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沉眠 读着读着睡
朦胧混沌外, 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 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 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 为什么人死了之后, 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 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 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 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 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 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 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 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 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 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 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 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
难怪身上没什么力气。谢缺又愣了愣,思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浮上来。
他望着帐顶上几朵流云纹样,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前几天,我被谢奕推进水里了。”
田正掖被角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手指还攥着被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像是没听懂,好半天,他才颤着嗓子挤出一句:“殿下……您说什么?”
“冬天的水,”谢缺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很冷。是国师派人把我捞起来的。”
“他怎么这样!”
田正的眼圈倏地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拔高,喊破了嗓门地骂。
“中宫嫡子——天下都敬着的尊贵人物,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殿下——”
他转向谢缺,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气又急又痛,声音都劈了岔,“殿下,您怎么不说呀!”
谢缺勾了勾嘴角,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语气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当时冻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是国师派人把我送回去的,还给了我两件厚衣裳。之后也没完,还让太医院给我送了好几天的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田正,“你当时就没觉出问题吗?”
田正当然觉出问题了。
太医院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主子不受宠,他们连日常的平安脉都敷衍了事,怎么可能忽然殷勤地一连送了好几日的药?
只是他之前只当太医们转了性,压根没往那上头想。现在听见主子亲口说出来,他才知道谢缺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田正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牙根咬得咯吱响。
谢奕那个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整日里作践殿下。
不就是多个好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心里恨得发颤,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躺在床上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躺着,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缺早就习惯了。
被人推进水里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被捞上来以后,缓过来了,又觉得还行。得知是国师下的令,心里便只剩下感激。
他身份上是皇子,可命如草芥,人微言轻,再恨再怒,也只能咬着牙关当做感受不到。
日子久了,连咬牙的力气都省了。
可令谢缺没有想到的是,隔了这么多日,国师竟然还会亲自进宫来看他,再救了他一回。
谢缺想自己何德何能,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答案,想去道谢,又觉得单薄的话语配不上这份心意,便只剩下一腔翻涌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心头酸胀。
他忽然坐起身来。
这一下起得突然,田正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到他背后,想扶一把。
谢缺却这次坐住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骨骼虽还单薄,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稳了片刻,伸手捋了一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觉得自己上下还不算太邋遢。手指拂过额头的瞬间,眼前忽然掠过一点朦胧的画面。
一只沾着凉意的手,拂过他的额角,将粘在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力道却拿捏得很好,没有弄疼他。
他试着辨认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指腹顺着他眉骨的轮廓划过去,而后是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没把自己折腾死?”
画面戛然而止。
谢缺倏地一眨眼,回过神来。
他声音还虚着:“有衣服吗?”
田正连忙道:“有,国师差人送了两套过来,尺寸都正好。”
连衣服都要穿人家的。
谢缺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再多说,只道:“帮我更衣。再遣人去问问国师得不得空,我得亲自去道谢。”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压根不像还能出门走几步的模样。
田正实在不敢让他出房门,可谢缺打定了主意,劝不住。
田正没办法,只得先走到外面,跟守在门口的宫人叽叽咕咕了一番。
宫人点头去了,他又折回来,从柜里挑了一套最厚实的衣裳,抖开,伺候谢缺换上。
……
石杵与瓷钵碰撞,响声清脆。
单议秋坐在案前,垂着眼,手腕缓慢地转着圈,把钵底那几块干燥的檀香木慢慢碾成细末。
殿中安静,香料未经烧灼的本味在空气中散开,略带苦涩,混着木质纤维被研磨后的干燥感。
[是他吗?]
9653忽然问。
这个问题憋在它心里很久了,直到此刻感觉单议秋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它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他一跪,跟在身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
单议秋将手里的物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自己半撑着桌子探出身去,勉强够住了谢缺的肩膀,往上带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发感激,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发,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发,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
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马上抬起眼,急急找补:“师傅未必知晓。他罚我,也是为我好。”
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不好说。但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单议秋都分不出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还是在骗自己。
他伸出手去,将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谢缺的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上缘,随口夸了一句:“六殿下真是仁善。”
谢缺被他夸得心虚,耳根微微泛红,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言简意赅。
“读。”
谢缺接过来一看,是本策论。
书页还很新,有几页泛过潮,粘在一起,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
他依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读起来。
“臣闻:渊鱼畏网,而不知避鹈鹕;穴鼠避狸,而不知遁烈炬……”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楚,停顿得当,每个句子读出来都有分寸。
单议秋一边听,一边拿起研钵和杵棒,仔细捣着。
