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奖励 白玉发簪卡
初秋八月, 宫中有消息传来。皇帝欲封二皇子为亲王。
十八岁封王,未及行冠礼的年纪,名位上已经要与父亲的兄弟平起平坐了, 何等荣宠。
况且他父亲的兄弟还要老老实实滚回自己的封地, 二皇子却仍可以留居皇城,住在那一方距离龙椅最近的宫室中。
单议秋听完以后就地躺下,枕着和宁递来的软枕, 盯着头顶的房梁思索许久。
“陛下还没有旨意传来, 大概是想等个好日子, ”和宁跪坐在一旁,将茶具轻轻推到案角, “过些时候就是千秋节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
“千秋节太近, 和现在隔了不到一个月。陛下如果真想封王, 更有可能选在立冬或是冬至。”
他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手腕上那串珠玉, 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中秋太近, 新岁又不宜加封……”
算来算去,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他们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二皇子一旦封王, 朝野中属意他的人便会再多上许多。毕竟谢奕是中宫嫡子, 长兄又早早夭亡,依照礼法他最合适,加上他向来声誉良好,在御前应对得体, 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
别说旁人,恐怕连皇宫里那几个,也早就默认东宫日后归他来住。
这可不行。
单议秋忽然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 和宁被吓了一跳,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倾了。却见单议秋压根没往这边看,匆匆跳下台阶,跑到靠墙那一排陈列书简的木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快速拨过,翻找片刻,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破旧发黄的纸张,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即转身返回,面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冷峭的神情。
“这是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没有答话。
他重新跪坐在桌案旁,将那几张纸依次列开,一张一张铺平在案面上。
和宁远远看着,发现那几张纸与寻常的纸不大一样,不是日常书简所用的宣纸,比那更厚实些,也更粗糙些,尽管被熏得发黄,边角处仍能看出一些隐约的朱色纹路。
她心中一惊,认出来了。
那是科考时专用的答卷纸,贡院统一配发,纸面上印着暗红的边栏与界行,专供考生誊写策论墨义。
和宁小心凑上前去,却没有朝桌上张望。
她弯下腰,将方才被单议秋随手推落在地的几本书拾起来,一本一本拍去灰尘,放回榻边的小几上。
随后她退去门边,垂手静立,等待单议秋的吩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和宁看见坐在桌前的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靠近过去,还未开口,单议秋便将挑选过的几张塞进她手里。
这不是完整的贡院答卷。
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整张答卷上裁下来的,拿近一些,能闻到一股陈旧的焦糊气味。
和宁将这几张残纸捧在手中,像捧着有千斤重的炉鼎。
国师从不费心关注科举,那些贡院里的起落浮沉,素来跟阆风殿扯不上关系。若他当真费心收集了这些——那便另有所指。
和宁脑中有灵光闪现,脱口而出:“是那次走水!”
单议秋挑选考卷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向和宁,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你还记得呢?本来想给你一些提示的。”
和宁心脏狂跳。
她忍不住仔细地翻看起手中的几页残纸。
考卷上都没有姓名,但只需读上几句便能看出,考卷所应对的策问题目,正是咸景三年那场春闱所出。
“国师为何……”她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声音,“为何追究此事?大理寺和刑部不都说是前朝余孽所为……?”
“他们说就是吗?”单议秋冷哼一声,头也没抬,“他们是群蠢货。”
和宁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却没有翻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闻。
即便在阆风殿干燥通风的书架底层存放了这么些年,纸张上那股焦糊的气味仍旧没有散尽,好似有火从地狱蔓延上来,无声地舔舐过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疮痍,要等上千百年才能消退。
和宁至今都没有忘记。
咸景三年。
前有丰沛冬雪,后有润物春雨,外族不曾犯境,境内也一片安然。
本该是个很好的年份。可惜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陛下惜才,立志要拔擢天下俊彦,那年春闱办得格外声势浩大。即便和宁长居阆风殿,不怎么外出,也时常听到宫人在廊下议论,说那年的举人里有多少有才之士,又有多少是忠直耿介之人,必然能带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听人谈得多了,和宁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陛下钦定的主考官选的全是清流翰林,又设了多名监察官轮班巡查,还额外从西郊大营专门调了一队禁军,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要让这场考试在天下人的眼皮下,办得无可挑剔。
陛下如此用心,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考试的头一天夜里,贡院便起了大火。
那火烧得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猩红色,整个紫禁城跟着红彤彤一片。哀嚎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一夜不绝。
直到第二天午后,火才彻底熄灭。
贡院被烧成一团焦炭,沿街的数十间民居也付之一炬。
御林军来回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救出了不到一半的考生。剩下的一半人,连同他们的考卷一起,烧死在了那片火海里。
刑部与大理寺排查了半月,最终奏报乃是前朝余孽所为。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诛杀,从紫禁城一路杀到川陕以南。
那几个月刑部的案卷堆积如山,翻开来每一页都沾着血腥气。
这几份考卷,大概是国师在事后设法收集来的。
火灾太过惨烈,以至于直到现在,仅仅拿着这几页残纸,和宁都觉得自己能从焦糊的气味下嗅见当年的血腥。
国师对从前的定论嗤之以鼻,又恰好赶在二皇子将要封王之前将这些陈年旧纸翻找出来,是不是说明——
和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考卷放回桌上。
“您想要怎么做呢?”
单议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充斥着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和宁,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什么都不问,但又什么都知道。这意味着你是最聪明的那个。”
和宁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单议秋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捻起其中一张考卷,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就仔细端详。
纸面上被火舌燎过的地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焦得透了,一碰就要碎。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答卷的主人行文到一半时遭遇了火灾,因此前半部分的字迹尚且工整端方,到了后半截便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潦草,笔画的收束全乱了章法。
最后一个字只落下了歪歪扭扭的一笔,斜斜地划过界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把它写完。
其实单议秋最初收集这些东西,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
当年在贡院的废墟堆里看见这些残页,他只是觉得不该让它们就这样堆在残瓦碎砖下,便捡了几张回来,藏在箱子底下许多年。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直到上一世,二皇子大功在即,一切顺风顺水,可偏偏皇子妃却在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死因格外蹊跷。对外是说皇子妃着了魔,心绪郁结之下才做出此等举动。
这个说法太过潦草,单议秋觉出不对,私下派了人去查。
没想到,真查出来一桩惊天大案。
凝视着考卷上那道惨烈的半笔,单议秋轻声细语:“所谓夫妇一体。妻子犯了错,丈夫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寒意却让和宁后背发紧。
既然二皇子愿意为了前程,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重来一次,他也该偿还回去。
和宁也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她抿抿嘴唇,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二皇子妃的母家兄弟,那年似乎正是户部仓部主事……负责……”
“负责粮食,油料,纸张,笔墨。”单议秋替她把话说完了,“还有蜡烛。”
话音落下,最后一张考卷从他指间悠悠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桌案的正中间。
纸上只残留着几行不成句的字迹,末尾处被火烧出一道参差的黑边,仿佛一条没有合拢的疤。
那场席卷了整整两日、将天子的颜面烧成灰烬的大火,似乎又一次在和宁眼前展开了。
国师总有门路查到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和宁屏气凝神,等着单议秋接下来的吩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短短两息之后,单议秋却将挑出来的那几张考卷拢了拢,往她手里一递。
“把这些送进宫里,交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和宁的眼睫轻轻一颤。
“国师要交给六殿下做吗?”
