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苏醒 你有没有想


    混乱。无序。令人作呕的剧痛。


    治疗舱的舱门自动开启, 边缘的指示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不断响起。


    舱内的治疗液快速抽离,液面下降, 露出谢寒声湿透的身体, 残留的液体顺着他的皮肤滑落,滴在舱底的排水槽里。冰冷的雾气从舱内向外弥散,在房间的灯光下翻滚如云。


    在舱门完全打开的下一秒钟, 谢寒声翻身摔出治疗舱, 趴在地上干呕。


    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烧灼着喉咙。


    反复几次后, 他头晕目眩, 眼前阵阵发黑, 有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视野里翻飞。


    他试图站起来, 但身体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右半边身体尤其严重, 完全不听使唤。


    银色的纹路发了疯,自他的手腕处向周围延伸, 那些纹路细密而清晰, 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铺开, 从手腕到肩膀,很快就侵染了大半个身体。


    它们微微发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冰光泽。


    谢寒声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剧痛伴随着身体将要分崩离析的错觉,让他很难站起身来,只能瘫倒在地。可即便如此, 谢寒声仍然在挣扎。


    他的右手在触及治疗舱边缘的一瞬间,便转化为银色金属,难以自控地摧毁着能触碰到的一切。


    治疗舱的外壳被撕裂,旁边的仪器被扫到地上,屏幕碎裂,火花四溅。偌大的房间里电光闪烁,烧焦的气味混入雾气中,变得更加刺鼻。


    谢寒声压根没有心情关注这些。


    他很努力地想要站起身,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反复回荡。


    他必须得离开这里,他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他惹什么人生气了,他得去道歉……晚了人家就不要他了。


    想到背叛与抛弃,房间里的火花骤然扩大成火焰。一小片被撕裂的管线喷出火舌,舔舐着天花板,黑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情绪变化的结果是半个身体的改造部分再一次背叛了谢寒声的自我意志,金属拒绝收缩回笼,反而更加猛烈地翻涌出来,形成狰狞的棱角和尖刺。


    谢寒声开始干呕。


    中途他曾经真的站了起来,但很快又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一片淤青。


    大范围使用力量的副作用终于在此刻显现。谢寒声跟刚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的人一样无力,狼狈不堪。


    正当他尝试着保持清醒,不要在过度疼痛和困惑中昏迷过去的时候,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病患情绪激动,释放镇静气体。】


    机械音中的某个词引起了谢寒声的警觉。


    不。不。


    他本能要拒绝,可还不等他开口,一阵火花四溅中,冰白色的雾气再次从天花板上的喷口弥漫而出,迅速充满了整个房间。


    雾气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气味,渗透进血管。


    谢寒声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在极度慌乱中陷入了黑暗,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金属化的状态,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尝试抓握。


    ……


    更多的困惑与混乱。


    再睁开眼的时候,无尽的恐慌消失了。


    谢寒声躺在治疗舱里,隔着透明的舱盖向外看。


    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治疗液重新灌满了舱体,带来一种催眠般的舒适。


    他感觉自己像狭小鱼缸里的金鱼,有限的氧气和生存空间,能听到生命快速消失的声音。


    昏迷前的记忆过于繁杂,与空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有无数破洞的蛛网。


    谢寒声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发疯,想不起来那些火花和火焰,只隐约记得一种强烈的、必须离开的冲动。


    而现在,那股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疲惫。


    谢寒声眨眨眼,看着治疗舱门再次开启。


    舱盖滑开,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已经被清理过了,一切回归粉饰后的平静,只有地面上几道深深的抓痕还在——金属的爪尖刺穿了地板涂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基底。


    谢寒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那个在治疗舱里发疯,差点把整个房间都毁了的人,是他自己。


    治疗室的舱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谢寒声在来人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是谁,于是当舱门开启,脚步声踏进房间,他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掌上正在缓慢消退的银色纹路。


    “如果我把这个房间毁了,我会欠联盟多少钱?”他问。


    “好问题。”


    艾琳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不咸不淡,“不如考虑一下你现在欠联盟多少钱?”


