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所谓伊人


    “钟云。”


    谢元允看到六六穿着那件他送的衣裳, 微微一笑道:“你今天很漂亮。”


    尽管没少被人夸长得好看,听到谢元允温言软语的称赞,六六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慢慢低下脑袋。


    六皇子府的装潢与其他皇子不同, 如梦如幻, 不似人间。


    六六问道:“殿下,我以后找你玩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进宫了?”


    “嗯。”谢元允道,“他们待会要去比射箭, 你去不去?”


    六六有些犹豫, 自己是不会射箭的, 去了不是被人笑话吗。可是窦英擅骑射, 他又想去看


    “你也来了。”谢朝颜今天只带了亲近的奶娘来,她看到六六后嫣然笑道, “快,陪我去玩, 他们射箭有什么好看的。”


    六六推脱不得, 回头看了一眼谢元允便被谢朝颜给拉走了。


    *


    “殿下,您慢点跑啊。”六六觉得自己真的要锻炼身体了,他跑在后面气直喘, 再看看朝颜公主,人家和没事人似的。


    虽说六皇子府刚建好没多久,谢朝颜却像是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不停歇地拉着六六穿梭在这复杂的连廊内。


    谢朝颜突然问道:“你觉得这里漂亮吗?”


    “漂亮, 像仙境一样。”六六呼吸着四周草木的芬芳,突然觉得心中淤堵一扫而空,整个人飘飘然起来。


    谢朝颜拉着他在府里乱跑,一路上竟也没遇到人。


    她今天穿了身碧青色的轻便衣裳, 像是不怕冷似的,衣裙飘荡。六六在她身后觉得公主就像仙子一般,要带着他腾空飞起来了。


    “那你以后想住在这里吗?”


    “啊?”


    “你既然喜欢,住在这不是很好吗?”谢朝颜笑道,“我想让你当我嫂嫂,你可乐意?”


    六六吓了一大跳,等他反应过来,谢朝颜已经消失不见了。


    六六:“殿下,殿下?公主您去哪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一处小院子,走出去后他傻眼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处院子倒也算清幽,他又折返回去,犹豫着推开门,想找个人问路。


    里面虽说摆好了成设,装修雅致,但并无生活的痕迹,估计是给客人休息的地方。


    一道古雅庞大的青鸟衔朱果腾云屏风后,似乎有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六六小跑过去,把那闪亮的宝贝从缝隙里摸索出来。


    是宝石!还是红色的宝石,他记得阿娘最喜欢的就是红色。


    他内心狂喜,立刻蹲下身看去,希望能从角落里挖出更多宝贝。


    “吱啦——”


    一股冷风窜了进来,六六立刻僵在原地。


    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该不会是来逮他的吧?六六立刻把宝石放回原地,缩在角落里。他整个人被高大的屏风给挡住了。此刻只能紧张地盯着那只屏风上的青鸟的眼睛。


    旁边有一道偏门,似乎也可以出去,六六慢慢趴下身,准备往那边挪。


    他刚要行动,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也二十出头的样子。


    只听那人恶狠狠道:“小妖精,现在就办了你!”


    纯正的小妖精六六:“”


    他伸出去一半的手掌又缩回去了。


    六六默默趴在地上,不敢再吱声。毕竟自己力量单薄,万一这人见到妖精就想办了可怎么好?


    不到一会,那两人开始制造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六六猜测,有的修道之人会把妖给吃了补修为。


    六六看不见,也没那么多对妖类的同理心,如果是亲戚蛇被吃了,他说不定还大胆蹦出来救妖呢,现在还是小命要紧。


    好像打起来了,声音又突然停止了。


    “你有没有闻到腊梅花的香气?”那男人突然冷冰冰道,“六皇子府明明没有腊梅花树。”


    六六一低头,真的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隐秘的腊梅香气。


    这人是狗鼻子吗,嗅觉这么灵!


    过了一会,声音消失不见了。六六以为他们走了,开心地转过身,又把那颗红宝石给够出来了。


    他回头,却见原本挡住自己的屏风被移开了位置。


    视线内多了一双乌皮靴,然后是一只握着锋利长剑的手,那人从屏风后绕步而来,就这么出现在六六的眼前。


    衣衫大开,散着长发,目光森冷。


    虽长得俊俏,却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六六吓了一跳,红宝石也咕噜噜滚在地上。


    “还真有一只老鼠躲在这。”谢元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身上还穿的宫里的衣裳,你是谁?”


    “我,我”六六总觉得他长得眼熟,又想不起来。


    又一个人出现,对方半拢着衣衫笑道:“殿下,您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反正是在六殿下的府邸,就算死了人,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殿下!


    六六下意识道:“三殿下?”


    谢元知挑着眉,六六只觉得那剑离自己的脸只有一点距离。


    他咽了口口水,三殿下和窦英有仇。可自己现在还是丞相府的公子不是么。


    六六两只手指捏住那剑锋,慢慢往一旁移开,结果剑纹丝不动:“您不能杀我,我可是丞相府的!”


    谢元知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丞相府?”


    他的目光愈发森冷,六六背后直冒冷汗,终于想到其中关窍。


    丞相府与镇国公府本就有姻亲关系,当初周将军被斩窦英却平安无事,纵使有打了胜仗的缘故,难说里面有没有丞相府插手。


    谢元知突然放下了剑,沉默着盯着他看。


    六六愣在原地,见他伸出手,谢元知身旁的人恭敬地呈上一个小药瓶。


    谢元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朝六六走来。他蹲下身,六六面色惨白,死死盯着他的掌心。


    “不要”六六咬咬牙,突然迸发出极大的力气,头往前猛地一顶,还真让谢元知踉跄跌坐在地。


    六六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跑。里面谢元知咬牙切齿道:“还不快去追!”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心脏跳的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实在跑不动了,脚还绊到石子,摔了个跟头。


    “咳咳”他艰难地抬起头,原来自己跑到了一处湖边,这里的草长得好高,甚至遮掩住了河面。


    他往前爬,水面映衬着他的倒影,六六愣住了。


    圆圆的绿色小脑袋,黑色珍珠般的小眼睛,此刻怔愣着望着湖中倒影。


    “啊!”


    六六不可置信地低头,那件象牙白宫装散在地上,自己则从衣领处钻了出来。


    原本只有小拇指粗细的身体,现在比原来大了一倍,变成大拇指。


    他变回蛇了,他居然变回蛇了!


    六六有些慌乱,当初就是稀里糊涂的变成人。现在又稀里糊涂变成蛇,好不容易找到意中人,现在可怎么办啊!


    后面一阵脚步声,猜测是三殿下的人追赶而来,六六也顾不上别的,一头扎进水里,向远处游去。


    游到水中央,他探出脑袋。


    四面空空荡荡,六六只觉得水面一望无际,不知何处是岸。


    湖水冰冷,六六正觉得绝望,一艘小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船上人端坐着一动不动,六六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爬到了船里缩在船角。


    一阵冷风吹来,六六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风吹起船中人的帷帽,白纱掀起。


    “殿下?”


    谢元允表情无悲无喜,那双温和宁静的眼眸阖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六六一时忘了自己变成蛇的事,顺着他的膝盖爬上胸膛,最后轻轻碰了下对方的脖颈。


    “元允?”


    他想了想,犹豫要不要离开,谢元允却突然睁开双眼。


    六六:“!”


    他吓得掉了下来,却被谢元允接住了。


    六六顺着他的指尖滑进袖口,缠绕着他的手腕。浑身的寒意接触到人类的肌肤,消散了不少。


    “这不是六弟么。”


    六六一惊。吓得差点松开身子。


    “唉?”谢元知挑眉道,“六弟手腕上是什么东西,玉镯?”


    玉镯子六六不敢动弹,只能听谢元允笑意融融道:“一个小朋友给我的贺礼,让三哥见笑了。”


    ——


    六六的脸被人戳了两下。


    “喂,你醒醒。”


    六六睁开眼睛,看到了连廊的花顶。谢朝颜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你还好吧?”


    “我”六六抬起手,又摸上自己的脸,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还是人类的身体。


    “我这是在哪?”


    闻言谢朝颜更沮丧了:“我不知道你不能跑,跑着跑着你就晕了,喊你半天才起来。”


    原来是虚惊一场,六六坐起身:“我还睡着了呢,做了个噩梦。”


    “我们走吧。”谢朝颜可惜道,“本来想带你看看六哥哥府里花园的水晶盆景,可漂亮了。”


    唉,他梦里还出现一颗红宝石呢,六六起来拍拍屁股的灰:“殿下,我们去看他们射箭吧,我想看最后是谁赢了。”


    “哦。”


    即使是冬天,这里的花草也枝繁叶茂如春季。


    六六穿梭其中身上挂了不少小礼品。什么像桂花的叶子垂下来就粘身上,米粒大的小种子像是青青爱吃的。


    还有一小串朱红色的果实,小巧玲珑,六六越看越喜欢,准备回去收集起来。


    “殿下。”公主身边的奶娘看到谢朝颜就急匆匆小跑过来,但看着仍是举止端庄,“您跑到哪里去了?”


    谢朝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他们比射箭结束没有?”


    “已经结束了。”


    六六觉着可惜,但还是问道:“最后是谁赢了?”


    奶娘笑道:“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六六闻言立刻展露笑颜,太好了,是窦英赢了。


    他溜进去找窦英的时候,那些公子哥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似乎在刁难谁。


    六六定睛一看,站在那脸红耳赤,不敢抬头的不是五公子又是哪个?


    “越泽,你哥怎么没来啊?”一位紫色衣裳的公子哥笑道,“前几天你不还和我们炫耀,你哥要当驸马了吗?”


    话落,那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张兄有所不知啊,七公主听说驸马竟然是丞相府的四公子后,直接找陛下否认了这桩婚事。”


    “哎呦,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


    几人开始嘲笑四公子完璧还没送出去呢,就归赵了,听得五公子面色愈发不好看。


    这些公子哥都身份显赫,此刻嘲笑五公子也无所谓丞相府。不过做人留一线,他们正准备作罢,突然冒出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公子,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越泽:“就是就是,你亲哥丢了这么大的脸,要是我的话都不敢出门!”


    眼见五公子落难,六六不痛打落水狗都对不起曾经的委屈。只是旁边的人见他这么面生,都有些疑惑。


    五公子目眦欲裂,你不也是丞相府的吗!


    “这位兄弟,你是谁啊?”那个张兄疑惑道,“看着没见过啊。”


    “越钟云!”六六正要解释,身后窦英牙都要咬碎了,“你乱跑到哪去了!”


    窦英为了找他,手臂上的臂鞲都还未取下,都找了几圈了,终于看到了人影。


    一看这家伙还忙着落井下石呢,正是气急:“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


    六六有些心虚,本来是找窦英的,结果半路忘了,他讪笑道:“殿下喊我我也没办法啊。”


    他嬉笑着伸出两只手掌,掌心朝上并在一起:“窦英,恭喜恭喜。”


    窦英哼了一声,还是把赢了的头筹给他了。


    是一个非常漂亮精致的贝壳匣子,听说是西洋货,上面还有各色宝石宝珠点缀。六六越看越喜欢。


    窦英揽着他离开了,留下那些公子哥在后面目瞪口呆。


    “那个漂亮的小公子是谁啊?居然和窦英的关系这么好?”


    “身份肯定不一般,你看他身上的穿着打扮,哪一样不是宫里的东西?”


    五公子捏着拳缩在角落,眼底染上一丝狠毒。


    *


    “奇怪,哥哥呢?”六六问道,“哥哥射箭也很厉害啊,他怎么不在这?”


    “哼,他去给你准备别的东西了。”窦英的脸色不大好看,越翊初手上拿了一个香包,给六六腰间系上了。


    是艾草的味道。


    艾草的味道很浓,六六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越翊初制止住他的手,温声道:“就这么挂着,回家再取下来。”


    “好吧。”既然哥哥让他戴就戴吧。


    不到一会,六六就从腊梅香小蛇变成了艾草香小蛇。


    “钟云。”谢元允看到他微笑道,“朝颜带你去哪玩了?”


    谢朝颜朝他使眼色,六六见状随口扯了个地方。


    三皇子谢元知也来了,他态度冷淡,一副不把其他皇子放在眼里的样子。


    明明是六皇子立府,周围的人态度拘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的主人公是三皇子。


    谢朝颜狠狠翻了个白眼,六六内心嘀咕,估计是大家都觉得最后能坐上皇位的是三皇子,才对他那么小心翼翼吧。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窦英,窦英神态自若,不过脸上也没什么笑容。


    这担忧的神情被谢元知逮个正着,他态度倨傲得很,路过时闻到了一股艾草的味道,便也没有多留心。


    什么人啊,对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谢元允仍是嘴角含笑,态度温和有礼,看上去并不在乎这些。


    好好的庆祝的日子,这三皇子来真是搅兴。


    挨到晚宴结束,六六只觉得脖子都酸了。走时谢元允微笑着让他一定要常来,旁边窦英目光灼灼,六六只觉得如芒在背,客套的应付几句。


    “我不回去。”谢朝颜突然和奶娘闹脾气,“宫里无聊死了,我要出去玩!”


    谢元允无奈道:“朝颜,等明年公主府建好,你就能随便出宫了。”


    “我不,我就要今天。”她看到六六,手一指,“我和他去丞相府玩,丞相府总安全吧?”


    窦英警觉,这七公主不是才拒绝了丞相府的婚事么,又闹着去丞相府是什么打算?


    谢元允知道此事不答应,谢朝颜不会善罢甘休了:“只许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必须回宫。”


    *


    就为了这一个时辰,丞相府简直是翻了天了。


    公主驾到,整个丞相府一接到消息便迅速忙活起来,恨不得地上一点尘土也无。大夫人疑惑道:“莫非是公主改变了心意?”


