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屋 殿下会为我
赶在一头栽倒前, 谢寒声撑住石阶,原地晃了晃,坐稳了。
即便是在回霜轩里病得快要死了, 被国师捡回阆风殿的那个冬天, 谢寒声也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丢人过。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倒好,人好好的, 饭也吃饱了, 既没发烧也没中暑, 却因为被心上人一句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池水里。
看来自己的心性还是太脆弱了, 需要多多历练。
原地做了两息的心理建设以后, 谢寒声抬起头, 小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一边祈祷国师方才恰好走神, 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边鼓起勇气把视线送过去, 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也被他那副险些栽倒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 ”两人对上视线, 单议秋慢慢地说, 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但看来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谢寒声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所以他不光被国师吓得差点栽进池水里,还让国师误以为他身体不行, 谢寒声光是想一想都非常抗拒。
“我没病,”他僵着嗓子说,“当年国师与太医照料得十分细致, 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单议秋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硬便轻易放过,“我看殿下刚才神色恍惚。”
他非要得要一个回答,而谢寒声还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吭哧了好一阵,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被吓到了。”
单议秋沉默片刻。
池水在两人脚下流淌,石隙里的水流声细碎而绵长,把这段沉默拉得格外磨人。
“……被我?”他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他现在真的需要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池水,顺着水流一路漂出栖云别院。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愧对国师恩情,有违祖辈功德,实在羞愧。
谢寒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额前的碎发,掌心捂住眼睛,准备就这样把自己闷死。
而身旁在经历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稳稳当当地扣在谢寒声的腕骨上,将他赖以隐藏的遮蔽从脸上扯了下来。
谢寒声抬起头,惊觉单议秋已经半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原先僵硬的思绪被这一吓,骤然清醒了许多。
“国师不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任何人——谢寒声都会怀疑他们正酝酿着把自己推下水去。但此时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掌之远的人是单议秋。
谢寒声没有感觉到国师在怨他。
“有人会比我更生气。”单议秋平静地说。
他的手仍然搭在谢寒声的手腕上,食指指腹恰好落在一个脉搏点上,急促的心跳随着血液奔流到他的指尖,快得像擂鼓。
单议秋却没有再看谢寒声涨得通红的脸颊,转而将目光移开,凝视着两人脚下的潺潺流水。
“殿下年轻,喜欢些漂亮面孔是正常的。这么说也许有些自夸,”他随意道,语气平淡自然,“但有人曾告诉过我,说我的面庞在男人女人中都属上上乘,心生珍爱之意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过惊慌。”
他觉得谢寒声喜欢他,是因为他这张好脸吗?
理智上,谢寒声听得出来这是国师在递台阶,只要他顺着往下走,今晚的一切尴尬便可以就此翻篇。国师不会再追问,也不会再为难他。
可情感上,他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结在如此浅薄的层面上。
“国师,我没有喜欢漂亮的面孔,”他尝试辩驳,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池水的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月色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又将那些碎光返照进他的眼睛里。
他望着谢寒声,停了一息,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长什么样你都喜欢?”
头一次言明心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刚差点被吓晕过去,满手心都是方才攥出来的汗——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狼狈的人了。
谢寒声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明知道场合不对,却还是不合时宜地生出几丝羞怯。
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否则日后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缠绕不休的阻碍。
思及此处,他干脆狠下心,迎着单议秋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单议秋沉吟着,将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
指尖从腕骨上滑下去,带走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他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褶皱。
“这可不好办了。”
两人的皮肤接触骤然断开。谢寒声本就心中失落,听他说不好办,更是一惊。
怎么不好办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国师嫌他的心思多余,担心他误了大事,决定不要他了?养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都说能办大事者必然心怀果敢决断,可这也太决断了——他还没来得及争辩证明,怎么就被判了出局?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呀。
他一直很乖,国师让他念书他就念书,让他睡觉他就睡觉,让他去办差他就去办差,从没有违逆过半个字。
国师也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就把他打发了。
谢寒声慌了。
他连忙提起嗓子,声音拔高几分:“我是真心的!可如果国师嫌这碍事,我也可以当做没有!”
单议秋还是不看他,眉毛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谢寒声看着他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又慌又难过,没想到头一个让国师皱眉头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调整了姿势,从山石上滑下去,跪到单议秋面前。他伸手扯住了单议秋的衣袖,把那片素色的衣料揉出一团凌乱的褶痕。
“寒声没有半分虚言。”他恳切地说,仰着脸,声音里那股硬邦邦的倔强已经全垮了,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剖白,“这都是我自己的心思,与国师无关。国师若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一字不说,一声不露,绝对不会让国师担心……国师,你看看我,我是真心的……”
只能说人被疼惜多了,道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撒娇。
谢寒声未必知道这一点,可他本能地意识到单议秋不舍得让他难过。
所以方才还斩钉截铁地保证了几句,到了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求饶撒娇,妄图用这种手段博得一点心软,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而事实证明,这个判断确实没有出错。
眼瞧着衣袖都快被扯脱了线,单议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寒声脸上,两人默然相对。
夜色模糊了大半的细节,可彼此眼中的神情却一览无余。谢寒声眨了眨眼睛,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惊慌,眼底有一层泪光在月下闪了一瞬,随即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当年国师将我从回霜轩里救出来,细心照料,对我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小寒山上,国师与我分析利弊,这又是再造之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国师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急切,“况且天底下倾慕国师的人多了去了,比野草野花还多。国师实在不必把我当成什么特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愈发无奈,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恼怒,倒像是觉得谢寒声说的这些话又可怜又好笑,愿意多听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着谢寒声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我并非不相信殿下的真心。”
他终于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的轻重,“可是真心瞬息万变。殿下如今觉得我千好万好,等日后就未必了。非要一条路走到死,到那时,我们连见一面都觉得彼此难看,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寒声听他说完这段话,当即觉得胸前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他说不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心痛至此,本能地摇头。“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国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国师拒绝他是情理之中,谢寒声本来就没有抱别的奢望。
可如果国师从此觉得这件事有风险,觉得他会仗着这份心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从此再不见他,那比杀了谢寒声还难受。
谢寒声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不需要情爱,他只要国师在身边。
瞧着他神色慌乱、语无伦次的模样,一直冷静的单议秋却忽然又道:“这些话都是别人讲给我的。”
他话锋一转,连气氛都随之轻快了几分,谢寒声怔怔,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而单议秋也懒得解释。
他今晚喝了点酒,本来就有些许醉意,谢寒声这样又可爱得要命,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若真有那一天,你会给我造一座黄金宫殿吗?”他拖着下巴问,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俯下身去,“跟我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谢寒声呆呆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不懂为何眼前忽然柳暗花明。
单议秋看他这副呆样就想笑。
他歪了歪头,继续问:“会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对我好,然后某天忽然弃我于不顾,让我独身一人待在那座黄金屋里吗?”