    谢寒声抬起头,看向与自己合作多年的老朋友。


    她穿着一件过长的白大褂,袖口挽了两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


    “联盟找我花了很多钱吗?”


    “很多,”艾琳娜走进来,脚步声刻意放轻,“出动了十三艘战舰,还威胁了窄星的首领。据说布达恩知道对方是谁以后,连喝了三大瓶烈酒。”


    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谢寒声没有见过她在军方大楼里惶恐焦虑的憔悴模样,因此不明白艾琳娜此刻的状态有多么良好。


    他只是将女人来回打量了两圈,然后道:“你好像胖了。”


    艾琳娜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墙角的监护机器人自动感应到有人需要座位,无声地滑过来,展开椅面。


    艾琳娜施施然坐下,理了理头发。


    “我焦虑的时候喜欢暴饮暴食。”


    她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大概也是自信胖下来的体重能很快减下去。


    谢寒声点点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掌。银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淡淡的疤痕。


    艾琳娜沉默着陪了他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治疗液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监护机器人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等谢寒声放下手,她道:“你说我胖了,这就说明你记得我。”


    谢寒声愣了愣,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艾琳娜没有回答,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谢缺,你还记得我吗?”


    谢寒声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艾琳娜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似乎有点恼怒,眉眼间笼罩着些许难以散去的阴影。


    她瞥了一眼房间的上方的监控机器人,又马上看向谢寒声。


    “你确定你记得我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如果记得我,”艾琳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寒声彻底困惑了。


    他完全没听懂艾琳娜在说什么,可是眼前女人的表情是真实的,她的心跳从始至终都很平稳,没有跳快几拍,这证明她没有说谎。


    谢寒声揉了揉耳朵。


    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能感知到的各种信息,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过于嘈杂烦扰,好像他在真空安静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骤然被投进喧嚣的市区,太多的信息汇集让他压力倍增。


    谢寒声也很认真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琳娜。我在黑洞坍塌的过程中昏迷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艾琳娜的表情凝固了。不知道是不是谢寒声的错觉,连房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都有一瞬间的停顿。


    向来不爱表露激烈情绪的女人,堪称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吗?”


    谢寒声比她更茫然:“我应该记得什么?”


    艾琳娜揉揉眉心。


    她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机器人,机器人表面的蓝光闪烁一下,得到了许可,艾琳娜重新看向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你认为你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来到了这里,是吗?”


    谢寒声点点头。


    他还记得那一瞬间堪称恐怖的拉扯力量。


    舰队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本来就足够疲乏,偏偏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黑洞坍塌,以至于措手不及。


    空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皱了,所有的方向感都失去了意义。飞船的警报声连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谢寒声拼尽全力也只救下几个人,用改造金属将他们的舱体固定住,勉强拉出了引力范围。


    到后面更是一团模糊的混乱——他记得自己被甩了出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寒声那时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会有85%甚至更高的概率再也睁不开,但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承认我的做法缺少考虑,但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他为自己辩解,“我来做那个拉扯的力量,起码能保证百分之四十的人有生存希望。况且——”


    “谢缺。”


    艾琳娜脸色惨白地打断他:“你不是被我们找到的。你也不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回到了联盟。”


    谢寒声愣住了:“什么意思?”


    艾琳娜继续用力按揉眉心,她看起来很想再问一遍谢寒声是否确定,可她也知道谢寒声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因此几次深呼吸以后,她轻声说:“我初步判定你为记忆缺失。”


    谢寒声猛地抬头,艾琳娜的心跳仍然维持稳定。


    她没有说谎。


    “114个小时前,军方派出十三艘战舰,在β254星系附近的一颗废弃星球上找到了你,”她把声音放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小孩,“那时候的你保有自主意识,但受伤严重。你摧毁了一个星际极端犯罪组织。”


    谢寒声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如果之前这个房间里感觉混乱的是艾琳娜的话,那现在,这个角色轮到谢寒声来扮演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个很正常。”