    丞相叹了口气:“就算公主只是一时兴起,涂个新鲜,我们也要争取丞相府和皇室的亲事成功。”


    四公子被人急匆匆喊了出来,最好的衣衫都往他身上堆,势必让公主看见了改变心意。


    丞相等人都来到正门外迎候公主,六六还是第一次见丞相府这样的排场,一时都有些惊讶。


    “臣见过公主。”


    丞相赶紧把四公子拉到身边,正要谦虚寒舍简陋,请公主见谅云云,谢朝颜就摆摆手:“行了,让钟云带我随便逛逛便是。”


    丞相皱了皱眉,但仍是应了。


    哪怕公主说要随便逛逛,下面的人也不会敷衍了事,后头一群下人跟着准备侍奉。


    谢朝颜问六六:“你住哪啊?”


    完了完了,三三和小圈还在屋里,这一大堆人进去万一出了事可咋办!


    六六胆战心惊地推开院门,幸好没看到三三和小圈。


    侍候公主的丫鬟都必须容貌端正。大夫人让选了府里最漂亮,手脚最麻利的丫鬟过来伺候公主。


    怎奈四公子为了大献殷勤,亲自给谢朝颜挪椅子。那谄媚摸样看的六六尴尬得要死。


    “你们都下去吧,这么多人围着看得我头疼。”谢朝颜颔首指向六六道,“就让他身边的下人留下伺候便是了。”


    “是。”丞相给四公子使了个眼色,周围人除了燕儿退出去后,四公子把六六挤到一边,使劲浑身解数想讨谢朝颜欢心。


    谢朝颜正凝神看六六房内的东西呢,这才注意到这还有一个聒噪的:“我不是说让别人都出去吗,你是谁? ”


    四公子连忙行礼要介绍自儿个,谢朝颜冷笑一声:“还是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呢。”


    谢朝颜长得玉雪可爱,对六六又亲切。六六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冷冰冰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陌生。


    公主的奶娘在一旁厉呵道:“糊涂东西,公主的话你当耳边风不成!”


    四公子面如土色,像一只淋了雨的哈巴狗,悻悻地退出去了。


    六六看了只觉得心中快意无比。天天瞧不起自己,眼高于顶的,不还是被公主训得抬不起头么。


    “那就是公主啊?”


    六六吓得抖了一下,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袖子里了。


    他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了,赶紧带着小圈躲起来了。”


    谢朝颜突然问他:“这灯笼是谁送给你的吗?”


    六六看过去,是窦英送他的花灯:“窦英。”


    “镇国公世子?”谢朝颜皱眉,“他那个人一看就不体贴,不好不好。”


    谢朝颜又指向墙上的画,上面是六六缠着越翊初给他画的画像:“这是谁给你画的?”


    “越翊初。”


    “他这人一看就古板无——哦他是你哥哥对吧,那没问题了。”


    六六简直摸不着头脑,谢朝颜有些渴了:“你这有什么好茶?”


    一听公主渴了,六六连忙让燕儿去端茶来。


    燕儿不知是不是对六六摆谱摆惯了,公主来了还是一副傲慢模样。谢朝颜抿了口茶,皱眉道:“这是什么茶?”


    六六赶紧端起旁边一杯喝了起来,只觉得这茶水苦涩无比,颜色暗淡,杯底还有茶渣。


    他就不信丞相他们没有准备好茶叶留下来,忙对燕儿道:“这不是我平常爱喝的茶吗,怎么能给公主喝这个,还不快撤下去重端茶过来。”


    谢朝颜闻言微笑道:“你年纪也不大,口味倒是古怪。”


    六六总觉得谢朝颜看出来了,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给燕儿使眼色。燕儿冷着脸下去了。


    “她这是怎么了?”六六小声和三三抱怨,“公主在都敢这样。”


    “因为四公子呗,还能因为什么。”


    这话六六就听不懂了:“公主对他没有意思,不应该高兴吗?”


    三三笑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你一个堂堂公主丫头,居然敢让我尊贵的四少爷丢大脸?”


    过了一会,燕儿终于端了好茶进来,不过谢朝颜也没有喝茶,而是转头对六六道:“之前在六哥哥那,你说刚进府的时候,你四弟和谁欺负你来着?”


    燕儿瞪他的目光像是要杀人,六六头皮发麻道:“现在不这样了,有哥哥在他们也不敢为难我。”


    谢朝颜点点头,燕儿却突然插嘴道:“公主,我家公子一向爱说谎,他说的话可没几分可信。”——


    作者有话说:不卡文总算思路顺畅起来了,马上要进入主线了


    第32章 蛇知密辛


    谢朝颜挑了挑眉:“这倒是稀奇, 你不替你主人说话,反倒贬低他。”


    燕儿面上闪过一丝屈辱之色,她一向不把六六看在眼里, 现在听谢朝颜说六六是自己主子, 更是掩不住的怒容。


    “都说一奴不侍二主。”谢朝颜嘴角勾起,眉眼弯弯地看向六六,“你的丫鬟心思也太活络了些。”


    六六不太能笑得出来,怎么人人都能看出燕儿喜欢四公子, 他们的眼睛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吗。


    谢朝颜轻抬眼眸, 奶娘得了示意, 打开门。


    虽说得了公主的命令, 但大夫人还是带着家眷守在不远处的小园子,好及时赶过来。


    谢朝颜笑着对大夫人道:“今日是我不好, 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大夫人连忙道:“妾身惶恐。公主千金之躯来丞相府赏光, 府中上下皆是欣喜——”


    “欣喜?”谢朝颜叹了口气, 脸上却仍是笑意融融的温和表情,“只怕我来,有的人还不高兴呢。”


    大夫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奶娘冷哼一声道:“既然夫人也知晓公主是金枝玉叶之身,怎的府上的丫鬟还敢对公主摆脸色?莫非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跪了一地,一个个面上皆是惊恐万分。


    六六原本是在旁边站着的, 但他看别人都跪了,自己不跪的话不太好,也悄悄跪坐在地上。


    大夫人勉强露出笑容,实则手心都被指甲掐出白痕:“不知是哪个丫鬟这般胆大包天?”


    燕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吓得嘴唇都白了。大夫人可不好说话,就算公主嘴上不计较,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谢朝颜但笑不语,旁边的奶娘道:“这位燕儿姑娘,竟然用陈茶来应付公主。”


    “不过是让她重端茶过来,那眼珠子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伺候公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大夫人闻言面色铁青,赶紧让下人把燕儿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个婆子抓着燕儿的膀子往门外拖,燕儿嘴里连忙喊饶命,谢朝颜道:“且慢。”


    婆子得了命令,立刻止住脚步,燕儿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跪在离谢朝颜不远处,痛哭流涕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谢朝颜摆摆手,六六凑过去,见她微微一笑:“既然是你的丫鬟,还是你处置妥当。”


    燕儿猛地抬起头,希冀地看向六六。


    六六若有所思地看了燕儿一眼,接着目光轻移,看向角落里缩着的马姨娘等人:“臣一向愚笨,拿不定主意。四弟觉得呢,应该怎么处置妥当?”


    话音刚落,燕儿的身子不自觉瑟缩一下。


    大夫人闻言皱起眉,六六面无表情道:“我瞧着,燕儿是因为四弟你的缘故,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对公主不敬呢。”


    谢朝颜“哦?”了一声,饶有兴致道:“也是,我否了这桩婚事,下人替府上的四公子不平也是情理之中。想来我倒是冤枉了她,分明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呢。”


    “既是如此,我看此事便罢了。”谢朝颜笑吟吟道,“你这般忠心,我若不体谅,岂不是显得本公主不近人情?”


    说完,她问四公子道:“你觉得呢?”


    四公子忙不迭地上前:“公主心地仁慈,臣等自惭形秽。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自身福浅祚薄,配不上公主乃是情理之中,又怎会心生怨怼?倘若不处置这贱婢,旁人难免会妄加揣测我丞相府竟敢以下犯上。”


    六六在一旁听得频频抬头,这等拍马屁的功夫他八百年也学不会啊,什么雷霆君恩,福浅祚薄,文绰绰的他还听不懂呢。


    “那你觉着怎么处置最为妥当?”谢朝颜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指尖丹寇,“今天是六哥哥立府的日子,还是别死人的好。”


    “是。”四公子拱手道,“都说祸从口出,她既敢出言犯上,以后不知还会惹出多少祸来。不如绞了她的舌头,以示惩戒。”


    他这话可真是无情,燕儿那张脸顿时一片青灰落败。


    六六有些奇怪,公主的奶娘方才明明说燕儿的眼睛一直瞪啊瞪的,要罚也是挖眼珠子,让她再也没办法瞪人才是啊?


    可四公子偏偏要绞掉燕儿的舌头。没有舌头,人还能说话吗?


    燕儿还不会写字。想到这,六六开口道:“公主,既然今天是六殿下立府的日子,还是把她交给臣,等明日再处置吧。”


    谢朝颜很满意:“钟云这般为六哥哥着想,我还有什么可指摘的呢。这丫头是生是死,你随便看着办就是了。”


    饶过了燕儿,四公子和马姨娘等人的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丞相府的人恭恭敬敬地把谢朝颜送出府,不知是不是六六的错觉,公主走后,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大夫人冷声道:“那个丫头你要怎么处置?”


    丞相府的下人居然敢给公主脸色瞧,要是公主不经意和陛下提了,会怎么看待他们丞相府?


    平时和丞相作对的官员恐怕都兴奋地睡不着,纷纷写折子去了。


    马姨娘上前宽慰大夫人道:“依妾看,不如把那丫头乱棍打死了事。”


    大夫人倒也是这么想的,但六六开口道:“方才公主都说了,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见血的,马姨娘这么着急做什么?”


    公主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他,别人总不能插手,大夫人点头道:“务必要让公主满意,知道了吗?”


    六六低下头:“是。”


    ——


    燕儿被下人们捆起来,关在院子里的柴房。


    六六点了盏小灯笼,三三趴在他脑袋后面,好奇道:“那丫头既然欺负过你,干嘛替她求情?”


    “我有好多事要问她。”


    这府里处处透着古怪,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得好。


    燕儿双手被捆在身后,气若游丝,脸上还有泪痕,看着倒也可怜。


    她抬起眼,见六六来了,突然像是有了力气,坐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像是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个洞出来。


    六六轻轻一笑:“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若不是我这个晦气玩意把公主给招来,你岂会是现在这个下场?”


    六六不解道:“你倒是奇怪,拈酸吃醋竟敢把气撒到公主身上。也是,你平时在我面前无法无天惯了,一下子哪里改的过来?”


    他蹲下身道:“马姨娘想直接将你乱棍打死呢,四弟他在旁边可是一声不吭。”


    燕儿抬起头,双眼通红。六六笑吟吟道:“别自己骗自己了,方才公主在的时候他是屈于天威没有办法。公主都走了,他半点为你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呢,你还能找什么理由?”


    “你若想活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六六淡淡,“不要试图撒谎,你若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就把你送给大夫人处置,她的手段你清楚。”


    燕儿打了个寒颤,六六问道:“你是马姨娘的人,对吧?”


    她咬咬牙道:“我本来在大夫人身边伺候,后来喜欢上四公子,便想到他身边伺候。”


    “四公子待我很好,有一天马姨娘突然找我诉苦。”燕儿愤愤不平道,“四公子才华横溢,却不受老爷重视,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被大公子压一头,这实在是不公平。”


    “马姨娘说,老爷一向以为大公子意志坚定,不近女色,是继承丞相府的不二人选倘若大公子和婢女厮混在一起,老爷必然会对他失望至极,到时候,四公子就有机会了,到时候就让四公子纳我做姨娘。”


    四公子才华横溢?六六很快便释然了,若不眼瞎,都不至于看上四公子了。


    不过,现在想想,每次去书院的时候,燕儿都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那时他以为燕儿是为了在越翊初面前露脸


    但他们身后便是四公子的马车,燕儿对着越翊初羞涩娇笑的时候,四公子在后头也能看见。


    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他和越翊初的书案在前头,四公子和五公子的书案在后面。他以为燕儿在那献殷勤,是想让越翊初发话把她调回自己院子。


    现在回忆起来,燕儿眼睛时不时往后瞟,明明是在给四公子展现自己是多么兢兢业业完成马姨娘的任务,让四公子多少起点愧疚,自己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六六陷入了沉默,可能他当时的目光全在越翊初身上,四公子那丑货没给过眼神,才什么都没发现。


    马姨娘一向唯大夫人马首是瞻,六六还以为她有多忠心呢,看来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我听说,你是犯了事才过来伺候我,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了常姨娘的院子?”


    燕儿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我听了马姨娘的话,求娘让我到大公子的院里伺候。可大公子他一向喜静,平时不许下人出声打扰,半点眼神都不给我我能怎么办?都来了一年了,什么进展都没有。”


    “我实在没有办法,便想着在大公子的茶里下药。”


    六六的眼神一下变得不一样了,他都有些佩服燕儿了,真就为了完成任务不把大夫人放眼里,大夫人多可怕啊!


    “那茶明明都给大公子送过去了。谁想那天大公子兴致不错,给院里的人都赐了一杯葡萄酒。”


    “葡萄酒这般珍贵,我舍不得不喝。”


    “但我从来不喝酒,喝了之后便觉得头晕眼花。”


    燕儿苦笑道:“真是喝酒误了事,我想去大公子的屋子,却迷迷糊糊跑到常姨娘那,正好冲撞了老爷。还是我娘向大夫人求情,把我发落过来。”


    喝酒误事,六六默默记住了,自己以后干坏事可千万不能喝酒。


    兴许是马姨娘卸磨杀驴半点不留情,燕儿心灰意冷,也就全和六六说了:“正好你突然回府,马姨娘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就是个草包,担心你来了会对四公子产生威胁,便让我暗中挑起你和大公子的争端,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对大公子下手,再把黑锅甩你身上。”


    燕儿破罐破摔地瞥了他一眼:“反正大夫人恨你娘入骨,你若谋害大公子,大夫人肯定会信。”


    六六:“”


    三三在他脑袋后啧啧感慨:“这丫头还能领两份月俸呢,我估计她的钱比你还多。”


    “那牡,我娘谋害大公子,是不是也是马姨娘让你这么说的?为了让我去恨哥哥?”


