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尘往事 后花园规模
后花园规模中等, 打理得很用心。
鹅卵石小径两侧栽着几株威廉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偶尔夹杂一丝远处不知名花朵的幽香。
威廉跟在师傅身后, 沿着小径往里走。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肩膀上,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安抚了许多。
绕过一丛凤尾竹, 威廉看见了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的元帅。
那是一个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人。
身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 谢寒声看上去跟数年前第一次就职演讲时一模一样,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难堪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气质。
多年前谢寒声站在演讲台上时, 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锋利的、未经打磨的锐气,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而此刻, 半阖着眼睛躺在椅子上的谢寒声, 周身那股锐利已经沉淀下去了,更沉稳从容。
师傅走上前, 威廉赶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 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先跟师傅打了个招呼, 然后接过师傅递来的需要过目和签字的文件。
今年军部要进行一系列的程序改革,旨在让整个机动过程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就威廉所知,目前改革已经进行到了中后阶段, 需要元帅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多。
威廉站在一旁等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生怕打扰到元帅办公。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傅, 发现师傅倒是很自然,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小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威廉本来只是随意地抬一下眼,没想多做停留,可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钉住了,再也收不回来。
那人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色的薄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皮肤很白。
角度受限,威廉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隐约觉得眼熟,却又很难与名字挂钩。
阳光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把那件薄衫照出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威廉说不清那种感觉。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可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圆润自洽中又自有锋芒,让人移不开眼。
威廉眼看着他走到元帅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师傅率先开口问好:“单先生。”
威廉心头一震,终于认出了那种熟悉感。
单先生。
窄星的首领。
单议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威廉的脑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单议秋这时候不应该在凯索星!
威廉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躲闪,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意外,好像单议秋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此,威廉拼尽全力压住心头的惊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更加震惊的事。
元帅——那个联盟最年轻的元帅,那个在军部会议上不苟言笑、在公开场合从不失态的谢寒声——很自然地抬手搂了一下单议秋的腰。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威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谢寒声偏过头,又在单议秋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就那么一下。嘴唇落在颧骨附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没有半点犹豫,自然而然。
威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大概很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住了。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威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单议秋弯了一下嘴角,之后便不客气地坐到了元帅方才躺的那把椅子上。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姿态懒散而自在,好像整个花园都是他的地盘。而谢寒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样柔软,威廉从未在任何一份情报或报道中读到过。
威廉站在角落里,终于明白师傅刚才的叮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威廉一眼、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的单议秋,却在威廉思绪翻涌的某个瞬间,忽然抬起头,看向威廉的方向。
威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冻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不敢再看。
等威廉终于敢抬起眼睛的时候,单议秋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曲着,腕骨处有一小片阳光在跳动。
师傅又和元帅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谢寒声一一应下,偶尔点一下头。
他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但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完全是那些字句了,威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从纸面上抬起来,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快得仿佛某种惯性。
“行了,那就这样,”师傅最后说道,语气一如往常,“我先带威廉回去熟悉一下流程。”
谢寒声点点头,朝威廉的方向看去一眼,对他露出微笑,很亲切。
威廉终于有了点面见偶像的真实感,连忙敬礼。
谢寒声回礼。
等流程结束,师傅转身往外走。威廉快步跟上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不到两分钟里看见的一切。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元帅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元帅。
那声音里含着笑意,很轻很柔,威廉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
“怎么出来了?”
谢寒声问,明知故问地促狭着,“是不是想我了?”
“嗯哼,”单议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想死你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低笑。
威廉忍不住偏头。
阳光底下,谢寒声正俯着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单议秋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单议秋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 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偏过头,仍然枕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花。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为什么?]它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与9653的慌乱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出一种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种近乎温暖的热量辐射上来,柔和地包裹着皮肤。
单议秋轻声道:“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话是这样说,可他眼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单议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单议秋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暖的客厅里,而是透过眼前明媚的阳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身戒斋九日,不进水米。
等到第十日日出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身献祭神明。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身一人。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皇帝太怕他跑了。
单议秋如果跑了,罪责就只能降于国君身上。而身为人君,最怕的就是出错。
如果没有单议秋来替罪担责,那万民之怨就只能由皇帝自己承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自认受单议秋掌控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何止是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他要让单议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在万民面前,为他而死。
穷途末路之际,单议秋已经认命了。
多年前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曾经预见过这样的结局。他不怨恨——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是棋差一招。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我真的已经认命了,”单议秋告诉9653,“况且我死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他真以为杀我一个,就能天降甘霖,救了他的国家?别做梦了。”
即便到了今日,想起过往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单议秋还是会嗤笑出声。
可那笑容里的愉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再次被回忆的阴影覆盖。
“但有人不想我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第九日的深夜。祭天的前一晚。
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响动与光亮一起涌进来,把昏昏沉沉、时醒时寐的单议秋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头,远远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提着一柄剑,剑身上还沾着夜露,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大殿环顾一圈,找到了伏在地上的单议秋。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快步跑了过来。
“你能起来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竭力压着,一双手扶上单议秋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单议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那人的意思挣扎起身。而是抬起手,借着透进来的那点光亮,轻轻掰过那人的下巴,将他的面庞往光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毕竟能在祭天前闯进这间大殿的,不是有病,就是疯了。单议秋就要死了,可他还是想在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而他的举动落在那人眼中,就是临死前的不识好歹。
“你在干什么?!”那人恼火地压低声音,“快起来!”
可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强硬挣脱单议秋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束缚。
他只是皱着眉,一张脸绷得死紧,依然顺着单议秋的意思偏着头,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借着那一点从门外挤进来的微光,单议秋终于辨认出了这幅相貌。
“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回霜轩的小皇子。”
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心里的最后一点牵挂便落了地。
单议秋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来者连忙将他扶住,半拖半抱着往怀里一拢,才没让他直接跌到冰冷的地面上。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他质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快起来,我带你走!”
“带我走?”单议秋眨了眨眼,看着小皇子那张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的面庞,“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禁军的副统领。他会藏你半日,之后趁着兵卒出城戒严的时候将你送出去。”
小皇子迅速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因此说出来的时候半点没有心虚,手稳稳扶住单议秋的腰侧。
也许是夜晚天凉,也许是衣服太薄,一层滚烫的热度直接透过衣料烙在了单议秋的皮肤上,烫得他忍不住蜷了蜷身体。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走了?”单议秋惊讶。
即便饿得头晕眼花,他仍然能看清小皇子的眉毛皱得死紧。
他不愿承认,但片刻之后,还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小皇子没有看他。
“许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
小皇子的下巴绷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我报答你,理所应当。”
话是这样讲,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单议秋脸上。
先前那个理直气壮的人,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中那点难言的隐秘,语气飘忽了,眼神也开始躲闪,生怕单议秋从他眼里读出什么不该展露人前的东西。
这样的隐秘,单议秋见了太多,因此异样稍一显现,他便马上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再也不复往日的清远动听。可他笑得很快活,快活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被烧死的人。
“你喜欢我,”单议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你要把我藏起来吗?”
他真是疯了。
也许死期将至,便不愿意在乎那么多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发什么疯就发什么疯。
小皇子愿意陪他玩闹放纵这一场,单议秋心里很快活。
他抬起手,摸了摸小皇子的侧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你真好,”他真心实意地说,眼睛里映着那个人紧绷的面容,“可惜这辈子我不能跟你了。下辈子吧。”
单议秋从不信人有来世,不过为了这一时片刻的心里痛快,他也愿意轻易地许下诺言。
“我走不动了,”他轻声说,“哪怕离开,也活不长。你走吧。你今日愿意来,我心里深谢你。可不要惹得你皇兄心里不痛快——我救了你一命,不是让你现在又把命丢掉。”
手下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他腰侧的手用了死劲,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单议秋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显露出不悦。
他只是仍旧抚摸着小皇子的侧脸,柔情百转地哄着。
“走吧。”他轻声细语,“不然我要喊了。”
他向来是这样。
嘴里浓情蜜意,心里却刻薄无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人家好心来救他,稍不合他的意,他也敢将人家一起拖进刀尖地狱。
一瞬的僵持。
随后,单议秋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小皇子最后为他理了一下衣襟。
匆匆而至的身影又匆匆离去。
门锁重新合拢,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单议秋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单议秋被绑上了火祭台。
烈火烧灼上衣摆的前一秒,他透过无数呐喊、怨恨、唾骂的民众,在一丛晃动不止的黑影中,隐约瞥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死死盯着他,烟熏火燎间,好像流下了一行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返回 9653大
哭声响亮, 余音绕梁。
单议秋坐在茶几旁,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勾来那包还未拆封的纸巾, 撕开封条以后推到9653面前, 轻声哄了一句:“别哭了。”
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大了。
如果说之前是狂风骤雨,那现在便是唯有诺亚方舟才能抵抗的滔天洪灾。
在此之前, 单议秋从不知道系统居然也能流泪。眼看着小光圈跟疯了似的往外喷水,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有些无奈, 也有些好笑,他自己都没哭呢, 9653倒快把自己哭抽过去了。
泪水在茶几上淌成一条小河, 蜿蜒着流到桌沿, 又滴落在地毯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默默看着,赶在纸巾快要见底的档口, 又拆开新的一包,悄悄推到小光圈的屁股底下, 让它靠着哭。
“真没事。”
生怕系统把自己哭出什么毛病, 他又开口劝道, 语气放得很轻很柔,“说是烧死,其实没有特别痛。烟熏火燎的,我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他试图用客观事实证明自己死前没有受苦, 可9653听到以后,哭声反而更响更亮,眼泪从喷泉进化成瀑布, 这下诺亚方舟也救不了单议秋了。
[怎、怎么这样……]
9653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大声喊,试图用音调之高来衬托自己的愤怒与困惑,可因为哭得太难过,即便是质问也磕磕巴巴的,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听上去只让人觉得可怜。
[他们怎么这、这么对你?!……]
单议秋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那一摊狼藉的水渍,伸手将9653从半空中拢了过来。
小光圈落进他掌心的时候还在发抖,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单议秋学着搂孩子的模样,将它搂在怀里,拿出十二分的好意与求生欲继续哄。
“好了,不哭了。都过去很久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9653的哭声没有立刻停下,但好歹从嚎啕降到了抽噎。
单议秋便抱着它走向厨房。
他一手托着9653,一手拉开冰箱的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食材。
“来,”单议秋微微偏头,“帮我看看晚上吃什么。”
9653抽噎一声,颤了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小白……白菜……]
“白菜?”单议秋弯腰从下层抽出一颗翠绿的小白菜,在它面前晃了晃,“这个?”