    艾琳娜强迫自己点头:“你的改造成果还没有完全巩固,过分使用力量有可能会导致记忆缺失。这是我们之前就考虑过的。你的档案里有相关条款,你应该签过知情同意书——”


    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痛便袭来。


    谢寒声捂住额头,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在他的颅骨内侧膨胀。他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艾琳娜的询问化成虚幻的回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谢寒声看向自己的右手,皮肤已经被银白色的金属覆盖了,那些流动的液体金属正在转化成富有攻击力的尖锐固体。


    又一阵疼痛。


    谢寒声眼前发黑,视线表面残留的点点银色忽然就转化为更大片的白,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淹没了所有的颜色。


    而这颜色也没有持久,很快就被另一种画面取代了。


    谢寒声睁开眼睛,恍惚间,他看到眼前的治疗室变成了一间格外普通简单的公寓。


    自己所在的位置从治疗舱变成了沙发,柔软的布艺面料贴着他的后背。对面的墙壁上有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角还有喷溅而出的水渍。


    谢寒声坐在沙发上,恍惚间感到有人正依靠在他身侧。呼吸仿佛蝴蝶的一次振翅,在他耳边与颈肩飞翔,轻柔温热。


    “……为什么他们的基础这么不扎实?进度已经在落后了。”


    温软的呢喃和抱怨,在恍惚的疼痛中愈发不真实。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想要挣扎出幻境,还是要偏过头,看一眼蜷缩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下一秒钟,刺痛出现在左手臂。


    谢寒声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陈旧朴素的公寓变回治疗室,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只有冰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在他身旁的人也变成了相隔两米之远的艾琳娜,正紧张地盯着他。


    谢寒声眨眨眼,看到自己左手有一道长且深的切口。正是切口的疼痛将他从幻觉中叫醒。


    他缓缓抬手,抹下一手汗珠。


    “你刚刚在喊叫,”艾琳娜观察着说,小心翼翼地试探,“是疼痛发作,还是看到了什么?”


    谢寒声僵硬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失去了起码半年的记忆,我不会认为这是没事的信号。”


    艾琳娜恢复冷静。


    她知道现在继续追问是得不到结果的,谢寒声的伤还没有好,他需要重新调整体内金属的数值,以保证在他的愈合期间,烁银不会产生过于猛烈的排异反应。


    “你可以先休息。”


    于是她站起身来,椅子自动滑回了墙角。“我们之后再聊相关。”


    说完,艾琳娜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可她刚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你说我破获了一个重型犯罪组织,”谢寒声仍然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艾琳娜转过身。“洗脑改造,然后将杀手投入进犯罪活动中。”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我也参与了其中吗?”


    他太敏锐了,只言片语就分析出了自己失忆后极有可能参与过的种种。艾琳娜稳住了神情,可心跳却发生了变化。


    谢寒声听见了。他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也在意料之中。麻烦你帮我说说情,我当时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是受害者。”


    明明自己是一团糟,还有心情开玩笑。艾琳娜不自觉便勾起了唇角,摆了摆手。


    “目前没有办法确定你真的参与了进去,但你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不用太担心。”


    “好的。”


    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治疗液重新开始注入,液体从脚底漫上来,渐渐没过他的身体。


    艾琳娜眼看着仪器重新运作,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才离开了治疗室。


    此时,距离谢寒声单枪匹马爆破星球,已过去115个小时。


    他与单议秋,已分别125个小时。


    ……


    ……


    【联邦晨间新闻为您报道。】


    光屏上的女主持人声音冷静清晰,足够客观,面孔是数据构成特有的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她身后的背景画面是一颗灰蒙蒙的星球,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矿区和稀疏的城市建筑。


    【近日,有关部门在边境星系成功处置一起预谋叛乱事件。据通报,某边缘星球上部分人员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策划破坏地区稳定。相关部门已依法采取行动,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和心跳声,等报道说完最后一段,他抬手挥灭光屏,偏过头等待。