“整天跟大本堂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也该做些别的了,”单议秋的语气随意得很,“看看他准备怎么出手。实在不行,再换我。”
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底下。
谢缺日后是要跟他并肩合作、朝皇位走去的,既然志向不小,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好好磨练。
单议秋也想看看,这串数据的本事究竟能有多大。
……
……
和宁很快便将那几张考卷送进了宫中,连同单议秋的寥寥几句嘱咐。
后来宫中有人递信进阆风殿,说谢缺拿到那几张残纸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让手下的人传话出来,说他已经知道了。
“六殿下似乎很有盘算,”和宁说,“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行事。”
“不知道才好。什么都让咱们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单议秋翻看手边的画本,头也没抬。
说起来,从初春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五个月不曾见面了。长久的分别也许会滋生些许惦念,但更多的是一片可供用来冷静与思量的空白。
单议秋已经不至于在回想起真相时,眼前阵阵发黑了。
坦白讲,这是他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或者谢缺。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马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强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
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在某个关口忽然翻转了手掌,单议秋的世界也跟着翻天覆地。
所以五个月不见谢缺,对单议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时间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思绪,确保下一次见面时不至于失态。
……
九月重阳节。适宜登高望远,遍插茱萸。
皇帝在宫中设重阳家宴,遍邀宗亲贵戚。
帖子也送到了单议秋手里,照旧被他搁到一旁吃灰去。
这桩事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皇帝开家宴,邀国师赴宴,国师婉拒,随后陛下亲自从自己案上挑一两道菜,差人送进阆风殿,做出一番君臣一心的和美景象。
今年也没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送重阳糕与菊花酒的人,却不是二皇子谢奕。
赶在那人进门之前,单议秋已经听见了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轻又快,却不像宫人那般谨慎小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搁下手中的书简,一个少年便掀开帘子跑进正殿。
深秋微凉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一掀。少年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面孔因为方才的快步行走 ,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几粒细汗。
不过五个月没见而已,初春那个瘦削虚弱的六皇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撑得起那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原先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的一张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干净,眉眼间那层灰蒙蒙的病气消散了大半。
如今站在门前的,不再是一副风吹就要散的骨头架子,而是一个英挺而明亮的少年。
他从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笑,见到单议秋之后更是笑得连牙齿都看得见,不知道有多高兴。
单议秋也跟着弯了眼睛。
“怎么跑得这么快?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真的吗?”
谢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起头来,笑意一点没减。
他提着食盒,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直地往里冲不合规矩,连忙刹住脚,笨拙地屈身行礼。
“国师安好。”
弯腰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一本不厚不薄的书便从空中飞过来,挡在了他的膝盖与地面之间。
谢缺一愣,眨眨眼,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他直起身,脸上那点拘谨被这本书一挡,全然散尽。
他绕过桌案,在单议秋的对面坐下,将食盒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他坐在了谢奕曾经坐过的位置,说出了与谢奕当年相差无几的开场白——“父皇叫我来送重阳糕与菊花酒。国师要不要尝尝?”
单议秋的心情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是陛下亲赐的,还是后来让御膳房另做的?”他故意问道。
谢缺没料到还有这一关,连忙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答道:“菊花酒是陛下案上的头一壶。但重阳糕担心隔了夜味道不好,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
他背书似的快速说完,生怕背漏了哪个字。
单议秋瞧着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招招手,谢缺立刻将食盒推过来。
打开盖子,蒸糕的甜糯香气混着菊花的清苦凉意一并涌出。
第一层却不是酒或糕点,而是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花瓣饱满,色泽鲜亮,显然是今晨刚摘下来的,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断茎。
“这是谁放的?”单议秋将菊花拈起,在指间转动,“之前从没有过。”
此话一出,谢缺的脸便红了。
“田正……田正出的主意。”他胡乱地把责任甩给自己的仆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说这样更风雅。”
单议秋不觉得那个孩子会有这种心思,9653也不觉得。
小光圈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好奇地凑到菊花前面,伸出一缕微光戳了戳那朵金黄的花瓣,十分肯定地下结论:[他在撒谎!]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谢缺。
谢缺:“……”
他屈从了。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档。
“……是我放的。这朵花今早刚开,很漂亮。所以……”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
照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传进阆风殿的消息来看,六殿下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为人严正,甚至有些刻板。
失势的时候不爱跟人讲话,得势的时候更是不苟言笑,不该是那种会因为送了人家一朵花应景,便从脸红到脖子根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
单议秋想,这时候要是再笑几声,怕是真要把人逗过头了。毕竟年纪小,脸皮薄。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穷追猛打,将菊花放回食盒盖子内侧,语气温和下来:“殿下有心了。”
谢缺点点头,脸上那层红晕终于消下去了一些。
大概是看出来单议秋眼下并不想吃东西,他将食盒重新盖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唯独那朵菊花被他小心地拈起来,摆在桌案的边角,勉强算是一片黑白中的亮色。
谢缺拾起搁在砚台边的墨条,关心道:“国师近来身体如何?”
“比前些日子强些,”单议秋取来新笔,沾匀墨汁,反问,“在大本堂最近读什么书?”
谢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竟是一份誊写工整的书单。
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哪本书读完了,哪本书正在读,读到哪一章觉得颇有心得,哪一段又觉得与师傅讲的不尽相同。
声音清朗好听,事无巨细,颇有条理。
单议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用笔杆敲打砚台,示意谢缺丢开书单,继续给自己研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单议秋忽然把手里的笔搁到了笔山上:“这段日子,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谢缺磨墨的动作顿住,墨锭停在砚台上,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听明白了,单议秋问的是之前送进宫的那几张考卷。
谢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朝窗外望去。
重阳节的日头正好,天光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进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薄薄的暖晕。
他站起身,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才重新跪坐下来,说悄悄话:“国师请稍等片刻。”
单议秋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歪靠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缺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再度泛红的侧脸:“稍等?等多久?”
谢缺含糊道:“……一刻钟吧。”
“行,”单议秋把手臂往凭几上一搭,“那就等着。”
于是一刻钟在静默中流淌过去。
单议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谢缺跪坐在他身旁,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面上还算镇定,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一下一下,像在默数。
约莫一刻钟刚过,廊下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紧接着殿门被人叩动,单议秋应了一声,两名侍卫便一前一后迈进了正殿。
他们见到并肩而坐的单议秋与谢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去,抱拳行礼。
“国师。宫中刚刚传来旨意。”
“什么旨意?”单议秋问。
侍卫沉声道:“旨意是直接从御书房中发出来的。陛下口谕,责令都察院会同三法司,彻查咸景三年春闱走水旧案。同时——命皇四子谢桓奉旨协理此案。”
单议秋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四皇子?