[嗯……]
9653又抽了一下。
[还、还有……豆腐……]
“行,白菜炖豆腐。”单议秋把白菜放回去,又从另一个格层里取出一盒嫩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
[好……]
9653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破碎了,但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机械音居然还能模拟出鼻音。天呐。
眼见9653的心情有所好转,单议秋又抱着它楼上楼下各走了一圈。
从厨房到客厅,又从客厅绕回楼梯口。
他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说话,谈论天气、纪录片和任务世界的安排,毫无意义的闲聊,让9653变得更加平静,泪水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光圈终于不再颤抖了,哭腔也彻底消下去,只剩偶尔一下极轻的抽气声。
单议秋把系统放回沙发上,在两个靠垫中间仔仔细细地安置好,又拽来一条小毯子掖在它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茶几前,平视着那圈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光芒。
他的手指点了点9653的边缘,如同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我都不知道,”他轻声说,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原来系统也会哭。”
9653又抽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主系统的升级吧。]
单议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真有意思。
主系统不升级那些精细功能,反而给这些数据生命添加了情感模块,还教人家哭。相当莫名其妙,跟个虐待狂似的。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骂了几句,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拿足了哄人的好看姿态。
他又把9653往枕头里掖了掖,确定小光圈躺得够舒服了,才说:“你如果是个人的话,明天起来眼睛肯定会难受的。哭了太久。”
9653小声问:[真的吗?]
“对呀。”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光圈的眼眶——如果它有眼眶的话——又泛起了水光,洪水再度启程。
单议秋连忙话锋一转:“我的积分还有挺多的。你去挑点小零食吃,随便挑。”
他顿了顿,在9653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9653愣了一下:[你谢我什么?]
“很少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相当平淡,并没有感慨或者自怜命运不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9653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很不好意思。
它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只有我呀,主角也很喜欢你呢,他也会为你哭的!]
9653反应慢,但它看得出来。宿主和那串叫谢寒声的主角数据,关系非同一般。
宿主喜欢他,他也喜欢宿主。那些在任务世界里无声流淌的东西,小系统都看在眼里。
“是吗?”
单议秋笑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偏过头,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说:“可是我最喜欢你。”
9653瞬间亮了一个色号。
它有情感模块加持,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的性格。别人说喜欢它,它就高兴;如果别人说最喜欢它,那它就更高兴了。
倒不是说9653分不清什么是哄人时的玩笑、什么是真心实意,但它选择相信此刻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耶!]
9653自己高兴了一会儿,绕着沙发飞了两圈。
飞着飞着,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落回靠垫上:[可是……你们该怎么在一起呢?]
单议秋抬眼望向它。
在每一个世界相遇,听起来当然很浪漫。可是永远都在追逐,永远都在筹谋第一次相遇,哪怕是单议秋这样心智坚定、筹谋得当的人,也是会累的。
9653不希望单议秋陷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里。它希望宿主可以有更美满的生活。
单议秋没料到9653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暗淡些许,默然片刻后,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声说。
他难得承认自己的迷茫,侧脸笼在阴影里,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恍惚间,9653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被绑上火祭台的苍白倒影。
它连忙甩了甩光圈,试图把那个画面从处理器里赶出去,然后急急地换了个话题:[之前救你的那个人是谁呀?]
话一出口,它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挑一个好方向。明明是想躲开那些伤感的话题,可提起本源世界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单议秋反而没有觉得怎么样。
听见9653这样问,他笑了笑,神情甚至颇有些愉快。
“他是一个废妃的孩子,住在回霜轩。”他回忆道,“许多年前,我吩咐宫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了上来。他便觉得欠了我一条命。”
[什么!冬天的水池?]9653大为震撼,光圈猛地一亮,[这不得冻出毛病!]
古代世界的孩子可难养了,9653在数据库里读到过的,生十个得死两三个,而且很容易体弱多病,活不长。
“听说救上来以后生了场大病,”单议秋道,“病好了就没事了。我当时想的是好人做到底,还吩咐太医院给他送了几贴药。”
大概就是那时候起,小皇子念了他的恩情,才有十几年后的舍身相救。
9653甜甜地夸了一句:[你真的是好人。]
它又问:[那这个人叫什么呢?]
毕竟愿意豁出命去救宿主一场,9653决定喜欢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子。
可令它没想到的是,话语问出口后,单议秋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忡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的压暗下,染上了几分沉沉的墨色。
9653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9653困惑地追问,[你的记性很好呀!]
单议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记得……应当是有人给我讲过的。”他艰难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单议秋,是雍朝国师,万民朝拜,自认身负天命,连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烈火烹油般的荣耀、鲜花着锦般的尊崇,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或许连成年都活不到的失宠皇子?
说起来,当时愿意施以援手,也不过是看那孩子与自己曾经有几分相似,心生一时半刻的恻隐罢了。
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
人家跟他讲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他听过,做出一副喜爱怜悯的模样,下一秒钟便忘了,不肯让那几个字占据自己的心神。
白白辜负了那孩子夜闯大殿的真心。
想到这里,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疲乏。
他坐不住了,便半趴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眸,与小光圈平视。
“我有点愧疚,”他承认道,“小皇子人真的蛮好的。我还跟他许诺了下辈子。”
单议秋不常骗人。他从来敢说敢做,唯有那一次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什么疯话都敢说。以为是临死前的放纵,可现在清醒了,开始心虚了。
9653陷入了沉思。
它在进行大量的数据处理,可单议秋听不见系统思考的声音,以为它累了。
闹了这么一出,他自己也累了。单议秋觉得现在这个半趴半坐的姿势挺舒服的,便慢慢合上了眼睛,意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系统运转的清脆提示音将他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发现9653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绕着房子飞来飞去。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顺手捡了个抱枕塞到脑袋底下。
等9653终于不飞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兴奋吗?”
9653这才反应过来宿主已经醒了。
它连忙俯冲下来,目的明确,稳稳地停在单议秋的胸口,声音里是满满的雀跃:[宿主!我们可以打报告!]
“什么报告?”
9653继续兴奋:[我们可以试一下,问问主系统能不能返回本源世界!]
单议秋来了兴趣:“真的可以?”
[我不清楚哎,]9653老实地说,[但是有前辈说可以试试。]
“我以为我是有任务指标的。”
[哎呀,这个也不一定怎么样啦!]9653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最近的表现很优异哦,说不定主系统一个高兴就通过了呢!反正打报告也不要很多积分!]
单议秋眯起眼睛,打量着9653的兴高采烈。他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是能让9653高兴一会儿,单议秋也不愿意计较这些。
反正接下来还要休息几天,打份报告的时间总是有的。
“行,”他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9653欢呼一声,嗖地冲出去写报告了。光圈在房间里拖出一道亮闪闪的光尾,像一颗流星。
单议秋在沙发上躺了大半天,躺得腰酸背痛。起来以后做了两组拉伸锻炼,便走进厨房,去兑现今天上午答应9653的晚餐。
白菜炖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他说到做到。
……
休息时间一向安稳平静。单议秋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情绪不太对,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别的事情来放松精神。
9653则一直在等报告结果,紧张兮兮的,还学着系统论坛里学到的小妙招,做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举动。
比如以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宿主旋转二十八圈,同时一边旋转一边唱一首异常难听的歌。
单议秋选择忍受。
等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沙发了,一通自我安慰洗脑后,冒险收拾了东西搬进主卧。
本以为房屋修缮完毕,不会再有意外发生,可等单议秋睡醒以后,伴随着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视野边缘,9653的欢呼声也一起炸开了。
单议秋一边安抚着兴奋到差点短路的小系统,一边默默抱着被子再次离开主卧,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就睡在沙发上。
等他在新卧室安顿好了,9653也终于平静下来。
单议秋一看它那亮得发烫的光圈,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笑着问:“怎么了?”