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处,并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
磨了约有半刻钟,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融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
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越到后面越慢,越到后面越含糊,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有些句子读到一半就断了,再起头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
他偏过头去看。
原本板板正正跪坐在软毯上捧着书念的六皇子,此刻双眼已经闭上了。身体摇摇欲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次沉到一半又猛地惊醒,眼缝撑开一条,含混地咕哝出书上几个字来,随即眼皮再度沉重地合上。
反复了几次,字句已经黏在嘴里,分不清是念书还是梦呓。
可爱得很。
单议秋的面上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把研钵放到一旁,探过身去,伸手将谢缺手中的书册轻轻抽走。
失去书本的下一秒钟,谢缺如释重负,身体自动朝着单议秋歪倒过去,脑袋稳稳妥妥地倒在他的大腿上,连一丝犹豫也无。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知道枕着舒服安心,调整一下姿势后,便心安理得地伏在单议秋膝间,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条件 袍袖拂在额
和宁迈进大殿, 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看见坐在桌案后的国师抬起了头。
单议秋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 示意她噤声。
和宁微微一怔。
她跟了国师这么多年, 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只是看得懂归看得懂,这场面却实在不常见。
她虽不解其意, 却还是顺着国师的意思放轻了脚步, 无声挪到桌案近前。低下眼睛一看, 瞧见桌案底下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深灰色的风毛从领口翻出来, 半铺在脸上, 随着匀净的呼吸一摇一晃。
他倒是会挑地方, 选中了整座阆风殿最好的枕头, 半边脸都埋在国师的衣袍里,睡得很沉, 嘴角还衔着点连梦也不忍搅散的安逸。
受角度所限,和宁看不清那张被风毛和衣料遮去大半的面孔, 但这寂然的阆风殿中, 想来也只有一个人能这样放肆。
和宁抿了抿嘴唇, 在单议秋的右手边跪坐下来,声音压轻:“国师也太疼六皇子了。”
单议秋正将那捣好的药粉从钵中倒出来,倾在一方油纸上。
他捏住油纸的对角,三折两折, 几下便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随手丢在桌案边上。
做完这些,他才垂下眼睫, 随意道说:“他年纪这样小,受了这么些苦。不过是迁就了一点,算不上什么。”
“迁就一点,”和宁轻声道,“国师可从来没有对旁人迁就过。这已经是疼爱了。”
和宁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两日,她也零散地从医官那里听过几句,知道六皇子在宫里的日子甚为苦楚。
那个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田正,嘴里倒是一直在念叨,口口声声感念国师施以援手,救了六殿下一命,恩情无以为报。
说的千好万好,可和宁看得分明,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约以为国师只是恰巧路过、恰巧善心发作,却不晓得国师从来不是会为恰巧而起身的人。
若说国师是因为可怜六皇子的遭遇才伸出援手,那便更站不住脚了。天底下曾比单议秋苦楚的人没有几个,他连自己都不心疼,又怎会轻易去心疼旁人。
况且……
和宁在心里刹住了这道念头。
有些事不 该她考量,想也不该往下想。和宁的面上依旧一派冷静平淡,那瞬间的思绪被迅速压下。
单议秋随口换了话头:“现如今给各位皇子上课的是哪位大臣?”
和宁收拢心神,对答如流:“是詹事府詹事,兼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叫孙奋时。”
单议秋曲起指节,在手中书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是先帝旧臣吧?”
“是,”和宁说,“他是三甲传胪进士出身,人都赞他才高八斗。”
“挺好的。”
单议秋将书本丢回桌上。
他的一只手始终藏在桌案底下,此刻正随着纷乱的思绪,一下又一下抚着谢缺的发顶。发丝很软,有少年人特有的细碎绒毛,指腹溜过去时痒簌簌的。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放纸包的时候该丢便丢,动作该响便响,可谢缺偏偏一直睡得很安稳,只偶尔在被摸到后脑勺时会皱了皱鼻子,更深地往那叠衣料里钻一钻。
也不知是被扰得烦了,还是嫌藏得不够深。
单议秋没太在意,随手将桌上的书本递给和宁:“你替我去孙奋时府上走一趟,把这个给他。”
和宁双手接过,认出是一本策论。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应道:“是。”顿了顿,又悄声回禀,“国师,皇后方才差人来送东西了。”
“现在才来送?”单议秋问。
人都病了半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献殷勤,也太晚了。
和宁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皇后之前也派人来送过一次。当时国师正在烦心,奴婢便暂且没有回禀。上次送的是些日常用度,这次额外添了笔墨纸砚之类。”
“东西好吗?”
“都是好东西,”和宁说,“不过各类用具国师都已替殿下备好了,奴婢便都让人收进了库房里,没有取用。”
“那就不要再用了。丢在那儿,不必管。”单议秋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把皇后的示好放心上。
“一会儿叫医官直接来这里,给他再把一回脉。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和宁应了一声,无声地起身,裙摆只轻微地擦过地面,便退了出去。
……
孙府的门房灌了一口粗叶泡的茶水,茶味寡淡,泡了不知几泡,只余下一点苦涩的底色。
他砸了咂嘴,将茶碗搁在桌上,拍了拍衣裳前襟沾的灰土。
夜里没什么人上门,他刚从外头把廊下的两盏灯笼熄了一盏,此刻回到屋里,正打算把腿翘起来歇一歇,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门房不想动。
他垂着脑袋,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不管您是谁,还请回吧!”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刚入府不久的小厮,生得一脸老实相。
听见门房毫不犹豫地大喊,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吩咐过这话?”
门房横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你没看出大人今日颇为疲累吗?不见客!”
他吼得凶,声气粗得很,那年轻人被呛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门房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舒坦了几分,往椅背上一靠,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觉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很有几分老资历的派头,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咱们孙府是什么门第?那些上门求名求利的破落户多了去了,日日都有,还能个个都见?让他们在门口多站些时日,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舌头一卷,吐出一片碎茶叶末子,洋洋得意地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记着——往后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种人,一律赶走。知道吗?”
年轻人低声说:“知道了。”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摇了摇。
门外又响了。
门房终于不耐烦了,砰的一声把茶碗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霍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声道:“客人,今夜真不见,您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息。
随后,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阆风殿来给孙大人送东西。”
“阆风殿”三个字一落,门房擎在半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势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脸色刷地惨白,转头跟旁边的年轻人对了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了,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把两扇大门哗地拉开。
门外站着四名威风凛凛的侍卫,而在侍卫的后面,正中央立着一个女子,素衣玄襟,凤目凛然。
门房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女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门房没看清,也不敢盯着看,联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言语,膝盖一弯便要往地上跪,还是旁边的侍卫伸手拖了他一把,粗声问道:“能进吗?”