他缓缓转过头去,去看身侧的谢缺,却见这位方才还规规矩矩跪坐着的六殿下,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洋洋得意。
“……行,我知道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等殿门重新合拢,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谢缺脸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怎么是你四哥?你去哪儿了?”
谢缺又笑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小心也更乖巧的神色。
他低下头,悄声道:“四哥偶然得知了二哥或将在立冬封王的消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知道是谁,在节骨眼上提醒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四处排查旧案了。”
他抬起眼,在睫毛底下悄悄打量着单议秋的脸色,观察自己的答卷能否令主考满意。
“想必是有知情人找到了四哥,想求他替那些冤魂伸张正义。”
听到这里,单议秋强压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
重创二皇子固然重要,但谢奕根基深厚,况且若只是皇子妃母家犯了事,与他本人终究隔了一层。
光凭春闱走水这一桩案子,是拖不死他的。
与其自己站出去当靶子,被他盯上撕咬个没完,不如替他找一个同样够分量的对手,让他们自己去争斗。
两败俱伤之后,才好渔翁得利。
“真聪明。”单议秋由衷夸赞。
他手头没有合适用来奖赏的物件,抬眼将谢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见少年穿着得体合度的皇子常服,腰间蹀躞带上的配饰搭配得当,发冠也端端正正,已经足够周整,再添任何东西都会显得繁琐。
单议秋便收回目光,随意抬手,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支白玉发簪。
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没有把簪子插进谢缺的发间,而是伸手过去,将发簪卡在了皇子的领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三道圣旨 断了谢奕的
白玉衬着石青色的衣襟, 好似云缝里漏出的一小截月光。
找到位置安放好奖赏以后,单议秋跟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研究手中那幅字帖。
笔尖蘸饱了墨, 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大约是太靠边了些, 笔尖不慎蹭到了搁在案角的那朵菊花。
金黄的花瓣上晕开一抹极淡的灰, 墨色顺着花瓣的纹路洇进去, 再也擦不掉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觉得有些可惜, 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将笔搁回笔山, 把写好的宣纸拎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 自觉满意。
单议秋自认为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流畅顺利,给出的奖励也恰到好处——刚好够谢缺感知到那份赞赏与鼓励, 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把人吓着。
谢缺还僵在原地。
或许国师真如传闻中所说,是天上来客, 会法术, 能于千里之外洞察人心, 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人定在原地。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忽然动弹不得,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
写字的声音极细微,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传到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悠远的回响。
谢缺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墨条, 指节收紧再收紧,直到指甲嵌进墨条的棱角里,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深吸了两口气, 才哆嗦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发簪从衣襟上取了下来。
白玉温润,触手生暖。
佩戴在单议秋发间太久了,簪身上也沾着一点极淡的清香。
谢缺愣愣地打量着突然降临的奖赏,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国师答应过会对他好,如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做了对的事情,国师给他奖励。
就像从前谢奕他们说了什么漂亮话、长了什么体面,父皇会赏他们金银珠宝,再笑着夸上几句。
都是一样的。
谢缺从来没有收到过父皇的奖赏。
小时候,他常常羡慕,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锦盒被宫人捧进兄长们的寝殿,想象里面装着什么。
那时候的谢缺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定会高兴得泪流满面。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谢缺却难以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发簪搁在掌心,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指腹反复摩挲之后,白玉上也染了皮肤的温热。
谢缺难以抑制地抚摸着,越摸越觉得晕眩。
胸口有某种渴望在疯狂地膨胀,撞得肋骨隐隐发疼,逼得他无法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连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不这样。
他一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对待兄弟亲和,对待嫡母恭敬,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看过,站在御前的时候,他仍然能做出一副景仰孺慕的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一直做得很好。可为什么面对国师,却全然不同?
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头。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紧,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进膝头的衣料褶皱里,不让身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越转越浓,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乱思绪尽数压回脑海深处,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干,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眼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汁越淌越满,浓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头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爱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进砚台里,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他自己也慌乱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进袖子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处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子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做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出口,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体面,不合时宜,硬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出一种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逼得太紧了,单议秋心道。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口。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话说出口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子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做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头低得极深,连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子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眼睛。
“六殿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点了点头。
“啊。”
单议秋直起身,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头黑发上揉了揉。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痒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如果当年单议秋知道,那个被随意赐了一个“缺”字的襁褓婴儿日后会有这样多的纠葛——那谢缺出生当夜,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名字给劝回去。
换个更平安吉利的字眼,或许也会让这孩子的人生多出一点顺遂。
其实细想就知道这个念头是无稽之谈,可越是无稽,越叫人念念不忘。
大概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我习惯这个名字了,”谢缺的声音从单议秋的掌下传出来,格外沉闷,“国师不要为了这个去惹恼父皇。”
谢缺当然有所察觉,这段时间父皇对他的态度和缓了太多,而这份和缓背后,一定是国师在中间不动声色地周旋。
他不了解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一直在做梦,况且既然宫里宫外都愿意称赞父皇是仁善之君,那为何父皇从来不对他多一分宽容?
大概是当年的心结太重了。
国师能撬动这些,已经很好了。再往前一步,也许会惹恼父皇,那绝不是谢缺愿意看到的事。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呢?”单议秋继续问。
闻言,谢缺终于抬起头来。
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在,不肯对上单议秋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国师也不欠我什么。其实也许让别人来做更合适,但是……”
要怪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留给谢缺仔细斟酌的时间。说出口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与其说是在提出一个请求,不如说是在慌乱地为自己辩解。
单议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他半撑着头,肘弯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谢缺语无伦次地说了又说,同时用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嘱咐9653打开录像功能。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谢缺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他闭上嘴,再一次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殿下刚才列举了一大串我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单议秋温声道,“我很高兴殿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殿下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缺垂下眼睫。
好吧,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咽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有毛病。
他咬牙道:“……国师愿不愿意为我取字?”
说完这一句,谢缺用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
等待被无限拉长,没有人回答,谢缺心中忐忑,几乎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全部咽回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震动,仿佛一池静水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底下的暗流也跟着晃了晃。
单议秋的眼睛是琥珀色,当得起千万座金山。
此刻谢缺离得够近,窗棂里漏进来的阳光又足够明亮,琥珀遇上明亮日光,有黄金一般的炫目之色。
他看愣了,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花,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唇畔。
他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道:“殿下总是愿意高看我一眼。”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子里早就攒下了一整套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道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进胸口,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滚烫的酸涩从喉咙口直涌上来,谢缺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菊花,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欢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连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口砍头,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平日里私下用着,”他的声音里含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眼之间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出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体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子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种感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头滚烫。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入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精心拣选出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乱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来求助。
“国师喜欢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出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弄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欢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欢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单议秋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的上方。
然后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收回去,搁在膝头上,没再碰任何一张。
“我最喜欢的那个,寓意并不好。”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殿下想看看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我一时兴起,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谢缺越是非看不可。
“到底是哪个?”