    艾琳娜正带着两名医生走进病房。


    离开治疗舱以后,即便谢寒声极力证明自己状态良好,仍然被押送进了病房。从上到下检查了好几次,想确定他除了记忆受损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病症。


    这一段时间,不光艾琳娜常来,联盟军方的几名高层领导也都来拜访过,每次都是查看过谢寒声的病情报告后又快速离开,跟屁股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艾琳娜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光屏的最后一段话,眼神闪烁一瞬。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偶尔会头疼,但还好。”谢寒声说。


    一个医生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专用的仪器,一端卡在谢寒声的指骨上,另一端则连接到他的肩膀。两点连成一条虚拟的红线,红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仪器上跳出几行数字,医生观察后说:“排异反应已经降到最低了。”


    艾琳娜绷紧已久的心弦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松弛。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谢寒声床边,把人从上看到下。谢寒声已经习惯了她用这种看自己得意之作的眼神看自己。


    “有查到什么吗?”他问。


    “没怎么有。你直接将那整个星球给爆破了,很多有用的资料都被焚毁了,只找到一小部分。”艾琳娜说。


    谢寒声重新打开光屏。


    此时屏幕上还在播放方才的新闻片段,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有记者专门前往那颗事发星球,开启了一场有关当地矿业与政府发展规划的专题报道。


    录像里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街道,灰扑扑的小楼,闪着灯管的招牌,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谢寒声扬扬下巴,示意艾琳娜也看。


    “我跟这颗星球有没有关系?”他问。


    “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看这些街道很熟悉,”谢寒声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也许我也被派到了这颗星球上。”


    艾琳娜不说话了。


    两名医生也意识到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该听的,校准好仪器后快速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吞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换了一个姿势坐着,翘起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


    “有可能,”她坦然道,没有否认,“我不是要指导你或者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太关注那半年了?”


    “我怎么能不关注?”谢寒声看了她一眼。


    “你当然可以不关注。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未必是好的,况且你也没有丢失很重要的东西。你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


    艾琳娜认为,将损失降到最低才是好的。既然谢寒声跟那个洗脑组织有勾扯,那不管他是合作者还是被压迫者,失忆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要不记得,就没必要去追究,大家心照不宣,翻篇就好。


    偏偏谢寒声不肯,一个劲地刨根问底。艾琳娜在意识到自己自由得救的同时,也觉得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小块被手指按出来的红印。


    “当时的叛变组织者在吗?”谢寒声问,“为什么不问他记不记得我?”


    听他这样讲,艾琳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斟酌措辞。


    “……那些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意思?”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们在哪儿?”


    艾琳娜沉默了两秒。


    提起这个实在给联盟蒙羞,不过她不是很在乎这些,况且这就是事实,说了能怎么样。


    艾琳娜如实道:“他们在窄星手里。”


    窄星。


    这是谢寒声第二次从艾琳娜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对窄星有所耳闻,是个相当有名的犯罪组织,悬在联盟头顶的尖刀。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艾琳娜观察着他的脸色,目光在他的瞳孔和眉间来回移动。


    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窄星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仿佛内部的脏器被轻轻触碰一下。


    谢寒声试图描述这种感受,可几次尝试均失败,让他像个语言功能没发育完全的傻子。


    见他这副样子,艾琳娜就知道他还没恢复过来。


    她没有再追问,又陪着谢寒声做了几项测试,确定他不会说话咬到舌头,或者走路撞到脑袋后,便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谢寒声躺回床上,挠了挠头发。


    血液里的药品还在发挥作用,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眼皮越来越沉。


    谢寒声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摇摆片刻,然后滑了进去。


    恍惚间,他来到了一条阳光灿烂的街道。


    阳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倾泻而下,街道两边有许多喧嚣吵闹的酒馆,风卷起尘埃迎面扑来,味道莫名令人安心。


    谢寒声垂下头,感受到一只微凉修长的手穿过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扣。


    谢寒声?


    与他牵手的人喊他的名字。是男人的声音。温和柔缓。


    你想我了吗?