“能!能!当然能!”
门房哆嗦着连声答应,舌头都大了,“您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站在身后的年轻人死命使眼色。
年轻人倒也算上道,愣了一瞬便回过神,转身一溜烟地往里冲。
年轻人一口气跑到正堂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嗓,抬眼正看见孙奋时与孙夫人坐在堂中用晚饭。
气氛原本颇安宁,孙奋时手里捏着筷子,正要夹菜,听见动静,筷子顿在半空中。
年轻人跪下去,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阆风殿来人了——说要给您送东西!”
孙奋时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面上的表情先是怀疑,而后转为一种复杂的凝重。
“当真?”他问。
年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来的是个女人,好威风!”
孙奋时抬手捋了捋胡须。孙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与忧虑。
她替丈夫理了理肩上微皱的衣料,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派人来做什么?”
孙奋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听见吗?是来送东西的。”
他扭过头,对年轻人道:“跟他们说我在书房。”
随即他一甩袖子,朝书房走去。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捋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回跑。
……
书房里的烛火比正堂亮一些,照得满墙的经史子集明晃晃。
孙奋时在书案后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等多久,随身的老仆便轻轻叩开房门,弯着腰道:“大人,和宁姑姑到了。”
孙奋时象征性地坐直身体:“快请进来。”
和宁迈进书房时,四名侍卫在门口分列两旁,铠甲磕着靴跟发出齐整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厨房的门被仆从关上,和宁停在孙奋时面前,行了个简单的礼:“孙大人,打扰了。”
孙奋时摆手:“不打扰。”
他不想跟这些人多有纠缠,可碍着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一点热络的姿态。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姑姑深夜前来,是为什么事?”
他摆明了不想绕弯子,和宁便也不再周旋。
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本书放在桌案上。
“今日六皇子给国师念了几篇策论,”她轻声道,“国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听说孙大人是负责诸位皇子教学事宜的,便让奴婢送来,请孙大人也看一看。”
孙奋时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书封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可面皮上的功夫毕竟磨砺了几十年,纹丝未动。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自然:“承蒙国师挂念,下官一定好好研习,不负国师美意。”
说完这一套客套话,他抬起眼,等着和宁告辞。
和宁也确实没有多待的意思,任务完成了,她低了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侍卫紧随其后,很快便归于沉静。
孙奋时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钉在书封上。恰好有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拂上他的脖颈。
春日的风早已不是冬日那般的刺骨,还带着些许暖融融的潮意,可孙奋时却越吹越觉得心头发凉。
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还没翻几页,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的是孙夫人。
“听说阆风殿送了书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桌上的那本书,又移回来,判断孙奋时此时的心情如何。
孙奋时点了点头。
素日里,孙夫人是从不插手朝中事务的,但今日不同,和宁来访像一根细刺,扎得人难受,让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孙奋时等夫人走近了,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宫里传出来消息,”他说,“说六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国师偶遇,相谈甚欢,被国师邀去阆风殿住上几日。”
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
六皇子谢缺,是皇帝的幼子,论理本该受些宠爱,可往大本堂里一站,最苦的那一个就是他。说来也怪不得旁人——投胎投中了天家富贵,却没给自己挑一个好娘,反倒惹了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
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便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对你是好,”单议秋看着他,“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烛光昏黄摇晃,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沉沉地罩下来,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
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嘴唇微微翕动,心跳又急又慌。
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
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名头好听,实则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谢缺想着,迎上单议秋的目光,小声问:“国师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那能继续交换吗?
话一出口,心脏便跳得更快了。
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
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等待着。
过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又滚落两滴烛泪。
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他便道:
“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
说完,不等谢缺反应,单议秋站起身,缓步离开了床榻。
他的袍袖宽大轻薄,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谢缺坐在脚踏上,看得出神,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袍袖拂在额角,似爱抚般轻佻,一触即分。
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杀身之祸 也许你能救
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 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 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 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 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 被笼在灯罩中, 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 田正裹在里面, 睡得昏天黑地, 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 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 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 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端起烛台, 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 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
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
……
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
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
听见脚步声,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
“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
赶在抬起头之前,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因此抬头的时候,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把竹篮双手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顺手带来了。”
单议秋接过,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手指拨开那把剪刀,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挺好。”
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
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身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力道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单议秋问。
谢缺点点头。
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眼前盘桓不去,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试图入睡,睁着眼在床上躺到天亮,看着帐顶从深灰一点一点变成浅白。
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口。
也许他的眼神里透露了什么信息,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再追问。
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说:“开始吧。”
谢缺垂下眼,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
……
几篇政论读完,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摆弄手里的剪纸,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
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头去,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翻涌。
国师平日读书,都是这般精辟绝妙的吗?这些书随便翻出一页,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不配学这些,那也罢了。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太奇怪了。
这样的书,这样的好文章——
谢缺想不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 议秋有眼光,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精准地挑出最好的那一两本。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子的好差事,借此也能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原本正垂着眼、十指翻飞摆弄剪纸的单议秋头也不抬,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我能听出来你在想事。”
谢缺:“……”
他手指一紧,险些把茶盏碰翻,随后稳住心神,憋了半秒:“国师神通广大。”
此话一出,单议秋终于把眼皮撩起来了。
他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这是在夸人吗?”