[你猜!]
9653得意洋洋。
单议秋便假装不信:“不会是报告通过了吧?”
9653嗖地一下飞高了,差点撞上天花板:[没错!]
它高兴,单议秋也笑弯了眼睛,声音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哎!]9653哼哼唧唧地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特别好!有的宿主申请了几百年都没通过,但我们一下就通过了!]
“那看来是你太厉害了。”单议秋相当捧场地夸它。
9653扭了扭光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兴冲冲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话一出口,单议秋反而有些踌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沙发上辛辛苦苦搭好的窝,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下午吧。”
于是他们又一起吃了个午饭。
单议秋做了两菜一汤,9653在饭桌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本源世界的注意事项。
等到时钟拨过十二点,单议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小窝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9653开始运转。
核心处理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圈从柔和的暖黄色骤然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光芒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像涟漪般填满了整个房间。
下一秒钟,暗色袭来。
……
……
春意困人。
阆风殿的侍女抱着几盘新鲜的贡果,沿着廊下匆匆行过。衣摆被风吹得扬起一瞬,沾染了殿外清雅的草木香气。
今日送来的贡果有几项品种特殊,听说是新春刚培育好的,素琴带着手下的人来回查验了好多遍,确定果子一切完好后才匆匆送来,可已经比往日慢了一刻钟。
如果不快些,误了时辰,到时候是要受责罚的。
她心里着急,步伐便加快了许多。
初春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凉,吹在脸上泛起几丝晕红,她却顾不上去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阆风殿内不许跑动,时间紧迫也只能不断地加快脚步。
还差一个拐角就要到供台的时候,素琴眼瞅着前面有人在挡路,只能放缓了速度。
靠近以后,她才认出是宫里的人。
“素姐姐。”站在最前面的小太监笑着喊了一声,“怎么跑得这样急?”
素琴心里焦急,面上却冷淡,只瞥了小太监一眼:“我有事情,你们让开些。”
她手里还端着供果,小太监一瞧便知是急事,连忙示意身后的人都让开,自己也恭恭敬敬地挪到廊外,侧身垂手,不敢挡路。
素琴端着盘子快步绕过拐角,走进了侧殿。
侧殿的装潢简朴得出奇。
四壁素白,只在墙角压了几道浅浅的云纹,殿内燃着一味冷香,气味极淡,要站定了才能捕捉到一缕凉意。地面擦得光可鉴人,石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殿里听不见任何声响。
帷幔从很高的梁上直落下来,纹丝不动,烛台上的火苗竖直向上,没有一丝摇曳。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沉沉地压在肩头。
素琴一跨过门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鞋底落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心理作用下,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太重。
绕过两层半透明的薄纱帷幔,供桌出现在眼前。
木质素朴的桌案,边角被磨出温润的光泽,桌面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供着今晨新摘的鲜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素琴端着果子恭敬跪下,垂着头,盯着膝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石砖,尽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她静默了几息,将呼吸调匀后才站起身,双手捧着果盘,稳稳地放在供桌上。
果子在暗色的绸布上显得格外鲜润,如同几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宝石。
放好之后,素琴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头至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这一系列无声的仪式 都做完了,她才在蒲团上直起身,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一般人家的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菩萨,就是道教三尊,又或者祖宗牌位。可这间侧殿的供桌前面,只供了一尊空白的石碑。
没有文字,没有纹饰,没有任何标识。
通体素白,干干净净。
如果寻常人走进偏殿,只随意一撇,大概会觉得这石头普通至极,像随便捡来糊弄人的,但素琴在阆风殿侍奉许多年了,当然知道并非如此。
石碑高高在上,如果离近些,就可以发现碑的表面相当光滑,光线明亮时,它映得出人的影子。
按照国师的意思,拜神不如拜自己。求菩萨千万遍,不如自己咬牙去做。
素琴向来知道国师与寻常的道士和尚不同,可每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动。
她又在蒲团上跪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站起身,安静地退出侧殿。
帷幔在身后轻轻晃动了几下,渐渐归于静止。
出了侧殿的门,素琴终于松了口气。
她背靠着廊柱,低头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裙和袖口,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才重新端出那副稳重得体的模样,往拐角处走去。
小太监还在拐角处等着她。
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捧着仪仗或者包袱,一看就是有差事在身。
方才素琴心里着急,话语间没太给他们留面子,现在事情忙完了,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了。
她低眉敛目,走过去后对着小太监行了个礼,声音轻而柔:“方才冒犯公公了,还请公公莫怪。”
不怪素琴小心。
这个小太监叫田福,年纪虽轻,却是二皇子的贴身太监。二皇子是皇后所出,深受圣眷宠爱,加上国师似乎也对其另眼相待,因此对待他的贴身宫人,素琴当然要恭敬一些。
见她这么给面子,田福眉开眼笑,连忙侧身避了避,回了个礼:“素琴姐姐,您太客气了。我资历比您轻,您骂我两句又怎么了?不碍事的。”
素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田福,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她认出了皇子仪仗的规制,便问:“是二皇子来了吗?”
田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昨天夜里宫中办家宴,陛下吃着一道糕点,觉得滋味不错,便特意留了下来,吩咐二皇子今儿给国师送来。”
说着,田福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国师应该还没叫二皇子进去。”
素琴应了一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殿宇。
她轻声道:“昨夜国师房里的灯没暗过。怕是要等一会儿。”
田福便笑了,语气圆滑又得体:“国师忧心天下,夜不能寐,当真是辛苦了。”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田福就是有种本事,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素琴是阆风殿的人,别人给国师脸面,她心里也高兴。
*
*
【本源世界登入中……】
【登入成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将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穹顶。
素白的藻井,四角以墨线勾勒出云气纹,承重的横梁是素木本色,没有上漆,只以清漆封了一层,木纹清晰可见,细密地缠绕在上面。
整间寝殿空旷得近乎寡淡。没有多余的摆件和繁复的幔帐,连烛台都是最朴素的铜质,只堪堪够用。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件东西的质地都极好。
木料是上品的紫檀,琴是百年以上的老桐,就连榻上随意叠着的被褥,也是蜀地进贡的云锦。
简而不陋,素而不贫,东西再华贵,也只是堪堪配进阆风殿的门。
殿内极静,连铜漏里水珠坠落的声响都能听见。屏风立在寝殿与次间之间,影影绰绰透出一点微光,似有人影晃动,被绢面滤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秋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外面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恭谨,纹丝不动,安静等待单议秋吩咐。
单议秋撑住手边的桌案,缓缓坐起身。
动作间,昨夜披在身上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绸缎的质地轻软如水,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腰间。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宽袍,面上织着极浅极淡的缠枝莲纹,枝叶婉转,花苞含而未放。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只打了一个活结,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单议秋垂下眼,用指腹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谁在外面?”他开口询问,声音低哑。
屏风外的侍女立刻俯低了身体,声音恭敬而克制:“回禀国师,二皇子求见。送来了陛下昨夜夸赞过的糕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进宫 我们可怜的
[这个二皇子是谁呀?]9653问。
单议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好东西。”
9653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没太听懂,但见宿主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
单议秋理了理外袍, 随手披在肩上, 翻身挪下床榻。
昨夜他应当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睡得相当随意,半边身子眼看着都要歪到地上, 桌案距床榻不过半米远, 抬手就能扶住。
他撑着桌沿站稳, 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各类古籍,指尖拂过其中几页泛黄的书卷, 确认自己昨夜读到了哪里。
片刻后, 单议秋才回过神来, 微微偏头, 对着屏风的方向:“让二皇子再稍等片刻,我要更衣。”
屏风外, 跪坐的侍女无声地躬身行礼,倒退着退了出去, 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单议秋将桌上摊开的古籍一本一本地合拢, 归置到桌案旁边的木架上。
9653从他肩头飘起, 好奇地绕着大殿转来转去。
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古代世界,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再加上知晓这个世界是宿主的本源所在,9653就更想各处都仔细查看一番了。
它恨不得每一块砖都留下专门的影像资料, 等回到系统空间以后慢慢翻看。
单议秋还有点头晕,规整完古籍之后又坐回到榻上,揣着手, 仰头注视着9653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晃悠。
他也不催促,整个人陷在晨光与寂静里,仿佛一尊还未被请上神坛的玉像,很安定。
等9653将整个大殿都仔仔细细地记录完毕,心满意足地飘下来,才发现单议秋还老神在在地坐着,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丝毫没有起身更衣的意思。
[宿主,你怎么还不动弹呀?]9653催促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单议秋懒懒散散,眼瞧着又要躺回去,声音里杂糅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漫不经心。
他闭目养神,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些许倦乏之意:“让他等着就行。”
在这样一个皇权大过天的时代,他敢让皇子在外面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说不好是权势滔天,还是一心求死。
9653悄悄观察宿主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答案,但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于是它选择相信宿主的应对方式。
又过了一刻钟,单议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咳了一声,屏风后面立刻有了动静。
两列宫人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而轻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走在首位的婢女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了,眉目清秀,姿态却格外有威严。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而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拍了拍手。
候在屏风边的两列人,迅速捧着各自手中的物事凑上前来。
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侍女,本想伸手去拿托盘上的梳子为国师梳头,可还没等她凑近,就被那为首的年长婢女抬手止住了。
不需要言语,只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那年轻侍女便立刻垂下头,缩回了手,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
年长的婢女亲自从漆木托盘上取来黄杨木梳,拢起单议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为他鬓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另一侧,有侍女端着铜镜半跪下身。
镜面微微倾斜,刚好能映出单议秋低垂的眉眼,也刚好能让身后婢女从镜中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轨迹。
单议秋漱完口,刚放下杯盏,两侧各有一名侍女半跪着托起他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皮肤,草木熏制后的清香在大殿里缓缓散开,将晨起最后一丝浊气都驱散了。
从头到尾,单议秋连动都不用动一下。他只需要阖着眼,任由那些人摆弄,姿态闲适而安然。
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拉扯感,单议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身后的婢女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梳子继续往下走。
她平静道:“国师已经讲过许多次了,我都没有停过。国师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觉得万一哪次你听了呢?”