    “对。”六六松了口气,燕儿道,“不过我也没说谎,你娘的确对大公子下手了。”


    六六满脸不可置信,燕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反映过来嗤笑道:“哈,你不会以为你娘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人吧!”


    “我没必要骗你。”燕儿冷脸道,“大公子还是个婴孩的时候,你娘正好怀着你。恐怕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老爷的独子,她给大公子下了药。”


    “太医请来了都诊不出病因,大夫人走投无路,开始求神问卜,每天都请一大堆道士来府里做法,光是给法华寺添的香火钱就有万两。为此她还彻夜不眠地守在大公子床边,这般精细照料了三四年,大公子终于恢复过来。”


    “大夫人终于放了心,你娘想趁着这个机会再给大公子下药,却被逮个正着。丑事败露大家才知道,什么邪祟啊,不过是大夫人一直守着,你娘没办法下药罢了。”


    六六捏紧手心,心情复杂道:“你没有骗我?”


    “都到这个份上,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六六浑浑噩噩地走出柴房,脑中一片乱麻。


    花濯四岁被赶出府,这个年龄的小孩的确记不得多少东西。可他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六六相信牡丹应该没那么坏,那肯定是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什么。


    何况那时候四公子和五公子都都出生了,就算越翊初死了,也无济于事啊,丞相一看就是个看重出身的。


    “会不会是马姨娘干的?”三三猜测道,“都叫燕儿想办法对越翊初下手了,她之前肯定也是这么唆使牡丹的。”


    “不,不会。”


    “啊?”


    六六叹气道:“牡丹刚给哥哥下药的时候,马姨娘都还没怀上呢,她怎么确信自己一定会怀孕?年龄对不上。”


    有人敲了门,六六开门这丫鬟有点脸熟。


    那丫鬟笑道:“三公子不记得了,我是二姑娘身边的锦绣。”


    “之前我们姨娘说了要让公子您过继到她那,老爷同意了,姨娘让我赶紧过来给公子收拾体己呢。”——


    作者有话说:嘿嘿,前面铺垫n多都没有人看出来燕儿是间谍耶~不过林君是妖倒是很快有宝子看出来了。


    第33章 蛇搬家


    六六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他还以为常姨娘当初只是随口一说。


    这倒有些麻烦,以前只有他便罢了,现在还有三三和小圈。他到了常姨娘那住, 它们怎么办?


    “我就住这吧。”六六道, “我喜静,人多了我不习惯。”


    锦绣闻言有些纠结:“这,可常姨娘那边都收拾好了,而且老爷还派人来帮公子搬住处。”


    六六叹了口气:“那好吧, 不过平时不要让人进我的屋子。”


    “唉。”


    家具什么的不用般, 六六关上门, 把三三和小圈放进篮子拿布遮住了。


    要带走的东西无非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六六直接放到一个箱子里,容易坏的东西自己亲手拿着。


    他臂弯里挎着篮子, 手上提着一盏彩灯,来到了常姨娘的住处。


    常姨娘和二姑娘越锦荣在院子外头等他, 见六六来了, 越锦荣对他笑了一下。


    “三弟,你来了。”越锦荣亲切道,“快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常姨娘在府里还算受宠, 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六六的新住处采光不错,显然是用心挑了的。


    一进门就有三四个丫鬟迎上来,六六有些拘谨地护住篮子:“我不喜欢有人伺候,让他们都走吧。”


    常姨娘嗔怪道:“傻孩子, 你可是府里真二八经的公子,怎么可以没有下人照料呢,莫非这些丫鬟你不喜欢?”


    六六摇了摇头,他现在倒是真能理解越翊初了, 明明是府里最受重视的公子,为什么伺候的下人反而这么少。


    经过燕儿这一遭,他算明白了,谁知道身边的下人肚里有什么小九九。


    *


    天色已晚,六六拒绝了常姨娘为他接风洗尘的建议,把自己关在了新院子里。


    三三从篮子里钻出来,埋怨道:“还是原来住的地方自在,现在好了,我溜出去玩都要担心被她院里的人看见。”


    六六把彩灯重新挂起来,还有画像:“常姨娘也是好心。”


    三三道:“不过她有一件事说对了,你还是得有个贴身的下人在身边才行。”


    “为什么啊?”


    “这样方便很多啊。”三三道,“你看那个越翊初身边的墨隐,多机灵啊。有时候下人的意思,往往也是主子的意思。”


    “都不用你示意,他就知道做什么了。像你今天还得靠自己回绝常姨娘,若是有个机灵聪明的小厮,直接帮你找好理由了,对方还不好说什么,毕竟又不是你开口拒绝的,这样还不给别人留把柄。”


    是哦,哥哥很少说话,六六一开始还摸不清他的意思,但后面看墨隐就知道了。只要墨隐对他还是和颜悦语的,就说明哥哥也没对他生气。


    反之,若是墨隐在他面前频频叹气,六六就知道自己实在闹得太过分了。


    “可是机灵的小厮上哪里找呢。”


    六六叹了口气,换了一身简便的白色长衫,对着铜镜把头上的东西取下来,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唉,漂亮的衣衫,繁杂的首饰,戴久了也觉得肩膀沉,脑袋痛。


    他那一头乌黑水滑的青丝就这么散了下来。六六坐在铜镜前,两只手撑着下巴,微笑着看三三和小圈轮流从他的头顶滑下来。


    六六好奇道:“有这么好玩吗?”


    “刺激。”三三想着怎么形容,“像从瀑布上冲下来一样,你的头发滑起来很舒服。”


    小圈也点点头,它们说得六六心痒难耐,可惜自己玩不了。


    三三嬉笑道:“人类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让你的窦英带你去啊。”


    自从和三三说了他喜欢窦英,六六就有些后悔了,三三没事就拿窦英爱打趣他。


    “哼。”六六脸虽然红了,但却自言自语的嘴硬道,“谁是窦英,我不认得。”


    “哦?”窦英含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不认识我的话,那我和青青就走了。”


    一听人来了,三三和小圈赶紧躲了起来。


    青青!六六连忙跑过去开门,急的被门槛绊了一跤。快跌倒的时候被窦英一只手给拦住腰勾起来,好歹脸没着地。


    窦英另一只手提着鸟笼,无奈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怎么还光着脚?”


    六六尴尬地抬头看他:“我刚换了衣服嘛。”


    青青看到六六,激动地啾啾两声。


    六六抱着鸟笼,窦英笑着揽着他走进去:“我还奇怪呢,跑到你原来的院子怎么没人影呢,屋子都空了。”


    “晚上才搬过来的。”六六自顾坐在椅子上,把青青从鸟笼里放出来捧在手心,“我也觉得原来的地方自在,可是总不能辜负别人的好意。”


    屋内又没有铺丝毯,他那双白生生的脚就这么光溜溜的裸在外面。窦英握住他的脚踝,不管他情不情愿,还是把袜子套上去了。


    六六不喜欢穿袜子,他挣扎两下想把袜子蹭掉,结果被窦英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脚背:“小心着凉。”


    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你是三岁小孩吗不穿袜子”了,六六哼了一声:“才不会。”


    窦英自顾给自己倒了杯茶:“来你这一趟可真不容易,我进来的时候,被你那新姨娘给拦住了,非要请我去喝茶,我好说歹说直接来找你了。”


    “谁让你是贵客呢,平时又不爱搭理人。”青青在他手心跳蹦几下,六六注意到它想往三三躲得地方飞,连忙捉住了。


    青青还在他这的时候,六六平时就让它和三三还有小圈一起玩,现在闻到了玩伴的味道又看不见,青青不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六六有些心虚地把青青放回笼子里,抬起头正好看见窦英背着手,笑着研究起他床头挂的彩灯来。


    窦英啧啧两声,明知故问道:“这彩灯是谁送你的?居然让我们三公子挂在床头天天望着。”


    六六恼羞成怒,立刻扑了过去,窦英知道惹恼了他,一把抱住张牙舞爪的六六哈哈大笑起来。


    六六挠了他两下,窦英眉眼弯弯,笑吟吟道:“好了好了,是我送的对不对?”


    “哼。”


    窦英抱着他,突然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一副六六的画像,稀奇道:“这是谁画的,还怪像的。”


    六六转头望去,是越翊初给他画的画像。


    画画最难的便是画一个人的眼睛,六六最喜欢自己的眼睛。在痴缠着越翊初同意给他画像后,六六立马坐在镜子前,努力研究自己什么动作眼睛看起来最漂亮。


    他端坐着,眼睛都要睁酸了:“哥哥,你可要仔细画眼睛哦。”


    越翊初头也不抬:“嗯。”


    说实话,知道牡丹和大夫人的过节后,六六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与越翊初相处了。


    虽然自己不是花濯,但府里的人都是这么看的啊,在越翊初眼里,自己就是牡丹生的孩子。那个讨厌的仇人生的弟弟。


    窦英凝神看了一会,随即笑道:“眼睛画的可真像,是谁给你画的?”


    六六心情复杂:“是哥哥。我求哥哥给我画的。”


    窦英闻言又看了一会,嘴角抽搐道:“画画有什么难的,若我学了,画的可比他像多了。”


    六六有些嫌弃地抬起头,窦英可真是大言不惭:“我还说若我学一学,我的文章写得比你好呢,你信吗?”


    窦英厚脸皮道:“信啊。”


    见六六低着头不说话,窦英关心道:“你什么时候和公主认识的,她还吵着要来丞相府玩。”


    他顿了一下,接着小声道:“听说公主还生气了,这是怎么回事?”


    六六想了想,这么多事情憋在心里也不好受,便把燕儿的事和窦英说了。


    他和窦英躺在床上,青青悄悄地用嘴把笼子打开,趁二人看不到,飞去找三三和小圈玩了。


    “那个燕儿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来书院的那个丫鬟?”


    六六点头,窦英回忆道:“我也就比翊初大了一岁,小时候的事情我也记不清了,但的确被娘带着来丞相府看过他好几回。”


    六六翻了个身,感慨道:“我还以为马姨娘和大夫人的关系很好呢,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要是被姑姑知道了,她和她那两个儿子多半就完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呢。”窦英沉吟片刻道,“那个丫鬟现在在哪?”


    六六不解道:“还在柴房关着呢,怎么了?”


    窦英皱眉道:“那马姨娘都想弄死她了,你就不怕他们趁你不在,来个毁尸灭迹?”


    六六猛地坐起身,急道:“哎呀,我没想到这一茬,这可怎么办!”


    他们刚起身,外面旺财就敲门道:“爷,听说柴房那边走水了!”


    *


    柴房的火过了好一会才被灭掉,就算燕儿没被火烧到,那些浓烟吸进去也有性命之虞。


    窦英板着脸,看着几个下人把燕儿抬了出来。


    “人还有气吗?”


    “回世子爷,还喘着气呢。”


    六六倒吸一口凉气,燕儿的衣裳估计也被火苗点着了,身上有好几处烧伤。


    估计是马姨娘等人琢磨着要是给燕儿下药,或是勒死她,总会被仵作给查出来,不如烧把火当做意外,也很难查到他们身上。


    窦英皱眉道:“快去找个大夫。”


    “我知道一个大夫技艺很好。”六六赶紧道,“你还记得我上次欠了一个大夫七两银子吗?”


    ——


    一一推开门,有些意外,刚想问六六你怎么来了,六六就抢在他话头前道:“我是丞相府的越钟云啊,你还记得我吗?”


    一一抬起头,看到他身后的人,心下了然:“越公子,是你啊。”


    “当然记得了。”季风皱着眉,“你怎么每次都是大晚上要关门的时候来?”


    事发紧急,六六又一把扑过去抱住对方的腿:“季大夫不好了,有个人烧伤了!”


    季风太阳穴直抽抽,他总觉得这个场景分外眼熟。


    窦英正指挥着侍卫把人抬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六六跪在地上抱着人家大夫的腿不撒手,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起来!”


    六六站起身,用一双泪眼瞅着窦英,窦英受不了了,掏出一袋银子:“行了,是死是活先救了再说。”


    季风见抬进来的人身上烧焦了好几处,也不多说废话,只留了一一做帮手,其余人他都冷着脸赶出去了。


    六六还指望着带燕儿去找大夫人告状呢,马姨娘都指使燕儿,趁机让他背上谋害兄长的罪名了,自己非得报复回去不可,还有那个四公子也别想逃。


    若说还有什么理由,听到马姨娘想害越翊初的一瞬间,六六觉得心情异常烦躁。


    他焦急地等在门外,若是人证没了,谁会信他说的话啊——


    作者有话说:哈哈,都说六六有大老公小老公了,怎么可能是切片啊,那不只有一个老公了吗?


    第34章 丑事见光


    季风大夫不仅救治小动物有一手, 救治人的水平也不在话下,简直是十全大夫。


    燕儿被包成了蚕蛹,好歹能活下来了, 窦英和六六稀奇地研究起各种小药瓶。


    窦英狐疑道:“这药居然这么神奇, 能让断了的筋脉重新长回去?”


    唉,窦英喜欢那自己就买一个送他吧。


    六六背着手,抬头问一一:“这药多少钱啊?”


    “一千两。”


    六六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那还是等下次吧。


    他指了指旁边美容养颜的药膏:“这个呢?”