    那人问,莫名羞怯缠绵,小指与谢寒声勾扯在一起。


    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复合礼物 好让他知晓


    “你在看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响起。


    谢寒声暂时关闭光屏, 仰头沉思总结片刻,慢吞吞地说:“失忆的帝国王子流落边境星球,跟一个平凡的修理师相爱了。”


    艾琳娜闻言沉默, 小心踱步到窗前阳光丰裕的地方坐下。阳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 照出一片暖色。


    她从没看过这种情节惊奇的书,可又很想开启一场谈话,于是斟酌着评价:“听起来思路很新颖。”


    “其实并不新颖。”谢寒声瞥了她一眼, 接受了艾琳娜拼尽全力的努力。


    他语气沉重:“我刚刚上星网搜索了数据总结, 这种类型的小说占比相当之大。光是排名前一百的, 就有三十多本涉及失忆、身份落差、星际逃亡之类的元素。”


    “你为什么要看这种小说?”艾琳娜很奇怪,打量着谢寒声的脸色, “结局是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谢寒声说。


    他看这本小说已经看了三天了。最开始的进度还不错, 一天能看几十页, 但越往后面越心虚, 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


    等看到王子恢复记忆、离开星球的那一章,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


    当时谢寒声把光脑扣在胸口,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描绘的画面——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飞船, 修理工站在停机坪外面, 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怜的修理工伤心欲绝, 认为王子抛弃了他。而王子则一边认为自己血统高贵不该跟修理工相爱,另一边又被真心撕扯着身体,情节相当凄惨。


    谢寒声没有心情掺和进那俩人的爱恨情仇里,只觉得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会也做了类似的错事吧?他会不会也这样伤害了某个人,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谢寒声咳嗽一声,暂且转移注意力:“我恢复得怎么样了? 能离开这里了吗?”


    艾琳娜反问:“在这儿住的不舒服吗?”


    病房其实挺好的, 有吃有喝,窗外的模拟景色还算养眼,每天有护士定时来检查。


    谢寒声一向随遇而安。他以前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睡着,急了连树上都能睡,但失忆后再醒来,谢寒声完全变样了。


    他总觉得躺着的床不舒服。不是被子太单薄,就是床垫太柔软,要不就是床太小了,而自己的臂弯处少了一个人。


    病房里也是一样。


    太空旷,太安静,少了点让他心动的味道和声音。


    好像离婚后妻子搬走的第一个早晨,失败无比的中年男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可笑。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的记忆都是一片接一片含糊不清的片段,有些画面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无限接近一本离奇的狗血小说。


    他没资格当失忆的帝国王子,但骗了某个边缘星系纯真居民的心,应该是肯定的。


    谢寒声在考虑这种罪行在联盟法律里有没有具体案例,而如果他认罪的话,会不会被判刑。


    他查过,没有找到相关条款,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闹上法庭。


    “最近应该就可以出院了。”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你的各项指标现在都趋于正常了。恭喜你。”


    谢寒声却犹豫了:“那我之前的半年……”


    艾琳娜摇了摇头。


    “目前军方的意思是不追查了,一笔烂账。不确定你做过的事情查不清楚,而确定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好事。”


    况且单枪匹马爆破星球这项壮举,足以向整个联盟证明谢寒声本人的潜力。只要他没犯下特别严重的罪过,例如通敌叛国之类,军方一定会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


    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谢寒声表示理解。


    他再次打开光脑,鼓足勇气看下去。


    文本停在了修理工回家发现爱人消失的那一章。


    惊慌失措的修理工先是报警,又挨条街道地寻找,夜晚在自己的公寓里崩溃大哭,一周不到瘦了十斤。


    作者选择的题材很狗血,但文笔老练,寥寥几行字的描写已经让谢寒声有所联想了。


    也不知道他在铁谷星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悲伤难过。


    谢寒声记不起他的样子,只在梦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再结合一些片段,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爱人应当是相当温和善良的人——好说话,软脾气,会柔声细语地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从来不生气。


    谢寒声试图回忆起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在水中捞月,手指合拢的瞬间,徒劳无功。


    “我离开以后住哪里?”他问艾琳娜。


    “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艾琳娜说,“你之前的实战测试表现优异,军方目前决定授予你中校军衔。具体如何,要等元帅来跟你谈。”


    “你指的是军方的元帅?”