单议秋笑笑,在面前托盘上陈列着的几样首饰中挑选,最后选定一支素白的玉簪。
他不方便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两眼,一旁的小侍女会意,将那只玉簪小心翼翼地托起,捧在掌心里,安静地等待着。
单议秋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嘱咐道:“和宁,待会儿你进宫一趟。”
身后正在为他梳头的和宁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国师要我做什么呢?”
“前几月,我曾叫人从池子里捞出了一个孩子。”单议秋说,“本来都忘了,可昨夜做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去替我问问太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前世的他,只草草嘱咐了几句,确保那孩子病重的时候有药可吃,之后便再没有关注过。
可现在想来,从那么冷的水里捞出来,身边又没什么人真心疼爱,恐怕即便有药,也是要受一番苦的。
和宁应道:“奴婢明白。”
她给单议秋梳了许多年的头,动作轻车熟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利索地拢好了发髻,又仔细地将那只玉簪穿过发髻,别在恰当的位置。
捧镜的侍女会意,将铜镜抬高了些,调整角度,让单议秋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秀,玉簪衬着乌发,乌发又衬着雪白的颈侧,清清冷冷。
“挺好的。”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侍女捧着衣裳鱼贯而入,各色袍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用香料熏过,散发出幽微香气。
衣料上的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有云纹,有鹤纹,也有极细的缠枝莲。
单议秋随便选了一套,其余人便齐刷刷地退下了,只留下贴身的三四个帮忙更衣。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沿,里衣是柔软的素绢,贴着皮肤,有隔夜熏香的气息。
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
“那国师预备在哪里见二殿下?”她问。
“正殿吧,”单议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前几日有新送来的白毫银针。”
和宁应了声,带着其余侍女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它是人的话,此刻眼睛大概已经在发光了,亮得能当灯笼使。
[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它大声说,满是惊叹与欢喜。
它们从没有来过古代世界,9653骤然见到宿主锦缎加身、珠玉缀袍的模样,喜欢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它绕着单议秋飞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衣袍,激起一阵腰间佩玉相击的清越脆响,叮叮当当,一串碎冰落入玉盘。
宿主好漂亮,也好香,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些混账怎么舍得——
9653哼哼唧唧的抱怨着落在单议秋耳朵里,就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含糊声响,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9653偶尔激动起来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绕过屏风,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
……
单议秋说到底不是多规整的人。有时做事做到一半便厌倦了,要去做点别的,可是又不能将要紧事完全抛下,便吩咐手下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因此他踏入正殿的时候,抬眼便瞧见榻前的长案上,还摆着一盘不知多久没动的棋局。
黑白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处,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踢过来一个蒲团坐下,自言自语道:“以后真得改改这个毛病了。”
这盘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到最后也没下完。
某天他心血来潮,想开一局新的,于是费劲保留了这么多天的棋局,就被他随手打乱了,整个过程毫无留恋。
单议秋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前一世也跟这局棋差不多。费尽心机地操持着、经营着、算计着,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说放手也就放手了,并没有真的很在意什么。
婢女端着新泡好的白毫银针走进来,与此同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被单议秋晾了三个时辰的二皇子,终于来了。
……
……
谢奕本来今天心情很好。
知道要来给国师送东西,他一早便吩咐奴仆备好车架与仪仗,自己也额外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想着在送父皇荣宠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几分体面。
旁人都畏惧国师。
那个住在阆风殿的男人,在他们口中流着精怪的血,能手拨乾坤,也能要人性命。没有人敢亲近他,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好像说大声了就会被听见。
可谢奕不怕。
他是中宫嫡出,皇帝长子。这个皇宫里,除皇上、皇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人就是他了。
普天之下,谁不敬他?莫说单议秋,就算真有天神下凡,也不该对谢奕过分冷淡。
况且虽然只与国师见过几面,谢奕也能感觉到,国师对他另眼相待。不仅说话的语气更温和,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近况。
这些细微的区别对待,谢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暗自得意。
昨天家宴结束,谢奕去给母后送解酒汤药,临走时皇额娘还特地喊住他,要他多与国师亲近。
可见就连深居内宫的皇后也看得出来,单议秋是厚待他的。
“你要多与国师亲近些。”皇后细细叮嘱,“朝中如今开始议储了,你父皇烦心得很。虽说你是嫡子,可就怕事有变故。国师若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那便——”
皇后没有将话说完,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当今雍朝上下都流传着一句话:天降玄符,以启雍。
单议秋就是那个手握玄符之人。如果他认定谢奕该继承大统,那即便父皇心有疑虑,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了一份天大的助力,跑跑腿又算得了什么呢?谢奕是这样想的。
可他实在没料到,素日对他多有亲近的国师,今天却将他晾在殿外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等到正午,等到廊下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谢奕脸上的平静都要挂不住了,才有侍女姗姗走出来,说国师要在正殿见他。
谢奕从小到大,从没有被这样慢待过。
哪怕他一直默念着要冷静忍耐,心中还是不免生起一丝怨恨恼怒。他是天潢贵胄,尊贵无匹,单议秋竟敢这样慢待于他?
心里已经恼怒到无法言说了,谢奕还是勉强端出一张笑脸。
他从奴仆手中接过那盒精心准备的糕饼,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正殿的门槛,绕过一架白玉屏风,看见了坐在榻前桌案旁的那个人。
只一眼,谢奕心中的怒火便凝滞了。
玉山倾颓,朗月沉光。
昔日先帝曾在宫宴上酒醉,盛赞国师容姿,说满朝文武、乃至整个雍朝,都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人。
如今数年过去,时光推移,单议秋却仍然配得上这八个字。
仙人似的人物坐在乌木桌案前,一袭似白非白的衣衫上有点点珠玉点缀,翠绿青白、莹润如水的光泽自颈后耳前垂坠而下,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国师不爱浮夸繁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其余黑发便自肩头随意垂落。黑白之间,自有一种清冷韵然。
如果说谢奕进门前还是强压着怒火,那么看了单议秋几眼之后,那股怒火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无甚作用的火星子,闪烁片刻便彻底熄灭。
何必对美人生气?
更何况是个有权有势的美人。
天下能消受单议秋的人不多,谢奕琢磨着,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些美事,先前的不耐烦都化作了某种施舍般的宽容与宠爱。
他提着盒子快步走上前去,停在桌案前,规规矩矩地对着单议秋行了个礼。
“国师安好。”
先前一直专注于棋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的单议秋,这时才抬起头来,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二殿下也安好。快请坐。”
谢奕便在桌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顺手将糕饼盒子放在身旁。
坐下的时候,他不忘借着低头的时机,细细观赏单议秋随手搭在棋盘旁边的那只手。
他看得很隐晦,几乎是一掠而过。如果被观赏的人没有过多关注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上一世大概也是如此。
甚至上一世,单议秋都没有晾谢奕这么长时间——在外面罚站三个时辰都能分出心思来欣赏男人的手,可见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单议秋在心里冷嗤一声,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能如此盲目。实在不应该。
他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我听说,陛下送我糕点?”
