若:“柯瑞订的, 说是这家酒店评分高。”
一旁的柯瑞惊讶地瞪大眼睛,刚想开口,余光对上江时屿微凛的眼神,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没错。”
曾可芩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产生一丝怀疑。
“电梯到了。”
江时屿抬了抬下巴提醒。
他们走进电梯, 本就不大的空间加上李箱,瞬间变得有些逼仄。
曾可芩站在角落,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 这也太巧了吧?中午还在发微信,晚上就在酒店见到了本人, 差点以为是自己没回消息,杀了过来。
她突然想到前天那条秒撤回的定位,不会是……
心跳顿时乱了半拍。
赶紧否决了这个想法,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条定位就飞过来?太离谱了!
柯瑞看了看江时屿, 又看了看曾可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江时屿侧头询问:“你住几楼?”
“12楼。”
他按下电梯楼层,“我和柯瑞住1808,有事可以随时找我们。”
“好的。”曾可芩应了一声,电梯正好停在十二楼,“那我先走了。”
“对了,晚上要一起吃夜宵吗?”柯瑞突然询问。
“不用了,我明天要早起见委托人。”
“行,晚安!”
电梯门关上。
柯瑞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双手抱胸,“说说看吧,特地跟我一起出差,还把我原先订的五星级豪华大酒店退了,就是为了曾学妹吧!”
‘叮——’
电梯到达18楼。
江时屿推着行李箱走出去,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柯瑞拖着箱子追出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住这家?我之前订的那家离分公司更近,评分也更高!”
江时屿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五官在灯光下照得格外立体分明,那双深邃的黑眸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恼怒,“话这么多,一人一间房算了。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来。
只是看着对话框里日渐减少的消息,一想到她要和那位沈律师朝夕相处一整个星期,心里就烦躁恐慌。
柯瑞没有继续说下去,小声嘀咕:“明明是我先认识的曾可芩,也是我先喜欢上的,怎么我倒成了做嫁衣的人?”
他闷闷地拉起行李箱,大步追上去:“撬兄弟墙角已经不讲武德了!现在还要一个人独占总统套房!”
连港的天刚亮。
柯瑞还在睡梦中,就被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吵醒。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你疯了?才七点半,起这么早干嘛?”
浴室门推开,江时屿已经洗漱完毕,蓝发吹得蓬松有型,穿了一件白T恤外搭黄蓝相间的花衬衫,下身白色休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俨然一副度假风打扮。
“去吃楼下的自助早餐。”
他说完,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柯瑞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低吼道:“一大早就孔雀开屏!”
被吵醒又睡不着,他干脆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勾起一个坏笑:“行,那我就来当个200w的电灯泡吧!”
他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连发胶都多抹了两下,输入不输阵,就算做嫁衣,也得穿得体面些。
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
曾可芩和沈敬白面对面坐着,每人面前放着一盘简单的早餐。
“上午我们先去工商局调档,中午吃完饭再去对方公司的供应链走访一下,下午还要再去见一个人……”
沈敬白交代着行程安排,话音刚落,旁边的座位被人拉开。
“不会打扰你们吧?”
江时屿已经坐了下来,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深邃的黑眸,花衬衫在餐厅里格外扎眼,盘子里就放着两个鸡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
今早起得匆忙,只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更是素面朝天。
沈敬白温和一笑:“不会。请问江先生是来连港旅游还是工作?”
“分公司在这,过来出差。”
江时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曾可芩。
沈敬白随口问道:“哪家公司?”
“未象创意。”
曾可芩低头喝粥的动作一顿。
沈敬白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未象创意可是全国排名第三的广告公司,有多部出圈作品,业内口碑不错。江先生年轻有为。”
“沈律师过奖。”
沈敬白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跑几个地方。小曾,走吧。”
“好。”曾可芩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对江时屿匆匆说了一句,“那我们走了。”
她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木质柑橘的香水味。
“嗯。”
江时屿靠在椅背上,目送她离开。
曾可芩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时屿发来的消息。
【粥好喝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时屿坐在原位,拿着手机,那双黑眸隔着人群,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晨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身上,衬得那一头蓝发近乎透明。
曾可芩心头一跳,慌忙扭过头,回复:【还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我也去尝尝。】
曾可芩盯着那行字,心跳得更快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就在同一家酒店,非要发消息,该不会是故意逗自己吧?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追上沈敬白。
沈敬白随口道:“你朋友对你还挺上心。”
曾可芩抿了抿唇:“应该是出于同校师兄的关照吧。”
沈敬白只是淡淡一笑,拉开了车门。
柯瑞来到餐厅,端着一满盘早点,环顾四周,一屁股坐在江时屿对面,“怎么你一个人?曾学妹呢?”
“走了。”
“这么快就吃完了?”
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就只喝粥,顶饱吗?”
江时屿抬眼看他:“要你管。”
柯瑞翻了个白眼:“你一大早孔雀开屏,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拿我撒气,活该!”
车辆停在了一家茶楼。
雕花木窗,青石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不是见刘总吗?”
曾可芩解开安全带,她以为会直接去工厂,没想到会来这么闲情雅致的地方。
沈敬白推门下车,“我昨晚已经见过刘总了。”
曾可芩脚步一顿,跟了上去。
两人在二楼雅间落座,沈敬白点了一壶普洱,给她倒了一杯。
“我跟刘总分析了目前的形势,证据链不完整,真要打官司,法院未必能支持全额。就算胜诉,对方公司名下资产已经做了抵押,执行起来周期长、变数大。”
沈敬白给自己倒了一杯,“刘总的工厂等不起,所以我建议他接受调解,尽快拿到钱,先让工厂活过来。至于比例,六成是对方内部能直接拍板的数字,不用走董事会审批。刘总同意了。”
曾可芩点了点头,“所以今天约的是涂总监?”
“没错,三点。应该快到了。”
涂歆出现得很准时,一件深蓝色的绸面衬衫配西裤,知性干练。
“沈律师,曾律师,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
沈敬白起身握了握手。
涂歆一落座,曾可芩连忙给她倒了一杯茶。
沈敬白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从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面推了过去。
“涂总监,这是我整理的一份材料,你可以看看。”
涂歆低头翻了几页,表情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沉默数秒,最后抬起眼,“沈律师果然做足了功课,对您的能力早有耳闻,今天算是领教了。”
她端起拿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实话,这个案子我内部评估过。业务部门确实没有在异议期内提出质量问题的书面记录,那几份内部质检报告的效力,到了法庭上很难被采信。”
“但如果你们想全额追回货款,也很难。这里面有一部分送货单没有签字确认,物流记录只显示送到了我们公司的园区,具体签收入是谁、签收时间是什么时候,都不明确。这个缺口,你们补不上。”
涂歆说的是事实。
沈敬白神色不变,不徐不缓道:“所以,我今天是来谈调解的。”
涂歆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在衡量这话的真假。
“我的建议是,你们支付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七十,我们撤诉。刘总那边,我可以做工作。”
“百分之七十太高了。我需要回去跟业务部门商讨,但我可以先给你交个底线,百分之五十。”
“六十五。”
“五十五。”
“六十。”
沈敬白声音低了下去:“涂总监,刘总的工厂已经停工一个月,再拖下去对两边的声誉都没有好处。你们公司在行业内的口碑一向不错,如果因为这个案子被业内知道拖欠供应商货款,损失的远不止这几十万。”
“我明天给你答复。”
涂歆站起来,又补充道:“沈律师,说实话,我挺意外你会选择调解。按照你手上的材料,你应该知道胜诉的概率不低。”
沈敬白也站起来:“胜诉和执行是两码事。我要的是刘总能拿到钱,不是一纸判决书。”
涂歆颔首,转身走出了茶楼。
回酒店的路上,曾可芩一直在消化刚才那场不到四十分钟的谈判。
“沈律师,你觉得涂总监会同意百分之六十吗?”
沈敬白目视前方:“她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老板会不会同意。”
曾可芩侧头看向他。
“涂歆今天来,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她背后的决策层。她说明天给答复,说明她需要时间回去汇报。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字,刚好卡在他们预算审批权限附近,不需要走董事会,业务副总就能拍板。”
曾可芩怔怔地收回视线,突然觉得,自己离真正的专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次日,涂歆果然打电话过来。
“沈律师,公司同意了。百分之六十,两个月内分期支付。协议书我让法务起草,下午发你邮箱。”
“好。后续我让小曾跟进。”
沈敬白挂断电话,向曾可芩交代流程,“协议书收到之后,你负责审一遍,重点看付款时间和违约责任条款……”
“明白了。”
“还有……”沈敬白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什么东西,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往前走了几步接听。
曾可芩站在原地,断断续续能见他说,“嗯………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你照顾好自己。”
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语气格外温柔。
是家人吗?还是……女朋友?