    艾琳娜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元帅?”


    谢寒声挠挠头,不确定地问:“我有这么重要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其实趁着谢寒声不注意的时候,艾琳娜也跟医生私底下交流过好几次,主要就是想知道洗脑加双重失忆会不会导致谢寒声的大脑功能出现问题,让他变成智力低于正常人的傻子。


    她甚至私下找了一份认知能力测试题,趁谢寒声做检查的时候,让护士夹在检查项目里递给他。


    艾琳娜认为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谢寒声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担忧,时常会变得不大聪明。


    “你很厉害,谢缺,”她耐心地说,把每个字都咬重,“军方现在很重视你,以后会更重视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实验部、作战部、情报部三方的共同评估。”


    谢寒声点点头,不准备追问自己到底厉害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谢缺了?”


    艾琳娜眉心一动:“什么意思?你要改名字吗?”


    谢寒声点头。


    艾琳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你想叫什么呢?”


    “谢寒声。”


    ……


    艾琳娜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谢寒声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光脑勾过来,继续跟小说死磕。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半小时后才投降,了解到自己永远没办法把这本小说看完的残酷现实。


    修理工太惨了,惨到谢寒声稍微一联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照理说,人失忆不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吗?声音、画面,连带着感情一起烟消云散,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空白。


    他不该这样在意,更不该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想象,就辗转反侧。


    可他确实如此。


    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想到这里,明明一切如常,连窗外模拟的风都没有加重一分,可突然间,谢寒声下定了决心。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将光脑丢到一旁,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却难得不是因为担忧恐惧,而是雀跃与期待。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铁谷星距离凯索星只有几百光年,在跃迁次数足够的情况下,两天就能到达。


    他要去铁谷星。


    他要去找老婆。


    或者老公。


    ……


    ……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异常残酷。


    出院的第二天,谢寒声来到了元帅办公室。


    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跟元帅浅显讨论一下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第二就是请假,他要离开凯索星几天。


    第一个不重要,第二个才是关键。但其实第二个也没有很关键,因为不管元帅是否同意,谢寒声都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别人配合他,那当然最好;如果不配合的话,那就等他回来再受罚吧。


    从心里默默打好草稿后,谢寒声经过安检,走进元帅办公室。


    可跟预想不同,元帅没有像之前见面那样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谢寒声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墙边,单手叉腰,眉毛拧紧,头发也乱糟糟的,低声说着什么。


    “……你确定吗?他真是这么说的?”


    听见谢寒声进来,元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坐,自己则继续跟终端另一端的人通话。


    谢寒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办公桌前,假装自己没有在偷听。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不,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一点迹象都没有。”


    元帅的声音相当困惑。


    跟军部的其他高层领导比,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见证过联盟的起步与挣扎,走到今天,一头白发配合着难以消解的伤疤,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很少有这么困惑焦躁的时候。


    可见不管他们谈论的是人还是事,都足够棘手,以至于元帅都要跟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似的,一边说话一边揉额头。


    “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元帅又说,“开会?开会有个屁用!”他爆了声粗口,“整天就知道开这个破会,开那个破会,你告诉我有几个有用的?上次开那个什么安全会议,开了三天,结论是继续保持关注。这就是你们开会的成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元帅脸上的愤怒表情有了片刻的凝固。


    接着他无视谢寒声的存在,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意见有什么屁用?我的意见是别管他们,让他们去死,谁肯听我的?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在干什么?谈判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的愤怒相当明显,心跳也一直在加速,很快就要越过他这个年纪的健康范围。


    谢寒声默默听着,总觉得元帅好像在恼火一件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有人背着他谈成了一笔他不喜欢的交易。


    这种事在军部不少见,但能让元帅这么失态的,还是头一回。


    “我去他妈的——”


    元帅又要骂人,但通讯那边的人也有点恼火了,拔高了声音。也正是因为声音增大了些,谢寒声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话语。


    “——窄星愿意和谈,这是好消息!”另一个人扯着嗓子说,“中央当然会同意!现在还在交战,如果我们拒绝,他们转而去投靠帝国,你说怎么办?!”