谢缺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国师在我心中,一向神通广大。”
“……行吧。”
单议秋没再追究,继续摆弄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薄纸,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头的绢帕上。
他随口道,“这几本书都挺有意思的,你没事可以多翻翻。但也别读死了。”
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谢缺终于没有忍住。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
“那你在学堂里,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四书五经,”谢缺说,“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师傅博古通今,讲得很精辟,很有用处。”
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道纸边。
他将剪刀搁回桌上,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
“圣贤书是读着玩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头时,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书页,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没一会儿,单议秋抬起手来。
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
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欲飞。
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
他盯着蝴蝶的翅膀:“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
单议秋把手指放下,纸蝴蝶落回掌心,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
“这可说不好。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钻牛角尖。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得亲身去做。”
他说得颇为正经,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做事。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却给错了人。
谢缺沉默半晌,心中酸涩。
他斟酌道:“国师愿意教诲,谢缺感激不尽,可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困住了,未必能……”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出宫立府。
他大概会早早夭亡,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就会将他抛到脑后,继续做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
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生出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
就算他真有运气,能熬到离宫立府的那一天,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子。
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爱,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头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道:“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你对我好 荒庭换新,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 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 目光空洞, 脖颈僵硬,指尖发麻,膝盖底下干草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 这些话大逆不道, 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口讲出。
谢缺下意识想开口, 气息涌到嘴边, 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 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 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 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干草。
几根枯黄的草茎被他揪出来,在指腹间碾碎, 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 注视着高处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将他眼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催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喘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宫里连一个体面些的宫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出去,有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出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舌头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处山风吹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
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身来。
他不曾起身,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头擦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身后,如同一道被月光浸透了的素色水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紧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紧,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抽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抵在心口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张苍白而僵硬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膜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口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道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做,不对别人做?”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眼底那一点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暖一暖手,等养好了伤便放宫中。
“二皇子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宫嫡子,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流,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口。
“可他把你踹下水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子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子谢珣,好像最会做人,眼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皮也变得狰狞,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身体还硬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对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紧了些,将谢缺的拳头往自己的心口又压进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水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子。”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进冰冷湖水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宫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烛光从他颧骨上滑过,把半边脸推进了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眼,还是别的缘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谢缺那不知所措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单议秋一字一顿,“要死,还是跟我搏一把?”
殿中寂静,香灰在供案上塌下去一小截,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这还用问吗?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活该受人折磨。谢缺只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恨。
他每恨一次,就把牙关咬得更紧一些,把脑袋埋得更低一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在乎。
恨意太奢侈,谢缺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可今天忽然有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不用再低头了。
那些埋在骨头缝里烂了又烂的东西,难以抑制地发了芽。
谢缺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单议秋的额角渗出薄汗,碎发伏帖地粘在太阳穴旁,嘴唇抿紧,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而锐的线,眉心蹙起,积蓄了太多认真与怒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国师会选择他。谢缺想。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遇上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两人歃血为盟,决定拼死一搏。
谢缺不明白国师为何认定自己将有杀身之祸,但他不愿意再多想。
一种比恐惧更灼热动荡的东西开始翻涌。
原来国师也会求生心切,他想,原来他也会筹谋,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一天。
这个人本该永远站在云端的,不该为了求一条生路跌下来。可他不仅跌下来了,还跪在自己面前,把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全都撕开说明白。
何其狼狈荒唐,谢缺如何能不同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
谢缺急喘一声,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哑发颤,落进两人之间。
“……这是你对我好的条件吗?”
单议秋握住他的手攥紧刹那。
他没料到这就是谢缺唯一的问题,一句轻飘飘的追问,他的指节因此僵硬一瞬,在谢缺的指骨上方颤动。
三清真人垂眼俯视,目下的一切欲望都卑微渺小。
殿中烛火无声地燃着,烟气在两人头顶扭转,将他们圈在正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他们面对面地跪坐着,一人谋划着生路,眉目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剖白的余灼,另一个却眼眶发红,追问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明明已经慌得眼底噙着薄薄的水光,却不肯把视线移开半寸。
他还在等答案。
单议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拂过谢缺攥紧的指节。
“是,”他说,“这就是条件。”
谢缺还不满足。
“我与你联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对我好吗?”
“……是。”
那没有问题了。
干脆明了的交易。反正人活到头也就是一个死,无论此事成功与否,只要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国师的疼爱,都相当值得。
谢缺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那我一切听国师的。”
……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和宁早已摆好了贡品,此时取出三根线香,凑到烛火前点燃,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只余三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将香举到眉心,恭敬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六殿下同意了吗?”
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牌位前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烟柱笔直地升上半空,到了某个高度才忽然散开,融进满室的寂静里。
“我从来没讲过要让他答应什么。”他说。
和宁垂下眼:“国师近来心神不宁,一直在思索什么,我便贸然揣测了。”
“你揣测得很好。”
单议秋走近过去,在牌位前站定。
和宁眼尖,目光一掠便发现他膝上那片衣料的褶皱不似寻常跪坐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地上跪了太久又膝行过一般,隐约沾着石砖上的细灰。
她不知道国师跟六殿下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让他同意的,但如今看来,结果应当不错。
“六殿下看您像看神仙,”她随口说道,“您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本来是无心一言,可话说完以后,和宁却看见单议秋的背影顿了一瞬。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出声音与平日不同。
“他过得不好。什么都要不到,什么都得听天由命。我让他做的事情,太为难他了。”
和宁皱了皱眉:“这是没同意的意思吗?”