    “这个只要二两银子。”


    不出意外, 二两银子对于六六而言也是贵的, 但那一千两的药给他带来了巨大冲击, 一下便觉得这美容膏十分划算, 冬天皮肤也容易干燥。


    于是他道:“我要这个。”


    窦英才给了季风几十两银子垫付,现在也无所谓多个美容膏。倒是一一面露难色, 他微微转过头,瞥了后面的季风一眼。


    季风在写药方子, 也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一一侧过身子挡着六六, 小声道:“其实这药膏成本只有四百文。”


    四百文的东西卖二两银子?!


    六六有些犹豫,窦英笑道:“谁做生意不赚钱呢,你喜欢就买呗。”


    一一有些纠结地掰着手:“小公子, 你如果买的话,能不能让我给你结账啊。”


    “我们这些雇工卖出东西也是有抽成的。”


    六六好奇道:“你能拿多少啊?”


    一一给他比了个“五”,六六下意识道:“五两?”


    身后的窦英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 六六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


    窦英抬头望天,不和他吵。


    一一有些无奈地笑了:“是五十文。”


    六六顿时觉得大哥好惨,老实蛇估计一天都卖不出一瓶,每个月都是垫底吧。丞相府那些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一个月月钱都有一两银子了。


    想到这, 为了给大哥多点提成,六六又买了几盒美容膏,正好送给常姨娘和越锦荣。


    六六自己掏出十两银子,窦英稀奇道:“你钱哪来的?”


    “燕儿的啊。”六六道,“她给马姨娘当眼线估计没少拿赏钱,有二百两体己呢,不过都得拿来付药钱了。”


    “待会我就把你垫的钱给你。”六六见窦英有些惊讶,皱着鼻子道,“难不成我们还帮她付钱?你以后可不能随便给别人垫钱,万一对方不还呢。”


    现在窦英的钱也是他的钱,六六觉得他这人真是花钱不节制,估计从小就是公子哥的缘故,一点都不勤俭持家,这可怎么行。


    窦英笑眯眯地什么也没说,看上去甚至心情不错的样子。


    季风依旧冷着脸,但谁让人家医术好呢,不愁吃饭的。燕儿治疗烧伤和买的药一共是三百两,六六认真思考了一会道:“等她病好了让她在你这干活好不好?”


    季风抱着胸,微微挑着眉。


    最后还是窦英把剩下的钱给了。


    *


    季风写药方的时候问六六,要人什么时候醒。


    六六不解道:“这是什么话,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你若想快点,她今晚就能醒。不过,病人元气损伤的厉害,要快点醒只能用狠药。”季风淡淡抬起眼看他,“后续还得用名贵的药吊着,否则会有性命之虞。”


    “如果不急的话,还是慢慢修养的好。”


    一一站在一旁低头捣药,他觉自己的弟弟这么善良,肯定会选慢慢修养的方子。


    窦英低声道:“你若担心这期间马姨娘他们动手,我就把她带回镇国府,没问题了再带到姑姑面前。”


    六六蹙起眉看他:“我救她的命,是因为死人不能说话。若她回去躺个十天半月,又与死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季风也不再问,低头继续写药方:“制成的药丸回去服上一颗,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醒来。”


    一一拿着的药筒的手都有些不稳。


    六六眼神有些飘忽,他一边想着回去后,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夫人收拾马姨娘等人,一边轻移脚步,温暖的手覆上一一微微颤抖的手。


    “别怕。”六六轻声道,“其实我之前撒谎了。”


    一一抬眼看着他那漂亮却淡漠的面庞,六六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在丞相府遇到好多坏人,你会帮我的吧?”


    ——


    一回丞相府,窦英就被六六推着去给大夫人做思想准备去了。至于六六,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可说不过马姨娘。


    门一推开,青青就飞扑到六六的怀里。三三和小圈听到外面的响动,暂时躲了起来。等燕儿被几个下人抬进来后,六六又让他们出去了。


    三三见燕儿还活着,不满道:“你救她干嘛,钱烧得慌。”


    “当然得救,不然大夫人会信我的话不成。”


    燕儿还在药馆的时候便吃了那颗药,药效比六六想的还要好,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她便醒了过来。


    她只记得被滚滚浓烟呛晕过去,结果一醒来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醒了?”六六抚摸着青青,见她试图坐起身,“别动了,你喝了麻沸散,现在还没有痛觉,过一会就不一定了。”


    燕儿张开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什么麻沸散,你要对我做什么!”


    “柴房着了火,你身上有些地方被火烧到了。”六六有些怜悯道,“你觉得烧死你是谁出的主意,马姨娘还是四公子?”


    燕儿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估计是怕你把这些事都说出来吧。”六六也没准备瞒着她,“我让窦英去找大夫人了,你也许明天就会死,要不要死前报复回去,看你。”


    *


    柴房走水的事情让大夫人很不高兴。


    本来到了年底,府里的事情便够多了,下人做事还这么不小心,大夫人更觉得心烦意乱。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听闻烧死的是燕儿,大夫人有些厌恶道:“那丫头得罪了公主,死了也好,不用我再花心思了。”


    “姑姑。”


    大夫人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接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英儿,都这么晚了,你还来丞相府是为着什么事?”


    大夫人最疼爱小辈的除了自己的儿子,剩下的便是自己亲哥哥的孩子了。


    窦英面色有些凝重,大夫人想他往常都是笑嘻嘻的,立刻担忧道:“这是怎么了?”


    “那个叫燕儿的丫鬟,姑姑还有印象吗?”


    “怎么不记得。”大夫人不耐烦道,“那丫头原先是我院里的人,后面不是调过去伺候翊初了吗。她行事莽撞惹得老爷不高兴,我便让马姨娘处置她了。”


    “你问她做什么?”


    ——


    青青这些日子长大许多,原本是个圆滚滚的三角饭团子,现在变成了长条蒸饭。


    外面吵吵闹闹的,好像有人在哭呢。六六捏着晒干的玉米仁逗弄着青青,窦英推开门,感慨道:“真是好久没见姑姑发这么大的火了。”


    六六笑着瞥了他一眼:“你是大夫人的侄子,说的话她自然是信的。”


    “你是不知道,那马姨娘嘴巴真是厉害。”窦英从身后抱住他,“燕儿都把事情全招了,没想到最后还被马姨娘堵得说不出话来,搞得姑姑还以为她是冤枉的呢,连我这个侄子都不信了。”


    窦英发现六六虽然嘴上不说,但身体非常贪恋别人的怀抱。


    六六感受到背后坚实的胸膛,他觉得很放松,身子也向后倾斜,觉着这样就像回到了蛋壳里,有种倚靠的安全感。


    六六自然是相信马姨娘的手段的,她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说不定还要甩锅给自己呢:“那最后大夫人是怎么信的?”


    “越翊初来了。”窦英伸手逗弄了一下青青,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他笑道,“他当初顾念着燕儿是姑姑院里的人,怕她因为这件事气坏身子,所以一直没有说。”


    “亲儿子都发话了,姑姑她能不信么。”


    六六垂眸道:“大夫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我说了你别不开心。”


    六六嗯了一声,窦英方继续道:“姑父他知道了这件事,直接跑到姑姑那了。”


    “按姑姑的意思,是把马姨娘和她那两个儿子,全都赶到庄子上去。”


    那不是就像牡丹和花濯一样么。


    “不过,姑父他不同意。”


    “那马姨娘倒也聪明,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一切都说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主意。”窦英冷笑道,“这话能骗得了谁,但姑父等的便是她这句话。”


    六六不解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马姨娘犯的错比我娘轻?


    “你那两个弟弟读书还算可以。”窦英道,“都养这么大了,万一考上了,到了朝中不也是丞相府的助力么。”


    是啊,就算越翊初再优秀,丞相也只想要的更多,他哪里舍得损失呢。至于不安分的儿子,或许打压一下便也过去了吧。


    直到洗完澡上了床,六六心里仍是郁闷得慌:“难不成就这么放过那个四公子了?”


    “姑姑岂是善罢甘休的人。”窦英见他牙齿咬的紧紧的,戳了下他的脸颊,“你待会恐怕还有的气呢。”


    “啊?”


    “你们越家的族谱被改了。”窦英撑着脸道,“现在你多了两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啊?”


    “姑姑背后好歹是镇国公府,姑父总得顾忌着她的面子。作为条件,马姨娘被族谱给除名了,至于她的两个儿子,就变成你娘的儿子了。”


    六六只关心一件事:“既然他们变成我亲弟弟了,我可以天天殴打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好多宝子在评论区问是不是1v1,因为晋是不许n那个p的,所以文案是绝对不能明标的,也一定要有一个正攻,so最后的结局章也会比较特殊。但是之前的作话包括回复也提过,六六有大老公小老公,皇后贵妃之类的,算是明示了吧,那个咳咳不允许所有人和谐在一起的内容会通过福利番外补充。


    还有,本文明确与六六有双箭头的就是主角栏的三位男嘉宾,窦英、越翊初、谢元允(排名不分先后,感情不分先后,都是真爱,正宫是一种感觉over)。其他角色就算有对六六也只是单箭头。


    第35章 蛇看到毛茸茸


    窦英没有说话, 只是捏了一把六六软绵绵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六又开始恼羞成怒起来。


    窦英笑的不能自已,挨的那几下全当是在给他顺气去了:“你急什么, 得罪了姑姑, 他们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不到哪去。”


    六六松开手上的动作,他喘着气,窦英没感觉反倒把他自己给累着了。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府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势利眼。原先马姨娘和大夫人关系好, 连带着他两个儿子在府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现在马姨娘完蛋了, 以后怕是难呢。


    窦英见他闭上眼睛, 估计这一天跑来跑去的也着实折腾累了。


    “你不生气?”


    六六闻言睁开眼,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马姨娘被赶走了不是很好吗?她那两个儿子也风光不起来了。”


    窦英慢慢躺在他身侧, 轻声道:“姑姑把越宣越泽两兄弟过继到你娘名下,你不觉得委屈?”


    六六移开目光, 他明白窦英的意思。


    府里还有几位姨娘呢, 不选别人,单单选已经死掉的牡丹,不就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好吗。把四公子五公子过继给她, 本来就是为了给他们添堵。


    说实话六六没多大感觉,又不是他亲娘。原本他对牡丹万分同情,还为她真情实感地掉了几滴眼泪,现在只觉得心情微妙。


    大概是被欺骗了感情, 又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容易被骗的傻瓜吧。


    “你快回去啊。”六六催促道,“都寅时了。”


    窦英挑了挑眉:“我这一晚上为你尽心尽力的,你连个床都不给我?”


    “又不是在原来的院子。”六六往外看了一眼,示意道, “你来了之后,这边的人一个个都在外面盯着呢,怪不自在的。”


    他勉强撑起身子,整个人眼皮都在打架。窦英见他累的脑袋慢慢靠在枕头上,脸被散落的发丝遮着,只露出两只半睁不睁的墨玉似的眼睛,实在可爱。


    窦英心痒难耐,搂着腰一亲芳泽挨了顿糍粑后,心满意足得带着睡死过去的青青走了。


    窦英一走,六六便撑不住立马睡了过去。


    ——


    “六六,六六!”


    六六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三三的声音:“不去上学,不去上学”


    三三简直要急死了,对着他的尾巴咬了一口。


    “嗷!”六六立刻清醒过来,缩成一团,小心地舔了舔自己的尾巴:“你干嘛咬我?”


    “你快看你现在的样子呐。”三三见他还没睡醒,崩溃道,“你怎么变成蛇了,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六六额头一下冒出冷汗,现在是真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能看到屋内的景象。六六有些懵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条光溜溜绿油油的小蛇。


    小圈第一次看见六六的蛇身,对现在的紧急情况还没有具体的认知,倒是三三着急地围着六六转来转去:“你还能变成人吗,万一那个常姨娘喊人来伺候你怎么办?”


    估计下人端着水,进来看到床上有条蛇,直接吓傻了。


    六六当初连怎么变成人的都不清楚呢,现在也不懂怎么化形。


    “先躲起来吧,到时候有下人进来也只会觉得你出去玩了。”三三当机立断,六六钻到了他放宝贝的箱子里。


    三三嫌弃道:“你这箱子里放得什么东西啊,怎么连花啊草的也放里头。”


    箱子里放着的除了六六攒的的珠宝银两,还有干枯的腊梅,和昨天在六殿下府里收集的珍惜花草。


    六六转过头,结果撞到了头顶的小朱果:“我喜欢嘛。”


    他心情郁闷地叼了颗小红果子吃起来,也不管能不能吃。


    呸呸,真的又苦又涩。六六盯着箱子缝,看到有下人端着梳洗的舆盆进来了,他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唉,三公子人呢?”


    “兴许是出去了?”


    几人有些疑惑地四处望了望,接着轻声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六六这才从箱子里钻出来。


    “现在怎么办。”六六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一副生死由天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看到目瞪口呆的三三:“三三,你怎么变小了。”


    “是你变大了笨蛋。”三三震惊道,“你怎么又变成人了?”


    *


    “大早上的过来你就不怕碰到陛下。”林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我以为你会睡到大中午呢,过来找我为着什么事,和你情人闹矛盾了?提前说一声,我这人一向劝分不劝和。”


    六六的脸雪白一片,他来这只为着一件事:“我夜里突然变成蛇了怎么办!”


    林君眨了眨眼,不解道:“你不本来就是蛇吗,当人太久忘了?”


    “不是啊,我根本不会化形的。”六六慌得坐立不安,“变成蛇后我又稀里糊涂变成人了,万一后面又稀里糊涂突然变成蛇怎么办,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闻言林君翻了个身,他撑着太阳穴,和六六大眼对小眼。


    过了一会,林君的身后突然“腾”的出现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


    “也就是说。”山里蛇第一次看到狐狸,六六的眼睛随着那长长的柔软的尾巴左右摇晃,林君慢悠悠道,“你没办法变出尾巴。”


    林君的头顶突然冒出两只狐狸耳朵,人类的耳朵却消失不见了:“和耳朵喽。”


    “我只有尾巴,没有像你这样的尖尖耳朵。”六六嘴一撇,“怎么办啊,我认识的年纪最大的妖就是你了,我这是怎么回事,生病了吗?”