曾可芩没有多想,毕竟那是沈律师的私事。
思考的间隙,沈敬白已经打完电话,手里拿着两张票递给她,“这是刘总给的海洋公园的门票,放你一天假,明天去玩吧。我这边有事,先回江川了。”
曾可芩接过门票,看了一眼,目光格外真诚:“谢谢沈律,感谢您带我来办这个案子。”
沈敬白嘴角轻勾,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不用谢。等你以后自己带团队了,记得也这么带新人。”
曾可芩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定。”
“祝你们玩得开心。”
沈敬白说完,转身离开酒店。
曾可芩站在酒店门口,目送那辆白色SUV离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张海洋公园的门票。
你们……指的是谁?
“曾学妹,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身后传来柯瑞的声音。
曾可芩转过头看见了柯瑞还有旁边的江时屿。
他带着墨镜,左耳的五个耳钉泛着冷光,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曾学妹你手里拿的什么?”
曾可芩下意识把门票往身后藏了藏,已经来不及了。
“海洋公园的门票?曾学妹要去海洋公园吗?”
“沈律师给的。”
柯瑞左右张望:“那他人呢?”
“刚走,回江川了。”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有两张票?”
柯瑞用余光瞥了江时屿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正好我们明天有空,要不你把票卖给我,咱们……”
曾可芩直接把两张票递给他,“你们一起吧,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这波操作直接给柯瑞整不会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真不感兴趣?海洋公园哎,有海豚表演,还有摩天轮……”
曾可芩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们俩去吧,我正好整理一下案子的收尾工作。”
“可是……”
柯瑞急得挠头,“你要是不去搞得我好像抢票的一样,良心不安啊,曾学妹要不这样,你给我们当导游,我们请你吃海鲜大餐,怎么样?”
曾可芩犹豫地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一直没说话的江时屿。
虽然他的表情被墨镜遮住,但她能感受到他在看她。
他走上前,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一张票,“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早上九点,酒店门口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从耳垂一直
曾可芩回到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双手举起门票,蓝色的票面上,一对海豚高高跃起, 中间是硕大的摩天轮。
要不要去呢?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黑衣服的小人说:算了, 辛苦了这么多天, 不如在酒店里好好休息, 养精蓄锐。
另一个白衣服小人说:来都来了,门票也是免费的, 不去白不去!海洋公园耶, 多好玩!
黑衣小人:你确定是想去玩,而不是为了见他?
白衣小人:见他又怎么了?朋友一起出去玩不是很正常吗?
她翻了个身, 头埋进被褥里,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曾可芩从床上爬起, 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 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她站在行李箱前,发起了呆。
穿什么?
t恤?会不会太随便了?
衬衣?会不会太正式了?
最后翻出一件淡紫色的雪纺吊带长裙,裙摆到脚踝, 轻盈的像一团雾。考虑到外面紫外线太强,又加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外套。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 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刻意了?
白色小人又冒出来,叉着腰道:出去玩本来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取悦自己!
没错。
曾可芩开始描眉化妆,睫毛刷了一层睫毛膏, 嘴唇涂了一层水润的唇釉,海藻般的长发用卷发棒卷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一切就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1808号房间。
床上、椅背上、沙发上,散落着一堆被淘汰的衣服。
江时屿身上这套白色背心搭牛油果绿纯色衬衫,破洞牛仔裤,脖子挂着一条银项链,再加上那头蓝发,潮的人风湿都要犯了。
“大哥,咱们只是去玩,不是去走秀,差不多得了。”
柯瑞扶着额头,靠在门框上。
他和江时屿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在穿衣服上花时间超过十分钟。今天倒好,起码用了快一个小时!
江时屿没理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然后拿起桌上的香水,往手腕处喷了一下。
柯瑞连忙凑了过去,“给我也来点。”
江时屿直接把香水瓶扔给他,拿起墨镜挂在领口。
“走吧。”
柯瑞跟在他身后,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出门了,你再换下去,我都想改签机票了。”
八点五十,酒店大堂。
曾可芩从电梯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瞩目的身影。
晨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蓝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雾蓝色,整个人像是站在光里,刺的人微微眯起眼。
“曾学妹!”
柯瑞冲她挥了挥手。
路过的不少客人朝他们这边张望打量。
曾可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快步走了过去。
柯瑞笑着说:“曾学妹今天真漂亮!这裙子很配你。”
曾可芩含蓄地笑了起来:“谢谢。”
江时屿抬眼看向她。
浅紫色摆随风轻轻飘荡,乌黑长发,衬得那张鹅蛋脸更加柔和,澄澈的杏眼像含着水光,干净又无辜。
他收回目光,望向别处,看似随意道:“早。”
曾可芩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早。”
“你俩别早啊早的,车来了!”
柯瑞站在一辆出租车面前,朝他们使劲招手。
江时屿刚抬腿走过去,柯瑞已经一屁股坐进后排,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曾学妹,你坐这儿!路上我跟你说,某人刚工作那会儿的光辉事迹……”
曾可芩犹豫了一秒,弯腰钻进后排。
柯瑞瞅了眼坐进副驾驶的江时屿,压低声音道:“他刚入职那会儿,接了一个知名运动品牌的包装设计项目。对方是出了名的难搞,前后沟通了两个月,改了十几版,对方每次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签字。”
“后来,江时屿熬了三天三夜,出了一版全新的方案,甲方看了之后说:‘嗯,这版不错,但我们还是更喜欢第一版。”
柯瑞拍着大腿笑道:“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表情,恨不得把甲方的头拧下来。”
曾可芩抿了抿唇,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想起他之前在海边说的话。
【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也受过,甚至更多。】
“你猜最后怎么着?”
她摇了摇头。
柯瑞嘿嘿一笑,“最后江哥直接不做了,至今那个方案还留在文件夹里,名字叫‘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曾可芩跟着笑了两声,余光瞥向后视镜。
江时屿闭眼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以为那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说辞。
现在从柯瑞口中说出来,才知道都是真的。
心底泛起一丝酸意。
“柯瑞,你太吵了。”
江时屿突然睁开了眼,黑眸带着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
柯瑞转头对着曾可芩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回去我再告诉更多的事迹。”
曾可芩笑着说:“好啊。”
心底的酸涩更重了。
出租车终于停在海洋公园门口。
巨大的蓝色拱门上挂着彩色气球,远处传来欢快的背景音乐,不少家长带着孩子一起游玩。
检票入园。
柯瑞看着手机上的园区导览图,“海豚表演还有十五分钟开始,咱们去看看?”
“好的。”
海豚剧场是一个半圆形的露天场馆,蓝色水池清透见底,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找了处三个连在一起的空位坐下。
江时屿与柯瑞坐在一起,她坐在江时屿旁边。
曾可芩坐下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见他的手臂,赶紧缩了回去,假装在看表演。
训练师吹着口哨,四只海豚从水中腾空而起,划出优美的弧线,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
曾可芩看得入迷,跟着大家拍手鼓掌。
江时屿也看入迷了,只不过对象不是海豚,而是旁边的她。
那双杏眼亮晶晶的闪烁着星光,嘴角弯成一个弧,格外温柔甜美。
海豚在训练师的指挥下,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表演,到了互动环节,训练师拿着话筒:“现在我们需要邀请一男一女上台,和海豚一起完成一个特别的互动……”
训练师环顾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左侧,“就那位蓝色头发的男生,还有他旁边的女生吧。”
曾可芩心里哀嚎一声。
果然不能跟打扮太耀眼的人在一起,容易被牵连。
全场几百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曾可芩垂着头,躲避视线,假装没听见。
训练师锲而不舍的道:“旁边那位穿着紫色裙子,白色外套的美女,对,就是你。”
曾可芩尴尬抿紧唇。
“上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柯瑞坐在旁边起哄,连推带拽地把他们从座位上赶起来。
曾可芩只硬着头皮站起来,跟着江时屿走到水池边的互动区。
两只灰色的海豚已经浮在水面上,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心形的泡沫板
“你们站近一点,等会海豚会跳起来用嘴巴碰这个板子,举着就好。”
她和江时屿各自拿着另一端,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鼻间闻到了淡淡的柑橘木质香味,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三、二、一。”
海豚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嘴巴碰了一下泡沫板的正中央,水花四溅。
曾可芩往后面退了几步,江时屿见状将木板往她那边挪了挪,挡住了大部分水花。
训练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好,感谢这对情侣。摄影师,帮他们拍照留恋。”
曾可芩慌忙开口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江时屿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抓住泡沫板的手收紧。
台下爆发的掌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刚刚演出的两只海豚,有一只调皮的家伙悄悄潜进水里,然后猛地扬起头,朝她的方向喷出一道水柱。
曾可芩吓得用手臂挡住脸。
然而,预想的冰冷凉水并没有到来。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结结实实地挡下了那波水柱。
牛油果绿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曾可芩抬起头。
对上一双深黑带点琥珀色的瞳仁,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只剩下眼中的彼此。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上面沾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边,领口也被溅湿了一点。
“你没事吧?”