“不,”单议秋说,“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和宁点点头,自认满意。她知道不该在事情谈拢之前掺和进来,便决定将空间暂时留给国师与那方牌位。
“那奴婢先去外面等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同样取出三根线香,走到炉前点燃。
和宁将门轻轻推开,又小心地合拢,把单议秋独自留在房间里。
等单议秋敬完香,憋了好久的9653终于迎来了开口的机会。
[刚才吓死我了!]
它的声音在单议秋的意识里响起。
[好紧张,我以为他不会同意。]
“我也是,”单议秋擦了擦手上的香灰,“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好无助,]9653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说,他……]
小系统在数据库里搜刮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足够精确的词,来描述这个叫谢缺的人的处境。
如果宿主之前的工作一直是拯救倒霉主角,那谢缺其实也可以列在名单里。他的运气不比任何一位主角好。
“这不怪他,”单议秋平静道,将擦手的帕子搁回案上,“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隐忍。今天他愿意为此一搏,我已经很惊喜了。”
他停了停,随即又补充道:“他很勇敢。”
凡事最怕心如死灰,只要还有为之一搏的心气,就不算穷途末路。
[没错!]9653立刻附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让你爱他。]
毕竟谢缺特意强调了两遍,确定自己答应了国师会继续对他好,才肯点头。
单议秋不置可否。
谢缺在长时间缺乏安全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无助退缩,把隐忍当成与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有不挣扎,不反抗,不去抢夺任何东西,才能换来旁人的暂时放松,在夹缝里生存。
可他心里还是恨的,还愿意挣扎,不然就凭单议秋方才那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劝动一个铁了心要认命的人?
想死的人怎么样都会死。不想死的人,一阵风吹过,也能当做苍天显灵,要助他渡过一劫。
……
桌案擦得很干净,每日都会有人专程来打扫,不需要额外费力,但单议秋还是找了一块干净布巾,将牌位周围细细地擦拭了一圈。
他很少侍奉恩长,如今有空做些表面功夫,也算他尽了孝心。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单议秋动作没停,直到将桌脚也擦拭了一遍,才回过头去。
青袍道人正端端正正地停在门口,槛外的天光从他背后打进来。
“国师选定六皇子了吗?”他问。
单议秋丢下布巾,反问:“你觉得他不够好吗?”
“六皇子在宫中素来不受宠爱,”道人说,语气不偏不倚,“您若选他,恐怕要难一些。”
单议秋冷笑了一声。
“我不选他。等将其他的扶上去以后,他们要吃了我。”
青袍道人闻言,眼睛睁大,嘴唇嗫嚅:“……不会吧?”
“我觉得很会。”单议秋说。
他完全不觉得当着恩长牌位的面谈论立储之事有何不妥,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况且谢缺很好。不比他那几个兄弟差。”
青袍道人常年在城外,连宫门都没进去过几次,不熟悉几位皇子的才学品行,不过这么些年,他从来没听谁夸过六皇子一句性情才学。
想来国师有自己的眼线,知道些别人不清楚的事。
既然国师坚持,他作为下属,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等必然全力辅佐。”道人说。
“那太好了,”单议秋淡淡道,抿了口凉茶,“不过也不用着急。他还太小。”
十四岁还小?青袍道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平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都该议亲了,怎么从国师嘴里说出来,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思及此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那要不要先张罗着,选一选家世合适的姑娘?”
六皇子没有母族,这一点已经落在了其他皇子后头。可若能选到一门好亲事,找一个有势力的岳丈,往后的路也能多一条助力。
道人相信,就算眼下六皇子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只要他们多花些心思,总能挑到个好的。
他自认提了一个万全之策,国师听完却皱紧了眉毛。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吗?”单议秋问,将杯盏放回桌上。
他面上很平静,手下却忘了收力,咔哒一声脆响,听得青袍道人心头一惊。
这是生气了?
可为什么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迅速收了话头,往回找补:“那就先不议了。按您的想法来。”
“我没有想法,”单议秋冷着脸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冷脸,青袍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退出房门,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转过身,正对上守在廊下的和宁的目光。
道人挠了挠头,指着房门里面,夸张地比着口型:这是怎么回事?