    听到“年纪最大的妖”后,林君的一只耳朵抽搐了一下,暂且决定不与六六这种小妖计较:“你这个症状,怎么像是修为不足啊。”


    “啊?”六六抬起头,眼眶还悬着一滴眼泪。


    林君耐心解释道:“我记得两百年前我刚学会化形不久,当时我的修为尚浅,就算能变成人形也不能维持太久,一激动还会突然冒出尾巴耳朵。”


    “你应该是修为浅的原因。”林君道,“我看你这段时间根本没想过要修炼吧。”


    六六的脸一下便红了:“这,我这段时间多忙啊,哪有功夫修炼。”


    “是啊,天天忙着怎么谈情说爱你当然没功夫了。”在这点上林君爱莫能助,“现在你准备怎么办,修炼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


    “我连怎么变成人的都不清楚”


    六六沮丧地瘫坐在地上,把他当初怎样下山去玩,结果被人打了狼狈地跑回山洞里,又怎样遇到了恩人,最后第二天发现自己变成人的事情全说了。


    他抬起头:“你说我现在回到那个山洞还有用吗?”


    林君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若真有那么一处灵气宝地,早被大妖占为己有了,哪轮得到你一个小妖占便宜。”


    “会不会是那个玉佩?”林君皱着眉头,“你那个恩人把玉佩丢给了你,你第二天就变成人了,说不定那个玉佩是什么灵玉呢。”


    “那个玉佩我一直戴在身上。”六六把玉佩从衣襟里取下来,“你看。”


    林君凝神看了一会:“这就是普通的玉。”


    “这是窦英给我的。”六六的脸颊染上几分樱粉,他羞涩地笑,“他还不知道呢,救的小蛇来找他报恩了。”


    林君趴在床边,手上握着那块玉,听了这话没忍住道:“得了,以您的才智,小心别变成恩将仇报了。”


    六六敢怒不敢言:“哼!”


    “这玉佩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林君道,“你是怎么发现窦英是你的恩人的?”


    “我看见他有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


    “傻瓜,这玉佩又不是一对的。”林君从旁边的小柜里取出一块玉佩,“你瞧,我这块双鱼玉佩看着是残缺的对不对?陛下那有另一半。”


    “而你这个,一看就是单独的。”林君道,“除非窦英他那里有好多一样的。”


    “而且这玉佩材质奇佳,看着还像宫里的手艺。我估计窦英那块玉,也是陛下赏赐的。”


    “陛下赏赐的?”六六只觉得晴天霹雳,“总不能我的恩人是陛下吧?”


    林君沉默片刻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去查一查就好了,陛下赏赐什么都有人记录的。”林君道,“说不定陛下还赏赐过别人一样的东西呢?”


    ——


    恩人不是窦英。


    六六离开关雎宫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


    可是自己是喜欢窦英的啊。想到这,六六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起来,是啊,就算当初在山洞救了自己的不是窦英,自己也会喜欢他的。总不能别人救一回他就要爱一个吧。


    可是


    六六的脚步停了下来。


    窦英喜欢的是越钟云。哪怕这个越钟云是假身份,他也是个人。


    倘若有一天,自己身上的修为没有办法维持人形了,窦英还会喜欢他吗?


    就算喜欢的是妖,这个妖也得有个人形啊。哪个人能接受和蛇在一起?


    想到这,六六的目光逐渐暗淡下来。他低着头,沿着宫墙慢慢地走,一时不备撞到了一个宽阔的肩膀。


    “啊。”六六抬起头,是三殿下谢元知。


    对方面色阴沉似水,浑身上下冒着刺骨的寒意。


    和哥哥不一样,这种目光的寒意来源于轻视,更让人觉得无处遁形。


    六六又想起那个梦了,梦里被剑指着脖颈的慌乱是那么清晰。他瑟缩着赶紧行了一礼:“见,见过三殿下。”


    “你叫什么?”


    千万不能提丞相府,但也不能撒谎,六六的眼睛胡乱转了两下,突然灵机一动道:“元钟云。”


    第36章 蛇蹲牢子


    越钟云, 元钟云。


    六六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反正两个名字听起来也差不多,那怎么能怪他撒谎呢, 只能说这个谢元知耳背呀。


    “元钟云?”谢元知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朝中官员,似乎没有姓元的吧?”


    六六有些傻眼,朝中官员都姓什么,他怎么知道。他就记得一个越一个窦。


    谢元知见他目光躲闪, 嘴角讽刺意味更浓:“还是说, 你是哪里来的小毛贼?”


    六六扶住墙:“我不是小毛贼, 我是林君宫外的朋友。”


    闻言谢元知突然抬眼看他, 六六被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搞得一头雾水,接着就被侍卫一把按住。


    六六:“哎哎你们要做什么!”


    两个侍卫力大无穷, 六六蹦起来就被他们猛地按回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走。谢元知没想到他这么能折腾, 黑着脸让两个侍卫把他抬起来了。


    身子悬空, 六六第一次被人抬着看到宫廷的天空。


    他本来应该恐慌的,结果扭来扭去反让侍卫用力擒住腰,六六被人摸到痒痒肉, 没忍住笑了起来:“我不是小贼哈哈,快放我下来哈哈哈!”


    底下的侍卫简直苦不堪言,这小公子本就穿着华贵的料子,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动来动去的根本擒不住,像一条灵活的水蛇。


    偏偏那银铃般的笑声不断钻进耳朵,温暖柔软的身体贴着脸,还时不时看到对方垂下脑袋, 咯咯笑着的漂亮面庞。


    他的笑声引得过路的宫人频频注目,谢元知停下脚步,凉凉道:“再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六六不敢笑了,委屈道:“他们一直在挠我,不然我怎么笑得出来。”


    哼,有本事我拿羽毛挠你,你也这幅死人脸。


    反正有人抬,不用他走路倒也舒服。六六索性看起头上碧蓝的天空,和飞行的小鸟。


    “三殿下,您要带我去哪?”六六威胁道,“要是让林君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他怎么说也是您的长辈啊,您还是放开我吧,不能当不孝子啊。”


    林君,长辈听得谢元知面色愈发寒冷,六六扬起脑袋,看到那杀人的目光立刻噤若寒蝉。


    威胁也威胁的不到家,六六真是一脚踢到了老虎屁股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亲娘周贵妃早已去世了,算算看还和镇国公府和丞相有不小的过节。


    他还说什么不孝子,不是更提醒对方,对他这个丞相的儿子磨刀霍霍么。


    想到这,六六不敢吱声了。


    直到被两个侍卫“放”到地上,六六再抬起头,“咔嚓”一声,对方上了锁。


    “这是哪啊?”六六好奇地拍拍面前的铁栏,问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的侍卫。


    对方沉默着,依旧什么话都没说。谢元知老早就不见了,等六六反应过来,几个侍卫已经抬着他往别的路走了。


    “喂,你们别走啊!”六六看了眼四周,这里的墙面光秃秃的,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


    “别喊了,你吵不吵。”隔壁有声音传来,“这儿是天牢,你是犯了事进来的?”


    天牢?


    六六吓了一跳,那个三殿下把他丢在天牢,不会是想严刑逼供,好陷害丞相府和镇国公府吧!


    就自己这样,鞭子还没抽到身上他就全招了,哪怕说他是丑八怪他也认。


    “救命啊我是冤枉的!”六六两只手扒着铁栏杆,“快来人啊,我被陷害了!”


    喊着喊着他就没力气了,跌坐在天牢冷冰冰的地上。


    他现在算是知道,林君为什么让他小心了。既然得罪了周贵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与自己有仇的人登上宝座呢,一定要斩草除根。


    他早膳还没吃,牢头端来一碗稀饭。


    六六有些嫌弃,这碗脏兮兮的一点都不好看,连粥也有一股怪味,与其是粥,更像是水里飘着几粒米,他才不要吃。


    “你确定你不吃?”隔壁的人道,“不吃的话,就得饿肚子。”


    “我死也不要吃这个。”六六嘀咕道,“你要吃的话你拿去吃好了。”


    他拿了一节稻草杆,将那碗粥推到隔壁去了。


    自己可不能一直关在这,六六试图贿赂牢头:“大叔!我把这个簪子给你,你帮去关雎宫传个话好不好?”


    牢头眼皮都懒得抬。


    六六咬咬牙,这里是天牢,能关在这的肯定都是达官显贵,自己这玉簪估计都不够看的。


    他把身上的首饰,除了脖子上挂的恩人的玉佩,剩下的都取下来:“我与林君是好友,劳烦帮我传个话,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六六沮丧道:“六殿下或者七殿下在宫里吗,实在不行,帮我向他们传个消息?”


    “你认识六殿下?”


    见事情有转机,六六忙不迭点头:“是的。”


    牢头出去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牢头打开了牢房的锁,六六还以为是谢元允来捞他出来了,结果一看是两个陌生的太监。


    他退后一步:“你们是谁?”


    ——


    明明之前被人抬着的,现在却要他走过去。


    六六走不动了,耍无赖地瘫着,反正旁边有人扶着自己。那两个太监累的气喘吁吁,终于把人拽到了紫宸殿。


    “陛下。”太监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六六一路上给两个太监添了不少麻烦,到了紫宸殿这两人气得把他丢地上去了。


    陛下!


    六六震惊地抬起头,果真看到了陛下和旁边面色非常不善的林君。


    他缓缓移开目光,看到了谢元知和谢元允。


    六六身上的值钱东西都拿去贿赂牢头了,此刻头上一个首饰也无,满头乌发就这么散着,柔柔怯怯堆叠在脑后,落在腰间。


    身形单薄,瞧着万分可怜。


    陛下挑了挑眉,看了眼旁边一点好脸色也不给他的林君。轻咳一声,问谢元知:“元知,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这”陛下指着六六,“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是奸夫呢?”


    六六半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谢元知沉声道:“父皇,此人乃是丞相的第三子。”


    “敢问林君,为何每次与此人见面,都要屏蔽左右的宫人,单独相处甚至有一个时辰之久?”


    “听说,越公子和六弟的交情甚笃。”谢元知咦了一声,“六弟你一向独来独往,想不到还有这么个朋友呢。”


    林君闭上眼睛,完了。


    陛下一向宠他,若说唯一不许他插手的事情,便是立储。


    这傻蛇,挑的身份偏偏这么巧,还是丞相的儿子。前朝后宫,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六皇子和他还有丞相勾结在一起,密谋储君之位。


    林君冷着脸,陛下像是没想到这些,只是呵呵笑了两声:“你叫钟云?”


    六六两只手臂撑着地面,控制不住得发抖:“是。”


    “林君性子古怪,宫里的人都和他聊不来,想来你必有过人之处。”陛下微笑道,“告诉朕,你都和林君聊些什么?”


    这怎么好说呢,聊的都是妖怪那些事啊,怎么说给陛下听。


    六六吞吞吐吐道:“就聊一些,林君感兴趣的事情,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林君简直听不下去了,陛下道:“哦?”


    陛下的目光一下冷了下来,谢元知淡淡道:“父皇,此人先前在六弟的府邸,可是与镇国公的世子谈笑风生,半点看不出笨拙的样子,可见他是故意在装疯卖傻。还是移交刑部,让天牢的人慢慢审吧。”


    六六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对上谢元允的眼睛,一下子哭了出来。


    害怕有人把他捉到牢里,六六跌跌撞撞地跑到谢元允怀里,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裳,情绪激动道:“我没有,我没有殿下救救我。”


    他刚才来的路上几经折腾,衣衫早就垮垮的,现在整个人扑到谢元允怀里,腿一软往下滑,衣衫更是凌乱,脖子上的那块玉佩也被扯了出来。


    谢元允抱着他,不让他掉下去,手指轻轻抚上脸颊安抚。他温和道:“父皇,钟云心智单纯,他不会的。”


    陛下的目光落在六六脖子上的那块玉上。六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像菟丝子一般缠在对方身上。这般瞧着,两人动作亲昵,恍若爱侣。


    他微微往后靠,看到旁边的林君的目光也变得奇怪起来,落在那二人身上,像是在怀疑什么。


    那就不奇怪了。


    陛下挑眉,那就不奇怪了。


    这越钟云瞧着胆小怕事的样子,怎么可能有胆当奸夫?丞相会放心让这样的儿子参与到立储之事?