曾可芩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乐乐太调皮了,它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想跟你们玩。”
“没事。”
“那请两位回座位吧。”
转身的时候,曾可芩看见他湿透的后背,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你的衣服全湿了。”
“这天气干得快。”
江时屿坐在位置上,若无其事地脱下外套。
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肩胛,露出的手臂线条自然流畅,不是那种大块的肌肉,紧实匀称,能看出经常运动的痕迹。
柯瑞嗷嗷叫:“这海豚八成是公的,专门挑美女喷。”
曾可芩的目光还粘在江时屿身上,圆领白色背心衬得清爽挺拔,有种不刻意的少年感。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江时屿偏过头。
曾可芩飞快地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走出没多久,柯瑞指着远处山路十八弯的过山车道,眼睛亮了起来。
“咱们去坐那个!”
曾可芩果断摇头:“你去吧。”
“来都来了,试试呗!”
“我不去。”
柯瑞看向江时屿,“你陪我去?”
江时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我这副样子,怎么去?”
他叹了口气:“那我一个人去。”
江时屿看向曾可芩:“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
曾可芩看了眼头顶毒辣的太阳:“好。”
他们走到一家甜品店。
“芒果绵绵冰。”
“一杯冰拿铁。”
他掏出手机付完款,“你找个位置坐吧,我拿过来。”
“好。”
曾可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多久,江时屿端着绵绵冰和拿铁过来。
金黄色的冰沙堆成小山,上面是新鲜的芒果粒,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曾可芩低头舀了一口,冰沙在舌尖化开。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水。”
他应了一声,“嗯。”
两人吃了一会。
柯瑞发来消息:【排队至少一个小时,你们别等我了,先去逛别的。】
江时屿收起手机:“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灯光幽蓝,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成千上万条鱼从头顶游过。
曾可芩走在海洋馆里,不由看入迷了,脚步放慢下来。
她在看鱼。
他在看她。
海洋馆里的人熙熙攘攘,旅行团的旗帜在前面晃,孩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曾可芩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不小心踩到了前面游客的鞋子,她慌忙道歉,肩膀又撞上了江时屿的手臂。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稳住身体。
然后那只手从肩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掌温热,带着安心的力量。
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
曾可芩低头,那双白皙修长的指节,轻轻圈在她的腕骨上,那里灼热得发烫。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心跳声被他听见。
曾可芩,你在想什么?
他只是怕你走散,朋友之间的帮助而已。
可‘朋友’两个字,悄然扎进心里,像吃了个未熟的猕猴桃,又涩又酸。
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向他。
江时屿认真地盯着玻璃里游动的水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蓝色头发下的那排耳钉,以及不知何时泛红的耳朵。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掌心贴着掌
“你耳朵红了。”
曾可芩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迅速低下头,目光死死盯在玻璃上,不敢移动半分。
江时屿的身形僵了僵。
耳尖的红非但没有褪去, 反倒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圈在她腕骨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掌心滚烫的温度, 灼得人心口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 低沉的嗓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概是光线的缘故。”
曾可芩的睫毛颤了颤。
幽蓝色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 鱼群从头顶游过。
“哥哥姐姐, 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片吗?”
一道稚嫩软糯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他们面前,梳着精致的公主头, 脖子上挂着一台拍立得相机。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女人,眉眼与小女孩有几分相似,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叫麦麦, 是摄影博主,抖音上有一万多个粉丝, 专门帮情侣拍照!”
曾可芩像被‘情侣’两字烫到,猛地抽回手,脸颊通红:“不用了, 我们不是情侣。”
江时屿看着落空的手,微微愣了一下。
麦麦瘪瘪嘴,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哥哥姐姐长得都这么好看,不拍照可惜啦!我还在学习阶段,需要作品积累, 哥哥姐姐就帮帮我嘛……”
曾可芩抿了抿唇,实在不好意思再次拒绝一个孩子的请求,侧头看向江时屿。
“那就拍吧。”
“谢谢哥哥!”麦麦高兴得跳起来,举起相机道:“哥哥姐姐你们靠近一点嘛,太远啦!”
江时屿往她这边挪了一步。
小女孩眯着一只眼从取景器里看:“姐姐你头往哥哥那边歪一点点,对就这样……哥哥你手不要插兜嘛,自然一点……”
没想到,这个八九岁的小家伙指挥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曾可芩听话地将头往江时屿肩膀的方向靠了靠,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
“好,现在看镜头,微笑!”
“姿势不变,哥哥你把手搭在姐姐肩膀上,然后你们互相看对方。”
曾可芩转过头,对上江时屿的视线。
那头蓝发与身后的海水相衬相映,像是深海里的宝石。黑色的瞳孔里,只倒映出她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哥哥姐姐保持这个角度,别动!”
咔嚓一声,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纸。
小女孩拿着相纸甩了甩,等画面渐渐显影,满意地点点头,跑过来递给他们:“哥哥姐姐看看,我的技术是不是超级好?”
曾可芩低头一看,愣住了。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玻璃前,身后恰好游过一群鱼和几只五颜六色的水母。他们的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神情专注地看着彼此的眼眸。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再拍一张吧。”
江时屿忽然低头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痒痒的。
曾可芩猛地抬起头,嘴唇差点擦过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那次KTV里的大冒险——也是近在咫尺,呼吸相交,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
咔嚓。
麦麦眼疾手快地捕捉了这一幕。
“拍好啦!”麦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递过剩下的照片:“这些都送给你们!祝哥哥姐姐幸福快乐!”
旁边的中年女人摸了摸麦麦的头,温柔地说:“好啦,别打扰哥哥姐姐们约会了,走吧。”
“哥哥姐姐,再见!”麦麦蹦蹦跳跳地挥了挥手。
曾可芩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怔怔出神,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抽走了其中一张。
“这个给我吧。”
不等她回答,江时屿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了钱包的透明相片夹层。
曾可芩抿了抿唇,嘴角轻轻上扬。
江时屿的手机震了震。
柯瑞的消息弹了出来:【我出来啦!你们在哪?快要饿死了!】
三人在海洋公园中央的美食广场汇合。
柯瑞小跑过来,满脸兴奋:“简直太刺激太爽了!你们没坐真是亏大发了!”
曾可芩的皮肤偏冷白色,被太阳一晒,满脸通红:“你开心就好。”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海鲜餐厅。
“曾学妹,你在律所上班,应该碰见很多趣事吧?说几个听听?”
柯瑞一边剥着螃蟹一边好奇地问。
“也没有特别多。”
“那你就说几个离谱的呗!”
江时屿全程安静地剥虾,每剥好一只就放在旁边的空碟里。
曾可芩想了想:“有一个女委托人跟男朋友分手了,想复合。她在网上刷到一个卖‘复合阵法’的账号,对方说只要花五万块做法事,前任就会回心转意。委托人信了,转账过去,对方给她发了一段摆阵的视频。结果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复合的迹象,委托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发现装满虾仁的小碟子不知何时放在了自己面前。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江时屿。
江时屿也在喝汤,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问:“怎么?觉得我的脸更有食欲?”
曾可芩连忙垂下头,脸颊红了一片。
柯瑞被吊足了胃口,急忙追问:“那最后呢?钱追回来了吗?”
曾可芩稳住心神,继续道:“最后当然是报警了,不过那个骗子的收款账户在境外,那笔钱很难追回来。”
“五万块啊……”柯瑞咋舌,“就买个破阵法?女生的钱也太好骗了。”
曾可芩神情认真的纠正:“人在感情里本来就容易犯糊涂,不分男女。”
“对对对!”
柯瑞连连点头,目光忽然落在那堆满虾仁的盘子上,瞥向江时屿,“你怎么光给曾学妹剥,不给我剥?”
江时屿面无表情地把刚剥好的一只虾仁送进了嘴里:“自己剥。”
柯瑞瞪大眼睛:“区别对待是吧?”
“你手断了?”
“你重色轻友!”
曾可芩默默夹起一只虾仁放进嘴里。
又鲜又甜。
从餐厅里走出来,太阳西斜,地面上铺满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去坐那个吧!”