单议秋难得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在眼前这些字条中挑选。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从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之间,取出了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被折叠过,上面满是褶皱,如同曾被人狠狠揉皱了丢开,又满心不舍地捡回来,仔仔细细地压在书页里,试图抚平那些痕迹。
他将字条递到谢缺手中,谢缺郑重地接过。
他把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两个字。
寒声。
凝视着这两个字,谢缺无言许久,而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褶皱叠褶皱,一重添一重。
谢缺年纪太轻,可他毕竟也读过书。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太过萧瑟,太过冷清,不该取在字上。
国师大约也是觉得不够妥当,才没有将它放进方才那些字条里去让他挑选。
可是——
可是谢缺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我想要这个。”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单议秋的眼睛。
“国师,若以后谢缺真有这个运气,能得国师亲自束冠取字——请国师为我取字寒声。”
“……”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以至于如果此时四下无人,单议秋大概会垂下眼睛,任由那一点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漫出。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谢寒声。
*
*
重阳节后,谢缺满载而归,乐颠颠地回宫复命去了。
养心殿里许久没有消息传出,趁着这段空隙,单议秋将手中的丝线尽数理顺清楚。一把石子撒下去,也能在眼前这潭状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轩然大波。
时光飞逝而过。
十月,十一月,立冬静悄悄地过去了,封王的消息始终没有从宫墙里传出来。
四皇子谢桓近日劳累了不少,吏部、刑部、都察院、御史台来回奔波,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连粉都遮不住。
起初围观的朝臣们还抱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松心态,私下里赌这场旧案能翻出什么水花,可随着案卷越翻越深,牵连越扯越广,再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这几日,朝中气氛格外凝重,不少追随二皇子的朝臣屡次上疏攻击镇北将军府,折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偶有几封被批复的,措辞也冷淡得令人心惊。
更有人想从谢桓查案的程序上找纰漏,反被一一挡了回去,惹上一身腥。
单议秋稳坐阆风殿,每日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和宁把朝堂上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他听,他听着,偶尔在谢桓查错方向的时候,借着某个不起眼的渠道隐晦地点拨一二,帮他走回正确的路上。
终于,赶在年节之前的一个早晨,宫中传来消息。
一夜奔波的四皇子谢桓终于进宫复命,三法司的堂官随后跟随,一行人从深夜等到天明,进养心殿的时候东方才刚泛鱼肚白。
当天的早朝直接取消,养心殿内外全是御林军,铁甲冷光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曦,连一只苍蝇都靠不过去。廊下几个小太监屏气凝神地垂手站着,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摔砸杯盏的脆响。
到了下午,三道圣旨接连发出宫。
二皇子妃李氏,性行不端,德不配位,即日褫夺皇子妃封号,废为庶人,移居别院,无诏不得擅出。
户部仓部郎中李则安,阖家上下,即刻收押,交刑部与大理寺严审不贷。
第三道——
召二皇子谢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白驹过隙 难不成是说
单议秋耐心等了三日。等到太医们终于不再火急火燎地往养心殿里赶, 他才施施然从墙上取下那根许久未动的鱼竿,带着出了门。
阆风殿不在皇宫中,占地极广, 前殿后殿之外, 还有一片不小的湖。
湖是引了活水进来的,此时冬意凛然,水面上却还没有结冰, 只在靠近岸边的浅处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像一面被呵了冷气的铜镜。
一阵风自湖对岸的枯柳间穿过来, 贴着水面低低地刮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 把倒映在水中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揉得细碎。
湖边日常守着几个仆从, 专管洒扫和照看水岸。今日天寒, 他们本以为不会有人来, 正缩在避风处搓着手闲聊,远远望见单议秋从甬道上走过来, 便赶紧立直了身子。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丫头小跑着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单议秋便朝她摆了摆手, 示意不用跟着。
仆从们便只将蒲团和矮凳搬到水边一处避风的位置, 又去备了手炉搁在矮凳旁,之后安静退开了。
单议秋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厚氅,领口翻出一圈墨灰色的风毛,将下颌衬得格外清瘦白净。
他在蒲团上坐下, 将那根竹竿横在膝头,先花了好一顿工夫理清鱼线。
竹竿是故人相赠,用了许多年, 竿身已经被手掌摩挲出了光滑的包浆,握在手里温润趁手,冬日里触上去也不觉得冰。
他穿饵的动作很是娴熟,指尖捏住鱼钩,两下便将饵挂得妥帖,然后站起身,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钩坠无声地切入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便稳稳地立住了。
湖上很安静,风从枯柳间穿过,又从水面滑过去,连呼啸声都难以入耳。
9653进入这个世界这么久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宁的自在。
它从单议秋的肩头飘下来,蹲在那圈墨灰色风毛的褶皱里,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那根小小的浮漂。
[湖里面有什么鱼呀?]它问。
虽然系统主观上无法进食,但这是他们即将得到的劳动成果,9653很乐意思考一下该怎么烹饪。
单议秋闻言浅淡一笑:“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多久能钓上来呢?]9653继续问。
“还是不知道。”单议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钓过鱼了。”
这片大湖的最底下埋着莲藕,明年夏天一定开得遮天蔽日。
单议秋不怎么钓鱼,但那样的盛夏美景确实见过。
他把鱼竿换了个手,偏过头,哄着9653玩:“等闲下来,我带你摘菱角吧。这片湖里有很多,经常有宫人偷坐小船下去摘,摘了以后当天就吃完了。”
在名义上,阆风殿应该是全天下最清净的地方。
单议秋除了典礼祭祀之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都是和宁知道以后,当做玩笑话讲给他听的。
据说一个跟和宁关系不错的小侍女,趁着休沐,跟同乡摘了满满一篮菱角,专门送了和宁一捧。
和宁一面保证不说出去,转头却直接带着篮子进了单议秋的书房,把那些水灵灵的菱角往他桌上一搁,跟他分享。
单议秋还依稀记得那味道,咬开来是脆的,清甜里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微涩。
9653未必熟悉菱角的味道,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小光圈在肩头摇来摇去,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这几个月宿主的心情一直不错。9653偷偷地想,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串紧跟不舍的数据。
故人重逢,当然高兴。
不过9653心中也有自己的疑虑。
这段时间它一直陪着宿主,没有要紧工作,便到处自己闲逛,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宿主的流言。小系统有心想要问清楚,可又担心问的问题太冒昧,让宿主再想起前世那些惨死的不好经历,所以一直犹豫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它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光圈不会撒谎,藏着事情的时候还挺明显,一直在风毛上蹭来蹭去,安静得反常。
单议秋只往肩上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问题,”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虽然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我是瓷像成的精,但我其实不是。我不会碎的。”
9653被他逗得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它终于不再犹豫:[玄符是什么?]