谢寒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可能是觉得这个想象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的唇角勾起弯弯笑意。
他继续道:“等到那时候,我恐怕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做些哀愁诗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谢寒声僵坐在原地,心跳失衡,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四肢却动弹不得。
汉武帝先娶阿娇,承诺造金屋以蔽之,后来阿娇被废,不得面见君王,故有长门赋,以诉哀情。
单议秋的唇角还挂着那弯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眼中映着月色与池水的碎光,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玩笑。
“……我、我不是汉武帝。”谢寒声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尝试了两次才艰难道出这么一句话。
单议秋含笑看他:“世间皇帝有千千万,赶得上汉武帝的却不多。况且汉武帝娶阿娇的时候,也未必想过后来又有长门赋。”
相爱时的浓情蜜意不作假。偏偏人心易变,更何况枕边人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更容易变心。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疼痛压下去,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可国师也不是陈阿娇。”
他不会让国师住在金屋子里受苦。
然而哪怕谢寒声此刻咬定自己不会变心,可国师有句话没说错,汉武帝当时娶陈阿娇的时候,也曾豪言壮语,没料到自己会变心。
所以现在发什么誓都不作数,扇不到日后自己的脸。
除非……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单议秋不知道在这千回百转之间,谢寒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多么忤逆狂悖的念头。他若无其事,随手拨开谢寒声额前几缕被汗浸得微湿的碎发,将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单方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深了。殿下去休息吧,”他说,“今天的事情谈也就谈了,不会有什么。殿下日后记得小心些。”
是小心一些,别让他人知晓?还是藏好了,连你也不想看见?
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清醒了,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等到将来……那天,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
谢寒声低声告别。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
谢寒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住在金屋子里。他忍不住想——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如果国师用心至此,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
……
……
半个月后。
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黑云压城。
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雨还没有到,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又湿又呛。
单议秋走出正殿时,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风灌进他的袖口,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珠子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沁出深色的湿痕,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
“看样子,要下一阵大雨。”
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风将她的衣角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和宁并不担忧。
可当她看向身旁时,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和宁心头倏地一紧。
“国师,怎么了?”她问。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殿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到桌案前,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推演卜算。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神思不安,刚才卜了一卦。南方怕有水灾。”
话音落下,和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再次朝天边望去,却见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
这么大的雨,如果连下许多天会怎么样?
和宁慌忙转身离开阆风殿,递了牌子进宫去。
……
与此同时,谢寒声摔倒在地。
闷痛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眼前一片眩晕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慌乱着撑起身体,不顾身旁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风雨欲来。
天幕已经暗沉得像入了夜,明明应当阳光最明媚的时辰,外面却黑压压的一片墨色。
狂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窗扇吹得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冷风裹着尘土与潮气扑上他的面孔。
只往天上看了一眼,跟随梦境而来的刺痛便逼着他低下了头。
谢寒声一手撑着窗台,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穴位上,用力到颤抖。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浆中翻腾,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向脖颈处抚去。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上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怎么了?”
田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吓得不轻。
这段时间殿下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每次醒来都咬着牙说没事,但他每次的反应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田正推开几个碍事的宫人,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寝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蹲在谢寒声的身旁。
谢寒声还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侧,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反复地摩挲。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田正,你看看我的脖子和肩膀。”
田正听得茫然,顺从他的意思,凑过去仔细去查看。
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衣领边缘的皮肤都翻开来瞧了一遍。殿外的天光虽然昏暗,但凑得这么近,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反复几次后,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殿下要我看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低声问。
田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沙哑疲累。
“没有啊。”
田正百思不得其解,又凑近仔细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殿下,您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血呢?”谢寒声追问。
田正依旧摇头:“殿下,您身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朝田正摆了摆。
他的掌心朝外,手背朝着自己,意味非常明确。
田正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谢寒声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进寝殿,混着狂风呼啸,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等四周空荡无人,谢寒声才再次将手搭在颈侧。
梦里将鳞片生抠下来的感觉,在此刻依旧鲜明,鲜血顺着伤口向外奔涌,而鳞片滑腻又锋利,谢寒声甚至听见了自己尖锐嘲弄的笑声。
觉得我的鳞片好看吗?觉得我这副怪物模样漂亮吗?他癫狂地想。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于是从自己身上硬扯下来的那部分,被他强行塞进一只惨白无力的手中,好像一份过分血腥的礼物,格外不解风情。
谢寒声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眼眶上,试图将那阵刺痛压下去。
他真的是个怪物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颈上的金色印记。
那是他从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和一般人的颜色不同。
除了田正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块胎记的存在。在梦里,谢寒声扯下鳞片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究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的记忆真的找上了他?
谢寒声想不通。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扇在框里吱吱嘎嘎地摇,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得透不过光的灰布。
不用想也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谢寒声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挣扎着站起身。
才走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在他面前刹住,草草行了个礼,便急急开口。
“殿下,刚刚养心殿中有人传来消息——国师身旁的和宁姑姑进宫了,说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国师很少派和宁进宫,更别提这么着急。
一定是天大的事。
谢寒声抬起头,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积云。
那云又黑又厚,一层叠一层,云底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可怖的深灰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股被梦境搅起来的不安:“留神些。有消息,马上来禀报。”
侍女领命而去。
谢寒声转身返回殿中,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顿住,回忆起梦中的异样。
在梦里,他扯下鳞片,是要送给谁的。
尽管怀着嘲弄讽刺的心情,可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鳞片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声的确体会到了些许旖旎缠绵的情绪余韵,好像对面前人喜爱不已。
鳞片血腥也罢,丑陋也好,的的确确是一份礼物。
他要送给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水患 谁来查案?
暴雨连绵, 半个月后仍旧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
天像是被捅穿了一个窟窿,雨水兜头盖脸地往下灌,从南到北, 从京郊到州县, 没有一处不在涝。
御道上积水没过脚踝,宫墙根下沁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连养心殿里常年干燥的金砖地面都泛起了潮气, 踩上去滑腻腻的。
水患终于酿成。
谢怀成连发三道急诏, 命南边各州府上报汛情, 折子一封比一封来得慢,不是驿站不肯跑, 而是路已经被水冲断了。
……
子时初, 蚌牛口。
堤坝横跨河道, 一边是尚且能控制的浅层河流, 一边是接近满溢的临水坡。
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层里掺了石灰与糯米浆, 用了近百年,管过无数次春汛, 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夜却不同。
暴雨连下半个月, 水已经涨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浑浊的洪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木,一遍一遍地撞击着坝体。
守堤的老兵蹲在坝脚的条石上,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从心里骂上几句, 忽然看见脚边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眯了眯眼,仔细朝下看去,发现是一小股浑浊的泥水, 正从石缝里往外挤,越挤越多,越流越急。
渗水了!
老兵猛地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铜锣,抡起锣槌就是一通狠敲。
锣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出去。
按规矩,锣响就是死令。守堤的、巡夜的、在棚里歇着的,不管职位高低,只要听锣响,全都要在片刻之间上堤抢险。
这是写在河防营营规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从裂口中一跃而出,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
水在咆哮,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
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
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声音冷漠,脸色苍白。
“回营,”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起。”
……
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洪水推进四十里。
三天后,洪水渐退,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
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肚子胀得浑圆,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在水里漂了三天,发白发臭。
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泥浆沉积在田地里,等水彻底退去,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
瘟疫紧随其后。
先是发热,然后是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坟来不及挖,烧也烧不过来。
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
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他顺着香气走过去,拨开几片破布帘子,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可吃?