谢奕连忙点头,脸上堆出殷勤的笑意:“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父皇欣赏过一次,觉得灿若云霞,便吩咐御膳房的人采集了些许花瓣,制成糕饼。昨日在宴会上,父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便要我专门送来给国师。”
说着,他打开盒盖,取出一碟粉红色的花状糕饼,小心翼翼地在棋盘旁边摆好。
糕饼做成了最方便入口的大小,酥皮起得极好,层层叠叠,细密蓬松,中央还被点缀了仿若桃花花蕊的金色细丝,相当精致,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工夫。
单议秋垂眼看着那碟桃花酥,片刻后,他捻起一枚,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谢奕的眼睛都直了。
单议秋整个人都是未化雪般的苍白,唯有掌心与眼角处晕着一点浅浅的红。
那抹红与手中的桃花酥相映成趣,非但不显得寡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春意醉人的鲜活气息。
“陛下有心了,”单议秋轻声说。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可惜我最近几日正在斋戒,不能享用。”
说完,他将那枚桃花酥放回盘中。
谢奕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话温顺得体:“父皇只是想要与您共赏春景罢了。吃不吃的,您有心意就好。”
国师不想吃的东西,君王之尊也不能逼迫——这是谢奕早就知道的。
换作平时,他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满,觉得单议秋蔑视君威,可今日的美色足够抚慰心中残存的恼火,他也就愿意顺着说上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送完糕点,正事办完了。
谢奕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上,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忽然语气颇为真诚地夸赞:“好香的茶。”
说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不错,有甘香在舌尖缠绕,可谢奕喝茶的心思不在茶上,而是在借着抬手的工夫,偷偷向前瞥去一眼。
目光掠过单议秋的眉眼、鼻梁、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心中愈发满足。
然后他想起了临走时母后的叮嘱。
“国师,”谢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前几日在师傅指点下做了几篇文章,自觉得了些许长进。您若是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姿态恭敬地递过去,做出勤奋好学的姿态。
单议秋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安静片刻。谢奕递送的姿势将在半空中,因无人理会而开始发僵。
“二殿下,”单议秋终于开口,“学业之事,应当以师傅的教导为主。我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即便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反倒辜负了殿下的诚心。”
谢奕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文章收回袖中:“国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今日国师待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见面时,单议秋虽也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会多问几句、多说几句,偶尔还会露出笑意。今日却是从头冷到尾,连敷衍都懒得多给几分。
谢奕暗自咬牙,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二殿下。”
谢奕抬头,发现单议秋正望着他。
那张冷淡面孔上,不知何时浮出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谢奕脸上,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几日不见,殿下倒是沉稳了不少。”他说,“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的。”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先前的那些不快怨怼,全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国师谬赞了,愧不敢当。”
“去吧,”单议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奕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身后随行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先前还面色阴沉的殿下转眼间就眉开眼笑。
……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单议秋的袖口里悄悄钻了出来,蹲在他的肩头。
[是他吗?]它问。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将桌上那碟桃花酥推远了些,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说什么?”他反问。
[那个下旨害你的皇帝,]9653小声问,[是他吗?]
单议秋没想到9653反应这么迅速。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对。是他。”
当今皇帝谥号为仁。
单从这一个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何等宽和柔善的君主。他承袭先帝遗志,对待单议秋只有更好,没有半分不敬。
先帝说单议秋可以着龙纹,他便让单议秋继续着龙纹;先帝说单议秋的话等同于圣旨,他便真的将单议秋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皇帝的寿命太过短暂。单议秋粗略算过,再过不到十年,这位仁厚的君主就要殡天了。
他死后,当时已被封为太子的谢奕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说了。
“怪我眼瞎,”单议秋平静道,“没看出他败絮其中。以后不会了。”
说到底,过去谢奕能当上太子,靠得是单议秋在背后推动,为他保驾护航。
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单议秋替他挡下来的。现在单议秋撂挑子不干了,谢奕未必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里门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正当一人一统低声说着话的时候,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和宁回来了。
面对她,单议秋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将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白毫银针推了过去:“快坐,喝茶。”
和宁依言跪坐在蒲团上。
她伸手拢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便放下了。
“国师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说。
单议秋便问:“怎么样?”
“奴婢问了太医院的几个相熟,”和宁道,“他们说,回霜轩前段时间的确派人请过太医。他们想着您的吩咐,便也去了。”
“是谁生病?”
“是六皇子,”说到这里,和宁顿了一下,“太医的意思是,六皇子大病初愈,又逢上倒春寒,风邪束表,寒未深及。他们已经开了药,想必快要好了。”
她是这样说的,可神色却不怎么轻松,眉眼间反而凝着些许沉重之意,使得她的姿态都绷紧了几分。
单议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直接问:“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吗?”
和宁犹豫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奴婢瞧那几个太医的神色,总是有所躲闪,目光游移,问话也答得含混。”
她语气沉重:“恐怕……说的未必是实话。”
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和宁终于有空端起茶盏。
刚抿下一口,她就听见眼前有手指敲击桌案的声音,再放下茶盏时,单议秋已经站起身了。
“去拿牌子,”他说,“我要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谢缺 我带你回我
单议秋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相当冷淡,貌似漠不关心,可是和宁知道, 国师上一次主动要进宫, 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她与国师相伴数十年,深知这位的脾性。
能不见的人一概不见,能不踏足的地方一概不去。皇宫于旁人而言是攀附的青云梯, 于单议秋而言, 却只是一处能避则避的是非地。
三个月不曾主动踏入宫门, 如今忽然说要进宫——
和宁意识到情况危急,立刻起身, 行礼后转身出去安排。
9653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我们要去见那个小孩了吗?]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 同样起身。
也不知是哪来的念头, 临行前, 他又额外费了些功夫,仔细地理了理袖口与衣襟。
指尖抚过云锦上暗纹的经纬, 将那本就平整的领口又正了正,直到确认身上处处妥帖, 再无一丝褶皱可挑剔, 他才迈步往外走。
阆风殿外, 一顶小轿已经备好了。
国师平日出行用的是八抬大轿,朱帷华盖,煊赫俨然,所过之处人人避让。可今日为的不是排场, 有要紧事办,和宁便只遣了一顶寻常的青帷小轿,停在殿前平整的石板地上。
单议秋出来的时候, 和宁正立在轿旁,捧着一块铜制镶金腰牌。
见单议秋出来,她便将腰牌双手递上。
“进宫的手续已经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道,“我随国师出行。”
单议秋接过腰牌,弯腰钻进轿中。
轿子在规制所允许的范围内做到了尽量宽绰,底下满铺着厚实的皮草褥垫,角落搁着两只小小的手炉和软枕,暖融融的药香若有若无地散出来。
想来是宫人们担心国师身子虚弱,受不了寒,才特意备下这些。
等单议秋坐稳了,和宁放下轿帘,在轿外低声吩咐了一句,轿夫便稳稳抬起轿子,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
宫门在望。
守门的禁军远远看见一顶青帷小轿沿御道而来,起初并未在意,等轿子渐渐近了,几个眼尖的禁军看清了随行在轿旁的人是谁,不由得立刻挺直了脊背。
和宁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令牌,朝守军统领亮了亮。统领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今日正午,他方见和宁独自一人匆匆前来,验了腰牌入宫。
这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她竟又来了,且是步行跟在轿旁。
能让和宁这样恭敬守着的人,皇城内外只有一位。
统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一角,只往里望了一眼,便单膝跪了下去。
“国师。”
他的声音尽量压低,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可那几个人听清之后,脸色也跟着变了。
国师来了。
消息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
统领一边派人去内廷通报,一边亲自引着轿子往里走。沿路的禁军纷纷避让到两旁,目光都追着那顶不起眼的小轿,脸上全是惊讶与不可置信。
圣上没有旨意传出,国师素日也不爱进内宫,连节庆大典都常常称病不来,今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能让这位轻易不挪步的人物突然驾临?
一群人悄没声息地抬头,注视着小轿穿过正阳门,行入两道宫墙之间长长的甬道。
这本是直通乾元殿与凤仪宫的要道,可走到岔口时,几个暂且引路的禁军却发现,轿子没有往乾元殿的方向去,而是一路向西 ,朝着皇宫最偏僻的角落行去。
……
轿身微微晃了晃,单议秋抬手撩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方才还是朱漆明艳的高墙,不过拐了几道弯,颜色便像褪了色的旧衣裳,一层一层淡了下去。
墙头上的琉璃瓦不见了,换成了寻常灰瓦,墙身也不再挺拔平整,日光照不进来,只在墙头上留了一道惨淡的白边。
过了几道门之后,两侧的宫墙更加旧了,气氛也愈发寂寥。
9653学着单议秋的样子,从轿帘的缝隙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里好旧。]它小声说。
“是很旧。”
单议秋点点头,放下窗帘。
帘布无声垂落,重新遮住了那一角破败。
又过了半刻钟,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国师,回霜轩到了。”和宁在轿外禀报。
她掀开轿帘,单议秋弯腰迈出轿子,脚步刚踏在石砖上,便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扇窄门。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斑驳残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回霜轩”三个字,笔画断断续续。
透过门栏,能看见院墙低矮,院门半掩着,里面寂静无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随从见单议秋一动不动,连忙上前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响后,回霜轩内的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院内一片破败,没有花草景致,正对院门的房子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灌便呼呼作响。
墙角立着一口水缸,缸里已经接近干涸了,只剩下缸底薄薄一汪浑浊的积水,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挑水进去。
单议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各处景象上一一扫过。
先前已在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六皇子不受宠,但如今亲眼看到这个情形……
9653也有同感。
它比单议秋干脆,直接道:[皇子也会受这种苦吗?]