    谢元知皱起眉,那边陛下已经恢复到原先慈爱的模样:“好了,元知,你未免也太多疑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林君,摩挲着对方的手道:“爱妃与这孩子年岁相仿,聊得来也是正常的。以后你若是无聊,便让他进宫陪你解闷吧。”


    林君皮笑肉不笑,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老东西:“谢陛下体谅。”


    六六止住呜咽,他有些懵地将脑袋从谢元允的怀里抬起来,疑惑地望着谢元允。怎么回事,陛下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谢元知阴沉着脸,六六有些害怕地缩回去,谢元允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快谢恩啊。”


    他瑟缩着,但还是听了殿下的话,走到中间跪下来磕了个头。只是头发乱糟糟的,不过还是很可爱。


    陛下微笑着点头,林君知道这多半是丑公公见儿媳,越看越觉得般配呢。他有些无语地移开视线,只想着先把这关给过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林君:误会就误会吧


    第37章 蛇又露真身


    “殿下, 今天真是谢谢您。”谢元允帮他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头上的簪子拿去贿赂牢头了,现在只好用一根月白色缎带系着。


    好了伤疤忘了疼, 谢元知从他身旁经过时, 六六对他做了个鬼脸。


    谢元知目光森冷,六六忙转过头装自己什么都没干,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让这个人登上皇位, 不然自己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谢元允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红绳系的玉佩, 端详片刻笑道:“别人都是把玉佩挂在腰上, 钟云倒是别出心裁。”


    说罢, 他将那块玉又塞回衣襟里。


    指尖擦过脖颈处的肌肤,六六雪白的耳廓染上绯色。


    谢元允动作温柔, 明明是天潢贵胄却又这般体贴。六六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抬头看他。


    天色阴沉下来, 空气中多了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要下雨了。


    六六趴在玉栏上, 看外面天空雨线飘飘扬扬,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惆怅。王府的下人微笑着端来一盏荔枝膏,六六看到后大为意外。


    这荔枝膏粉紫色的凝冻状, 里头点缀着几颗酸甜可口的乌梅蜜饯,还飘着冷气,瞧着十分精致可口。


    之前在王府的宴会上,六六尝过后便十分喜爱。


    天冷的时候还能吃冰不怕闹肚子, 真是一种奢侈,屋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一点都不冷。


    六六舀了颗乌梅,用蜜腌渍又冻过的乌梅完全没有酸味, 丰盈的果香汁水瞬间弥漫。


    “殿下。”见谢元允看他,六六又改口道,“元允,三殿下为什么要抓我呢?”


    难道是因为别人不好惹,他看起来就好拿捏?又或者是谢元知看林君不顺眼,逮到小辫子就想诬陷?


    “此事本就与钟云无关。”谢元允道,“无非是朝堂上的牵扯。”


    丞相真是的。一盏荔枝膏很快就见底,六六刮着盏边,思忖着丞相就不能搞点阴谋诡计吗,这么多年白做官了,还不如他呢。


    比如,在谢元知吃饭的碗里,加点无色无味的东西之类的。


    这种时候六六是一向胆大心粗的,全然不顾查出来后该怎么办。


    一吃饱便犯困,用了晚膳后六六立刻变得昏昏欲睡,原本还在心中暗暗提醒自个儿,再困也要回到丞相府再睡,结果没支撑住半刻钟,眼皮便耷拉下来了。


    *


    “青青,你不要再调皮了不然的话殿下——”六六呢喃了几句,突然惊醒了。


    刚才做了什么梦来着?他睁开眼睛,试图回忆却失败了。


    他趴在小桌上,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小香炉。


    这小香炉怎么像是变大了。


    六六从那光滑的铜色表皮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条绿色的小蛇。


    他猛地抬起头起头,谢元允此刻正专心看书,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幸好谢元允和他相处时,都会让下人出去,不然的话自己今天就完蛋了。


    怎么一天之内就变成蛇两回,难道自己的修为真的太差劲了吗?


    六六缩在香炉后面,挡住自己的身形。


    实在不行,只能从王府爬回丞相府了。


    他咬着牙,顺着桌沿往下爬,悄悄往窗口去。


    脑袋努力顶开窗户,六六头刚伸出去,外头的冷风刮来,他直接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啊啊啊!”六六咬着窗户边,身体像一条线一样随风抖动,最后还是没能抵得住狂风,整条蛇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啪叽一下,正好掉到了谢元允的书上。


    六六:“”


    天上突然掉下来条蛇,谢元允倒也没被吓到,反倒将他的腰提溜起来,一人一蛇对视:“哪里来的蛇呢?”


    六六开始装死,希望谢元允把自己给扔出去。


    谢元允戳了戳他的脑袋,笑意融融道:“怎么不动了?”


    他环视一圈,皱眉道:“咦,奇怪,钟云去哪了?”


    六六睁开一只眼睛。


    谢元允站起身,六六有些尴尬地看到自己的衣裳全都散落在地上。


    衣裳还在,人却没了。


    总不能是大冷天的跑出去裸奔吧。


    谢元允弯下腰,六六见他指尖从衣襟处挑出一圈红绳,接着自己那宝贝玉佩便握在了他手中。


    六六宛若晴天霹雳,他的玉佩!衣裳没了便没了,玉佩可不行。


    原本还在装死的蛇又突然活过来了,迅速地顺着谢元允的手爬上来,咬住那截红绳子不肯松嘴。


    我的玉佩!


    谢元允拎起那块玉佩晃了晃,六六咬着红绳吊在空中,也难免晃了晃身子。


    玉佩落在掌心,咬着红绳的小蛇迅速盘起来缩成一团,将那块玉牢牢压在身下。


    谢元允点了下他的脑袋,六六僵持着不为所动,接着脑袋又被人点了一下。


    六六:“?”


    整条蛇和弹簧一样脑袋被人点点点,六六恼羞成怒,追着谢元允的指尖咬,结果真的小不小心咬破了对方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滑落,六六傻眼了。


    他有些愧疚,小心翼翼地舔着对方的伤口。


    细棉绳般纤细的鲜红舌头,舌尖还有小小的分叉,舔在伤口上软绵绵的。


    幸好自己不是条毒蛇,不然麻烦就大了。见伤口不流血了,六六松了口气。


    他咂摸几下。


    是因为自己的心向毒蛇一样发展了吗,他觉得人类的鲜血没有之前那样难以接受了。


    六六陷入苦思,连谢元允用指尖轻轻摸他的脑袋都没有知觉,甚至被摸舒服了还用脑袋蹭对方的指腹。


    殿下怎么这么会撸蛇呢!六六被摸满意了,整条蛇缠上对方的手不肯松开。


    谢元允轻笑一声道:“咬了人还撒娇,就不害怕我?”


    因为我是一条非常可爱的小蛇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怎么好呢,这玉佩可是钟云的。”谢元允道,“要是把它送给你,钟云怎么办呢?”


    闻言六六也忧愁起来,三三这么勤奋还没会化形,靠他自己的话得修炼多久啊。他还吃不了修炼的苦。


    等他能靠自己再修成人形,也不知道皇帝还姓不姓谢了。


    六六哀叹一声,顺势靠在谢元允的怀里,藕一样洁白的手臂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发丝凉凉的靠着脸很舒服,六六喃喃道:“怎么办呢,我不会一直当蛇吧。”


    等等。


    他抬起头,对上谢元允那双平静的含着笑意的眸子。


    缓慢低头,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就这么躺在人家的怀里,看着一点也不正经。


    六六不自觉喉结滚动,他顿了一下,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原来钟云是蛇妖啊。”谢元允眼眸里晃荡着笑意,“蛇变成了人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六六捏了捏掌心,手握成了拳:“我,我,殿下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谢元允起身,把衣裳披到他身上,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为什么刚才变成蛇了?”


    六六低垂着脑袋:“好像是修为不够。”


    他沮丧道:“殿下再等等吧,再过一段时间,就算你说出去也无所谓了,我的修为根本维持不了人身。”


    “我会回到山里的。”这些日子就像昙花一现般,他的眼眶湿润起来,“谢谢殿下对我的照顾——”


    清冽的梅花的气息,六六愣住了,刚要说出口的话很快便吞没在唇齿之间。


    谢元允捧着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地撬开他的唇舌,清甜的荔枝膏的香气,很快被血腥味湮没了。


    六六仰着头,有些茫然地睁着那水雾般的双眸,但当他尝到谢元允咬破舌尖的血珠的腥甜,眼神立刻清明起来,想把对方推开。


    他之前吃饭的时候咬破了舌头,可疼了。


    谢元允竟真松开了手,六六皱着眉,“殿下,咬到舌头不疼吗?”


    傻瓜,谢元允望着他那皱着脸的可爱神情,笑了一下,又俯身吻了下去。


    血液顺着二人的动作滑落,六六感到胸口处的丹田一阵热意,接着也迷迷糊糊地揽住对方的脖子。


    亲都亲完了,六六呆愣地坐在那,半晌才反应过来:“殿下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虽然变成了人,但思维还是像蛇一样迟钝,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谢元允没能忍住笑,六六有些不解,看他将那块玉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温声道:“自从山洞一别,钟云比那时候长大了许多。”


    山洞。


    六六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原来是你。”


    他早该想到的,山洞之中,恩人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可逗弄他的时候,声音却带着笑意。


    窦英自幼练武,他的手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不会是他的手。自己却一直没想到。


    谢元允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他微微一笑:“钟云以为是谁呢?又或者说”


    “你希望那个人是谁呢?”


    六六心神一颤,他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没有想到,救我的人居然是当朝皇子。”


    根本没有什么天灵宝地,只是有人,把自己的修为给他罢了。


    他抬起头:“殿下,为什么你会有修为呢?”


    六六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谢元允闭上眼睛,他的脸颊一侧出现了几片银白色的鳞片。


    他小心的抚摸上对方脸上的鳞片,银白色的鳞片很好看,焕发着流光溢彩的光芒。


    原来殿下是一条白蛇啊!


    六六的心一下激动起来,谢元允睁开眼,他脸上的鳞片也消失了。


    “太好了!”六六一把抱住他,“原来殿下,不,元允和我一样”


    一样都是蛇,以别的人类的身份生活在这京城之中。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哪里的蛇?”


    第38章 蛇被下毒


    “唔”谢元允垂眸道, “那个地方,钟云应该不认得。”


    六六觉得可惜,要是大家是老乡那就更好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那我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突然变成蛇了?”


    谢元允点点头。


    六六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可以和窦英在一起了。


    他端坐着,抿着唇,向谢元允投去试探的目光。


    谢元允觉着他这样子很有意思:“怎么了?”


    六六慢慢挪着步子, 移至他身侧。见谢元允温和地望他, 过了半晌方犹犹豫豫道:“元允, 你是不是想当皇帝啊?”


    谢元允缓慢地眨了眨眼, 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是很厉害的妖啊。”六六道,“我, 我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来丞相府的,你既然选了皇子的身份, 难道不是想当皇帝?”


    像林君这样岁数的妖, 凭借修为已经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什么样的日子没体验过?谢元允的修为肯定比他高得多,所谓荣华富贵, 在漫长的寿命中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弹指罢?


    那便是为了这‘体验’二字了。林君做妃子,是因为他想体验当妖妃的感觉。他装作自己是越钟云是因为他想当状元夫人,那谢元允当了皇子,不就是想体验一下当皇帝是什么感觉吗?


    谢元允笑看, 微微歪着脑袋看他:“如果是呢?”


    六六面露欣喜:“那太好了,我找个机会把那个谢元知毒死,这样就能报答恩人了。”


    他说得是这么认真,脸上的表情又是那般天真纯洁, 和他说的话相比倒是做足了反差。


    谢元允摇了摇头:“原本的六皇子,四年前便故去了。”


    “至于我顶替他的身份,是为着别的缘故。”谢元允伸出手,在那柔软乌黑的发丝上轻轻抚摸,他轻声道,“钟云不用报答我。”


    六六有些迷茫,按理来说,恩情是一定要报答的。可是恩人不需要他毒死三皇子,那他还能怎么报答呢?


    不过恩情本来就是话本子里讲的,话本子也可能胡说八道啊。


    不想了,顺其自然罢。


    六六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变成了雪,飘飘扬扬地被风吹进来。


    暖阁外种了几株白梅,有点像宫中见过的品种,但更圣洁。雪下的很大,轻盈洁白的雪花堆叠在枝干上,快要和白梅融为一体了。


    六六的眉眼弯起,他觉得新鲜,缓缓开口道:“雪落在梅花枝叶上,到底是雪还是梅花呢?”


    他来到越府那么久,到底是六六还是越钟云?


    六六看着外面的梅树,微微笑着。


    动了凡心,便有了更多的欲望。


    繁华服侍,珠宝奇珍,甚至是情投意合的心上人,这一切的一切,都得是人才能拥有啊。他想当六六,也想当越钟云,因为变成了人,他想要的也就更多。


    纵使人真能克服对妖的恐惧爱上一条蛇,也是蛇先变成了美人面,不是么?


    倘若没有这美人面,就连这需要克服的地方,都不会有过了。


    “我原本的名字叫六六。”六六撑着脸颊,叹了口气,“当小名是可以的,但是阿爹阿娘都没给我们兄弟姐妹取个正经的名字。”


    六六。


    谢元允小声念了一句,接着笑道:“你是家中第六个孩子,对吗?”


    “嗯,别人一听就知道吧。”


    六六还算亲切,刘六就太过于亲切了。刘六,听起来像是某个田头上弯腰拔草的,或是赶着驴子,到街上卖干草的,带着点土气。


    “我觉得越钟云这个名字很好听。”六六垂着颈侧,眸子里带着点惆怅,“和你不一样,这个名字原本的主人还活着,不过,我是和他做了交易。”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估计都不想沾边。不过这样也很好,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若我和他提了,这个名字他一定送给我的。”


    “对了,恩人你叫什么呢?”六六突然想到这个,转过头兴致勃勃地问道,“谢元允是六皇子的名字,恩人你的名字呢?”


    “元允。”谢元允说的并不清晰,像是快速地略过这两个字,听起来便有些奇异,古老而神秘。


    不过也是,恩人的年纪肯定比林君大许多,当时人们说话的语调,和现在恐怕天差地别。


    “元允,怨,涌。”六六笑了,“听起来还像别的词。”


    这个名字是怎么写的呢?就是元允,还是愿永,鸳鸯,怨言?


    念着念着,六六自己都觉得舌头累了。


    谢元允和他一起欣赏窗外的雪景。雪下的逐渐小些了,皎洁的月亮也透露出来,几丝云彩缓慢地走着,半遮掩着月光。


    “不知道为什么。”六六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总觉得越钟云这个名字,听着听着还挺有意境的,元允知道原因吗?”