衙役心头困惑,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退出来,捂住嘴弯下腰,吐了一地。
而雨还在下。
……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
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
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
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
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洪水退一寸,疫气便进一尺,发热、呕血、全身溃烂,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工夫。
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副管用。
死了多少人,折子上没敢细写,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有些村子已经空了。
灾报抵京当日,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
议事堂里站满了人,户部、工部、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
谢怀成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桌案上,从第一句开始问话。
起先还算好听,但谈着谈着就变成了踢皮球,一圈推诿怒骂下来,眼看着一帮人都要在谢怀成面前动手,谁也不愿先担上责任。
谢怀成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场踢皮球,听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方,起身便走,身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绯袍。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京城的雨倒是有要停的意思了,从前几日的暴雨如注到如今淅淅沥沥的细丝,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下。
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潮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雨势收小,更显出几分凝滞的憋闷。连御书房里常年燃着的老山檀,都压不住那股子霉漉漉的气息。
谢怀成迈进门槛时,单议秋已经坐在临窗的那把圈椅上了。
他半侧着身,正望着窗外廊檐下那排被雨水淋得发亮的金桂,神情与这满城的风雨毫无瓜葛,仿佛还是那个高居山上的世外之人。
谢怀成没有立即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撑着桌案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肩背不断起伏,试图将怒火克制。
过了一会儿后,等终于不想骂人了,他 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天灰雨斜,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雨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御书房里的空气又沉又黏,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又是一阵怒火冲心,谢怀成忽然抄起桌角那只茶盏,抡圆了胳膊往地上一掼。
碎瓷炸开的脆响在沉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茶水溅上他的袍角,又顺着砖缝慢慢淌开。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却没有人敢进来。
谢怀成很少生气。偶尔在养心殿里摔杯砸盏,也都是避着人的。
这是头一次,他在单议秋面前没有忍住。
单议秋坐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谢怀成的一通发作。
等到殿外终于有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悄没声息地将地上的碎瓷拾进铜盆里,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到桌案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搁在谢怀成手边。
谢怀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字条不显眼,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竹纸,边角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本草册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拨弄着展开,上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分量与煎法,末尾却没有署名。
他抬头看向单议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单议秋淡声解释道:“或许有用。陛下可以先找几个人试药,再斟酌着增减几味药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偏偏是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反倒让谢怀成信了。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根在胸口梗了许多天的细针终于被抽走,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倒在龙椅上。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掐住眉心,指节压在眉骨上揉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字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连日来绷得太紧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线,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国师此举,是帮了大忙了。”谢怀成说。
单议秋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不过是偶然在古籍上翻到过类似的记载,算不得什么。”
谢怀成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直了身子,忧心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雨丝还在飘,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天幕压得极低,连宫墙顶上那几片琉璃瓦的反光都暗了下去。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紧。
前世也有过这场大雨。但不是今年。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那场雨是在咸景二十三年夏天才来的,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三年。
难不成是本源世界重启之后,某些不易察觉的秩序发生了偏移,连带着天时也跟着提前?还是说有什么更早的因果被触动了,才引得这场雨迫不及待地赶来?
单议秋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怀成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脸上的凝重仍旧未退。
眼下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跟朝中那帮互相踢皮球的大臣们再费口舌,而单议秋恰好在这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朕得派几个人下去。”
堤坝决了口,淹了三府十七县,朝廷拨赈灾粮、派钦差下去放粮施粥,这是一回事。可还有另一回事也得有人去办——查一查有没有奸佞趁机浑水摸鱼,有没有人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
况且堤坝偏偏在半夜塌了,偏偏那个时辰当值的河防营兵卒全死了。
这里面若说全是天灾,谢怀成不信。
可派谁去查?
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不自觉地往单议秋身上飘,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适恰当的解决方法。
单议秋坦然坐在他对面,顶着那道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抿下一口。
等到谢怀成终于憋不住了,嘴都张了一半,单议秋才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弯腰朝外看去。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带,斜斜地扫在窗棂上,沾湿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单议秋在窗边沉思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字条,走回来递过去。
谢怀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了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中所有寒门出身的人。
没有背景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刚从吏部的考课册上摘出来的。
单议秋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三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周望北。礼部主事。父亲周恪,早些年死于雍州民变。此人入朝八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宴请。”
谢怀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半信半疑地抬起眼:“他能办这个案子?”
“应当比其他人强些吧。”单议秋收回手,重新落座,“反正这时候派谁下去,也都是一团浆糊。”
他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却是一句大实话。谢怀成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字条折好,也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但单议秋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挑一个完美无缺的钦差——世上也没有那样的人——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周望北身后不涉及党派斗争,又一心办事,忠于皇帝,这种人是最方便下派查案的。
谢怀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放过。
……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都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几位内阁朝臣在外求见。”
单议秋闻言站起身来。
他最后一次透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将停未停的雨,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谢怀成略一揖手:“陛下有政务,我就先告退了。”
谢怀成没有留他。
单议秋转身绕过屏风,从御书房的侧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怀成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与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形成了某种疲惫的对照。
他将压在砚台底下的字条重新抽出来,展开,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手,将药方递给躬身候在一旁的都太监。“交给太医院。让他们速速调配,拿去试药。刻不容缓。”
都太监连忙双手接过,将字条仔细地收进袖中:“奴才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谢怀成却又开口了。“礼部有个小官,叫周望北。让他来见朕。”
都太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速将礼部那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堂官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号人物。
但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要动用非常手段,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等候已久的内阁朝臣依次走入。
谢怀成将那另一张字条也展开,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指腹在纸面边缘慢慢摩挲。
……
夜半时分,阆风殿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偏门前。
守门人提着灯笼将门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往轿身上一照,连问也没问,便恭敬地让开了过道。
轿帘掀开,里面的人撑开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进了阆风殿的偏院。
他没有往正殿的方向去,而是顺着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不断向上。
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会打滑,他却一步也没有停。
连上了三四层台基之后,这人终于攀上了阆风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此时,连绵京城半月还多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尽,只在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不规则的缝隙,漏出几粒极淡的星子。
月亮仍旧被挡在云层深处,只在云隙之间渗出一点朦胧的亮色,将观星台上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暾的银灰。
夜风湿冷而猛烈,从高台上一览无余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单议秋坐在栏杆边。
他身旁搁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斜斜地靠住石栏,伞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细雨的湿痕。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将他的发丝连同宽大的衣摆一同卷起,发尾与袖角搅缠着,在身后翻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向前。
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克制的轻响。
走到离单议秋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来者撩起衣摆,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去。
“学生周望北,给国师请安。”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大半,却字字分明,没有一丝犹豫。
单议秋没有回头,好像早有预料。
“起来吧。”他说。
周望北直起身,抬起头来。
风将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膝侧,也将观星台檐角悬挂的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灯焰在笼中左右摆动,一明一暗间,暖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执拗。
这张脸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御书房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醋意 他有资格为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 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 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 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 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 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 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 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 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 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 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 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 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 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 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 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荡开,震得檐角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国师虽不曾亲自传道授业,可学生能有今日,次次都靠着国师在关隘处的引导帮扶。国师——确实是学生的老师!”