    “那他们为什么非得来凯索星?不怕我们瓮中捉鳖,把他们全弄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你就别管了。”


    元帅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已经定好交易什么了,是不是?”


    “这是中央的决定,你只需要负责执行。”


    “执行?我执行什么?他们来了我给他们开宴会?”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别开。但人来了你不能动他们,这是命令。”


    “命令?你拿命令压我?”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不是压你。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一个人反对没有用。与其发火,不如想想怎么把场面做得好看些。人家既然敢来,就说明有底气。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是整个联盟。”


    元帅没有说话,反复深呼吸后,他冷静下来:“他们什么时候到?”


    “后天。”


    通讯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接待规格和安全保障的初步方案。


    元帅最终没有再接话,挂断了通讯。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眼看着就要把东西砸到地上,但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几秒钟的僵硬后,他将通讯器放回了桌上,动作很慢,刻意控制着自己。


    再次看向谢寒声的时候,元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胸膛的起伏还彰显着刚才的怒火。


    他坐到谢寒声对面,说:“都听见了?”


    谢寒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准备完全暴露自己在偷听的事实。


    元帅瞧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这两天要有大事。”


    谢寒声问:“跟刚才的通讯有关吗?”


    “是。”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交谈也没有太过僵硬死板。这个话题草草略过,元帅敲敲桌面,一份计划书呈现在谢寒声面前。


    “实验部的改造人计划进展不错,”他说,“联盟中央在考虑成立一支改造人军队,规模不会很大,但绝对是中坚力量。我目前考虑由你来担任军团长,你认为呢?”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光屏放大,仔细查看。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人员编制到训练方案到装备配置,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和预算。


    军团的初期规模只有不到两百人,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改造的精英,筛选标准极为严格。军团长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以直接向元帅汇报,不需要经过中间层级的审批。


    配备的舰船和装备也是最新型号的,预算单上那几个数字让谢寒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看来我没有理由拒绝。”谢寒声说。


    他又跟在铁谷星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失忆的谢寒声即便竭尽所能,也会在不经意的刹那流露出些许茫然,仿佛从未脚踏实地过。他试图去爱,去争取,去保护,可他的困惑难以忽视,好像永远身处一片迷雾中,谁要爱他、靠近他,就要一同走进迷雾,与他一同挣扎。


    这不是谢寒声的错,只是客观存在的困境。


    记忆的复苏不仅代表着他从前往后的人生被修复,也让他本身缺失的人格完整起来。


    谢寒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整个人都有了着落,哪怕孤注一掷,也看着豪气万丈。


    他的变化元帅不了解,艾琳娜也无从得知。


    谈完第一件正事以后,谢寒声摩拳擦掌,准备开启第二件。


    然而话刚说出口,就遭到了拒绝。


    “你暂时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还想为自己争取:“我不走远了,就是想回铁谷星看一眼。你给我半个月就行,我保证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给我装上定位器,我不在乎。你装十个都行。”


    “这跟装不装定位器没关系。”元帅说,“你刚才听见我的通话了吗?”


    他突然说起这个,谢寒声本能咳嗽一声,想要否认。但元帅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的改造强度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听见就是听见了。你那耳朵能听清三个房间以外的人翻书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这么直白,谢寒声也不反驳了,等着他继续说。


    元帅就道:“你其实是立了功的,休假也正常。但这件事有点不巧,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


    “你不是听见了吗?”元帅道,“窄星要来凯索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个窄星吗?”


    “还有哪个窄星?”