单议秋垂眸笑笑:“皇子也要子凭母贵。”
六皇子的生母,是早年边陲一个小部族进献给皇帝的美人。
那女子生得极美,据说是部族里百年难遇的绝色。皇帝曾一时宠爱,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寝殿,待她怀上孩子后,便晋为婕妤。
可是后来,那个部族叛乱,被朝廷发兵镇压了下去。叛乱平息之后,婕妤虽然没有被直接治罪,可到底被连累了,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皇帝待她日渐冷淡,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也跟着纷纷变了脸色。后来又出了些大大小小的乱子,真假莫辨,足够让她从那座体面的宫殿里搬出来。
婕妤被废了位份,迁到回霜轩,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六皇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一个被废的嫔妃,在这座冷宫一样的地方,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皇子,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单议秋想起自己前世派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上来之后,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被那孩子记了近十年。
一点好处就记这么久,可见他在宫闱深处过的是什么日子。
和宁跟在单议秋身后,见他长久地站着不言语,便低声问道:“国师,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单议秋摇了摇头,朝那扇门走去。
石板路不长,表面覆盖着松软潮湿的泥土,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单议秋停在门前,透过窗纸上那些破开的洞口,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破败简陋的家具。
他来的路上虽极力低调,可这样多人走进来,里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单议秋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
赶在敲下之前,他改变主意,直接推开了门。
入眼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屋子。
房间里光线暗沉,窗边搁着一张方桌,桌角的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靠墙立着一只衣橱,雕花模糊不清,铜合页也锈了,很有一些年头。
苦旧药味扑面而来,又闷又潮,夹着隐隐的霉意。房间破旧是真的破旧,可整洁也是真的整洁,可样样件件都被尽力维持着,小心打理。
单议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脚下未停,朝里间走去。
房间里外用两层青布临时围成了帷幔。
绕过帷幔,迎面便看见一架立在墙边的床榻。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因为太过虚弱,连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是刚刚撑起半寸便手臂发抖,最终又重重摔回枕头上,激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单议秋靠近过去。
和宁怕他染上病气,本想拦住,手都伸出去了,但不知怎的又退了半步,默默守在边上。
单议秋撩开床幔,入眼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多日前那个在水池里被捞上来瑟瑟发抖、还连声道谢的孩子,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他被蹉跎了许多,似乎比那个冬日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颊上一点肉也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个人,眼神茫然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泛起一丝亮光,似乎是认出来人了。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问话,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撞上来,咳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见此,单议秋也顾不得疾病礼仪之类,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扶着对方的肩膀,帮他半坐起身。
手刚碰上肩膀,单议秋便发觉床上躺的这个其实已经不算孩子了,摸着骨头,大概已经十四五岁,正当是少年抽条的年纪。可惜太瘦加之病重,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架子,才让人觉得像个孩子。
气息一旦喘顺了,咳嗽便好了很多。
单议秋一手替小皇子捋着后背,朝和宁的方向瞥去,只见和宁同样神色凝重,眉心拧紧。
好歹也姓谢,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恰在此刻,沙哑的声音自单议秋身前响起。
“……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收回目光,只见六皇子惨白着一张脸,半阖着眼,一副马上要昏倒的架势。
他说得很费劲,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气若游丝,却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全身的气力彻底泄了,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单议秋连忙将人捞住,9653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太医院不是说人还好吗?这叫好?这眼看着都要死掉了!
“怎么病成这样?”
单议秋有点心疼,把人小心地扶着躺下,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摔到地上去。
他心里担心,可得病的那个却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臭样子,既不求救也不喊痛,只是盯着单议秋看。
看了一会儿后,他咧嘴一笑,再次道:“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担心人已经病傻了:“你身边的宫人呢?”
六皇子没有应声,他大概不知道。
这时,和宁走上前来,半跪在床边,低声说:“他身边的宫人去熬药了。我走了以后,太医院送来了两贴药。”
“没在这里熬?”单议秋问。
他的手贴在六皇子的额头上,掌心触到的温度滚烫灼人,一定是发烧了。
和宁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摇了摇头。
六皇子的处境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甚至在想,如果国师今天不来,这位殿下还能不能撑过下一场夜风。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个听着很年轻的声音慌张喊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接着骚乱声更响,门外的脚步声乱在一处,有人在挣扎,还有侍卫低沉的呵斥。
单议秋抬起眼,朝帷幔的方向望去。
没过一会儿,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太监走进内室。
太监看着也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皮肤晒得有些黑。一身衣服虽然齐整,但好多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色惊恐,看见单议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旁边的人按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紧接着进来的第三名侍卫,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药是用破瓷碗装着的,远远一看,黑乎乎的一团。
房间气味本就苦涩浑浊,这碗药一进来,更是刺鼻得让人喉头发紧,苦中带酸,竟不像是在熬药,倒像在熬什么馊了的剩汤。
“……贵、贵人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小太监不认得来者,但看得出来单议秋不是一般人。他坐在主子的床榻边,说不定是来帮忙的。
小太监心里又惊又喜,只能哆嗦着挑了个含糊的称谓,希望眼前的贵人是个好性子,别怪罪他。
可贵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招手示意侍卫上前,接过了那碗散着怪味的药。
“你叫什么名字?”
单议秋一边用勺子缓缓搅动药汁,一边问。
小太监连忙磕了个头,额头咚地撞在砖地上,哆嗦着说:“奴才名叫田正。”
单议秋点点头,端起药碗凑到鼻前闻了一下。
确实是治疗风寒的,只是火候不对,药渣未尽,对于眼下的病情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处。
“9653,”他唤了一声,“兑换退烧药。”
9653整体闪烁一下,药碗中央凭空泛起一层肉眼难以辨别的细微涟漪。
单议秋又拿着勺子搅动片刻,确定系统兑换的药品已经尽数溶解在了碗中,才将药碗递给和宁,自己则靠坐在床角,再次把床上接近昏迷的六皇子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喝药。”他说。
六皇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瞅了单议秋一眼,眼皮一耷拉,摆出抗拒的模样。
“不喝。”
“不喝是想死吗?”单议秋问。
六皇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塌塌的,有气无力,相当执拗。
似乎是被单议秋的话触动了心神,他勉为其难地重新睁开眼,瞧向和宁手里的药烫。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闭上眼睛,声音含糊:“像泔水。”
单议秋:“……”
看着确实挺像的。
也不知道这个小太监熬药的功力是跟谁练的,好好一碗能治病的药,闻着难闻,看着也像别有用心。
单议秋叹了口气,手下再次用力,也顾不上六皇子身上还有虚弱发的汗,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妥帖地靠在自己肩头。
更衣时选的发冠与簪饰在这时全成了阻碍,动一动便琳琅作响,繁琐得很。
单议秋捋了捋袖子,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抬手不顾和宁的眼神劝阻,直接接过了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六皇子嘴边,
“喝药。”
“……不。”
也许真的病傻了,他来晚了。
单议秋难得有些烦躁。
换做平时,他早将人丢到一旁,冷着脸吩咐侍卫掰嘴灌药了,可这会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鬼使神差地非要耐住性子。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田正,问道:“他叫什么?”
田正:“……谁?”
单议秋用眼神示意自己怀里。
田正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守在他身后的侍卫粗声道:“国师问你话呢!”
田正猛地打了个机灵,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又重重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六皇子名叫谢缺!”
单议秋端着药碗的手打了个哆嗦。
险些溢出的药汁在碗里剧烈摇晃,泛起毫无规律的涟漪,更深重的苦涩从碗底翻涌而出。
单议秋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到快要死掉的少年,只觉得喉间也泛起一阵酸涩。
世界都要在惊涛骇浪下倾颓了,单议秋的声音却还能维持冷静。
“谢缺,”他说,一字一顿,“把嘴张开,喝药。”
也不知是搭对了哪一根弦,方才还一直抗拒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竟安静了片刻,然后真的乖乖张开了嘴。
单议秋得以一勺接一勺地喂进去。
他这个姿势其实有些费力,一只手揽着人,一只手端碗拿勺,动作之间总有珠玉不轻不重地打在两人身上,冰凉的一串,细碎恼人。
可既然谢缺不觉得难受,单议秋也就随它去了。
等一碗药喂完了,系统监测到状况回归稳定,单议秋才将空碗递回给和宁。
也不知是被伺候得太舒服,还是觉得单议秋一身云锦太过柔滑,适合安睡,方才一点力气也没有、想躺下还差点摔到床底的人,这会儿喝完了药,竟慢腾腾地向下滑了些,当着众人的面,从单议秋的肩头一路滑下,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且光是枕上还不够,谢缺还蹭来蹭去,直到找到舒服的位置,才不动了。
围观一切的田正,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眼儿里透出来了。
主子在干什么!?