他说得分外急切,那些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周望北喉头猛然一哽,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副精明干练的面具,被这一声哽咽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控制住自己,很大声地抽噎一下,随即慌忙抬起手臂,用官服的粗布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泪水被擦去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周望北伏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往石砖上砸。
这年头,磕头磕得如此真情实意的人不多见了,一下下去额上便见了红,单议秋担心他在自己这里磕出什么好歹来,连忙从手边抄起书丢了过去。
书脊朝下,正好落在周望北面前的石砖上。周望北的额头砸下去,没磕到冷硬的石头。
他愣了一愣,保持着伏身的姿势没动,肩膀颤抖。
“别真把自己磕傻了,”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是在出行前把自己磕出毛病来,之后怎么办?”
这话劝到了点子上。周望北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他缓缓跪直身体,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再磕头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突然的爆发极不体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与单议秋对视。
单议秋心生怜悯,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转而望向外头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夜空。
“……当年给你银两,救你母亲,是因为看你勤学谨慎、刻苦用功。况且也是缘分使然,你恰好到了阆风殿的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说着那桩早已归档的旧事。
“今年的水灾不同寻常,堤坝在京中派人巡察前被毁,时间太过凑巧。如果换做平时,陛下选谁去查案,我是不会插手的。但今回……你去查的时候,要千万小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同寻常,可周望北听后,神色却有了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学生深夜前来,就是想请国师指点迷津。”
其实当周望北还在礼部衙门里,埋头整理那些落了灰的书册时,一听说皇上要召见他,他就察觉出事情与众人料想的全然不同。
那样大的一桩差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落到一个毫无根基的礼部小官头上。
选他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除非前往颍州的这一趟,早就被确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望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之前来阆风殿走一趟。免得国师有什么嘱咐他没有领悟到位,反而碍了事。
听他说完,单议秋面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想得这么仔细?”
周望北再次躬下身:“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
“你愿意这样想最好。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
单议秋站起身,弯腰捡起方才丢在一旁的油纸伞,收拢后用伞尖点着地面,踱步走到回廊的檐下。
“颍州跟京城相隔数百里,就算有牵扯,也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
恰好此时一阵凉风从高台的北面袭来,吹得他身上珠玉相互碰撞,泠然作响。
风灌进袖口,将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几道飘摇不定的暗影。
“恐怕要刮好几日的风。”
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
单议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望北。
“不过说起查案,我倒确实有两件事要嘱咐你。”
听他这么说,周望北心中一阵激荡,当即整理衣冠,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国师请吩咐。”
他这人的脑回路确实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旁人听见要趟浑水,第一反应是后退;他听见国师要交代细节,第一反应是振奋。
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
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
他不解释缘由,只给出一个方向。谢寒声未曾追问,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犹疑。
“夜深露重。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小心风寒。”
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
夜色沉沉,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
……
第二日,皇帝下旨。
礼部主事周望北,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赐尚方剑,总领颍州水灾查勘、堤坝修复、赈灾钱粮调拨诸事。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无论牵涉何衙何官,准其先行查办,再行奏闻。
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末了还缀了一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一加上,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
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干脆利落。
随后他站起身,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系得紧紧的,挂在马鞍一侧。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京城的雨已经停了,可云层还没有散尽,风仍旧很大,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走下城楼。
9653忽然冒了出来,跟单议秋咬耳朵:[昨天晚上,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
溃堤后第十二天。水退了一半,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周望北来到颍州。
他扯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周望北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城墙还在,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
马蹄声惊动了城门口的人。
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从草棚那边小跑着迎上来。
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好些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像是刚刚从泥水里蹚过来的。
他瘦得很,颧骨高高凸起,可面色却并不枯槁,眼珠明亮,脸颊也很干净。
他跑到周望北马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官帽,拱手行礼,声音响亮而殷勤:“下官颍州通判赵廉,奉何知府之命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望北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令牌往前一亮,截断了赵廉那串尚未说完的客套话。
“灾情如何?城中尚有多少口粮?瘟疫可有方子控制?”
赵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弯下腰,手仍然拱在身前,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心系灾民,下官感佩。只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想必早已疲乏。何知府已经在府衙设了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随下官先行入城,歇歇脚再议公事——大人,这边请。”
第124章 石中火 殿下,殿下
单议秋递上去的药方效用很好。
太医院只根据患者病重程度替换了几味温和的药材, 最初试药的那几个染疫者已经退了热,脓疮结痂,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下地走动时略显虚弱之外, 没有其他副作用。
单议秋觉得光听太医禀报还不够, 亲自去了太医院后院的试药房,将那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又坐下来逐一号了脉, 才真正放下心来。
“再过上几日, 就能大好了。”他收回手, 对面前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
因为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年迈体弱的试药病人,所以药味比别的房间更浓些, 窗户却只开了一道窄缝, 免得过堂风侵了病体。
单议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盖住老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
“您年纪大, 体脉虚弱,所以会比旁人好得慢些。但等好了以后就无虞了, 不会落下病根。”
老妇人已经七老八十,头发花白, 稀疏地拢在耳后。
她原本是京城最边角里的贫苦人家, 住在城墙根下一间半塌的窝棚里, 出城拾柴时染了疫病,差点就死在路边。是太医院派出去的人选中了她, 救了她一命。
年迈加上多日病痛折磨,让她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 很难看清面前人的具体容貌。
她只觉得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细腻而微凉,指节匀停修长,说话的声音也相当好听, 是富贵人家才养得出来的调子。鼻尖除了药汤的苦味之外,还有一缕悠悠的清香。
老妇人没怎么见过世面,但也有自己的估量。
她在心里揣摩了好一会儿,觉得如今来的这个人,应该不是寻常的太医。太医们来去匆匆,哪有这样坐下来慢慢跟她讲话的道理。
约莫是宫里的贵人。
她颤巍巍地攥着那只手,怕贵人嫌她手粗,只敢虚虚地握着,含糊着嗓子说道:“皇上恩德浩荡……不然草民早就化成一把骨头了,多谢天恩……”
她不大懂怎么说那些体面好听的官话,只能在脑子里拼命搜刮先前从茶棚外头听说书人讲古时记下来的腔调,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乱拼凑。
又因为年纪大了,牙齿缺了好几颗,说出来的话腔调含糊,让人听着心头发闷。
老妇人自己也感觉出来了,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怕自己笨口拙舌,说得不伦不类,要受贵人责罚。
可没想到的是,对面静默了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贵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细细柔柔,“老夫人不用着急揪心。你真心感谢他,皇上听了会高兴的。”
老妇人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瞬。
她手上茧子多,又粗又硬,稍一用力便在面前人的手背上攥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连忙松了松手指,心里又是局促又是松快。听出对面人没有怪罪,她又忍不住来回感叹,把肚子里那几句学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贵人真是菩萨心肠……陛下真是菩萨心肠……我们都……”
她看不清眼前事物,却听到那笑声愈发轻快响亮。
到后面,那人松开她的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床榻边,一路往房门的方向移去。
老妇人听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声被门框拢住,随即融进了外面廊下的风里。
直到四五步开外,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合上了房门,老妇人才怅然若失地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她揉了揉自己模糊的眼睛,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
一个时常陪伴着她的小宫女恰在此时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轻快,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大娘,您胆子也太大了!”