这是困扰了它很久的问题。
按照9653在这个世界里收集到的各类信息来看,宿主之所以能成为国师,并且权倾朝野,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叫“玄符”的东西。
这个东西对如今的雍朝大有裨益,还曾经帮助过开国皇帝奠定基业。
有人传说这是天上神仙送下来的神器,而宿主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雍朝凭此而立,国师凭此而尊。
9653相当好奇,憋着没问好几天了。
问完以后,它着急忙慌地等着单议秋解答,而单议秋却依旧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默然片刻后,莞尔一笑。
“玄符,就是一块黑铁。”
他做出讲述秘密的模样,把声量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听去的玩笑。
“只不过被雕刻成了哗众取宠的样子。”
9653的光圈猛地一滞:[什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器,”单议秋安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样子奇怪些,再趁着人多的时候做出点动静,鼓舞军心罢了。”
说完,他咳嗽一声,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矮凳坐久了,腰有些酸,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重新靠回去,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
当年,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虽然已经成了气候,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还是欠缺太多。
一次河口狭路相逢,本身便寡不敌众,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差点叫人家全灭了。
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场河岸对战,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
“我那时是个乞丐。”单议秋坦然道,“还不到十岁呢。”
他仍旧望着那片湖,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
做乞丐时,单议秋没有名字。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凭借本能,满世界找衣穿,找饭吃。
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连打狗都不敢用力。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往往求到几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
很多次死里逃生,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死人比活人还多。
没有饭吃,没有人疼,只能自己艰难求生。
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单议秋年纪小,力气也小,但饿急眼了,两只手一起用力,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
他拼尽全力干一天,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
到了晚上,有人往坑里点火。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闻得越久越恶心。
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像死了似的。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
坑里是烧焦的死人,坑外是挣扎的死人。
有天夜里太冷了,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可还没往前挪动,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个老头,穿的还算齐整,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你谁?”单议秋问。
老头咧嘴一笑:“我是你师傅。”
……
说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偏过头,看向肩上的9653:“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
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
[……丰霞道人?]它试探着问。
“对,”单议秋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山入世,偶然捡到了我。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他能教我的,都教我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而我继续往南走,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
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河口一败,损兵折将,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除非背水一战,否则绝无生还可能。军心涣散,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
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两边都该搏一搏,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
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
他运气好。
一次义无反顾,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但那又怎么样呢?”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赢了不就行了?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他们骗,我也骗,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至于后来——
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笑得露出两粒虎牙,忘乎所以。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轻声问道:“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
9653打了个哆嗦。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心里害怕极了,可还是坚强地说:[不知道。]
单议秋悄声道:“因为他告诉天下人,玄符在我的身体里。把我烧成焦炭,玄符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
单议秋说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说心里难受。
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细致安慰,小心劝哄。
哄了好一会儿,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余悸未消。
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扯了扯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湖边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
单议秋没有回头。
“朕在养心殿里焦头烂额,国师倒乐得自在。”
单议秋这才笑着回过身去。
谢怀成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一个都太监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低眉垂眼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如往日红润,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子,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水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子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水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
单议秋也不明白。自己说到底是坐了一个时辰了,竟真的一条都没钓上来,连咬钩的动静都没听见几回。
谢怀成便笑了。
他一面忌惮着单议秋手中的权势,一面又真心实意地乐得知道,即便被尊为国师,这个人仍然有不甚清楚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谢怀成心里很痛快。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宫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道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潮气,显然是近日才踩出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根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水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头,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道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道菜。”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出宫来阆风殿,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头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子,到底关心则乱。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缝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头出宫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口。
“国师知道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色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陛下连发三道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怀成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水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水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口:“朕是真生气。被愚弄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户部仓管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道。
火烧起来的时候,浓烟先灌满了整条甬道,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色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子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做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吗?
皇子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道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宫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侧过身,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道:“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倘若自觉身处高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宠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
单议秋垂下眼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道,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出。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交错,水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眼,认出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
当天下午,这尾鲤鱼被养在一只精致的青瓷水缸中,由皇帝身边的都太监亲自捧着,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城,送进了四皇子谢桓的寝殿。
缸里的鲤鱼甩着尾巴,水花溅在青瓷内壁上,把缸沿上新贴的封条都打湿了一角。
都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只说是今日御钓所得,赐给四殿下赏玩。
鲤鱼跃龙门。
真龙天子亲手钓上来的鲤鱼,不送给别人,偏偏送给连日来为查案奔波劳累的四皇子,还用了这样隆重的排场。
是在暗示什么吗?
难不成是说四皇子也有跃龙门的能耐?
一时间,朝野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二皇子谢奕摔烂了桌案上的笔洗。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逝而过。
作者有话说:
呱要开启时间挪移大法了
第119章 安睡 全天下最舒
咸景二十年夏初。
养心殿中传来旨意, 宣单议秋进宫。
旨意来得突然,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 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 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来挑。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何必呢?进宫一趟而已, 穿这么隆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宣国师进宫了。此次是为了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撩起眼皮, 瞥了她一眼。
和宁神色严肃, 手里捧着两顶头冠正在考量——左手是白玉冠,温润内敛, 更合国师的气度;右手是那顶早些时候御赐的犀角嵌玛瑙, 虽然华贵, 却因为是陛下亲赏, 戴上便多了一层恭敬的意味。
她一时拣选不出,索性两套都捧到单议秋跟前, 让他自己拿主意。
“还能为了什么?”单议秋声音懒散,从妆台上拈起一枚耳坠, 看了看又丢回去, “左右也都是那些事情。之前又不是没听过。”
和宁将两顶头冠并排搁在妆台上, 轻声道:“四皇子要满二十了。”
“是啊。皇家的孩子里又多了一个及冠的。”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台上的一把玉梳,“就是不知道准备怎么封,封去哪里。”
四年前,单议秋与谢寒声联手, 断了谢奕未满二十便封亲王的先例。
可孩子既已成年,便不能一直养在宫中。两年前陛下封了谢奕一个郡王,也算体面地送出了宫。
这四年里谢奕与谢桓一直在暗处较着劲, 明面上倒没有闹得多难看,反而各自做出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政绩。
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多磨练磨练这几个儿子,便不好厚此薄彼——谢奕封了郡王,谢桓及冠的时候自然也要封。
这次召单议秋进宫,大约就是商量封王的相关事宜。
这些关节和宁心里也清楚,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撂下了话题。
她重新捧起那两顶发冠,往单议秋面前递,问:“国师喜欢哪个?”
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和宁欣赏着,又问:“有配套的玛瑙珠串,要不要戴?”
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感觉国师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要。”
和宁垂下眼,遮掩住面上那一缕极淡的笑意。
她装作随意开口:“配套的还有一组禁步。一并戴上吧。”
单议秋没有接话。沉默便是默认。
和宁笑着抬手,朝侍女比了个手势。
……
……
夏初的午后,阳光已经足够热烈。
马车停在宫门外,单议秋从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气熏得眯了下眼。
从宫门到养心殿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即便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殿内焚着冰片,凉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都太监从殿门里迎出来,耸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和缓:“国师稍候片刻,皇后娘娘正陪着陛下说话。奴才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不着急。”
单议秋站在檐下,仰起脸,望向廊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
他位高权重,哪怕忽然说养心殿石阶下的那窝蚂蚁颇有可爱奇妙之处,都太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入夏后雨天多,今天这样敞亮的日头其实少见。”
“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
单议秋听完,面上毫无波动。
他平静道:“臣今日只觉一片太平,想来星象已经过去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挂怀。”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算起来,这对帝后夫妻都已年过四十,换做民间,必然是皱纹横生、鬓角斑白。但因为他们长年养尊处优,昂贵的脂粉与补品日夜供养,即便有了纹路,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
单议秋起身接过,一张接一张地翻开。
每个字都端正地写在洒金红纸正中,墨色饱满,是礼部儒臣的手笔。
“没什么不合适的。钦天监之前没说什么吗?”