柯瑞指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圆轮。
摩天轮的队伍排得老长,好在移动得很快。
曾可芩前面站了一个年轻女生,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等待。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队列,随手把前面的女生和曾可芩往里面推了推:“你们两个一起”
曾可芩脚步一顿:“我们不是一起的……”
话还没说完,工作人员已经关上了轿厢的门,同时拦住了身后的江时屿和柯瑞:“你们等下一趟。”
摩天轮缓缓上升。
曾可芩和那个陌生女生面对面坐着。女生摘下耳机主动开口:“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和朋友。”
曾可芩尴尬地笑了笑,手指攥紧了裙摆。
女生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男生是你朋友?长得真帅,尤其是蓝色头发的那个,跟他在一起压力很大吧。”
曾可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后面的桥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们,但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透过玻璃落在这边。
“是有点。”
“我有潮人恐惧症,一见到那种又帅又潮的人就想躲开,你比我强多了!”
曾可芩攥着裙摆的手缓缓松开。
一开始她也是这样,每次见到江时屿恨不得躲起来,连抬头对视都不敢。不知从何时起,她好像不怕他了,甚至还主动与他成为朋友,习惯了他在身边。
*
柯瑞靠在座椅上,叹了口气:“你说你这运气,好不容易坐一趟摩天轮,结果还被拆散了。”
江时屿的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轿厢。
柯瑞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我都已经尽量撮合你们,结果呢?不争气!”
江时屿终于撇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撮合,就不应该来。”
柯瑞瞪大了眼睛:“你看,承认了吧!你就是对曾学妹有意思!我要是不来,谁调节气氛?就你这冷冰冰的模样,能有进展才怪!”
江时屿扭过头,语气生硬:“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用不着你瞎撮合。”
柯瑞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你就嘴硬吧,到时候曾学妹被别人抢走了,有得你哭!”
江时屿起身俯瞰着窗外慢慢变小的人和建筑。
“我不急。”
“你不急?你会大老远从江川跑来连港,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还给人家剥虾、挡水……”
江时屿打断他,缓缓开口:“她还没准备好。”
柯瑞愣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人家等着你先开口呢?”
他想起了这些天她为了工作心无旁骛的认真模样,想起了她在餐厅里聊到案子时眼眸闪闪发亮的样子。
她就像一颗正冉冉升起的星辰,自带光亮,循着自己的轨迹奔赴远方。
他不敢贸然靠近,打乱她的节奏,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光芒,让她偏离轨道。
“等她工作稳定下来吧。”
他的语气里是难得的温柔。
摩天轮缓缓转回地面。
曾可芩从轿厢里走出来,那个陌生女生朝她挥了挥手道别。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江时屿和柯瑞从下一趟轿厢里走出来。
他们随着人群缓步走出,夕阳彻底被夜色吞没,天空从橘红变成了墨色。
“快看摩天轮!”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曾可芩转过身。
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亮起了一圈圈的彩灯,倒映在暗蓝色的海面上,像是揉碎的星河。
‘啪——’
一大束烟花从摩天轮背后直冲云霄,在夜空中轰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雨纷纷坠落,碎成千万片。
“好看吗?”
江时屿的声音被烟花声响盖过了一半。
曾可芩仰着头,眼睛里映满了彩色的光:“好看。”
“那想不想再近距离看一次。”
她疑惑地转过头。
海风把他的蓝发吹得微微扬起,彩灯的光映在侧脸上交错着各种颜色。
紧接着,她的手被握住。
和在海底隧道里不一样,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大手牵着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对不起
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人群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烟火的硝烟味。
“走吧。”
“去哪?”
江时屿没有回答,牵着她的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刚刚已经坐过了……”
曾可芩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摩天轮入口处的人潮已经散去, 红色的隔离带被工作人员慢慢拉起, 准备结束这一天的运营。
“请等一下。”
江时屿松开她的手, 走上前去。
曾可芩站在原地, 看见他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她这边。工作人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把拉起的隔离带重新放了下来。
江时屿转身走回来,“走吧。”
曾可芩忍不住问,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你从来没坐过摩天轮。”
“……骗人。”
她小声嘟嚷。
轿厢门关上,外面的喧闹忽然安静下来。
摩天轮缓缓上升,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亮起,像一片发光的星海。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看着窗外美丽的景色,谁也没有说话, 享受着这安宁美好的一刻。
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一束烟花在正前方绽放,花瓣般的流光从高处坠落, 将整个轿厢照得透亮。
“好看吗?”
江时屿侧头询问。
“好看。”
曾可芩把手放在玻璃上,碎掉的星河在夜空中缓缓坠落, 映在她的瞳孔里,亮晶晶的。
江时屿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她。
刚按下拍照键, 来电显示突然跳了出来。
公司的电话。
江时屿迟疑了会,还是接听了。
“……嗯,知道了。我今晚就回去。”
曾可芩见他面色凝重,侧头询问:“怎么了?”
“公司出了点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摩天轮缓缓下降。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但刚才那梦幻般的气氛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去。
“现在就走?”
“嗯,先回酒店收拾行李。”
他那双黑眸在夜色里格外深邃柔和,“别担心。”
“我才没有担心。”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轿厢落地,门一开,江时屿先走下去,然后伸出手。
曾可芩踩到地面的时候,他的手在她手肘上多停留了一秒。
柯瑞见他们下来,一脸焦急道:“江哥,电话接到了吗?”
“嗯,我已经订了最快的一班机票。”
柯瑞看向曾可芩,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曾学妹,我们有事要提前回去了。”
“没关系,工作重要。反正我明天也要回去。”
“曾学妹果然善解人意~”
一上车江时屿就埋头发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就连一直活跃气氛的柯瑞也安静了下来,皱着眉看着手机,偶尔回一两条消息。
曾可芩安静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夜景。
到达酒店,两人收拾完行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曾可芩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
希望不是什么大事。
*
回到绿苑小区。
曾可芩指纹解锁,发现玄关处空荡荡的。
她走进厨房,灶台干干净净,冰箱里也没有新鲜的蔬菜,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她点开他的对话框,犹豫了会,最后打出三个字:【没事吧?】
消息发出去以后,整颗心都提了上来,却一直没有等倒回复。
当天晚点,江时屿还是没有回来。
事情很严重吗?
就算再忙应该也有时间回消息吧?
“小曾,怎么了?看你发半天呆了。”
陈凯恒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没,没什么。”
曾可芩回过神,低头翻起手里的案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忽然响了。
曾可芩拿起手机,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凯哥,我去接个电话。”
陈凯恒双手抱胸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有问题。”
齐岩接话道:“的确,光是这一页的资料就有三个错别字,错了五个标点符号。”
曾可芩来到走廊安全通道。
“你这两天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江时屿神色疲惫,听见话筒里焦急的询问,轻声安慰:“没事,我很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清楚。”
他刚说完,有位同事拿了一叠资料过来,他示意放在桌面上,然后道:“我想让你帮我联系一下沈敬白沈律师。”
曾可芩握紧手机:“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想找他咨询一些问题。”
“沈律师外出去见委托人了,我等会发消息给他。”
“好,谢谢。”
“不客气。”
挂断电话,曾可芩立刻给沈敬白发了一条微信:【沈律师,我朋友江时屿想咨询一个案子,方便把您的联系方式给他吗?】
沈敬白很快回复:【可以。】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鞋,心中一喜,连忙换上拖鞋。
客厅的灯没开,走进洗手间,闻到了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像是有人刚洗过澡。
她来到他的房间门口,没有光亮从门缝里出来。
应该是睡着了吧。
曾可芩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了个早床。
走进厨房,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小米红枣粥的做法”,照着教程从冰箱里翻出小米和红枣,认真地洗了几遍,放进锅里,没多久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出门前,她在餐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锅里有粥,起来记得喝。】
下了地铁,她一路小跑到律所,差点迟到。
卫楠:“芩芩,沈律师让你来了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
她拿起笔和笔记本,走到沈敬白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沈敬白表情严肃,和平时温润的形象判若两人。
曾可芩在他对面坐下。
沈敬白直接道:“我昨天联系了你那个朋友,他公司出了点麻烦。”
曾可芩心里“咯噔”了一下
“未象之前有个员工,是江时屿一手带出来的得力助手,江时屿一直很信任他。结果这人上个月跳槽去了启合,你知道启合吗?”
曾可芩点了点头。
启合传媒,广告行业排名第一的大公司。虽然未象创意也是全国前三,但和启合比起来,体量和资源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跳槽本身没什么,问题是……”沈敬白声音沉了下去,“这个人带走了江时屿团队的几个核心创意方案。他把那些方案做了一些调整和修改,然后以启合的名义提前发布。”
曾可芩蹙紧眉头:“剽窃?”
“比剽窃更麻烦。这个人在未象干了三年,对江时屿的创作思路、风格偏好、甚至审美倾向都了如指掌。他做出来的东西,和江时屿的原案理念高度重合,但具体的视觉呈现、配色、执行细节都改过,在法律上很难直接定义成抄袭。”
“江时屿那边什么情况?”