小宫女全程躲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拉着国师的手不放,换做旁人,早被吓昏过去了!”
她方才在后面,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没料想国师一点都不生气,语气温温柔柔的,跟宫里那些传言中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形象全然不同。
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自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被角:“刚才是……是国师?”
“是啊。”
小宫女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国师亲自来太医院,应该是想看看药方研制得如何。大娘您运气真好。”
老妇人愣了好一阵,随即呵呵地笑出声来。
她身体快好了,宫里又有试药的报酬发回家里。等她回去以后,一定要跟儿子儿媳好好讲讲今天的事。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是街口的巡城吏,如今竟然跟国师拉了手说了话,回去够她讲上大半年的。
不过闭眼入睡之前,老妇人又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
她偏过头,拿那双看不清人的眼睛朝着小宫女的方向,小声问:“国师长得好不好看?”
小宫女马上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端着药碗挪到房门口,探出头朝左右廊下张望了一圈。
确定没有人后,她才鬼鬼祟祟地跑回床前,凑到老妇人的耳朵边上。
“国师可好看了!”
……
……
另一边,长得可好看可好看的国师刚离开太医院的,还没走到宫道拐角,便在马车边上遇见了出宫办事的六皇子。
颍州水患一发,宫里宫外忙得乱成了一锅粥。
可忙乱也分轻重缓急。
谢寒声的三位兄长要在朝堂上议事,讨论灾情、调配钱粮、与六部内阁反复扯皮,这些是摆在台面上的重头差事。
而谢寒声则要满京城地四处奔走,办那些细枝末节却缺不得人的活计。
今日能在这条僻静的偏道上碰见,应当是他好不容易抽出的一线空隙。
不用靠得太近,单议秋都能看出谢寒声的脸上浮出一层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来了怎么不上去等着?”单议秋走近过去,抬手朝马车厢比了比,“车上的被褥都是新换过的,还熏了安神香。去睡会儿。”
谢寒声摇了摇头。
他就躲在马车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车壁,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听完单议秋的话,他抬起手,扯过马车门帘垂下来的一个角,闷声道:“上面有人。”
看来不是不打算睡觉,是想睡,结果床位被人占了。
单议秋不用想都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窝进他马车里的人会是谁。
他叹了口气,问:“果真吗?”
谢寒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单议秋便不再多言,撩起衣摆率先登上马车。谢寒声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差一步,小鸡崽似的跟在国师后面。
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差牵住国师的衣袍,让他领着自己往前走了。
单议秋掀开满车的帘幔,往里一看,只见和宁与青袍道人一人坐在一边,正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和宁手里拈着针线,针尖在布面上上下翻飞,青袍道人则大剌剌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把炒黄豆,嚼得咯嘣响。
听见帘幔被掀开的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来,又同时看见了跟在单议秋身后的谢寒声。
和宁的表情尚算镇定,青袍道人则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眼睛在单议秋和谢寒声之间来回转。
和宁率先开口:“六殿下什么时候到的?”
“他刚到。”
单议秋上前半步,顺势侧身,在青袍道人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去赶车。”
“嘿,真有意思——明明有车夫,干嘛还要我?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正真居士!”
青袍道人梗着脖子抗议,可三双眼睛一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说话。
青袍道人沉默了一瞬,认命地把手里剩下的炒黄豆全揣进袖子里,嘟囔着捞起马鞭,钻出了车厢。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单议秋得以坐下,往软垫上靠了靠。
谢寒声也挨着他靠在车壁上,与他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马车微微晃动,青袍道人在外面骂骂咧咧地甩了一鞭,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和宁从身旁的小匣里取出两块叠整齐的热帕子递过来。
单议秋接过,一边擦手一边凑近谢寒声:“这下高兴了?”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嫌弃马车上有两个人。
主要是最近他跟国师之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至于谢寒声每次看见和宁,心里都发怵。
而青袍道人的话实在太多,时常不着四六,谢寒声不想跟他拉扯那些有的没的废话,所以方才宁愿一个人守在马车外头,等国师出来替他清场。
他娇气。单议秋看明白了,觉得挺有意思。
马车沿着宫道平稳地驶了片刻,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单议秋忽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颍州怎么样?”
谢寒声偏过头看他:“国师什么意思?”
“别装。”
单议秋哼笑一声,把手里的帕子叠了两叠搁在一旁:“周望北给我回信还得费老大劲。问你更快。”
他这么轻松随意地将谢寒声之前暗中布下的眼线与人手拆了个干净。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生忌惮,甚至要琢磨着痛下杀手剪除后患了。
可谢寒声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被单议秋拆穿以后,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漾开了一阵微妙的愉悦。
国师与他同心同德,无有不言。
他的手下就是国师的手下,他的东西也归国师所用。他们之间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互相试探。
他以后,说不定也……
再想下去恐怕要暴露心思。谢寒声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往深处压了压。
“听说周望北到颍州的第一天,地方官府设宴接风。他当着满桌官员的面发了一通大火,把桌子都掀了。”
“不出所料,”单议秋说,“那他当天晚上睡哪儿了?”
“睡在城隍庙里,跟灾民一起挤的通铺。”谢寒声如实道。
不管周望北是当真体恤民情到这般地步,还是在刻意为自己造势立威,他这一通掀桌子加睡破庙的做法,已经在颍州上下传遍了。
灾民对他心生信任,后续放粮查案都好办得多。
单议秋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查账,”谢寒声说,“我手下的人讲,他已经从今年的账册翻进去了,正在往前倒查,如今已经查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蚌牛口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他如果查得仔细,一定能查出问题。就是不知道能查多深罢了。”
手下的人徇私枉法、贪污朝廷拨下去的修堤银两,跟何敬文本人亲自插手贪污,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量级。
如果周望北能死死咬住何敬文不放,顺着账目上的漏洞一层一层往上扒,那他们这边上就能顺势将线索一路牵进皇后宫中。
前世,单议秋并不知道颍州水灾的背后藏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时的他身体很不好,入秋之后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又没有系统从旁协助,光是研制那张药方,就已经耗去了大半心力。
至于死伤惨重的河防营,和那些在洪水与饥荒中挣扎的颍州百姓,早在单议秋有精力关心之前,就已经化作了史书上轻飘飘的寥寥几笔。
如果不是后来谢奕曾在他面前洋洋自得,酒后失言,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细节,单议秋甚至未必能将颍州与皇后扯上关系。
“河防营当夜值守的所有兵卒,据说都淹死了。”
单议秋与坐在对面的和宁对上目光,和宁停住手中针线。
“不过细说也未必……”
毕竟几百号人,挨个杀也要费上好一阵功夫。况且那时灾情凶猛,谁都是顾头不顾尾,保命要紧。说不定就有人运气好,趁乱逃过了一劫。
和宁闻言,眸色微微闪动。
谢寒声坐在他旁边,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心蹙起:“国师意欲如何?”