刚才听说坐在主子床边的人是国师,田正就差点被吓死,现在更是觉得魂儿飞了一半,认定自己小命不保。
田正先前就听说过,国师性情喜怒不定,时常顶着一副笑模样把人千刀万剐——倒不是说那些人不该,只是手段太过酷烈,令人闻之胆寒。
田正把众人的口说纷纭都记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怕得不得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素日在人家口中冷淡自持的国师,此刻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谢缺枕就枕了,哪怕一身冷汗蹭在了人家那身华贵的衣袍上,也没换来一丝蹙眉。
恰恰相反,国师低垂着眼眸,神色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素白的手指犹豫着覆在六皇子的额头,一遍一遍试探着滚烫的体温。
那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立即拿开,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仿佛要替那昏睡的少年驱散一点病中的燥热。
“和宁,你亲自去一趟乾元殿,替我回过陛下,”单议秋头也不抬,轻声道,“就说我与六皇子在御花园中见了一面,相谈甚欢,要带六皇子回阆风殿住上几日。”
和宁领命离开。
其余人也心领神会,两名侍卫一人一边扶起田正的肩膀,将他带了出去。
一时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便只剩下单议秋和谢缺两个人。
外面的风声透过破洞的窗纸吹进来,仿佛低声絮语,将破败的房间衬得愈发安静。
谢缺似睡非睡,只觉得烧得他神志困顿的火焰弱下去几分,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恍惚中,他依傍着某个非常安心的存在,额头有人疼惜地抚摸着,鼻尖尽是清淡怡人的香气,像薄荷又像雪松,凉丝丝的,让他想凑近了多闻一闻。
他勉强睁开眼,瞧见上方是先前在花园里见过的神仙贵人。
逆着光,贵人身上珠玉的轮廓微微发亮,像一圈淡淡的晕。
也不知是哪来的灵光一闪,谢缺悄声道:“你身上好香。”
他试着分享一个在自己看来格外动人的妙处,可神仙贵人听了,却并不显得动容,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目光罩下来,有意味深长,谢缺分辨不了,只觉得暖洋洋的。
“我好看吗?”贵人问。
谢缺知道点头一定会头晕,但他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我带你回我的住处,好不好?”神仙贵人又问,声音又轻又缓,每一个字都落在耳朵里,都像羽毛搔刮心尖。
谢缺还想点头,可是意识已经逐渐昏沉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疼惜爱怜的抚摸。
而在将沉未沉的边界上,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其实你同不同意,都得跟我走。”单议秋说。
屋外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窗纸不再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谢缺,喝药 所思所梦
外邦进贡的蜜橘盛在琉璃果盘中, 端上桌时,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露珠。
果皮是匀净的橙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凑近些, 便能闻见一股成熟甜美的香气,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今年新进贡的蜜橘,臣妾尝着似乎比往年更甜些。”
皇后笑着拿起一枚, 剥开果皮, 将橘瓣递到对面去, “皇上尝尝。”
对面的男子正低头看着奏折,眉头微微蹙着, 目光落在折子的字里行间, 显然还想着什么。闻言,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 抬起眼来。
正是咸景帝谢怀成。
他接过那瓣剥好的蜜橘,捏着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去年甜。”
皇后便笑, 眼角也弯起来, 又剥了两瓣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熟稔而自然。
谢怀成今年四十有六,登基已是第十六个年头。岁月待他倒不算苛刻,只是鬓边到底染了几缕极淡的霜白,隐在乌发间, 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的眉目生得温和,眉弓不高,眼尾微微下垂, 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纹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世家府上性子宽厚的大爷。
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常服,袖口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看得出是常穿的旧衣。
皇后还记得,从前太后还在的时候,每回见了都要念叨几句,说堂堂天子,衣裳磨成这样也不换新的,叫人看了笑话。
谢怀成当面好声好气地应着,转过身来该穿还是穿,太后拿他没法子,最后索性让尚衣局照着这件又做了几身一模一样的,新旧轮换着穿,才好歹把这事圆了过去。
不光衣着朴素,谢怀成吃东西也慢。一瓣橘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办什么要紧事一般认真。
吃完以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重新看起方才没看完的折子。
“凉州那边上了折子,”他一面看,一面随口跟皇后说,“说是去年雪水不够,以致春旱,麦子长势不好。
“朕想着,今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再从南边调些粮过去。回头你替朕记着,明日早朝再议一议。”
皇后温声道:“臣妾记下了。”
“你办事向来用心,后宫这么些年一直井井有条,也多亏了你,”谢怀成随口道,“春日到底要小心些,衣裳别穿太单薄,仔细染了风寒。”
听他关心自己,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情真意切了些。
她也不打扰皇帝批折子,只招手唤来侍女,示意她将桌案上两杯放凉了的茶水换去。自己则悄悄起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往里头又添了些许老山檀。
皇帝劳累的时候,喜欢燃安息香,可皇后想到近日勤政殿里奏折堆积如山,便额外配了些老山檀进去,这香气比单纯的安息香更沉稳些,更能舒缓精神。
果然,温润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散开,顺着暖炉的热气袅袅上升,充盈了整间暖阁。
她做完这些,又轻手轻脚地绕回软榻前,刚坐下,手便被牵住了。
谢怀成抬起头来,捏了一下她的手
“有心了。”他说。
皇后笑意柔和,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而后顺势问道:“皇上难得有空,晚饭要不要叫奕儿进宫一起用?听说他近日做了几篇好文章,师傅连连夸赞,臣妾听着也高兴。”
皇帝接过侍女新递来的茶盏,略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朕也听说了。这孩子不光文章做得好,也有几分风骨在,这点最难得。”
皇后坐在他对面,面上的笑容依然克制得体,只在话语间略微流露出几分母亲的喜意。
“奕儿总说要刻苦用功,才对得起夫子教导,也不负陛下的一番期盼。”
“有这种想法,那就是好的,”皇帝将茶盏放下,没有再拿折子,转而拾起放在一旁的一册古籍,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也正是因为这孩子好,朕才愿意让他多与国师接触。国师才学极高,看人也准,他若肯教奕儿一星半点,那就够他受用不尽了。”
他将古籍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回字里行间,没有再说话。
皇后本想再多提几句儿子的事,可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翻书页的沙沙声,与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
正当两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口传来通报声。
不一会儿,跟在皇帝身边的都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躬身压声道:“皇上,国师身边的女官和宁来了。”
谢怀成闻言抬起头来,眉目间有些惊讶。
他把古籍搁回桌上,说:“快请进来。”
皇后也没料到,轻声说:“国师向来不爱烦扰陛下,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莫不是陛下的桃花酥滋味太好?”
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宫里跟阆风殿唯一的交集,就是早些时候派二皇子送了些糕点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帝自己想了想,也琢磨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神情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玩笑的意思:“那回头让人再送些去。”
和宁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而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细微。
她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谢怀成没有等她起身便直接开口了:“姑姑这时候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和宁是跟在单议秋身边最久的女官,权势或许没有宫中那些有品级的太监嬷嬷高,但她出身小寒山,为人端正沉稳,深受单议秋信任。
便是谢怀成,对她说话时也留着三分客气,不会过分苛责。
和宁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回禀陛下。方才国师进宫,欲向陛下谢恩,不料在御花园中,与六皇子偶遇。”
“六皇子?”
谢怀成没料到是这个事,神情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的第六个皇子是谁。
想清楚的瞬间,他面上的温和凝滞了一瞬,而后又被极快地隐去。
“……哦?小六运气这样好?”
“是,”和宁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国师与六皇子略聊了两句,觉得很是投缘,所以叫奴婢来回禀陛下。想请六皇子去阆风殿小住几日。”
她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足够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还没有开口,皇后先出了声:“国师要带六皇子出宫?”
和宁:“是。”
“皇子受邀出宫,住进阆风殿,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皇后面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微微侧过脸,看向谢怀成,把话讲得十足温婉,仿佛当真只是在替那个孩子着想。
“国师若是实在喜爱六皇子,不如往后多在宫中相见,臣妾看……”
她把话说得极有分寸,只说一半,没有自己定下结论,只留给皇帝来接。
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坦白讲,他不喜欢那个排行第六的孩子。
那孩子的生母生得虽美,可母族实在令人憎恶——出尔反尔,蛇鼠两端,以为仗着一隅之兵就能要挟朝廷,要挟天子,以至于将皇帝仅有的一点情谊也消磨殆尽。
更何况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天象不利,如今细想起来,心里还是发怵。
可说到底,终究是自家骨血。
谢怀成从来是个温和性子,连奴仆犯错都不忍心重责,又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十来岁?他连那孩子的脸都记不太清。
想到这里,谢怀成松了口:“既然国师喜欢,那便去住上几日吧。”
应允之后,他以为和宁便会告退。
可和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道:“国师已托二皇子向陛下谢恩,后觉不足,还要奴婢再来谢一次。陛下在家宴中尚且能记得国师,分盘中糕点相赠,国师深谢。”
此话一出,谢怀成心里仅有的那一点别扭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朗声笑道:“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和宁点头,说:“奴婢不敢妄言。”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连方才批折子时,眉间积下的那点乏意都一扫而空。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让国师久等。”
和宁再行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扇上,停了一息,而后缓缓收回。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什么也没说。
……
青帷小轿内光线昏暗。
帘布将外头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线薄薄的灰白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轿厢的角落里。
皮草褥垫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角落里那只软枕早已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单议秋坐在最里侧的角落,只靠一只薄薄的引枕隔开了后背与轿壁。
出门时还整洁挺括的衣袍,在这几个时辰的奔波与折腾之间,已经起了细密的褶皱。悬在颈边的珠串也被额外扯了下来,嫌它碍事,索性全部绕在了手腕上,顺便将宽大的袖子也一并绑起,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和宁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跪坐在轿中最靠边的位置,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光线昏昧,单议秋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低着头,正小心地给腿上的人调整姿势。
那只绑着珠串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腿根处又挪了挪,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少年烧得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一块一触即分的烙铁,光是想象都知道不会舒服,单议秋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让那颗不听话的脑袋贴得更紧些。
和宁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了。
阆风殿太冷也太高,刮来的风似乎能将人本性中的温悯和善一并吹个干净,只余下一副漂亮而冷淡的躯壳。
可她此刻看着国师垂眸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谢缺汗湿的额角,动作之间,即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也能咂摸出许多毫不设防的怜爱与疼惜。
这是单议秋从未给予过旁人的东西。
其实刚才在回霜轩的时候,眼看着国师亲自接过药碗,一勺一勺给六皇子喂药,和宁就已经惊了一惊。
她更没料到,后续还会有那样的事——带回阆风殿,同乘一轿,让人枕在自己腿上。
国师何等爱洁,何等不喜旁人触碰,旁人不知道,她跟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
看来国师是真的喜爱这个孩子。
和宁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皮,轻声道:“陛下已经应允了。”
这个在预料之内。
单议秋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又问:“还说别的了吗?”