“几个大客户看到启合先发了类似的方案,以为是未象抄袭启合,已经表达了不满。有一家直接暂停了合作。这对未象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江时屿作为项目负责人也有很大的压力。”
曾可芩攥紧了衣角。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告诉她?
说她不把他当朋友。
他何尝不是?
“如果我们接这个案子,你觉得有多大的把握打赢?”
沈敬白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
曾可芩脑中快速运转,将之前在法学院看见的,读过的各种案例全都过了一遍。
“关键看证据。理念相同不构成侵权,如果江时屿能证明那个员工在职期间接触过未发布的核心方案,就可以主张商业秘密侵权。”
沈敬白示意她继续说。
“另外,启合那边如果明知这份方案来源有问题,依然采用了,也可能构成共同侵权。但这一点很难证明,除非能挖到对方内部的沟通记录。总体来说,这个案子能打,但需要充分的证据支撑。如果证据不足,胜算不高。”
沈敬白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分析得不错。”
曾可芩却没有半点喜意,神情认真:“沈律师,我有个请求。”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案子我已经接了,你作为助理,协助我一起办案。”
曾可芩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沈律。”
为了更加了解未象,她把近几年未象接的广告全都翻了一遍,尤其是江时屿一手策划的,越了解越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与才华。
不知不觉就这样看到了晚上九点。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解开门锁,一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江时屿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气色看起来不错。
“回来了?正好菜做好了。”
曾可芩站在原地,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走进到厨房默默地盛了两碗米饭。
三菜一汤。
红烧肉,可乐鸡翅,清炒时蔬,冬瓜肉丸汤。
每一道菜摆盘精致,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心思。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
江时屿率先开口:“早上的粥我喝了,味道不错。”
曾可芩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江时屿继续道:“就是红枣放得太多,下次最多放十颗就够了。”
曾可芩还是没有接话。
江时屿夹了一块红烧肉,“试试我新学的毛氏红烧肉。”
曾可芩直接端起碗避开了。
“怎么了?”
江时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不合胃口?”
曾可芩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公司的事,沈律师告诉我了。”
江时屿将那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神色不变,“沈律师这个人,嘴倒是挺快。”
“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江时屿咽下那块红烧肉,“沈敬白不都告诉你了吗?“
曾可放在两侧的手缓缓攥紧衣角。
“如果沈律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没打算一直,只是暂时。”
“暂时是什么时候?官司结束?还是你扛不住的那天?”她提高音量:“又或者是,你觉得我连知道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
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她眼眶泛红,咬紧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时屿平静的面容终于产生一丝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
曾可芩直视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时屿那双黑眸黯了下去,垂下眼:“我怕说了,只会让你担心,不如先自己扛一阵子……”
曾可芩打断道:“我从连港回来,发现你不在家,一直很担心。”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可是你呢?发消息不回,就算人回来了也什么都不说,像个没事人一样!你说怕我担心,那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她努力憋回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是你说的,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空气瞬间凝固。
江时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干哑:“对不起。”
曾可芩站起身。
“我不接受。”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声响在寂静的房屋内格外刺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我不会让你
曾可芩的话像一记闷锤, 狠狠砸进江时屿心里。
他呆愣在原地,胸口发涩,原来自己在无形之中伤害到了她。
是他太自以为是,以为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她好, 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江时屿缓缓站起身, 走到卧室门口, 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抬起手又放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叹息。
他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门的另一边, 曾可芩的背抵在门上, 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这样做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可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遇见困难的第一时间不是告诉她,而是推开她。明明她的专业可以帮到他,他仍旧选择了独自扛。
原来自己从没有走进过他的心底。
曾可芩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暗骂自己太矫情,深呼吸一口气, 压抑住心底的那堵闷气,走到行李箱前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怀心事, 谁都没有睡着。
次日一大早,曾可芩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 脚步一顿。
江时屿靠在走廊的墙上,蓝发有些凌乱,眼底一片青色,显然没睡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上, 沙哑着嗓音:“你要走?”
“回学校住几天。”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处换鞋。
江时屿跟在身后,闷声开口:“对不起,是我的错。”
曾可芩的动作没有停。
江时屿长睫颤了颤,声音里带着笨拙的坦诚:
“昨晚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嘴上说朋友是用来麻烦的,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第一反应还是推开你。”
“我这样做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还没学会如何依靠朋友。张康那件事以后,我习惯了独自解决问题,尤其是对待亲近的人,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
他抬眼,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但现在不会了,我会慢慢改,以后遇见问题一定会让你知道。”
曾可芩拉起行李箱,打开门,转过头,神色平静。
“我走不是因为生气。这个案子沈律师已经接了,我是经办人之一。作为代理律师和当事人的利益相关方住在一起,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
江时屿怔了怔。
“所以……你是因为工作?”
“不然呢?”
曾可芩蹙紧眉头,“你以为我要跟你绝交?”
江时屿紧张的神情松懈下来,大步上前,去拿她手中的行李箱。
“我送你。”
“不用,今天周末休息。”
“你拖着箱子挤地铁不方便,我开车送你。”
曾可芩见他态度坚决,松开了手。
车辆从地下车库里缓缓驶出。
江时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主动开口:“那个员工叫黄威,他跟了我三年,可以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没想到他竟然会把我的方案带去了启合。”
前方红灯。
他踩下刹车,握紧方向盘,神情懊恼:“现在每次看见公司因此损失客户,我都在自责,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
“这件事不怪你。”
曾可芩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线条:“有些人存心要做坏事,你再怎么防也防不住,是他辜负了你的信任。”
绿灯亮了。
江时屿松开刹车,“你在安慰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曾可芩转头看向窗外,两旁的树影斑驳从车窗上闪过。
“那谢谢你的陈诉事实。”
曾可芩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地勾了勾。
车子停在J大门口。
江时屿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我送你到女生宿舍。”
“不用了,月月和影子在楼下接我。”
江时屿没再坚持:“好,那保持联系。”
曾可芩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时屿站在原地,晨光落在眉眼上,衬得整个人柔和不少。他看见她回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
如春日暖阳。
曾可芩飞快地扭过头,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温柔的笑容。
她加快脚步,跑到了宿舍楼下。
汪春月和刘影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曾可芩,两人冲上去一把抱住。
“芩芩,想死我们了!”
“咱们终于可以团聚啦!今天晚上必须搓一顿!”
曾可芩被她们夹在中间,三个人笑着往宿舍楼里走。
说是休息,周末这两天,曾可芩一刻也没有闲着,一有空就去图书馆查看资料,将商业秘密侵权相关的案例翻了个遍。
周一上午,沈敬白把一份合同放到她面前。
“未象的案子,正式委托了。下午我们会去未象那边开会,了解具体情况。”
“好的。”
曾可芩点了点头,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以经办人的身份参与这种重量级的案子。
未象创意会议室。
写字楼坐落于江川最核心的地段,从走出电梯门那一刻,每一处都透着设计公司的审美,就连会议室的椅子都是某知名设计师的经典款。
江时屿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刘海梳在脑后,露出浓烈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严肃了许多,带着陌生的距离感。
他旁边坐着几个公司高层,个个面色凝重。
曾可芩和沈敬白依次落座,和众人一一打招呼。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江时屿把被剽窃的项目核心讲述了一遍,从最初的创意构想,到中期的手稿迭代,再到最终定稿的执行细节,整个过程有条有理,就连他们这种外行也能听懂。
曾可芩一边记录一边在关键处做标记。
“大概情况我们了解了。”
沈敬白逐一分析道:“目前最关键的,是找到黄威在职期间接触过这些方案的记录。”
法务负责人:“我会让技术部门调取所有操作日志。”
沈敬白:“启合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接触到内部沟通记录?”
法务负责人沉吟片刻:“之前有同事在启合法务部工作过,但不一定能拿到有用信息。”
沈敬白点了点头,“那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从证据链入手。”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江时屿坐在原位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你们约了黄威?”