和宁摇头。
奇哉怪也。
得不到答案,道人背着手走了。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房间里,单议秋站在牌位前,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儿。
那张排位上刻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笔画的走向。
过了许久,单议秋才揉了揉眼下,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他再次取出三根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上升。他深深弯下腰,鞠了三礼。
“不该发火的,”他对着牌位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下一点自我解嘲似的低喃,“您多见谅。涉及到相关,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恩长没有办法回答他,死了的人什么也不会说。
但生前,这个老人一直盼着他能为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盼望落空了那么多年,如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若地下有知,应该高兴才对。
单议秋将香插进炉中,又拿布巾把香炉边仔细擦净。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推门出去。
日暮已近。
昏黄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洒下来,铺在归途的石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染成了温吞的赭色。山间的凉意从树荫底下往上返,空气里混着松针与泥土被日晒后残余的微温。
谢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站在那株老树下,披着单议秋给他的那件厚披风,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的神情似乎与来时不大一样了,眉眼之间少了下意识的紧绷与迟疑,整个人舒展许多,不再左右为难、惶惶不安。
说好听点就有了少年意气,说难听点就是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了,心中有底。
他看见单议秋走出来,连忙收起拨弄袖口的动作,将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接着他犹豫一下,试探着对单议秋露出了一个微笑,想看看国师是否重诺,真的会继续对他好。
他笑得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
单议秋回以微笑。
谢缺心满意足。
……
三日后,与国师“相谈甚欢”了整整半个月的六皇子终于养好了身体,启程回宫。
轿子是阆风殿备的,比来时宽敞,褥垫也铺得更厚。
田正坐在轿尾,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不舍,谢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并没有特别关注,他的手指搁在膝头那几本书上,正隔着封皮慢慢摩挲。
这书是离别前国师随手递给他的,谢缺本以为这是在嘱咐他好好用功,学出些名堂,却没料到国师连连摆手。
“这些你都背过了,平时拿来读着玩吧,”单议秋说,“只是给你留个纪念。”
若真要纪念的话,谢缺有点想要国师之前做来玩的剪纸蝴蝶,不过书也很好,都是国师垂爱,他不挑。
回宫的路与往日并无不同。
青帷小轿穿过那道熟悉的甬道,拐向西边,宫墙一寸一寸地旧下去,石缝里的枯草仍旧在风里瑟瑟发抖。
每走两步,谢缺就会想起住在阆风殿的日子。
回忆一路铺展,离别却没有让他感受到预想中的失落与不安,谢缺知道自己已经和国师绑在一起了,日后一定还有相见之时。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顺着国师的意思,韬光养晦,等待一次机会。
脚步匆匆踏在青石板上,回霜轩已经近在眼前。
几步之后,谢缺停在了门口,身后传来田正倒吸一口气的惊呼。
眼前,破败的小院子变了模样。
荒庭换新,尘隅生光。
一如谢缺往后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怜爱 国师怜我至
“国师许久没来了。”谢怀成说。
三习堂中暖意融融, 谢怀成端坐在桌案后面,一手拿字帖,一手蘸墨汁。
他先在心中比划了几下, 才慎重落下, 写出一笔流畅的行书。
他素来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扑在政务上,难得有空闲, 加上前段日子内宫刚搜罗来一批未曾见过的字帖, 谢怀成反复翻拣, 寻了几篇满意的出来。现下得了空,便迫不及待地要练上一番。
恰好有内官通报, 说国师觐见。
两人许久未见了, 谢怀成心里高兴, 笔下便更顺畅了几分。淡淡的墨香在堂中静静流淌, 短暂沉默间,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音。
单议秋坐在窗前, 撩开挡住视线的竹帘,朝外看去。
御书房外种的金桂发了新芽, 深绿与浅绿融在一处, 被日光染得透亮, 一派春日景象。
“今日送六皇子进宫,顺道来拜访,”他放下竹帘,收回目光, “前些日子派人给陛下送来的安神香,陛下用了吗?”
“国师亲手制的香,朕反而不太舍得用。”谢怀成笑道, 暂且将字帖搁下,拿起写好的宣纸,对着光处端详,“前天夜里睡不着觉,吩咐人点了些,确实有用。”
“那就好。”
谢怀成欣赏自己的字,单议秋也瞥去几眼,随口道:“张流海的字。”
“是,”谢怀成点头,“前朝几位书法大家中,唯有张流海的字配得上一句俊逸飘洒。”
他从小就爱书法,还在潜邸时便收藏了不少珍贵字帖,论及某些名帖,连皇宫中的真迹都未必有他自己的多。
先帝也曾为了这个嗜好说过他许多次,谢怀成每次都是当面听了,转过身便忘。登基头几年,还专门派遣官员前往江河南北,四处 寻觅散落民间的名家真迹。
不过他虽爱字,却从未因此妨碍过政务。朝中有几位官员,字写得实在一般,他照样重用。这很难得。
单议秋一向认为,他与谢怀成前世最失败之举,便在于选定了谢奕成为雍朝的继任者。
再活一世,重新面对这位君王,单议秋也罕见地不知该从何聊起。他索性低头喝茶,等待谢怀成先开口。
而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后,谢怀成确实坐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父皇身边见到这个名叫单议秋的人开始,谢怀成就始终琢磨不透他。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是个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谢家的江山,凭什么多一个姓单的国师?
谢怀成几次想过除掉单议秋,却始终没能下手。一来单议秋行事周全,从不落人话柄;二来他是国师,受神眷顾,留着他在位,天灾就怪不到君主头上。
况且当初他们揭竿起义,讨伐前朝,若不是单议秋带来一句箴言替他们鼓足士气,他们未必能坐稳今日的龙椅。
所谓剑有双刃,承了天降玄符的好处,自然也要时时留意自己的皇位旁边多了一把座椅。
而且……
谢怀成撂下毛笔,将写好的纸撇到一旁晾干。
抬眼间,他看见窗边坐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画册,全然没有在帝王面前应有的生疏与敬畏。
而且他跟单议秋也是一同患过难的。
当年在战场上,若没有这个人拼死相救,谢怀成未必能活着走出军营。
世人皆说做皇帝的人都是有真龙血脉的,但谢怀成心里清楚,这些话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箭簇会流血,伤口灌了脓开始发高热。如果不是单议秋把箭簇从他骨缝里挖出来,谢怀成早就死了。
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团含糊账,翻不清,也算不明。到如今这安稳日子里,阆风殿倒真跟内宫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谢怀成供着单议秋,单议秋也愿意辅佐。
两方安稳。
“朕倒没想到国师这么喜欢小六,”谢怀成率先开口,语气闲散,“那孩子嘴笨,不怎么爱说话。”
“有些人家孩子沉默寡言,便要被夸一句有城府。到了陛下家里,不怎么说话,就是笨。”
单议秋笑道,将手中画册搁在膝头,“陛下果真谦逊。”
“朕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替别人说话的,”谢怀成头也不抬,将晾得半干的宣纸小心地挪了个位置,“看来朕刚才没说错——是真喜欢。”
“那孩子乖巧懂事,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单议秋反问。
谢怀成本欲再次落笔的动作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墨汁从毫尖缓缓聚集,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滴墨终于坠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乌黑。
谢怀成缓缓将笔搁回案上,叹了口气。
“是谢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单议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茶汤上,“陛下一向宽和仁善,唯独对这个孩子少些管束。我猜想,不光是为了那个女子。”
谢怀成沉默了下去。
其实从和宁口中得知国师将谢缺接出宫时,谢怀成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当这一天当真到了眼前,原先在心里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却全堵在了喉咙里,叫他难以开口。
又沉寂了许久,谢怀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议秋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不是龙椅,是一把寻常的紫檀圈椅,与单议秋膝边的矮几不过相隔数尺,仿佛两个人之间那道君臣的分寸,被他主动收回了几分。
“当年这个孩子降生,朕为他取了名字,内外都有传言,认定朕不喜欢他,”谢怀成抬眼看向单议秋,目光探询,“国师怎么没来问一问?”