“我暗示了周望北去查。你也让你手下的人去查。”
单议秋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中多了几分困倦。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担心。眼下主要是救人查账,把堤坝重新修起来,把灾民安顿好。其余的都往后放。”
“明白。”
谢寒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看着还精神,嘴上答得稳稳当当,可实际上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了。睫毛隔一会儿便扫下来,又被他硬撑着掀上去,反反复复。
马车前面,青袍道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此时终于逮着了谈话的间隙,一扬手,鞭梢抽在车门框上。
“少爷小姐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个车夫?好歹我也是皇上正儿八经封的正真居士,聊天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他每次起手就是这一句,单议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身旁的谢寒声动了动,单议秋没有去看,片刻之后,他感觉到有人谨慎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偏过头去。
谢寒声双眼紧闭,呼吸匀净而绵长。
睡沉了的人什么也顾不上,青黑的眼窝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柔和几分。
再往前看,和宁正低头,仔细绣着手里的活计。
她的针脚走得格外专注,仿佛膝上那件旧衣的袖口是全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两个掩耳盗铃,细想起来便觉得很好玩。
单议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抬起手,在谢寒声的发顶轻拍两下。
“睡吧,六殿下。这是一盘大棋,得养足精神。”他说。
“国师也好久没睡了,歇息会儿吧,”和宁头也不抬地开口,“到了我会叫你们。”
……
青袍道人熟门熟路地把马车赶到了工部外面的一条小巷里。
人下了车,青袍道人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挥着手热情地跟谢寒声告别。
单议秋睡意朦胧,靠在软垫上不想多动弹,连车帘都懒得撩开去看。等谢寒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偏过头,与和宁对上了目光。
和宁默默看着他。
那件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上,和宁的目光很安静,单议秋等待着。
片刻之后,和宁将膝上的针线往旁边挪了挪,谨慎地开口:“国师可否记得几年前的一卦?”
单议秋没有言语。
车厢里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闷响,和车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人声。
和宁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奴婢此前一直不明白那卦象究竟应在何处。可是近日发生了太多事,越看越心惊,总觉得似曾相识。是否……”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单议秋知道她在说什么。
天水讼卦。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这个卦象放在皇家,哪一天都恰好合适。但能让单议秋亲自起卦又沉吟良久的大事,和宁这些年也只见过一回。
迎着和宁的目光,单议秋面上的疲乏之意越来越明显。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和宁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外面,青袍道人扬起马鞭甩了个弯,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
……
嘶哑的惨叫声在寝殿中响起。
那声音只冲出了半声,随即被生生拗断了,戛然而止。
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瞬,火苗被气浪推得几乎伏倒,赶在有人发现异样之前,惨叫被重新压回了喉咙深处,只余下一阵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闷闷地从床幔后面传出来。
又过了一阵,床幔从里面被人一把掀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榻。
谢寒声觉得自己刚才死掉了一半,此刻还没来得及复活。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发软,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什么。
梦里失去所爱的痛感太过真实,如同一把锈刀在胸口来回锯割,以至于谢寒声明明知道自己此刻就站在寝殿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四处张望,试图在一片空荡与昏暗之中,找寻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身影。
他在梦里丢了一个人。他跟那个人相爱至深,可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一把钢刀贯穿胸腹,冰凉的痛感从伤口处往四肢百骸蔓延,
绝望,无所适从,无穷无尽的困惑。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为何如此干脆又如此隐秘地与他分别?
那种几乎要将心肺一并烧穿的恐慌折磨着他,哪怕清醒了,谢寒声仍然想要痛哭出声。
他从未这样无助过,好像冥冥中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那个可以给予他原谅的人。
因为自己是怪物吗?他忍不住想。因为他太扭曲、太可怕了,他在承受天罚,他没有资格留住任何让他感到快乐的人或事。
可为什么不罚他消失,反而让单议秋走了。
他从未做过恶事,他只有单议秋。
为什么偏偏是单议秋……
当痛苦与哀伤熬到某一个浓度,意识便走进了死胡同。烧灼的火焰还在心肺之间不肯熄灭,谢寒声踉跄着扑倒在妆台前,动作幅度过大,险些将铜镜撞翻在地。
镜架在台面上晃了两晃,被他一把按住。
谢寒声记得自己在梦中唯一的念头是什么——他没有忘记。
皮肉撕裂的刺痛在此刻蔓延开,从脖颈一路窜上耳后。谢寒声拾起铜镜的同时,看见了自己手指上未干的暗红血渍。
镜面向上翻转,映照进朦胧的暖光,和一双似太阳般燃烧灿烂的眼睛。
怪物的眼睛。
镜面扭曲变换,怪物向下低头。
谢寒声的脖颈上,连日来被他反复摸索确认过无数次的那块皮肤,终于长出了坚硬如礁石的鳞片。
那些鳞片从金色的胎记底下破皮而出,一片压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鲜血在鳞片的缝隙之间奔涌,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里衣的领口。
谢寒声怔怔地抬手,指腹抚过眼角。
眼尾的皮肤粗糙而坚硬,尚未完全成型的鳞片在细密生长。
谢寒声凝视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回忆起梦中偏执疯魔的念头。
单议秋说过要爱他一辈子,他不能半途而废。
单议秋没有跟他告别。谢寒声要把他找回来。
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藏进哪个世界,不管要翻过多少座山、跨过多少条河、等上多少个轮回。
——他要找到单议秋。
哐当一声响,紧闭的寝殿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一个狼狈的人影裹着夜风一起滚进殿里,趴在门槛上还没爬起来,脸也没抬起,喊声就已经打破寝殿内的死寂,冲进了谢寒声的耳朵。
“殿下,殿下——四皇子薨了!”