沈敬白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明天下午,启合见面。”
“我也一起去。”
沈敬白皱眉犹豫,似在权衡利弊。
“有些技术细节,需要我在场才能准确判断。”
“行,但你不能在会议上发言。”
“好。”
启合传媒。
整个二十七层都是启合的办公区域,前台墙上嵌着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公司历年来的获奖作品。
曾可芩跟着沈敬白走进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庄正源。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庞白皙,穿一套黑色高档手工定制西装。
是赵墨。
曾可芩攥紧了笔记本。
他的旁边坐着乔萌,她扎着丸子头,藕粉色的职业套装在一众正装里显得格外突出。
显然,他们也看见了她。
空气在这一刻静止。
沈敬白走上前,伸出手:“庄律师,好久不见。”
庄正源站起来握了握手,“沈律师,没想到能在这个案子里碰上你。”
“是啊。”
沈敬白淡淡一笑,在对面坐下。
曾可芩跟着落座,翻开笔记本。江时屿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对坐的黄威身上。
会议开始。
双方就证据材料、时间线、技术细节一一核对。庄正源不愧是圈里最有名的知识产权律师,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找不出任何把柄。
曾可芩用余光打量黄威。
他全程没怎么说过话,所有问题都是由庄正源代答,应该是提前交代过。
也许是心虚,黄威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江时屿一眼。
江时屿坐在旁边,保持沉默,偶尔会递出一张纸条给沈敬白,表达自己的想法。
取证环节结束。
曾可芩走出会议室,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小可,等等……”
她停了下来。
乔萌小跑过来,微微喘气:“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见面,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表情真诚,不像是客套。
曾可芩抿了抿唇,这段时间,乔萌一直都在给她发消息,她偶尔会回复几句,后面忙起来就忘了回,两人之间的联系也淡了下去。
“挺好的。”
曾可芩客套地笑了笑。
乔萌的目光在她脸上认真打量一圈,“都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还好吧。”
“我最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私房菜馆,有空咱们一起去吃呀。”
曾可芩刚要拒绝,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原来你去的就是这家小律所?”
赵墨缓缓走了过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想当初我们一起实习的时候,你可是最拼的那一个,没想到离开的人却是你。”
赵墨微抬下颚,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那么拼呢?”
“赵墨,别说了。”
乔萌拉住他的袖子制止。
赵墨甩开她的手,继续道:“你好歹也是正经法学院出来的,现在沦落到在这种小律所当跑腿……”
曾可芩双手攥紧衣角,刚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这是工作场合,这样做不专业,到嘴的话,最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说够了没有?”
江时屿大走到赵墨面前停下,高出他整整大半个头,左耳的五个耳钉折射出冷光。
他沉着一张脸,加上具有攻击性的浓颜,自带压迫感。
赵墨皱起眉:“你谁啊?”
“你不用管我是谁。”
江时屿低头俯视着他:“某些人占了便宜就该偷着乐,而不是拿着爸妈的本事出来炫耀。”
赵墨瞬间涨红了脸。
“曾可芩现在的律所是小,但轮不到你来评判,倒是这大名鼎鼎的拜润尔,今天让我见识到了公司的内部风气。”
赵墨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你,你……”
“行了。”
庄正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是来谈案子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走到江时屿身边,“我没想到,你会选择沈敬白而不是我。”
江时屿挑眉:“这不正好能证明你的实力。”
庄正源倒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拭目以待 ”
江时屿转过身对曾可芩说:“走吧。”
他们走到电梯口。
趁着等待的空隙,曾可芩道:“沈律师说了,你现在身份特殊不能乱说话。”
“现在已经离开会议室了,要不要说话是我的权利。”
他侧头看向曾可芩,“我知道你不反驳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这样会显得不专业。但我又不是律师,不怕这些。”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曾可芩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他:“可是,你替我出头,万一被对方抓住把柄……”
“那就让他们抓。”
江时屿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我不在乎。”
他转过头看着她。
“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不会是女朋
曾可芩攥紧衣角, 指腹在布料上来回摩擦。
电梯里的数字一路往下,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声就跟着加重。
“你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江时屿偏过头, 那双黑眸被长睫盖住了大半瞳仁, 认真注视的时候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电梯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曾可芩攥紧衣角的手收得更紧。
她怕……那句话说出来, 会打破他们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没什么。”
她移开了视线。
江时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垂下头,没再继续追问。
电梯抵达一楼。
曾可芩像是逃一样地快步走了出去。
沈敬白已经将车开在了大堂门口, 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 摇下车窗:“我们先回律所。”
江时屿率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
曾可芩坐上了后排,车厢里放着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
一路上大家各怀心事, 谁也没有说话。
车辆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面前。
江时屿下了车,抬头看了眼,微蹙起眉。
他以为的小律所只是面积小而已,没想到地理位置偏僻, 就连电梯也小得可怜,三个人站进去就已经拥挤不堪, 上升的时候还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出电梯后,眼前的景象更是刷新了他的认知,走廊里全是美甲美发的小工作室, 有一处灯管还坏了,一闪一闪的。
走到最里面才看见那小小的招牌。
【敬恒律师事务所】
沈敬白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面墙是书架,码着法律典籍和成摞的案卷。另一面墙上挂得全是锦旗。
“坐吧。”
沈敬白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江时屿坐在他旁边。
“请喝水。”
曾可芩倒了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 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沈敬白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刚才在启合会议上的记录页面。
“我长话短说。目前的证据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黄威走之前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
江时屿的手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沈敬白神情认真:“我的建议是,以最快的速度起诉。”
“不起诉的话,启合那边会继续用那个方案抢占市场,时间拖得越久,未象的损失越大。起诉之后,至少可以申请行为保全,要求启合暂停使用涉嫌侵权的方案。”
江时屿缓缓开口:“官司要打多久?”
曾可芩说出之前在图书馆查案例时做的预估。
“乐观的话,六个月。拖得久的话一年半。”
这个漫长的周期,足以拖垮一家公司。
江时屿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修长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指尖微蜷。
曾可芩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心里涩然,想要开口安慰,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沈敬白语气沉稳:“江先生,我们只是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庄正源我打过交道,他过于依赖书面材料,黄威做了亏心事一定会留下痕迹。而且,这个案子的核心创意和技术逻辑只有你最清楚,这是我们的优势。”
这句话无疑是一剂强力镇定剂。
江时屿神色稍缓,突然有些明白,曾可芩为什么会那么崇拜他了。
沉稳,笃定,临危不乱。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沈敬白送他到门口:“江先生,请慢走。”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江时屿透过办公室门缝,视线落在收拾桌面的曾可芩身上,停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沈敬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回到办公室。
“沈律师,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有把握吗?”
他解开袖口上的纽扣,“说实话把握不大。庄正源这个人,心思缜密,不会轻易留出漏洞。”
曾可芩没有多少意外。
“不过……”
沈敬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和江时屿是朋友,我不干涉。但庄正源最喜欢抓程序上的把柄。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和当事人关系过密,申请回避,到时候整个律所都会被拖累。”
“案子结束前,和他保持距离。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我明白了。”
曾可芩走出办公室,深吸一口气。
即使自己已经在刻意保持距离,还是被沈敬白看出来,更何况眼毒的庄正源?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决不能因为这个变成攻击案件的武器。
*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
早八的地铁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汗臭味,劣质香水味。
曾可芩被挤在中间,喘不上气,两只手勉强抓住拉环。
手机震了震。
她艰难地抽出一只手,点开屏幕,是江时屿发来的消息。
【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她低下头,用语音回复:“还有两站到。”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和人群做斗争。
好不容易到站,她几乎是被推搡着出去,突然觉得公司偏有偏的好处,至少不用被挤成沙丁鱼。
走进写字楼,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
曾可芩就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被挤皱的衬衫。
门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那抹蓝发。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时屿带着她穿过走廊,来到档案室门口,刷卡开门。
档案室宽敞明亮,有三个资料柜,中间摆放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摞在一起。
“这里就是技术部门调出来的操作日志。还有一些黄威离职前的手稿和笔记,我让他们按时间顺序排了。”
“好,谢谢。”
曾可芩放下包,坐了下来,直接翻开最上面的资料,进入工作模式。
江时屿没有打扰她,默默地走了出去。
她翻阅的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没多久眼睛开始泛酸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突然,面前多了一杯冰咖啡。
她抬起头。
江时屿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站在旁边。
“我已经和沈律师还有公司高层沟通好了,这段时间我会协助你一起查资料。”
曾可芩抿了抿唇,伸手去接咖啡,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
她强装镇定地将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推了过去:“那你看看这个,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好。”
档案室恢复了平静。
曾可芩偷偷抬起头,用余光瞥他。
江时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睫毛低垂,侧脸线条清晰,下颚线锋利,骨肉贴合,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没有一丝多余的地方。
直到他翻页的动作一顿,她才慌忙收回视线。
曾可芩,你在干什么?
沈律师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
江时屿看了眼腕表,“到吃午饭的点了,带你尝尝我们公司的食堂。”
“好。”
未象的食堂在二十二楼。
出了电梯,曾可芩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高档餐厅,取餐区分为中餐、西餐、轻食三个档口。
江时屿拿起一个餐盘递给她,“吃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吧。”
曾可芩端着餐盘在中餐档口前,夹了一份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炸鸡排,和小碗的海带排骨汤。
取完餐,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你吃这么少?”