缺这个字实在不好。别说皇家,便是民间,也鲜少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谢怀成那时是又急又怕,昏了头,现在想来,如果有人来劝上一劝,又何至于此?
“我向来不爱管这些,陛下也知道,”单议秋低垂眼眸,“那天见到谢缺,想起很多往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些往事,谢怀成却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点完头以后,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疲累。
“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
太医和婆子进进出出,血腥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熏得谢怀成头脑发晕。
身旁的宫人各有各的焦急,时不时交头接耳低语几句,又被都太监一个眼神压回去。谢怀成批了几本折子,眼皮渐渐发涩,正揉着额角醒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尖叫。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叱问,便看见天降异象。
“朕读过史书,知道自古以来贤明君主降世,总是天有异象。室满红光,天飞金龙——说什么的都有。”
回忆起当初,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倦意。
“国师,朕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从来没信过这些。但那天夜里……”
“若陛下的子嗣中当真有贤明君主,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单议秋注视着谢怀成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为何如此不安?”
闻听此言,谢怀成又苦笑了一声。
这个秘密在他心口埋了太久,时常让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一边觉得孩子无辜,一边又实在忘不掉那天晚上的景象。现在能对一个懂行的人说上一说,谢怀成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了几分。
“因为任谁看去,都知道那绝不是祥瑞之兆。”他肯定道。
单议秋紧盯着谢怀成:“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
谢怀成到现在还记得身后宫人颤抖恐惧的声响。
他坐在那夜的椅子上,仰头朝天边看去,只见诡异至极的血腥红光,自远处铺天盖地地朝这里压来,云层被映成暗沉的赭色,仿佛有火焰在穹顶之外熊熊燃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震天撼地,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等异象,非人力所能及。
宫人哆嗦着跪了下去,腿软得连跪都跪不稳。而那个跟了谢怀成半辈子、素来沉稳的都太监也罕见地失了分寸,脸孔煞白,嘴唇发抖,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岔。
“天——天裂开了!陛下!天裂开了!”
再回忆起那夜的骇人景象,谢怀成盯着单议秋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赤光破天,黑羽漫空。”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单议秋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天真的裂开了。”谢怀成继续道,目光发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道口子投生进佟妃的肚子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身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乱,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深夜的集体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入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子丢回杯沿上。
叮的一声,清脆短促,谢怀成眨了眨眼,被拉回现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单议秋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漫不经心。
……
正殿中,夏日的日光照进来。
光线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下,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混着殿外金桂被日晒后透进来的微涩草木气。
和宁跪坐在案前,正在做茶。
她用手腕发力,动作轻而稳,茶筅在盏中打出细密的白色茶沫,沙沙声均匀而清脆,如一阵落到极轻处的细雨。
“听说陛下最近的心情格外好。”她说。
单议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包铜锁金的小木匣,搁在桌案前。打开匣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朝的铜钱。
汉五铢,唐开元,还铸着模糊年号的旧币,有些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却锈迹斑斑,绿锈从铜色底下翻出来,连字都看不清了。都是国师这些年的珍藏。
单议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钱币间慢慢拨弄,精挑细选,取出三枚搁在掌心,其余的被他随手扫回盒子里,匣盖一合,丢到了一旁。
“与其说是心情好,不如说是松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说,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钱面是否干净,“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个妖魔,心理压力太大,如芒刺背。”
和宁手中的茶筅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什么妖魔?”