“这些字都是礼部挑完直接送来的,没交给钦天监。国师看过,朕才信。”
谢怀成头也不抬,声音里藏着点压不下去的火气。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谢怀成心里还憋着那股闷气,一句话说不痛快,他干脆撂下了笔。
“钦天监越干越回去了,一帮酒囊饭袋。朕懒得听他们啰里吧嗦!”
方才在殿外,皇后还提起钦天监说她近日不顺,眼下谢怀成就开始嫌弃钦天监啰里吧嗦。
两个人的态度迥然不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皇子有关。
可惜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单议秋将手中那几张红纸挨个又看了一遍,结合四皇子的生辰八字在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后他向前倾身,将红纸放回桌案上。
“都是好字。陛下尽管挑选便是。”
“国师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谢怀成随手从一堆红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凝神看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都太监。
这便是定下了。
单议秋目睹全程,面色不改。
他低下头抿了口茶,刚将茶盏搁回案上,殿门外便有人进来禀报:六皇子正在殿外候着。
“他来做什么?”谢怀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忘了吧?”
都太监接过那张定下的红纸,仔细收进袖中,笑着提醒,“您昨几个吩咐六皇子去京郊的农田巡视一圈。”
他这么一说,谢怀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快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
单议秋又喝了口茶,神情毫无波动,好像将要进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值得他多费眼神。
片刻后,养心殿的大门被人再次推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恰逢此时,单议秋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
神采奕奕,风尘仆仆。
谢寒声迈进殿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被殿内的暖意一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比少年时结实了不少,骨架撑开了,肩背的线条在干练的骑装下隐隐可见,腰束蹀躞,袖口收紧,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渍,看来是从京郊农田直接赶回宫中复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下颌已经收出了利落的棱角,肤色也比在回霜轩时深了些许,唯独那双眉眼仍旧深邃,眉弓之下压着一对黑沉沉的眼珠,目光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瞬,仿佛深潭里忽然跃起的碎光。
谢寒声进门之后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御前,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随即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怀成:“平身。”
谢寒声利落地站直了身, 目光只在御前停留了一瞬,便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同样行了一礼:“国师安好。”
单议秋微微颔首:“我很好。殿下有心了。”
谢寒声直起身,谢怀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问起了田庄上的收成与水利。
谢寒声一一作答,哪几处水渠需要加固,哪几个庄子的长势不如预期,田户的人手是否够用,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谢怀成听着,眉毛从紧皱到渐渐舒展。
等谢寒声说完最后一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谢寒声低头行礼,面上没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当他起身退到一旁时,始终克制的目光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游移,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单议秋也恰好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极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单议秋重新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寒声也将视线转回御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
谢怀成靠回了龙椅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你办事愈发勤勉周到了,朕说什么你都放在心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让朕放心,越长大越争气。”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谢寒声象征性地自谦了几句:“全赖父皇时时关心,师傅们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单议秋默默围观这场父慈子孝的表演。
谢怀成难得肯夸这个儿子几句,谢寒声也难得肯被夸,还挺有意思。
“你再替朕出宫办一件事。”谢怀成说着,拿起了一份早就搁在手边的折子。
单议秋正在这时站起身:“陛下,我不便参政,先告退了。”
谢怀成此刻的心思,全放在了将要吩咐谢寒声去办的事上,单议秋说要走,他当即同意,抬了抬手,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谢寒声身上。
……
单议秋出了养心殿,没有在廊下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和宁穿过宫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吩咐车夫马上驶离,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官道边,停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凉下,默默等待。
和宁坐在车厢一角,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的方向终于跑出一个人影。
那人先是停在宫门口,左右张望,视线在官道两侧飞快地扫过,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马车前。
他在车窗旁弯下腰,气息还没喘匀,便压着嗓子朝车帘里喊道。
“和姑姑!”
单议秋坐在马车里,听到谢寒声略带粗喘的声音,比方才在养心殿欢快太多。
“国师在里面吗?”
和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单议秋从车厢里探出一张脸,目光顺着帘缝落下:“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上来。”
谢寒声站在车窗旁,一瞧见单议秋的脸,便忍不住开始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尾,连两粒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也不多话,手在车辕上一撑,一抬腿一弯腰就钻进了车厢。
车夫见他坐稳了,扬起鞭子一甩,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厢中,单议秋问他:“你去哪里?顺路的话送你过去。”
谢寒声摇了摇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路小跑的余韵未消。
“父皇要我去西郊大营。”
那何止是不顺路,简直南辕北辙。
单议秋一挑眉,提醒道:“你要是不想多费时间,就该现在下马车。”
“不碍事,”谢寒声连忙摇头,怕他真把自己赶下去,“等送下国师,我骑马过去。也用不了太久。”
他说话时语调还算恭敬,该用的称呼一个字也没少,可那双眼睛却十分不端正,一个劲儿地往单议秋身上瞥。
从头冠看到手腕,又从手腕到腰间,目光每流连片刻便飞快地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移回来,也说不上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单议秋由着他看。
本来今日穿这些,就是琢磨着给他看的,谢寒声多看几眼,才算不亏本。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到底没忍住,小声开口道:“国师今天……与往日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单议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说起来,今天有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讲。看来不大合适,以后不穿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含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语调却相当认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当真还是逗人。
谢寒声马上慌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玛瑙红润,与国师极为相配。怎么会不合适!”
单议秋闻言合上了书,似笑非笑:“殿下觉得我好看?”
方才还急着夸玛瑙红润的人,此刻脸色已经比玛瑙还要红了。
谢寒声本来就因为自己衣摆上还沾着田间的泥星子,这一路上都相当谨慎,被单议秋这么一瞧,更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通晓人事之后,却不大喜欢漂亮姑娘,反而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想起尚且落魄时国师身上的香味。
谢寒声人不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被心上人笑盈盈地盯着看,只觉得一捧火从心肺直直地烧上了脑门,热得他连耳根都在发烫。
“国、国师别拿我开玩笑,”他低声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您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他情真意切,半分撒谎的痕迹都没有。
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浓,嘴里却很谦虚:“殿下谬赞了。”
谢寒声当即就要反驳,可他话还没出口,单议秋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殿下也要满十八了。陛下还没有考虑过婚事吗?”
“什么?!”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涌上了新一轮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就结巴了起来:“国师,我、我还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了软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为什么不想成亲?”