和宁闻言抬起眼,迟疑了一瞬,才道:“陛下没有说别的。但是皇后……似乎有话要讲。”
闻听此言,单议秋梳理谢缺额前碎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少年的额角,停了足足两息的工夫,才重新动起来。
“什么意思?”
“皇后有意阻拦,”和宁说,“后来陛下拍了板,才罢休。”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单议秋缓声道:“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一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都夸,连陛下也是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夸她蕙质兰心,端肃明德。朝廷内外,都是知道的。”
和宁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讲话,于是便一言不发,只垂着头听。
“可既然管理得这样好,怎么还会有回霜轩那样的烂地方?”
单议秋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只在尾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她的儿子,又怎么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兄弟踹进湖水里?”
和宁张了张嘴:“许是……”
“许是为人父母,都有私心,”单议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轻声道,“别人的儿子不好了,她的儿子才能更好。况且皇帝都不喜欢,她干嘛还要多费心神?”
宫闱秘事,旁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大错。
和宁知道这是国师心怀不满,心里正恼火着,便识趣地没有接话。
她从一旁的小箱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绒毯,抖开,轻轻盖在谢缺身上,将被角掖在他肩窝处。
“国师歇息会儿吧,”她低声说,“很快就回阆风殿了。医官已经在等着了。”
……
……
天色暗沉。皇帝的龙辇越走越远,那一点明黄的顶盖在暮色里渐渐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便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之后,皇后才从凤仪宫的门口转身折返。
回到暖阁,刚坐到榻上,她便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心蹙起,一副头痛难耐的模样。
身边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给您煎一碗安神的汤药来可好?”
皇后闭着眼,声音疲倦:“不必了。这是心病,喝药也不顶用。”
小丫鬟名叫岁儿,才刚进宫不过三个月,年纪小,心思也单纯。
她来到凤仪宫后,见皇后待下人一贯宽厚,从不随意责罚,有什么赏赐也总记得分给底下人,心里头早就认定了皇后是个顶好的人,此刻见她这样难受,不由得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还没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走了过来。
朱姑姑年纪四十出头,圆脸,眉眼和善,说话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
她看了岁儿一眼:“皇后娘娘既然说了没事,你便不要再问了。廊下那两盆花还没理完,下去吧。”
岁儿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姑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等岁儿走远了,朱姑姑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转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放了些新鲜的凉风进来,又把香炉里已经燃尽的香灰压了压,重新添了一小撮檀香末。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皇后身后,伸出双手,指腹按上皇后的太阳穴,慢慢地揉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紧蹙的眉心松动了几分,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些。
朱姑姑这才轻声开口:“娘娘心里头,可是在想今天下午的 事?”
皇后沉默片刻。
窗外有风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了摇,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是。”她说。
“国师素来不与诸位皇子亲近,”朱姑姑一边揉一边说,“也就前些日子,似乎对二皇子宽和了些。今日怎么突然就要带六皇子出宫了?恕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很多皇后说不出口的事,都是她来替主子问的。此时她将这疑问平平地抛出来,皇后便也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了。
“许是国师见他重病,心生不忍吧。”皇后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在心里便冷冷笑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谢缺那孩子,压根不可能去御花园里闲逛。
回霜轩到御花园的距离,她能不清楚?
况且那孩子病得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当真到了御花园,大概也没力气跟人谈笑风生,更可能的是快死了。
国师不是偶遇,是去救命的。
想到这里,皇后眉心又是一蹙,没有回头,只问身后人:“国师今日是怎么进宫的?”
朱姑姑对答如流:“坐着轿子进的宫。来回都没有张扬,只一顶青帷小轿,随行的也就和宁与几个轿夫。”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只是……在国师进宫之前,和宁先去了一趟太医院,打听了一些事,而后匆匆离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师就来了。”
这就全明了了。
冬天的时候,也不知奕儿那孩子犯的什么浑,竟直接把谢缺推进了湖水里。
那可是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人泡进去不消片刻便连喊都喊不出声,直直就往下坠。
推就推了吧,还没挑准时候——恰好国师路过,把人捞了上来。皇帝为这事大发雷霆,将谢奕好一通责罚,禁足了好些日子,最近才又缓和下来。
皇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满心烦闷。
她呼出一口气,说:“想来是国师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所以吩咐人去问了一问吧。”
朱姑姑顺着她的话说:“正是呢。阆风殿的人不也常说吗,国师早年间就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去养。”
这话虽是在宽慰,却把六皇子比作了无足轻重的猫狗。
皇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偏过脸来,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一半映着暖黄烛火的面孔温婉如常,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的,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姑姑的手指还在她太阳穴上揉着,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隐约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瞬。
她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得体:“明日派几个人去一趟阆风殿,给六皇子送些衣物吃食。天还冷着,别叫人说咱们不知体恤。”
朱姑姑应下。
又按了一刻钟,皇后的头痛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朱姑姑的手背。朱姑姑的手指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朱姑姑,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跳了跳。
她望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唤道:“思浣。”
“奴婢在。”
“去送东西的时候,”皇后轻声道,“也再给敬文捎封信。”
她没有细说要捎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朱姑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一瞬间便全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奴婢明白。”
一切都嘱咐完了,皇后便再没有什么心事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灯影无风自动,珠光在帐幔间轻轻摇动,落在她面上的光斑,也随之晃了又晃。
“就寝吧。”她说。
……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刮。
冷……好冷……
谢缺浑身都在抖,牙关磕磕地响,他低着头,看见有水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几乎要结成细碎的冰渣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四下看去。
远处一片灯火璀璨。在夜色里蜿蜒出一整条光河。暖融融的光映在朱墙上,把来往宫人的眉目都照得喜气洋洋的。
谢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宫里刚过年节,正热闹着。
可那热闹隔得太远,谢缺站的地方很黑很冷,仿佛是被那光河故意撇在了外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薄得透风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鞋底也在湿滑的地面上浸透了。
跟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太冷了。
冷得他两只手都攥不住拳。谢缺本能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人家不会喜欢他。
他忽然想找娘。
这个念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太冷也太怕了,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替他暖一暖手。
谢缺迈开步子,往那条光河的方向走,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钝钝的疼。
刚走了两步,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劈下来,凄惨非常。
“陛下!妾身不知——妾身也不知这孩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谢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一路刺进脑仁里。
声音里满是惊恐,每个字都在发抖,却又拼命地拔高,拼命地喊,想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去。
“陛下明鉴!陛下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天象怪异非妾身之过!非妾身之过——”
声音越喊越尖利,越喊越破碎,到后来已经不再是辩解了,是一声一声的惨叫。
那些字眼砸下来,砸得谢缺肩膀越缩越紧。那声音分明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说的是自己。
不会有别人。
谢缺忽然就不想去找娘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那女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转,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缺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动了。
右手松开膝盖,慢慢地、怯怯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指腹摸过去,触到一排细密而坚硬的东西,一片挨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微微翘起。像蛇的鳞片,又比鳞片更硬更冷,也更锋利。
谢缺拿指腹压了一下,没按下去,反而被那边缘割出伤口,细细的血线从指肚上洇开。
——!
他猛地弹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东西在灯笼的余光下一闪,黑青色,细密而齐整,从手背一路蔓延进袖口。
谢缺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疯似的跑。
前方没有尽头,脚下不知是泥地还是石板,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味想要逃离,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漫进鼻腔,如同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珠玉坠在身前,随着动作摇晃,有泠然之声。
谢缺愣愣停住,仰起脸向上看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指节纤长,动作却并不温柔。
它捋开谢缺额前湿透的头发,把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一侧,又顺着侧颊一路向下,指尖划过太阳穴,路过颧骨,所过之处,坚硬的鳞片正冷冰冰地生长着。
抚摸着怪物的躯体,那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掌下不过是最寻常的皮肤。
最后,谢缺感觉到那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侧脸。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用力一压,随即顺着唇缝滑进去,压住他的齿关,将他的嘴强硬地掰开。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谢缺,喝药。”
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碰撞,琅然作响,语气却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谢缺不自觉便张开了口,一股滚烫热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在他胸口点了把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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