    雾白的月光照在雪上,簌簌闪着银白的雪光,倒是添了几分哀伤的孤寂的美丽。谢元允神色恬淡,将那还需要时时慰抚的小蛇抱在怀里:“听起来,像月亮上的云彩。”


    雪中梅,月中云。


    ——


    六六一进门,三三就开始吟唱:“啊啊啊,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有了情人忘了姐”


    六六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觉得心情愉悦无比,三三唱的歌他全当听不见。


    “问题解决了。”六六满意地喟叹一声,“不会再突然变成蛇了。”


    他把谢元允的事情说了,三三惊诧无比:“原来是有他帮忙啊,我说呢,你天天吃了睡醒了玩,修为怎么可能够化成人呢。”


    “不过,有了白色鳞片就是蛇?”三三瞅着笑眼看他,“万一他是一条鱼怎么办?”


    六六不语,他平时鱼没少吃。


    他嘀咕道:“还是蛇最好。”


    门被人敲了两下,外头的小厮毕恭毕敬道:“三公子,老爷叫您过去呢。”


    这大晚上的,找他能有什么事?六六满头雾水,到了地方见丞相在厅内不停地走来走去。反倒是越翊初面色冷静,眸色带着几分沉郁。


    见到六六,丞相皱着眉赶紧问道:“三殿下今天找你是为着什么事,怎么还惊动陛下了?”


    六六眯起眼睛,目光一下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真没想到哦,丞相胆子还挺大,在皇宫里还有眼线呢。


    “三殿下诬陷我是林君的奸夫。”


    丞相本来焦急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了,他那老谋深算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六六几眼,嗤笑道:“你?他也是敢编。陛下怎么可能信。”


    六六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他怎么没那么本事当奸夫了!真是人眼看蛇低。


    越翊初放下茶盏,询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六六眼眶一热,他这段时间都不敢去小厨房先蹭点心,再去给越翊初送点心,然后在他的院子里高高兴兴地玩一整天了。


    他对燕儿说的那些话耿耿于怀。纵使自己是个无关人,顶着这名头不免觉得尴尬,哥哥每次看他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一想到越翊初,牡丹和大夫人的那些陈年往事便不住的往他脑海里冒。


    哥哥先问他的居然是这件事,六六只觉得心头酸涩,委屈地走到他身边:“给我吃的午膳居然是白粥,连酱菜都没有。哥哥,他们怎么给犯人吃这种饭啊。”


    丞相:“”


    他见六六也不像被严刑逼供的样子,关在天牢里的犯人,真到了那种时候,有没有泔水还不一定呢:“他搞出那么大架势惊动圣上,就为了诬陷你和林君?”


    六六这才想起来,把殿上的事情全说了:“六殿下也在那。”


    后宫前朝牵扯在一起,还和立储有关联。丞相瞬间意识到了谢元知的险恶用心。


    “你以后要少进宫。”丞相背着手道,“不要再与陛下的后妃有过多来往了,免得陛下起疑心。”


    “可是陛下让我多进宫陪林君说话解闷。”六六怕他不让自己找林君玩,忙补充道,“我看陛下最后很开心,还说三殿下多想了。”


    开心?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六六话没说全,他在旁边瞅着,等丞相挥手让他离开,赶紧跑了。


    *


    六六蹲守在越翊初的院内,等他也被丞相放回来。


    越翊初携着风雪进屋,六六赶紧迎了上去:“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有些话他不能和丞相说,只好等越翊初回来商议,他忧心道:“三殿下是因为当初周将军的事,才找我麻烦的。他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逮我是为了陷害我们和镇国公府。”


    越翊初手指解斗篷的动作愣了一瞬:“周将军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六六抬头望天,是谁告诉他的?不记得了。


    “我忘了。”


    越翊初也没觉着意外,只是嘱咐道:“这段时间你要少出门。”


    朝中大臣明争暗斗,因着这立储之事,火药味愈发浓了。


    六六撇嘴:“不就是要小心那个三殿下吗,我看他那个舅舅分明是活该嘛,还把怨气撒到别人身上。”


    “慎言。”越翊初的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他无奈道,“要是在外面也这样说,别人听到了抓你做文章可怎么办?”


    “这不是在哥哥你的院子吗。”


    他知道越翊初的意思。平时嘴上无拘无束惯了,不懂得约束,日子久了,到外面说不定也松懈下来没个警戒心。


    燕儿平时对他讥讽惯了,到了谢朝颜这个公主面前也改不过来,可不是大祸临头了吗。


    所以要少说话,最好的便是不做声,这样就没人知晓你的心思,也无人抓住你的把柄。


    六六抬眼,就像哥哥一样。自己以为逮到的他的把柄,还没一个猜对的。


    越翊初似乎晚上并未用膳,下人端了些清淡的饮食进来。


    六六在旁边站了一会,虽然在谢元允那用过膳了,但再吃一顿也没关系。


    越翊初的口味清淡,个人的口味不同这很正常,只是过于清淡了。六六怀疑他一个月吃的盐还没自己一顿多。


    他舀了一小勺粟米鱼羹,舔了一口,嘴角不自觉染上一点笑意。


    果然如他所料,这米汤煮方鱼羹清淡的他连鱼味都没尝出来,更别提盐了。


    这么淡的东西哥哥怎么是吃得下的?难不成他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啊。


    对面越翊初尝了口羹汤,突然眉头一皱,接着迅速打掉六六手上的羹匙,捏住他的脸。


    六六的嘴巴被他捏的张开,他一脸疑惑。


    越翊初的话语不自觉染上几分急切问道:“刚才吃下去没有?”


    “没。”六六含糊不清道,“哥哥怎么了?”


    越翊初让他拿茶漱了口,等他把茶吐出来方对墨隐道:“找大夫来。”


    “这鱼羹被下毒了。”


    六六喝进嘴的茶一下全喷了出来。


    第39章 蛇蛇冤魂


    墨隐悄悄去请了大夫从小门进来, 免得激动大夫人。


    六六瘫坐在原地惊魂未定,满满一壶茶全被他漱口吐出来,生怕喝下去一点。


    他腿软的厉害, 这越家什么毛病啊, 动不动下毒,太残暴了!


    皇帝吃个饭好歹能有三个太监在旁边试毒呢,小小丞相府又不是要继承皇位,至于吗?


    六六在心中翻江倒海骂了好一通, 不影响他站都站不起来。


    他费力地抓住了越翊初的袖子, 整个人靠过去道:“哥哥我腿麻了救命啊。”


    越翊初轻轻叹了口气, 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大夫拈了根银针, 六六盯着那针尖,并没有变黑。


    那不就说明没有下毒吗?


    六六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大夫又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抓出来一只小老鼠。他用银匙舀了一点,喂给那小鼠。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 那小鼠突然开始呕吐, 接着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六六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后怕地贴着越翊初,躲在他背后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乌黑眼珠。


    要是哥哥没察觉出来有毒, 现在天上就要多出一抹蛇蛇冤魂了!


    墨隐在旁也吓得不轻,他忙问大夫:“大夫,这是什么毒,竟然连银针也验不出来?”


    那大夫当真胆大, 居然自己也尝了一点,又用帕子掩了吐出来:“此毒应当是从某种南岭的毒菌炼制而来,和砒霜不同,寻常验毒的方法根本无用。”


    六六看了一眼躺在秽物中的小鼠, 下毒之人的用意恐怕还不止如此呢。


    寻常的验毒方法验不出来,这吃的又是鱼片和粟米煮的羹,症状还是呕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鱼肉变质才导致人中毒。


    想到这,六六哀叹一声,傻傻抱怨道:“哥哥,怎么他们光给你下毒啊?”


    尽逮着一个人嚯嚯。


    空气凝滞了一瞬,六六的眼睛往旁一瞟,看到墨隐有些奇怪的眼神。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亲娘”牡丹,就给越翊初下过毒。


    六六咽了口唾沫,赶紧转移话题:“哥哥,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越翊初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六六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好处会落在越宣越泽身上。


    那对兄弟本就对哥哥记恨在心,大夫人还把马姨娘给赶走了。听窦英说,为了防止有人暗暗接济马姨娘,送的还是镇国公府下的庄子,恐怕日子非常不好过。


    只要越翊初出了意外,丞相的关注就会放在他们身上,到时候二人得势,说不定还能把马姨娘再接回府!


    六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抬起头道:“哥哥,肯定是越宣越泽他们下的毒。”


    越翊初目光沉沉。


    他让下人把鱼羹撤下去,又叫人把大夫送走。


    六六眼睁睁看着,不明白越翊初要做什么。


    结果下一秒,越翊初便让墨隐将六六送回自己的院子。


    六六:“?”


    六六不解道:“可是哥哥,他们给你下毒了”


    墨隐拉着他,六六转过头,看到越翊初站在屋内,一盏明烛照的他身形愈发孤寂,垂着眼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


    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六六边走边回头看自己踩在雪里的脚印。


    “墨隐,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六六见他提着羊角灯,“外面这么冷,哥哥偏要你陪我回去做什么。”


    墨隐笑了一下:“您刚搬去常姨娘那没几天,夜深了又看不到人,万一迷路了可怎么好?”


    六六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他才不会迷路呢。


    过了一会,他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小声问墨隐:“哥哥又没有去过南岭,他怎么知道鱼羹有毒?”


    墨隐支支吾吾的,不太想说的样子。


    他越这样,六六的好奇心就越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拉着对方的手臂恨不得缠上去。


    墨隐招架不住,只得招了:“我说了,您可放在心上。”


    “嗯,你说吧。”六六轻快道。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眉眼多了点狡黠的笑意。都到这个份上了,说什么也得答应啊,墨隐可真单纯。


    “您知道大公子他小时候被人下过毒吗?”


    “咳。”六六眼神躲闪,“知道,就是我娘下的毒呗,燕儿她和我说了。”


    墨隐叹了口气:“虽说公子在大夫人日夜照料下,身子总算痊愈了,但还是留了点小毛病。”


    小毛病?六六专注地听着,墨隐接着道:“这个府里的人都瞒着,只有大夫人知道。”


    “大公子他味觉异常敏锐。吃的膳食味道都要比旁人淡许多,哪怕厨娘多加了一点盐,他也能尝出来。”


    六六恍然大悟,难怪加了点毒菌子,他也能尝出来味道变了。


    他突然想到,照墨隐这样说的话,当初燕儿给哥哥的茶里下了药,他肯定也能察觉到问题。


    那,那杯赏给所有下人的葡萄酒


    六六迅速地看了墨隐一眼。不,墨隐显然是不知情的,他以为燕儿就是不胜酒力才乱跑的。


    这个秘密,他还是瞒在心里好了。


    不过,他还是很不服气道:“哥哥为什么不和大夫人说呢,难不成,就放过越宣越泽他们了?”


    莫非是马姨娘被赶走了,四公子五公子在府里也受人白眼,越翊初准备原谅他们?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六六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的小桥上,下来两个人影,朝这里走过来。


    不是越宣越泽又是哪两个?


    墨隐小声道:“那不是四公子和五公子吗?”


    六六要过去被墨隐拉住了,那边越宣越泽显然也看到他们,两兄弟对视一眼,便要掉头离开。


    六六冷笑一声。他记得之前这两兄弟有事没事就和马姨娘一起排兑他。动不动就说他是身份低微的外室子,亲娘是贱籍云云。


    还想害死越翊初再把锅甩他头上,到时候自己能活命吗?


    以前多嚣张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府里谁不能踩他们一脚?看到自己也不敢再主动来找他麻烦了。


    “站住!”


    六六厉呵一声,他拉住墨隐快步走过去:“你们两个是没看到我和墨隐吗?”


    今非昔比,四公子咬着牙,和五公子转过头来。


    六六一把夺过墨隐手中的羊角灯,提起来照亮了四公子藏着暗暗恨意的眼眸。


    “越宣越泽,看到兄长也不过来打招呼,谁教你们的规矩?”


    四公子按住忿忿不平的五公子,咬着牙道:“三哥,这么晚了,你喊住弟弟就为着这件事?”


    出了那样的变故,性情大变后他倒沉得住气。六六举着灯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你敢有怨气不成?”


    “自然是不敢的。”四公子眼中透露出几分嘲讽,“不过,三哥这样倒真有意思,踩我们几脚,你自己在府里就是个角色了不成?”


    “在父亲眼里,你恐怕还不如我们。”四公子的话透着狠劲,“当初你不还是和那个妓女被父亲赶出——”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四公子被打得别过脸去,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五公子气极了:“越钟云,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哥!”


    “你好大胆。”六六平静道,“竟然敢这么辱骂自己的娘。”


    见他们二人满脸怒容,六六哼了一声道:“你们该不会忘了,现在的族谱上,自己是谁的儿子吧?”


    “现在还装出一副先前的做派,给谁看呢。”


    四公子捏住拳,腮帮子都被他咬地鼓了起来。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转过头看向那提着灯笼的人。


    角灯离他极近,似乎是故意要看清他脸上屈辱的表情。


    那提着灯笼的纤细玉指,昏暗灯光后如月般的美丽面容,一袭和月亮一样清雅的皎白衣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端庄恬静的美人。


    可看他那带着嘲讽与刻意羞辱的笑意眼眸,哪是什么温言软语的仙子,分明是条毒蛇呢。


    四公子在心中默念几句需得忍耐,低头道:“三哥教训的是。”


    看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六六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快,墨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拉着他:“三公子,咱们快走吧。”


    六六有些不解地看向墨隐,什么啊,他们两个都有胆子下毒了,不趁机教训他们吗?


    墨隐附在他耳边,声音比蚊子还小:“那件事大公子还没有定论。再说了,万一四公子他们冲动打起来”


    六六闻言看了一眼对面的两兄弟,后面五公子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六六盘算一下,他自己肯定是一个人都打不过的。墨隐是哥哥的贴身小厮不错,但他又不是看大院的护卫,万一武力也不行呢?