谢寒声倒是很想把实话一鼓作气说出口。那个理由在心里憋了好几年,每天夜里都在嗓子眼儿里打转,转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可他估摸着,自己要是当真说了,下一秒就要被国师一脚踹出马车,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单议秋了。
于是他把目光偏到一旁,含糊地扯了几个正经理由:“太早了。况且……况且大业未成,没必要太早考虑这些。”
单议秋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靠在软垫上,目光从谢寒声那张快要烧熟了的脸上慢慢划过,审视着他的解释。
谢寒声被他看得越来越急,脸上又红了一个度,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眼看着人就要厥过去了,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语调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既然殿下不想成亲,那就不成。”
谢寒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了怔,试探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了点头:“我不逼你。”
“那就太好了,”谢寒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嗫嚅道,“多谢国师。”
单议秋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谢的。”
方才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此刻虽然安下心来,谢寒声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拿指腹捻了捻袖口上那片干透了的泥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单议秋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把手中的书册搁到一旁,拍了拍自己膝盖边上的软枕。
“殿下今日劳累了。不如在车上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叫你。”
谢寒声不确定地看着他:“可以吗?”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跟国师一起坐过马车。但从来都是在路上说说话,或者像方才那样,单议秋看书,他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他从来没有躺下来睡过觉。
“躺下。”单议秋言简意赅。
他都这么说了,谢寒声当然不可能推辞。
他迅速往里侧一躺,挪了挪肩膀,把脑袋妥妥帖帖地枕在那只软枕上。
软枕上还残留着单议秋衣袍上的草木气味,谢寒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谢谢国师。”他小声说。
单议秋没有应声。
马车平稳地沿着官道向前滑去,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
等到谢寒声的呼吸从急乱变得悠长,他半撑下身,随手摸了摸膝边人的额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 与礼不合。
[他说他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软垫:“我听见了。”
[你觉得他是不想成亲, 还是不想跟除你以外的人成亲?]
9653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单议秋循声看去,只见一圈淡黄色的光环悬浮在谢寒声头顶上方,幽幽地散发着柔光, 把枕在软枕上睡得正沉的青年衬得跟天使下凡似的。
“你最近又看什么书了吗?”单议秋忍不住问。
也许是最近这段时日太过安逸, 9653正在兴致勃勃地提高自己的任务修养,而具体操作流程就是阅读一大堆单议秋并不赞成的破书。
[我在阅读一套在系统空间里非常畅销的丛书,]9653神神秘秘地分享, [我认为我学到了很多统生真谛。]
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比如?”
[比如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失败!]9653说, 语气昂扬, [要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要坚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信念。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 因为每一个低谷都是下一次高峰的起点——]
“好正常的价值观。”
单议秋都诧异了。
9653之前看的那些书, 都是应该丢进焚化炉里全部烧成飞灰的货色, 一直在强调什么优绩主义、什么系统的绝对权威, 很不符合小系统纯洁的心灵,但是这一本似乎还不错。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适当给予孩子鼓励, “多读书是好事。”
[嘿嘿, 我也觉得!]
9653一高兴起来就开始扭来扭去。
它的亮光只有宿主能看到, 在相对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道浅黄色的流光毫无阻碍地倾洒在谢寒声的脸颊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日光照进车厢,恰好将他微蹙的眉头映照得分明。
四下没有人在看。
和宁早在马车驶出官道时便坐到了车厢外面,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而谢寒声睡得正沉。
单议秋索性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一旁,手伸到谢寒声的脖颈后面。手腕稍稍一用力, 把人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自己的腿上。
古代世界的基建终究不够完善,紫禁城的官道已经算得上平整,但马车行驶时仍旧免不了磕磕绊绊。
枕着软枕睡沉了,脑袋会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没一会儿就要磕到车壁上,再好睡的人也得磕醒,枕在人腿上反而好一些。
单议秋放松了腿部肌肉,让谢寒声能陷得更深些。
好消息是这人当真半点不见外,甫一躺下便相当自觉地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在单议秋的腿上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凹陷,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腿根,鼻尖抵着衣料的褶皱,睡得舒舒服服。
吐息透过几层布料喷在皮肤上,烫意鲜明。
单议秋束好腕间的珠串,免得玛瑙珠子磕到谢寒声的脸颊,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
“又瘦了些。”他与9653喃喃。
这几年来,随着单议秋在暗中一步一步地铺排,谢寒声逐渐走到了谢怀成的眼前。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出身卑贱又带有妖异之兆的第六个儿子,实际上很好用。他勤勉、缄默、从不多嘴,什么苦差累差都肯接。
谢怀成时常把那些费神费力又不讨好的活计派给谢寒声,而谢寒声从没有拒绝过。常常是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整觉,满京城地来回奔波。
上次见面时还带着些许少年软肉的脸颊,如今已经消瘦下去,线条锐利而分明,看着便让人觉得疲累。
单议秋叹出一口气,指尖却舍不得离开,而是顺着颧骨向下,划过下颌线,顺着肩膀的轮廓一路丈量下去,看看这几个月未见的日子里,谢寒声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路过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忍住,学着记忆里做过许多次的样子,一挑一勾,指腹将里衣的领口拨开一线。
衣料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脖颈与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一片浅色的底色上,安静地落着一枚金色的印记。
“……”
单议秋沉默了片刻,将衣襟重新归拢齐整。
直到那块皮肤重新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定论的猜测,在这一刻等来了无可置疑的最终答案。本该觉得安稳的,可心头却泛起了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以前看到这串数据,只觉得欣喜有趣。像在一片混乱而不可捉摸的洪流中找到了一个从未变过的锚点。虽然单议秋未必一定需要这个安慰,但谢寒声的存在,的确让他心中安定。
然而如今,谢寒声追到了本源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单议秋想问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爱我了吗?
你爱我,是因为我把你从冬天的冰水池里捞了上来,还是因为我们有过更久远的缘分?
……上一世,你就在爱我了吗?
从来只有别人辜负他。单议秋从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也在辜负别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他小声问,手掌贴住谢寒声安宁沉睡的侧脸,“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我?”
谢寒声没有回答。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令人安心的触碰,本能地朝那只手掌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
鼻尖蹭过单议秋的掌心,留下亲吻般的呼吸。
……
……
谢寒声睡醒时仍旧觉得恍惚。
他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刻不应该在寝殿里,而是在国师的马车中。
可马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车帘低垂,车厢里分外安静,那只被他枕过的软枕还好好地搁在原处,上面残留着几道被压出来的褶痕。
谢寒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伸手撩开门帘,却见面前根本就不是阆风殿,而是一座景观别致的别院。
睡了一觉而已,这是到哪儿了?
谢寒声跳下马车,恰逢此时,一阵清风从别院深处穿廊而出,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别院都蒙上了一层似真非真的薄薄云雾,不知是从山里漫下来的岚气,还是院中水景蒸腾出的水雾。
空气清凉,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檐下的铜铃被风带得轻轻一响,声音清脆泠然。
“这里是栖云别院。”
和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整齐的巾帕,面上无甚表情。
“离西郊大营很近。殿下现在出发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向后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别院侧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竹丛半掩着的马厩。厩门口挂着一盏风灯,橘黄的灯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映出厩内几匹骏马安静的轮廓。
“厩里有上好的骠马,殿下可以自取。”
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状况:“国师不是要回阆风殿吗?”
“国师从没说要回阆风殿,”和宁的语调四平八稳,“西郊多郊野山林,地气清灵,适合清修卜算。栖云别院离西郊大营近,既可替陛下镇住营中兵煞、调和军中气运,又不耽误国师静修。国师一时兴起,也会来住上几日。”
她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谢寒声喉结滚动,试探道:“所以国师本来就想来这儿住……不是为了我?”