她看了眼碗里堆起的菜:“不少了。”
江时屿把面前的那碟红烧排骨推了过去。
“尝尝这个,对比一下是他们做得好吃,还是我做的好吃。”
曾可芩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质软烂,酱汁浓郁,咸甜适中。
“怎么样?”
面对那双隐隐期待的眼睛,曾可芩故意扒了一口饭,慢悠悠的说:“他们做得……没你好吃。”
江时屿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来食堂吃饭的员工越来越多。
曾可芩发现每个从他们桌旁经过的女生都会多看江时屿一眼。
耳边时不时飘来窃窃私语声——
“江组长怎么来食堂了,那个女生是谁啊?新来的员工吗?”
“不清楚,她竟然和江组长坐在一起,两人还有说有笑的,不会是女朋友吧?”
“怎么可能,江组长连咱们公司的胡大美女都没看上……”
“嘘,小声点,胡清颜来了。”
曾可芩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高挑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胡清颜穿了一件v领连衣裙,气质优雅。
“好久不见小芩。”
她笑着在江时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声音温柔。
曾可芩抿了抿唇:“清清姐好。”
胡清颜放下餐盘,看了一眼曾可芩碗里的菜,夹了一块咖喱虾,“小芩吃这么点,来尝尝我们这的虾,味道不错。”
她又看向江时屿,语气带着关心:“时屿,你最近都瘦了?吃个鸡腿吧。”
江时屿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夹了起来,放回胡清颜的碗里。
“我不爱吃。”
胡清颜的笑容僵了僵,“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曾可芩夹着西兰花的手一顿。
江时屿冷冷道:“现在不喜欢了。”
曾可芩快速将菜放进嘴里,端起碗低头喝汤,想要把上扬的嘴角遮挡住。
江时屿把那碟排骨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别老喝汤,吃点肉。”
“好。”曾可芩放下碗,夹起一块,乖巧地吃了起来。
胡清颜看着这一幕,端起吃了没几口的餐盘,站起来:“我先回去工作了,你们慢用。”
曾可芩等她离开后才开口,“她好像……”话说一半顿住了,这句话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奇怪。
江时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她。”
那他……喜欢谁?
曾可芩低下头,耳根慢慢烫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39 心跳陡然加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江时屿放下筷子, 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每当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那模样像是遇见了洪水猛兽,恨不得扭头就跑。
他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但更多的是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室友?朋友?同校师兄?还是……有好感的异性?
他想确认。
不仅是给自己勇气, 也想让她不再逃避。
“因为我怕你误会。”
“我和胡清颜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前没有, 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曾可芩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有误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 心虚地垂下眼, 睫毛轻颤,“清清姐是你的同事, 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江时屿挑了挑眉,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既然没关系,那你刚才想要问什么?”
曾可芩的呼吸一顿,抓紧了手里的筷子。
她不能说, 如果说了就变相证明自己的在意。
江时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柔了下来:“你是不是想说……她好像喜欢你?那我呢?会不会也喜欢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曾可芩咬紧下唇, 喉咙干涩发紧,到嘴的话变成了一句毫无底气的辩解:“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那样驳回她的好意,有些直接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接受她的好意, 还是给她希望?”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黑眸落在她脸上,静静等待,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在意也好。
曾可芩被他看得心慌,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太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
他的胸口一阵发涩。
她果然没那么在意他,到现在还在为别人着想。
江时屿蹙紧了眉,不甘心地追问:“那你呢?你对我, 又是用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曾可芩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在角落里的老鼠,即将无处遁形。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声音发颤:“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江时屿垂眸看着她,黑眸深邃滚烫,放在两侧的手抓住了桌角边缘。
“如果我问了,你愿意告诉我吗?”
曾可芩脸颊涨得通红,又慌又气,内心深处想说我愿意,可沈敬白的提醒犹在耳边。
她站起身,目光不再闪躲。
“你是未象的项目负责人,我是这个案子的经办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工作。”
她每说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砸在两个人之间,垒成了一堵墙。
曾可芩端起餐盘,快步走出食堂,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但能感觉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
她按下电梯按钮,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心跳得飞快。
电梯门开了,曾可芩走了进去,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瓦解,同时又有些懊恼。
气自己的懦弱,口是心非。
明明在意得不行,偏偏要装作不在乎。
她抬起头,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你到底在怕什么?”
镜面上映出一张涨红的脸,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不是怕心意被看穿。她是怕,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胡清颜的位置上,是不是也会这样被.干脆的拒绝?
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到朋友的关系了。
江时屿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曾可芩的背影一点点消失,松开了抓在桌沿的手。
她说得对。
是他太急了,急着要一个答案。
因此忘记,她从来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就会投降的人。
逼得越紧,她只会跑得越快。
“江组长,你没事吧?”
有同事路过,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江时屿端起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向电梯口。
既然做错了事,那就去道歉。
曾可芩回到档案室,里面空荡荡的,桌面上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咖啡。
她翻开操作日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满脑子全是食堂里的那些话。
【那你呢?你对我,又是用什么身份?】
【如果我问了,你愿意告诉我吗?】
曾可芩干脆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与其坐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她将之前标注过的技术文档一本一本的找出来。
其中一个文件夹被放在了最上面。
她努力踮起脚尖,手指只够到文件夹的边缘,再加了点力,整个人都贴在了柜门上。
还差一点点。
快够到了。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抽,那本文件拿了下来。
曾可芩僵住了,熟悉的木质柑橘气息就在她的耳后,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她整个人被圈在柜门和他之间,退无可退。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拂过发顶,胸膛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烫的后背发麻。
“是这个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挠着耳膜。
她垂下眼,盯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夹,一个字也没说。
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纸页,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
“刚才在食堂,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该那样问你。更不应该为了让自己安心,逼问你。”
曾可芩的睫毛颤了颤,伸手去接文件,另一端的他没有放手。
她不敢回头,怕对上那双让她无处可藏的黑眸。
江时屿语气真诚,“我为我的莽撞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曾可芩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另一只手攥紧衣角,鼓起勇气道:“比起你的坦率,我更像个逃避者。”
终于说出来了,胸口没那么发堵了。
“不,你不是逃避,你是理智。”
江时屿松开文件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压迫感退去,空气变得流畅起来。
他接着说:“是我太冲动,没有顾虑你的感受。你说得对,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公司的困境。”
曾可芩转过身。
江时屿站在书桌旁,阳光洒在蓝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把所有的急切都压进了心底,只剩下敛去锋芒的温柔。
曾可芩转身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继续查资料吧。”
江时屿看着她,嘴角弯弯,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档案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渐渐西下的阳光。
此刻他们的心底多了一份秘而不宣的默契。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的天已黑透。
曾可芩揉了揉发胀的眼角,合上手中的文件夹,面前那摞厚厚的资料只矮了一小截,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什么都没查到。
江时屿:“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明天继续。”
两人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
“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
“已经九点了,一个女生走夜路不安全。”
“那好吧。”
他们来到地下车库。
曾可芩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她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今天实在是太累,早上拥挤的地铁,食堂里的对峙,还翻阅了一整天的资料,身体和脑子都到了极限。
江时屿见她犯困的模样,柔声说:“累了就先睡会吧。”
她嘟囔了一句,阖上了眼。恍惚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在了身上。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沉睡去。
江时屿将车停在了J大校门口,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长睫随着呼吸轻颤,嘴唇张开一条细缝,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安然美好。
曾可芩地头一点点下垂,就要碰到肩膀的时候,一个温热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
软软的,光滑细腻。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
不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秀挺的鼻梁和嘴唇的弧线。
他的拇指离她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拂过他的手背,带来酥麻的电流感。
心跳陡然加快。
他有些贪恋的想,多希望时间能够变得再慢一点。
一道刺目的尾灯从后方闪过来,亮如白昼。
曾可芩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躺在一个温热柔软的手掌上。
她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用手捋了捋被压乱的头发,手背蹭了下嘴角。
幸好,没有流口水。
“怎,怎么不叫我。”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看你睡得熟。”
江时屿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曾可芩心跳如擂鼓,脸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连忙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谢谢,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时屿看着她,黑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校门走去,走了几步,换成小跑。
啊啊啊啊!
自己为什么要睡得那么死?他一定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了,手臂不酸吗?为什么不把她叫醒?!
江时屿靠在驾驶座上,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正要发动车子,手机响了。
母亲的来电。
田雅关切的声音传来:“时屿,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吟片刻,“妈,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估计回不去。”
“那可是你外公的生日。到时候你李伯伯还有佩茹也会来,你们好久没见了……”
他揉了揉眉心,打断道:“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田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喜:“那怎么不带回来?是哪家的姑娘?妈妈认不认识?”