喊声消弭于喉间,四下寂静无声。
报信人本以为这个消息能换来殿下的惊讶错愕,可没料到,当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谢寒声并不在床上。
他跪在地上,慌乱地朝四周看去,却见谢寒声正站在妆台前,身姿挺拔而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安静的影子,他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向下扣在掌心,鲜血顺着边缘往下流淌,滴在妆台下的脚踏上。
“知道了,”他背对着来人,淡声道,“下去吧。我稍后去四哥灵前致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梦中身 国师,我做
谢桓死了。
消息在夜半时分从郡王府传出去, 天还没亮透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谢寒声到得算很早的一批,他翻身下马时,东边的天际才刚泛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
郡王府的正门已经挂上了素白。
两盏白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两侧, 惨淡的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临时扯上去的白布从檐口一直垂到门槛,布角没有来得及缀上重物,只用竹条草草地压着边, 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拍在门框上。
府里府外的下人脚步匆忙而凌乱, 后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 断断续续,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飘荡, 听不真切, 却无处不在。
谢桓死得太突然了, 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颍州赈灾的款项与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昨夜忽然就没了。
府里的下人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满府乱糟糟的,连在正厅里奉茶的侍从都跑没了影。
谢寒声站在前厅檐下等了好一会儿, 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衣襟上沾着香灰,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 还没走近就连声告罪。
“六殿下——六殿下恕罪, 府里实在……”
老管事拱手时声音还在发颤, 一双老眼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将谢寒声引进了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还没有来得及撤换,桌案上摆着昨日午后撤下来的茶具。座椅上的锦垫尚未换上素色, 大红织金的面料在满府素白之间格外刺目。
老管事看到这一幕,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可郡王妃得知谢桓死后险些晕死过去, 现在还躺在卧房里让太医救治,府里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如今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体面了,再奢求更多,只怕会忙得更混乱。
他引着谢寒声坐下,又让一个刚从后院跑上来的小丫鬟去沏热茶,连声说了好几遍怠慢,每说一次,脸上的皱纹便愁苦一分。
谢寒声看着,心中百无聊赖,面上仍要装出关切的模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老管事闻言如蒙大赦,弓着腰又匆匆赶回灵堂那边去张罗,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寒声独自坐了片刻,小丫头将热茶端了上来,
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可惜冲泡手法不够,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少了几分应有的甜香。
谢寒声才懒得喝谢桓府上的水,只是将茶盏端在手里,指腹贴着微烫的瓷壁,感受那点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递到掌心。
厅外廊下不时有人跑过,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吩咐与询问。
谢寒声垂着眼,默默等待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人只停了不过几息工夫,灰蓝色的袍角在门槛边一闪,目光与谢寒声的视线碰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
谢寒声摸了摸杯盏上的祥云纹路,将茶盏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郡王府里实在太乱了。
后院在搭灵棚,前院在迎客,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官员挤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争论,御林军的人马刚到。
满府的人各有各的忙乱,没人注意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花园,藏进假山背后的角落里。
桂树的枝叶低垂,浓密的树冠将这一小片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周围的人声被隔开太远,走在谢寒声前面那人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从七品的乌木腰牌,牌面上錾刻着“医正”二字。
谢寒声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济字,在太医院任职刚满三年,品级不高,却是谢寒声亲自挑出来放在太医院里的人。
闻言,他躬下身去,两手套在袖中,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句多余的铺陈。
“昨夜戌时三刻,太医院接到郡王府急信,称四皇子突发身体抱恙,腹痛难忍,急需太医前往救治。院判差了当值的方太医与郑太医二人同来。二人到府后,四皇子自述是午间用了些冷食,疑为肠胃不调。方太医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疏风理气的方子。可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府里便又传来消息——四皇子薨了。”
听沈济讲完经过,谢寒声眉心微蹙,朝桂树缝隙外忙乱的府邸扫了一圈。
花园外头,不时有佩刀的禁卫快步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与远处灵堂里时断时续的哭声混在一处。
这些禁卫不是郡王府的府兵,是刚从宫里临时调来的。
从昨夜以为四皇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到后来骤然暴病离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撤,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现在郡王府里不光有太医院的医官,还有刑部和御林军。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查清楚谢桓究竟是真的急病暴亡,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寒声收回目光。
他头还疼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沈济躬身束手,连一丝犹豫也无:“四皇子的确是因病离世。”
“他自己得的病,还是有人让他得的病?”谢寒声又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
沈济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明说,而是将两手在袖中交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都一样的,殿下。四皇子已经死了。若不细查,是查不出来的。”
而现在的情形,根本经不起细查。
颍州水灾未平,瘟疫才刚刚见到一点控制的苗头,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边。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郡王府里查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帝该怎么给镇北将军府交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稍有不慎,边关与京城之间那根本就绷得极紧的弦。或许就会骤然断裂。
因此无论谢桓实际上是怎么死的,他现在都只能是因病离世。
这些关窍不用细想也能明白。换做以前,谢寒声或许会觉得唇亡齿寒,心中忧恐。可他现在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他可能真会笑出声来。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济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灰蓝色的袍角在假山石壁上蹭了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桂树浓荫的深处。
谢寒声靠在假山冷硬的太湖石上,仰头抬手去够头顶那枝探出石缝的桂树枝条。
叶片是深绿色,厚实而光滑,叶缘缀着细密的锯齿。他没有舍得把叶子摘下来,只是用指腹捏了捏,沾了一手昨夜未干的湿意。
约莫一刻钟后,谢寒声才慢悠悠地从假山后面踱步出来。刚踏上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田正。
田正脸上满是慌张,额头上憋着一层细汗,呼吸又急又浅,已经在府里找了他好几圈。
“殿下!您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谢寒声心不在焉地说,脚步未停,“着什么急?”
“奴才哪能不着急!”田正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现在府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又是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可——”
也不知道是怕被人听见,还是在避谶,田正没敢把话说完。
他那张圆脸皱得极其复杂,眉头拧在一处,嘴唇抿了又抿,急得就差伸手去扯谢寒声的袖子。
谢寒声偏头瞧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也幸亏他们此刻正在回廊最偏最暗的那一段,廊柱粗大,檐角低垂,旁边便是通往后院柴房的小岔路,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路过。
因此即便谢寒声笑声很大,笑得过于放肆,也没有被旁人听见。
田正人都傻掉了,瞪着眼睛看谢寒声笑得弯了腰,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真的碰到他家殿下,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谢寒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了指灵堂的方向:“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
田正非常茫然。
他一面想阻止自家殿下说些不该说的话,一面也确实是半点都没想明白到底好笑在哪里。
他酝酿了片刻,试探着小声问:“奴才……实在没看出哪里好笑。”
谢寒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忽然收拢,语气变得尖刻:“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跟犯病似的。
田正愣在原地。
谢寒声没再理会他,直起身来,抬手整了整笑乱了的衣领,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不觉得好笑。只是除了笑以外,谢寒声找不出更恰当的表达方式。一团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愤,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永不停息地燃烧着,烧得他无所适从、头痛欲裂。让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接近受辱的愤怒。
单议秋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吗?回到灵堂的路上,谢寒声歇斯底里地想。
他的头越来越痛,可疼痛却没有带来昏沉,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他头一次用一种接近跳脱的目光看待自己周遭的一切。
而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怀疑自己会在自己名义上四哥的灵堂里当场吐出来。
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国师,走在路上,脚步蹭过的泥土都有资格被人跪拜。
如此高洁,可为什么又如此空洞?
你就是为了这种破烂生活而离开我的吗?谢寒声想问他。
去做一具人偶,做一个灾害到来时承受愤怒的角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些都要比我好吗?