“无稽之谈,不要理会。”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是那样平静,语气也照旧是那副凡事不上心的调子。可和宁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国师送六皇子回宫,顺道去了一趟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外面明明日光朗照,国师却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跋涉而出,脸色惨白,浑身虚浮无力,上马车的时候扶着门框,独自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如果那日在御书房中,国师与陛下谈的就是六皇子的事——那照单议秋当时的反应,怎么可能是无稽之谈。
和宁犹豫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
“小时候听主家说,妖魔都是人喊出来的,”她轻声道,“人害怕它们,可其实它们也怕人。”
单议秋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三枚铜钱合拢在掌心里,双手交握,指节贴紧,闭目凝神,铜钱在掌心里晃动。
几息过后,他摇动双手,掌根松开,三枚铜钱叮当落于案上,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弹跳不断,各自落定。
他连掷六次。铜钱起落,正反分合,在案面上排列出一道完整的卦象。
天在上,水在下——天水讼卦。
爻位之间明暗交错,老阳与老阴俱有动变。卦象凝滞,隐隐带煞。
“人祸。”
凝视着桌案上的卦象,单议秋低声吐出两个字。
和宁做好了茶,端着茶盏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单议秋身旁,跪坐着,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顺着单议秋的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那几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多年前,和宁家道中落,一路飘零,做过人家的奴仆,当过乞丐,后来逃亡到京城近郊,被当时道观中的丰霞道人收留。
虽然只是在山脚下做些洗衣洒扫的活计换一口饭吃,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几分看卦象的本事。
单议秋能看懂的东西,和宁也一知半解。
此卦名讼,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
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主祸患起于身边,小人构害。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无论方才单议秋是为谁问了这一卦,卦象都相当难看。
和宁不敢多言。
单议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望着几枚铜钱,沉思良久,冷冷吐出八个字。
“利起祸生,人谋加害。”
“这可不是好兆,”和宁轻声说,“国师是为六殿下卜的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盏,转动杯身,注视着浅绿色的茶沫在盏中缓缓摇晃。
“不是为他。”
和宁又试探着问:“那我该松一口气吗?”
“不应该。但也没那么糟,不至于大祸临头。”单议秋将茶盏搁回去,指尖在卦象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知道了缘由,往下排查就会方便很多。未必不能避开。”
单议秋被尊为国师,一方面是天时地利恰好让他撞上了这个关口,名号压下来,不接也得接。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确有真才实学。
昔日丰霞道人一身本事无人可传,本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料到只下山一趟,回来便洋洋自得,称自己寻到了一个绝世天才,一身才学尽数传授,从此再无遗憾。
和宁本以为恩人是在说笑,直到后来见到单议秋,才知道所言非虚。
既然国师说不算大事,和宁便信他。
其实近来她心里颇知足。国师心情好了许多,也乐意吃饭了,不再三天两头真把自己当神仙似的干耗着。
他人本就生得好看,多吃些只会显得莹润,像珍珠养足了光泽,比先前瘦削时更漂亮。
和宁认定这话可以鼓励国师继续保持,便跟他讲了。国师听完以后笑得开怀,笑完以后,耳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色,被说害羞了。
这些变化,皆因六殿下而起,他可真是阆风殿的福星。
“听说六殿下也变了样,”和宁专挑好听的讲,哄国师开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说话做事相当有条理。有一次陛下去大本堂,恰好轮到六殿下在众人面前讲学,殿下讲了整整一刻钟,陛下全部听完了,甚为满意。”
“那不挺好。”
单议秋笑着,随手将三枚铜钱扫进小木匣中。
“他本来就不差。以前不敢拔尖,怕惹人注意。现在身后有我,也该想什么说什么了。”
和宁抿唇一笑:“六殿下回宫之前,皇后就已经吩咐将他住的宫室里外全部收拾了一遍。”
“早该这么干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单议秋没有多言,将小木匣放回书架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和宁点的茶。
茶沫绵密,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尖盘桓不去。
“陛下觉得我是闲得无聊,想养孩子玩,”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又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拿他的充数……那我就养养试试。”
和宁会意。
说到底,陛下从未属意六殿下。所以才愿意交给单议秋这个外人去指导抚养,跟讨人情时随手送出一只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谢缺出生时的那些旧事,至今还是谢怀成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光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还连带着剥夺了他往上多走一步的可能。
单议秋如今为他做的这些,顶多只能在皇帝殡天之前替他求得一个郡王的爵位——连亲王都未必够得上。
若想更上一层楼,得靠他们自己。
单议秋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指划过杯盏的沿口,指腹感受着那一圈光滑的釉面。
“六殿下身边亲信不多。你挑几个好的,给他送过去。”他说,“走内务府那条线,别暴露我。”
“奴婢明白。”
和宁领命,将茶具一一收好,起身去安排了。
……
三日后,一批新的奴仆被内务府总管亲自领着,送进了回霜轩。
里头的人选全是和宁精挑细选的,既忠心又机灵,送过去之前还专门嘱咐过:一踏进这个门槛,他们就是六殿下的人,凡事首先要遵从六殿下的意思。至于旁的,一概不必理会。
事情办妥之后,青袍道人下山来喝茶。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杯盏,听完和宁的转述,眉毛一挑:“不觉得可惜吗?”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正拿剪刀修剪一盆矮松的枯叶,懒得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什么可惜的?”
“那可都是你多年积累下来的底子。身世干净,从头到脚查不出半点纰漏。你就这么直接给了出去?”青袍道人摇了摇头,“那可是宫里,不比旁的地方。安插眼线最难了。”
他这样多话,单议秋烦得很。
“给就给了。能怎样?”他冷声道。
“不怎么样。都听你的,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
青袍道人识趣地放下杯子,刚要起身躲闪,一个侍女忽然急匆匆地走进院子,快步来到单议秋面前,将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递了过去。
“国师,是宫中来信。”
离别之前,单议秋的确嘱咐过谢缺,若有为难之处,可以传信来阆风殿。
没想到这样快。
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低头拆开信封。
纸张从封口处被抽出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青袍道人眼尖,一眼认出这是谁送来的东西。
他的眉毛又是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皮子痒得很,忍不住挑衅:“怎么的?这才几天就被为难了?六殿下还真是年纪轻,经不住事。”
单议秋不理他,将信纸展开。
阳光从松枝之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中字迹端正,只有一行字——
国师怜我至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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