“妈……我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副驾驶,发了很久的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不知不觉已经15万字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其实你们的评论我都有在认真看,没有回复是因为害怕说错话,不是高冷
我会认真完成接下来的剧情,希望大家可以继续支持,互动,这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40章 040 他对你倒是
曾可芩一路小跑着到女生宿舍, 楼梯间里飘着洗衣液的味道和花露水味。
“芩芩,回来啦?”
汪春月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跑步跑的。”
曾可芩放下包, 转身去倒水。
刘影和方雨正挤在一起看剧, 听后转过头, 皱眉道:“你这脸红得不正常啊!”
曾可芩握着水杯, 大口喝了几口,“应该是跑的太急了。”
她们对视一眼, 方雨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芩芩,过来坐。”
曾可芩犹豫了一下, 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你上次跟我们说的那个朋友的事情,分清楚是习惯还是喜欢了吗?”
汪春月一听这话,立马从床上爬起,围了过来。
曾可芩抿了抿唇, 轻声开口:“可能……不是习惯。”
刘影眼眸一亮,“那就是喜欢了?”
曾可芩皱起眉, 轻轻抓紧衣角:“其实她也不确定。”
“那个男生呢?”
汪春月追问:“他对你朋友什么态度?”
曾可芩陷入思考,缓缓道:“他对我朋友有些特别,但我朋友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怕那个男生只是误把习惯当成了喜欢。”
“这个也不能排除,”刘影抚着下颚:“那你说说, 他对你朋友具体是怎么特别?我们帮你分析分析。”
曾可芩脑海里闪过,他们在电梯里的对话,食堂里的试探,以及档案室近在咫尺的呼吸, 还有刚刚在车上,他用手捧着她的脸……
曾可芩赶紧低下头,掐断了胡思乱想,含糊道:“就是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一些。”
汪春月:“那肯定就是喜欢啊!”
“可是……”
曾可芩咬了咬唇,“万一他只是出于对好朋友的照顾呢?”
方雨:“你这种想法是对的,但太过理智了。如果一个男生对女生没好感的话,不可能会让对方产生错觉。男人的行为逻辑没那么复杂,有可能他是真的在意你朋友,只是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
曾可芩的心脏一阵蹦蹦乱跳。
“不过,还是要鉴于男方的人品。”
刘影插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些可会装了,尤其是长得帅的男生,表面给人一种只有你是最特别的错觉,私下池塘里一堆小鱼。”
汪春月举手抢答:“这种人就叫塘主,时间管理大师!芩芩你一定要让你朋友擦亮眼睛,千万别被骗了。”
曾可芩刚才的激动瞬间退却了一大半,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我会告诉她的。”
“行,那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熄灯之后,寝室里安静下来。
曾可芩躺在床上,回想起自己和江时屿的点点滴滴。
从初识的剑拔弩张,到朋友之间的互帮互助。从厨房里那碗糊了的番茄鸡蛋,到档案室里并肩查找资料。
他会是那种高段位的海王吗?
如果光看那张脸,还有穿着打扮,的确很像那种一周换一个女朋友的男生。
可是当初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他说自己没谈恋爱,那神情不像是撒谎。
而且,她住进他家的这些日子,没有发现任何女生来过的痕迹。指纹锁也只有他们两个,他对胡清颜的态度也很冷淡。
完全不像是那种善于和女生打交道的男生。
第二天一早,她提前来到未象,办公区没多少人,江时屿办公室里面还空着。
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又来了,就是跟江组长待在一起的那个。”
“听说是律所的,来查什么案子。你们说,她跟江组长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天天往档案室跑,说不定……”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曾可芩垂下眼,加快了脚步向档案室,拿起一个文件夹想将茶水间里的那些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手机震了震。
江时屿:【等会我要开早会,大概会晚点来档案室。】
曾可芩:【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刚放下手机,档案室的门被敲了敲。
“哈喽,曾学妹好久不见呀,又变漂亮了呢!”
柯瑞靠在门框上笑着打招呼,手里举着面包和牛奶,“吃早饭了吗?我这有。 ”
“我吃过了,谢谢。你不用开会吗?”
“不用,这次的会议跟我没关系,主要是培训新员工。我这种老人就不用去凑热闹了。”
柯瑞拆开一袋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说。
曾可芩点了点头,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柯瑞主动请缨:“曾学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虽然我没你那么专业,但分类整理还是没问题的。”
她想了想,指着桌上一摞资料,“那就帮我把这些资料按月份分类吧。”
“OK!”
柯瑞三两口将面包吃完,撸起袖子开干,时不时传来他的自言自语声。
曾可芩翻完一份文件,伸手端起杯子——水已经喝完了。
她在茶水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刚走出来,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江组长,请等等……”
一个年轻的女生小跑过来,手里抱着文件,腼腆开口:“上次您指导的那个方案,我改了第二版,能麻烦您再帮我看看吗?”
江时屿接过文件,神情专注,说了几句修改意见,语气温和专业,像一。
女生点头如捣蒜,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江组长。”
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上一个女生还没走远,又有一个女生走了过去,和他有说有笑,隐约听见‘聚餐’的字眼。
曾可芩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她想起昨晚自己信誓旦旦地想“他不像是那种善于和女生打交道的男生”。
好像……打脸了。
“看啥呢?”
柯瑞端着杯子出现在曾可芩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曾学妹,忘了跟你说了。我们公司喜欢江哥的女生,能从这排到食堂门口。”
曾可芩转过身,小声吐槽:“哪有那么夸张。”
“虽然我说得是夸张了点。”
柯瑞跟在她后面,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但是江哥长得帅,能力又强,刚一毕业就当上了组长,前途不可限量,最难得是人家家里条件那么好,还肯靠自己。”
曾可芩没接话,推开了档案室的门,放下咖啡杯。
柯瑞跟进来,感概道:“可惜谁都没拿下。江哥眼里心里只有工作,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有过超过工作以外的接触。”
柯瑞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不过嘛……他对你倒是挺特别。”
“你别胡说。”
曾可芩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文件,耳根开始发烫 。
柯瑞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曾学妹一定不知道,江哥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组长的位置吧?”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他刚来的时候,工位就在茶水间旁边那个犄角旮旯里,连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连续加班两个月,后来拿了当年行业里的一个大奖——就是那个破圈的牛奶广告语,你应该看过。这才被领导注意到,破格提前转正。”
曾可芩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柯瑞耸了耸肩,笑得没心没肺:“可能因为我话多吧,哈哈哈哈!”
他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去溜达了。
曾可芩默默地低头看文件,脑子里装满了繁杂的思绪,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江时屿的了解太片面。
她眼里的江时屿,是为了朋友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意气少年,也是知道她被房东骗后主动帮忙的热心朋友,更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教她炒菜的江大厨。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柯瑞,头也没抬:“你水杯落这了?”
没有声音。
曾可芩抬起头。
江时屿站在门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
“柯瑞走了?”
“嗯,刚走。”
江时屿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文件,手紧紧地捏着纸页,似乎在犹豫什么。
档案室里重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和偶尔从档案室门口路过脚步声。
曾可芩又看完一份文件,扭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视线顺着弧度落在对面。
四目相对。
曾可芩慌忙想移开视线,又觉得这样太刻意,硬生生定住目光,假装自己在发呆。
江时屿忽然开口:“我妈昨晚打电话了。”
曾可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想让我相亲。”
曾可芩怔了怔,心底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细密的疼了起来。
“但是,我拒绝了。”
江时屿的语气平静,目光一直紧锁在她脸上,“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拒绝吗?”
不能再逃避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可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
曾可芩抬起乌黑的杏眼,直视道:“我不好奇,也不能好奇。”
“沈律师提醒过我,案子结束前,我们得保持距离。公司里已经有人在议论我们,我不想给律所惹麻烦,也不想让人说你的闲话。”
江时屿愣了几秒,反复思索她话里的意思,最后抓住了重点,嘴角弯了起来:“所以,你是替我着想?”
曾可芩耳根一下子红了,别过脸:“我是替案子着想。”
“好。那就等案子结束。到时候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限制,我再等你的答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
曾可芩垂下眼,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试图掩盖内心的紧张。
一行字猛地跳进眼里。
发件人是黄威,收件人是江时。
日期是两年多以前,邮件正文只有几行字,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江时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江时屿抬起头。
“你过来看这个。”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凑了过去。
曾可芩呼吸一滞。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白皙清透的皮肤,以及他耳骨上那一排银色耳钉,从耳垂到耳廓,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手臂离她的肩膀不到半寸,撑在桌面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背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
曾可芩连忙把目光收回纸页上,压抑住心底的纷乱与悸动。
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学习一下江哥的设计思路。”
“终于找到线索了。”
江时屿激动地侧过头,想说一句辛苦了。
话到嘴边卡住。
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下颚。【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