和宁闻言掀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是无尽的冷酷严厉,被她这么一盯,谢寒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她在生气,眼神如同审视一个不怀好意的盗贼。
顶着这样的目光,他不自觉便挺直了胸膛,试图给自己鼓一鼓劲。
他最近很乖,从来没有给国师惹过事情。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国师让他睡觉他也乖乖睡了。和宁不能因为他听国师的话就对他不满。
“……不,”和宁说,“国师今日来栖云别院,就是为了殿下。”
谢寒声张了张嘴。
哦。
恍然大悟的那一刹那,谢寒声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热意从胸口直直地窜上脸颊,从耳根烧到额角,连脖颈都泛起了绯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飘:“那……那多谢国师疼我。”
“国师的确如此。”
和宁仍旧在用一种看阴险狡诈之徒的眼神看他。
谢寒声刚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在不好意思翻脸,只能默默承受着那股几乎要把他扎穿的目光,站在别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亏没过多久,和宁终于将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将怀里的巾帕重新理了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如果殿下要忙的事情不算繁琐,可以回来用晚膳。”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转达:“国师让我转告您——栖云别院有几道小菜很别致,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谢寒声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谢谢姑姑,我一定回来!”
和宁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声嘱咐:“虽然国师有吩咐,但请殿下悄悄来。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就不好了。”
毕竟这几年谢寒声与单议秋的往来大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皇帝只清楚国师比从前更偏爱这位六皇子,但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地里,已经把如何坐一坐他的龙椅都盘算了好几个来回。
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谢寒声二话不说便郑重应下,接着快速转身,一溜烟绕过和宁,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跟身后有火在追着他烧似的。
和宁停在原地,对自己方才造成的威慑效果感到满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端着巾帕返回别院。
……
单议秋没有待在房间里。
栖云别院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小药圃,栽种着像芝草、茯苓、麦冬这类药材。
药圃不大,不过几畦见方,周围用青砖矮矮地围了一圈,以防山间的野兔夜里进来偷啃。
平时有专门侍弄药材的仆从负责照料,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田垄间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和宁找到单议秋的时候,正好见他挽着袖子、提着衣摆,蹲在药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茯苓翻土。
听见和宁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铲尖撬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你训他了?”
和宁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不用回答,单议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该训他。”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心思会害了你的,”和宁道,“国师,还是趁早掐灭得好。”
她和单议秋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当年,单议秋受封国师之前,曾与丰霞道人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和宁就站在两人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少年嶙峋而单薄的脊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
“人的品行是会变的。皇帝的品行更是与常人不同。他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女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要娶。他还会生很多孩子,恐怕每晚都会睡在不一样的地方。到时候,国师又将置于何地?”
她说得掏心掏肺,一万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在今天说尽了,可见是真情实意,急到了极处。
单议秋似乎也没料到和宁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握住和宁垂在身侧的手。
“好姐姐。难得有你疼我。”他轻声说。
和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握住单议秋的手,握得比他还用力:“我疼国师,也麻烦国师疼疼我。六殿下现在再好,国师也不该与他纠缠。况且谁知道等日后他会怎么看待如今?若他觉得这是屈辱,是国师逼迫,恐怕你我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把最坏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说得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是在拆自己胸口里的那团担忧。
单议秋听着,却不知被哪一句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弯起嘴角,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和宁有些恼了:“又笑什么?”
“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失败。”单议秋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连他日后登基都想到了。”
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被含糊过去了!
……
夜里,栖云别院的膳房忙得热火朝天。
好几样别致的山间菜肴被精心烹饪,最后一碟菜刚摆上桌,外面便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马匹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便是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膳厅的方向过来。
单议秋将手中翻了大半的书册丢到一旁,偏了偏头,刚好躲过和宁从旁边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再一抬眼,那个跑了一下午西郊大营的人已经迈进了门槛。
“国师在等我吗?”谢寒声问。
他一路快马加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从冠帽底下跑了出来,贴在额角。
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可太久没有见到单议秋了。谢寒声忍不住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立冬前后的事,隔着好几层人,在宫里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一想到只要再多坐片刻,就能跟心上人多待一段时光,那份贪恋便像被晚风撩起来的火苗,压都压不下去。
单议秋看出了谢寒声的神色异样,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谢寒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
栖云别院的回廊建得曲折而幽深,廊腰缦回,两侧的白墙被月光染成了浅淡的银灰色。檐角挑出去的弧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风从廊下穿过,把白日的暑气吹得一丝不剩。
下了几级石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流水静静地铺展在山石之间,水面宽阔而平滑,像一整块被月光洗过的深色琉璃。池水从不远处的石罅中汩汩流出,沿着一道用卵石铺成的浅沟缓缓向下流淌,水声细碎而清澈,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单议秋在池边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谢寒声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山石被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吞的余热。
风从竹林的间隙里穿过来,有清冽凉意。
谢寒声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
水面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波纹,月光打在波纹上,被揉碎成一片又一片跳跃不定的碎银。
他望着那些散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那份不舍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单议秋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天睡得怎么样?”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不是在问他昨晚在床上睡得如何:“国师关怀。睡得很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看来最近太疲累了。”
“还好。”谢寒声说。
单议秋又换了个问题:“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谢寒声的心里紧了一下。
他是要走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西郊大营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明日一早还得再去一趟。
可听到心上人有催他走的意思,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了一点别扭。
谢寒声拽拽衣摆上干透了的泥渍,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磨蹭,低下头,声音放轻:“这就走。”
“如果不妨事的话,”单议秋依旧望着池水上浮沉不定的碎月,“殿下今晚也可以住下。栖云别院房间多得很,随便挑哪间都行。”
谢寒声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倏地转过头去看单议秋,发现单议秋的视线仍旧落在池水上,侧脸被月光洗得素淡而沉静,像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他答不答应。
“真的吗?”谢寒声脱口而出,声音抖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明显,连尾音都飘了一下。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语调里的惊喜都没有设防,那份渴望坦荡荡地铺展在夜风里,连掩一下都来不及。
可既然单议秋没有看他,他也就没有急急忙忙地藏回去,继续注视着单议秋的侧脸,任那股热意在胸口翻涌,嘴角不争气地往上扬。
“是。”单议秋说。
谢寒声实在没有忍住,垂下眼笑了一下。
“国师真好。”他说。
他太年轻,又太喜欢了。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忍耐,可那份心思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在只言片语中流露出许多。
单议秋忽然偏过头。
谢寒声躲闪不及,直愣愣地跟他对上了 视线。
月光如练,而流水潺潺。
谢寒声看见月光落在单议秋的瞳仁里,那圈柔软清亮的琥珀倒映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殿下不该这么看我。”他望向水面,淡声道。
谢寒声喉咙干渴,心中慌乱:“……我怎样看国师?”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惊慌失色。
“就这样,”单议秋说,“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于礼不合。”
他发现了。谢寒声怔然地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寒声脑海里所有的混沌与喧嚣,余下的只有一片灼亮的空白。
天地都在这一刻急速地旋转起来,然后一齐坠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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