    见好就收,六六轻咳一声:“既然你知道错了,我也懒得再教导你,你们两个记得以后要好好做人。”


    说完,他立马拉着墨隐走了。


    ——


    回到常姨娘的院子,六六松了口气。


    墨隐劝道:“三公子,您以后还是别和他们计较,老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六六现在也有些后悔,万一他们恼羞成怒,也给自己下毒怎么办?他又没有一个灵敏的舌头,妖又不是百毒不侵。


    见他沮丧,墨隐犹豫着还是说明了原因:“其实,老爷他心里对这件事很不满。”


    六六抬起头:“难不成他很喜欢马姨娘,舍不得送她走啊?”


    墨隐摇摇头:“是大夫人把四公子和五公子的族谱改了的事。”


    “万一两位公子将来高中,当了官,娶亲也不方便。”


    六六早就看明白了,话本子是哄人的,哪有那种大情种啊。这些达官贵人,精得很,就算姻亲也是娶的达官贵人家的人。


    丞相自己娶的都是镇国公的妹妹,肯定也精得很。绝对指望靠着自己孩子的姻亲扩大在朝中的势力呢。


    六六明白自己肯定是没法中举的,在丞相心中的价值肯定排在最后面喽。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当面给他们难堪的。”


    墨隐松了口气,他没仔细注意六六那句“当面”是什么意思。


    屋内的炭才烧起来,墨隐送自己来也不容易,六六走了这么久都觉得脚冷了。


    六六眼睛咕噜一转,人情世故他也学了不少,这种时候肯定要给人家好处的。


    “你等等我。”六六跑到自己装宝贝的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把精致异常的折扇,扇柄还镶嵌着一颗金珠。


    “这是宫里的匠人做的东西。”六六打开折扇欣赏了一下上面的画面,“他们做了好多一模一样的,拿来送人也没关系。”


    墨隐哭笑不得,三公子虽然好心,但也是冰雪聪明,大冬天的赏扇子给人。


    见墨隐推辞,六六着急道:“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就生气了。”


    墨隐只好收下了,六六这才放心,背着手,小声问他:“哥哥他不生我的气吧?”


    “啊?”原来还要问话呢。墨隐拿了“贿赂”,也只好尽心尽力回道:“生什么气?”


    “就是我娘给他下毒的事情。”六六手指扒着门框,“我以后还能去哥哥那玩吗?”


    “怎么会呢。”原来这些日子见不到人影,是担心这个,墨隐安慰道:“人死债消,三公子就不要多想了。”


    本来就和他没关系。偏偏在外人眼中,自己的身份就是有关系的。


    不过,听墨隐这么说,自己尽管去玩就是了。


    想到这,他也决定不再把这些旧事翻来覆去的想,就渐渐忘了吧。


    六六温声道:“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啊,外面这么冷。”


    墨隐点头。


    带墨隐走后,拐角的走廊,常姨娘带着几个小厮丫鬟过来了。


    她面容和善,笑意盈盈道:“钟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六六有些诧异:“我在外面玩的晚了,常姨娘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知道你喜静,但身边没有个人伺候着怎么行?”常姨娘看向身后,“他们都是调教过的下人,手脚勤快,人也懂事。”


    她拉住六六的手,宽慰道:“像燕儿那样的事,肯定不会再发生了。你看看哪个最合你心意?”


    六六有些感动,常姨娘对他很是热情,照顾关心都不似作伪。只可惜自己的屋子实在特殊,要是被人看见自己对着蛇自言自语就不好了。


    想到这,他只能拒绝:“其实,我已经有个中意的人了,只是,他不是我们府里的。”


    常姨娘微微皱眉,随即笑了一下:“也好,他若是乐意来,我自然是有办法的,大不了每个月多给点人家银子就是了。”


    就这样,一一不在季风大夫那干活了,挖了人家的帮佣,六六有些不好意思:“季大夫,我以后生病的话都找你。”


    季风有些好笑地挑着眉看他,哪有人咒自己生病的。


    一一来了,三三却回去了。


    她这段时间养伤,总算恢复了元气,立刻吵着要回去修炼。至于小圈还是留在六六身边。


    一一姿容俊秀,举止文雅,待人又轻声细语。最重要的是,他很惯弟弟妹妹们。六六很快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觉得自己愈发懒了。


    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地拉着一一在府里到处乱转,带他看府里的漂亮景色。


    “等有功夫,我就带你进宫看看,宫里可繁华了。”


    这么冷的天,河里还有锦鲤在游。六六趴在桥栏上,笑道转过头对一一道:“哥哥,你快来看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越翊初和窦英站在不远处。


    窦英笑了一下,过来握住他的手,丝毫不在人前遮掩他们的亲昵:“这才多久,你怎么又认了个哥哥?”


    第40章 蛇疲惫


    一一是个老实人, 闻言只担心六六的身份暴露。他迅速低下头,保持面无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六六的手指被人捏着, 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才不怕窦英呢。


    “你在说什么呢。”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看着窦英,“就算有,我也是多个弟弟妹妹,怎么可能多个哥哥?”


    “哦, 那你方才在喊谁?”


    大冷天的, 一一的后背沁出了汗, 他有些紧张地捏着手心。


    六六抬了抬下巴, 动作带着几分矜傲。只是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怎么也威严不起来,倒有几分做作的可爱:“哥哥啊, 他在你身后呢。”


    越翊初平静的目光看过来,六六指了指水面:“早就看到你们过来了。”


    窦英挑了挑眉, 一副我才不信的样子。


    他的表情六六看在眼里。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连小性子也觉着是情趣了,六六有意要逗他:“你可真笨,如果我是喊你的话, 我肯定会说,表哥,你快来看呀。”


    他故意拖长调子道:“既然说的是哥哥,那肯定不是在喊你了, 是在喊翊初哥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窦英望着六六那得意鲜活的表情,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好啊,你看见我了还不喊我?我可是你年纪最大的兄长。”


    “那有什么用。”六六背过手, 下巴抬得更高了,“你这个哥哥是表的。”


    窦英语塞。


    一一默默低头看自己的靴子。莫非幼弟真是话本看多了练出来的本事?怎么说话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实在是让人佩服。


    六六还关心着前几天晚上越翊初被下毒的事情。见他又是个窦英一起来的,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二人是在商讨这件事。


    他唉了一声问了窦英:“你们找出是谁干的了吗?”


    窦英有些茫然:“什么?”


    六六飞速地看了越翊初一眼,窦英竟然不知情。


    看来哥哥没告诉窦英,这件事只有他和墨隐知道喽。那自己得憋在心里,不能和窦英一起骂越宣越泽了。


    六六有些同情地拍了拍窦英的肩膀。


    唉,你毕竟的表的,不是亲的,不告诉你也正常啊。


    窦英一看便知道这小祖宗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的掌心突然变出一个栗子大小,用泥捏的小船。这小船真是捏的精妙无比,瓦蓝配铜绿的顶,世上还有这个颜色的泥巴么?雕着蟠桃祥云的船身。六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雕绘的线条和他指甲一样薄。


    船里面还有一个小桌,桌上竟然还有茶壶和点心,两个小泥人在桌的两侧端坐着。


    过了半晌六六才抬起头,看到窦英含着笑的眼睛。


    他轻咳一声:“这个你从哪弄来的?”


    “当然是外面街上买的。”窦英打趣道,“你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屋里,也不怕长蘑菇。”


    他一说蘑菇,六六便不自觉想到了毒菌子。


    六六有些尴尬:“谁说的,我今天就准备出去玩了。”


    “那便走吧。”窦英将那泥船放到他掌心,“正好今天有事要办。”


    ——


    明明是窦英和越翊初带他出来玩,到了一处临靠京城水泽湖面的茶楼,窦英却突然不见了身影。


    “窦英去哪了?”六六有些不满地嘀咕着,看着窗外的景色:水泽湖边突然冒了许多外地的船只,这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景象。


    他问越翊初:“哥哥,是因为快过年了,所以他们都来京城了吗?”


    越翊初点头:“这些是各地给陛下呈贡贺礼,派人运送的商船。”


    “哦。”六六有些羡慕地收回目光。


    给陛下的贺礼,那肯定都是好东西。


    茶楼的小二端着一壶好茶,和各色干果进来了。将近年关,这些商家的生意也比往常红火许多。


    他们所处的位子是在茶楼的三层,环境也更雅致,外面的景色也能一览无余。


    “客官,这些是新出的品茶的点心,您看看要点什么?”


    越翊初让六六看想吃什么。六六研究起这食单来。


    他下意识想点枣泥山药糕,之前吃过,味道不错。而且哥哥是肯定不准他大冷天吃冰饮的,就算屋子里烧炭再暖和也不行。


    偶尔养生也没关系,六六正要说,又想起越翊初味觉灵敏,这枣泥山药糕他自己尝着都甜甜的,味道肯定太重了。


    想到这,六六改口道:“我怕甜的吃多了牙疼,你们这有没有不甜的点心?”


    难怪这茶楼能赚大钱呢,连六六这样的要求他们都能满足。过了一会,小二端来两盏点心。


    六六看过去,有些为难地拿小银匙戳了戳表面,犹犹豫豫道:“哥哥,这是绿色的鸡蛋羹吗?”


    越翊初笑了。


    六六有些诧异,因为哥哥很少笑。


    他绞尽脑汁编造理由不背书的时候,例如“我昨天晚上做梦,大罗神仙说我今天用功的话哥哥和我会倒霉,所以今天不宜学习”,越翊初倒也是会笑一下。


    然后继续让他去背书。


    不过,越翊初笑的时候,周身的冷意便消散不少。六六看着他映着淡淡笑意的眼眸,恍惚也觉得对方似乎是和自己亲近的。


    他低下头,挖了一勺那绿色鸡蛋羹,是茶叶的味道。


    一点也不苦,甜丝丝的,只是带着点茶叶的清香。六六见越翊初那盏茶叶羹绿色更深,又拿了一把银匙挖了一小块尝尝。


    他皱起眉头,确信自己那盏一定加了非常多的糖。


    吃到一半,窦英终于回来了。


    六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说带我出来玩,你飞哪去了?”


    窦英自顾喝茶:“都说出来办事,只是顺便带你出来玩的。”


    六六确信他一定是在小心眼的回敬自己说他只是表哥的事。


    窦英身上的味道变了,六六敏锐的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股草本的味道。


    像是某种草药,带着点苦意。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啊。”六六有些好奇。


    天这么冷,为了看景色他们也没有把窗户关上。窦英身上那一丝草本香气也很快被吹散了。


    “药味。”窦英随口道,“今天来这家茶楼的人,熟面孔倒是不少。”


    六六一头雾水。越翊初望向窗外,水泽湖几近京郊,能一览无余看到底下景色的,也只有这家茶楼了。


    *


    下楼的时候,六六像是看到了谢元知的身影。


    他赶紧躲到窦英身后,后怕道:“那是不是三殿下啊?”


    窦英扫过去一眼:“不是。”


    他打趣道:“听说你差点变成奸夫了,我说过什么?”


    六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的,这种时候他还翻旧账开玩笑。


    出了茶楼,他们到了京城靠近宫廷的繁华街道上,六六看到不少新奇玩意。


    买了一大堆小玩意回府,六六也给常姨娘和越锦荣送去一些,毕竟受人家关照。


    他来到常姨娘的院子,正好看到了一一走出来。


    “唉?”六六有些奇怪,一一怎么会在常姨娘的院子呢。


    他抱着一堆礼物进去了,常姨娘笑道:“正好在问你需不需要什么呢,这下也好,想要什么叫人去买就是。”


    越锦荣坐在常姨娘身侧,捧着一本书在看。


    她笑着朝六六点头示意,常姨娘问道:“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抱回来的?”


    六六摇头:“我和哥哥还有窦英一起回来的。”


    “这样啊。”常姨娘道,“老爷让你最近少出门,世子爷找你玩的话,你就让他来咱们院子好了。”


    “嗯。”


    六六回去后,觉着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今天真是吓到我了。”一一把他身上的斗篷取下来,“以后你还是直接喊我名字的好,我都怕露馅。”


    “你出去玩的时候,常姨娘把我喊过去,问我你住在这有没有缺什么,让我尽管提。”


    一一拿火钳捅了把炭,感慨道:“她对你这么照顾,我也放心了。走的时候她还一定要给我一两赏银呢。”


    一两银子?


    六六闻言淡淡掀起眼皮,他今天玩得实在累了,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府里的姨娘和公子姑娘们一样,月钱都是二两银子。常姨娘对下人可真宽厚,能拿出一两银子赏人。


    他打了哈欠,直接趴在床上:“她给你你就拿着呗,反正钱也不嫌多的。”


    六六小声道:“不过,要是她下次找你,你也得小心。”


    一一抬起头,不解道:“为什么?”


    “哪有白拿的钱啊,一下赏那么多,肯定是指望你以后能帮忙的。”六六沉沉睡去,“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


    尽管常姨娘对自己不错,但丞相让他少出门,六六偏要作对,就进宫找林君玩。


    林君是个非常好的分享心事的对象。一是他在宫里,出宫不方便。二呢,大家都是妖,很多事情就算说了也没关系。


    “下毒?”林君冷笑一声,“宫里什么手段我没见识过,给我下毒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林君独宠后宫,说话又没个顾忌,没有他不敢骂的人。再加上他是男子,那些官员恨不得用唾沫淹死他,这些事情六六也是有所耳闻的。


    宠妃一向是大臣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林君没和任何大臣有来往,给他下毒的人还是不少。


    六六感慨道:“你当妖妃,也怪不容易的。”


    “那是。”


    “不过,为什么哥哥他不找越宣越泽算账呢,我还是想不通。”


    林君撑着脑袋,露出一点雪白的手臂,他轻笑一声:“南岭的毒菌子,哪怕是太医也没几个了解。你那两个便宜弟弟,上哪找来的?”


    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六六顿时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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