问出这些问题,不亚于在本就伤痕累累的自尊心上再刺一刀。所以谢寒声不会问。
他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样混乱过,好像他刚刚弄丢了单议秋,跟单议秋隔着千年万年、千世万世的距离,又好像他与单议秋从来没有分别过,他们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寒声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田正嘱咐:“一会儿我如果昏过去,就说我是伤心过度。知道吗?”
田正眼睛瞪得不能更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哆嗦着点了点头。
谢寒声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放心地走进了灵堂。
……
半个时辰的整理筹备,灵堂已经比谢寒声第一次到的时候体面了太多。
素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将四面墙壁遮得严严实实,香案上供着长明灯与五色果品,烛火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把整间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灵前女眷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搅成一股沉闷而庄严的肃穆。
几个郡王府的女眷跪在灵前,其中有谢桓的妻妾,也有府里的庶女与侍婢,哭声此起彼伏。来往的王公贵族神色各异。镇北将军府派来的人站在灵案右侧,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谢寒声排在最后面,敬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嘈杂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六弟好像又瘦了。”谢奕说。
谢寒声回过头,正好瞧见谢奕穿着一身端正的素服跨进灵堂的门槛。那一身素服剪裁合体,衣料是上等的细葛,白得发亮,与他 身后那些穿着粗麻孝衣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他的仪态很好,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面上虽然有恰如其分的悲伤,但不难看出,他精神不错。
谢寒声点点头:“知道四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附近,所以……”
他顺便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早。谢奕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一直是这样的。
在谢奕看来,能有资格跟他竞争的人只有谢桓,谢寒声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不受父皇宠爱、也没什么大作为的废物弟弟罢了。
现在能活得勉强像个人样,只不过是因为父皇近来心情好,心生怜悯。等父皇殡天,谢寒声照旧要被打回原形,踩进尘埃里。
而也正是这样的忽视,让他在某些瞬间不自觉暴露了些许端倪。
谢奕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棺材,低头抹泪的同时,嘴角勾起。
那弧度极浅极快,只在唇角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被他用袖口掩住了。可谢寒声看见了。
那是一个谋杀成功的凶手回到作案现场,观赏自己血腥果实时的笑意。
谢奕大概已经看见自己身披龙袍的模样了。他除掉了自己登上皇位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剩下的人在谢奕看来不过是泛泛之辈。
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谢寒声收回目光,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后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将香举到眉心,躬身三拜。
他听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嚎哭声,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阆风殿派人前来还有多长时间。
一炷香过后,灵堂外有人通报。
“国师到——”
惶恐悲伤的氛围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跪在灵前的女眷中,有好几个人对着眼色,似乎没料到单议秋会来得这样早。
按惯例,国师从不出席任何丧仪。
他上一次踏进灵堂,还是先帝驾崩那一年。
谢寒声低眉敛目,退到灵堂之外。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一队人匆匆靠近灵堂。走在最中央的那个人,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
单议秋穿了一袭素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极简的云纹,通体温润素净。
他从廊下穿过的时候,衣摆被晨风轻轻拂起,似皎皎仙人下凡来,给皇帝死去的儿子敬香。
谢寒声又想笑,但现在场景太不合适,他咳嗽一声,将那股笑意硬生生压在嗓子里,抬袖掩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追着单议秋的背影,一眨不眨。
等单议秋走进灵堂之后,谢寒声顺着一条小路离开郡王府,来到王府侧门外,那片停放马车的小空地上。
阆风殿里配得上给单议秋用的马车,谢寒声全部坐过,因此只一眼,他就从那一排轿子与车马中认出哪一辆是国师的。
车夫也认出了谢寒声。
虽然单议秋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嘱咐过什么,但国师对待六皇子的态度与常人不同,这是阆风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因此当谢寒声走出郡王府侧门,径直停在马车前,作势要上车时,车夫连拦都没拦一下,反而利索地弯下腰,将踏凳摆好。
谢寒声在马车里安心坐好,等着敬香的人回来。
……
一刻钟后,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是单议秋的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并无二致:“替我去宫里问一句,看看陛下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
他接着嘱咐和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镇北将军府派了人来,你也叫人去他们府上问一问。告诉他们,我已经为四殿下设了灯火,请他们万万要放心。”
和宁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单议秋又靠近马车几步,这时车夫低声说道:“国师,六殿下在里面。”
“是吗?”单议秋心不在焉,“我听说他来的很早……”
他对自己的手下人一向宽和,跟谁都聊得上两句,从来不摆架子。
平常谢寒声相当喜欢他这点,可是现在,听着单议秋好声好气地跟车夫说话,心里却愈发怨愤,眼前仿佛有妒火在烧。
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就是不要他。
妒火中烧之际,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
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单议秋弯腰走进马车,看见谢寒声以后,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不该这个时候进我的马车。”他说,漫不经心地劝告,却不含责备,“让人看见就不好——”
话音未落,谢寒声骤然暴起。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单议秋的衣襟,指节攥紧那层素白细葛的经纬,用力之大,直接将单议秋拽到自己身前。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敬逾矩的举动,此刻倏地发难,单议秋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喉咙,随即便被惯性拖进了谢寒声的两膝之间。
素色柔软的衣摆在他身后逶迤委地,铺展在车厢底板上,仿佛一朵被揉碎了的白昙。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重,被这一拽搅得四散开来,缠绵地涌进谢寒声的鼻腔。
单议秋怔怔地抬起头,不明白谢寒声为何忽然作此举动。
他的发簪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白玉簪底下松脱出来,垂在耳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惊慌。
于是谢寒声向下俯身,抬起那只因水汽散尽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腹贴在单议秋的侧脸,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他顺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抚摸描摹。
“国师看着好累,”他低声问,声音沙哑粗糙,“国师做梦了吗?”
单议秋任由他抚摸,闻言睫毛轻颤一下,像是被谢寒声的目光烫到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国师没有做梦。”他回答。
“是吗……”
谢寒声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单议秋的耳后,没有再动,“可是我做梦了。”
他身上那些异变的痕迹已经尽数消失了。
鳞片缩回了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重新沉入血肉深处,只在脖颈与肩窝交界的那块金色胎记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暗痕,如同被皮肉掩盖的旧伤疤。
谢寒声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鳞片刮伤他的血肉,他要被妒火怨愤烧死了,能救他的人就在眼前。
他求生心切,难以自控地靠近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单议秋身上。
他的胸膛贴着单议秋的肩臂,膝盖抵着单议秋的腿侧,两人吐息纠缠,相隔不过半个指尖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点,只要他再往前偏那么半寸,就能吻上这位神仙贵人的嘴唇。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感受着他的靠近,单议秋的呼吸颤抖一瞬,一抹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一路往下,隐没在衣领交叠的阴影里。
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亲吻,很渴望在灵堂外马车里得到名不正言不顺的欢爱,战栗如欲望般绽开,分外动人。
谢寒声却没有再靠前。
他牢牢控制住这仅剩的一点距离,只有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单议秋的唇角,看着指下的皮肤染上越来越深的绯色,他低声开口。
“国师,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你疼疼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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