    元帅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提起那两个字就皱眉。


    他对那个毫无法纪可言的组织的态度不是一般的抵触,不仅是不信任窄星,更气恼于自己被排除在了联盟的决策之外,只在需要提供安全保障的时候才被通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吐字含糊,从语气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谢寒声就奇了怪了。


    他知道这个组织,也知道这个组织很了不得,他们在铁谷星可能有过交手。而且据艾琳娜所说,当联盟派出的十三艘军舰前往废弃星球接他时,窄星也在现场。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真的很着急。他只是一个中校而已,在与不在没差别,但他远在边境星球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


    那么温和柔软的一个人,恐怕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安安稳稳不曾受过伤。骤然碰见这么多破事,谢寒声还不在身边陪伴,他得多难受?


    光是想想,谢寒声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非得马上去他面前认错不可。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当然跟你有关系了。”元帅说,“窄星的首领点名要见你。”


    ……


    ……


    脚步声停在囚室门口,斜上角的镜子倒映出来者的轮廓。


    单议秋抬手止住女人将要脱口而出的言语,最后朝着地砖下看了一眼,走到门口。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囚室归于黑暗


    “谈好了吗?”


    女人自信道:“已经洽谈完毕了。联盟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我们会先递交一部分数据资料,等到访问结束再给出另一部分。”


    单议秋闻言看她,夸赞:“做得这么好?”


    女人就笑了。


    权力地位的膨胀带来了全身气质的翻天覆地,如果说之前女人还只是一个要给齐盛打下手的三层人员,那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窄星的第二位,可以和齐盛平起平坐了。


    “老板信任我,我当然要做好,”她说,“有几点可能还要再协商一下,但整体没有问题了。战况焦灼太久,联盟很需要达成新的合作。他们的舰队损耗太大了,帝国的几次反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现在急需补充技术。”


    单议秋是在通缉榜上,但那又怎样呢?


    与永恒的利益相比,通缉令上的金额比羽毛还要轻飘飘,根本就不重要。


    联盟的通缉令挂了这么多年,悬赏金额翻了好几倍,从来没有人领到过。现在窄星主动抛出橄榄枝,联盟巴不得把这件事赶紧翻篇。


    “重点是我要见谢缺。”单议秋说,“你明白吗?”


    女人点头。


    她比齐盛好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刨根问底,这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品德。


    齐盛每次接到任务都要问三遍为什么,好像不问清楚就没法做事。女人不一样,她只问怎么做。


    “我明白,老板,你尽管放心,”她说,“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要提前跟您讲一下。”


    “什么?”


    “谢缺改名了,”女人说,“他现在叫谢寒声。”


    她有意在这时提起刚收到的情报,说完又当即低下眼眸,做出极为恭敬驯顺的姿态,试图将方才的种种,掩饰成无意之举。


    可即便如此刻意,她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向上瞟去,窥探着单议秋的反应。


    她以为自己做的不动声色,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向上看的刹那,恰好撞上了单议秋等候多时的目光。


    女人心头一惊,慌乱收回视线。


    “那就先这样吧,”单议秋对她的慌乱视若无睹,平静道,“下午启程。”


    “是。”


    女人离开了。


    单议秋重新回到方才站的位置,通过透明的地砖看向下方的囚室。


    囚室里的人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身体瑟瑟发抖着窝在墙角,试图躲避来自上方的目光。


    先前死里逃生尚且留有几分得意的钉匠,在短短几日的磋磨下失去了全部心气,像是被打折了脊骨一般,只想着躲避偷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单议秋难得勾了勾唇角。封冻已久的心绪,因着近在眼前的重逢,淌出一条涓涓细流。


    “你不会死的,不用这么怕。”


    他轻声安抚,殊不知这样更令人恐惧绝望。


    “我要把你送给他,好让他知道,我没故意不要他。”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要见面了


    第103章 ……修理工? 终于见面


    谢寒声趴在桌子上。


    艾琳娜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房间, 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能闻见你的急躁和不满意。”


    银色细线从谢寒声的指尖蔓延出去,在平滑的桌面上勾出一个人形背影, 细长瘦削, 轮廓简洁。


    谢寒声画了许多遍,总是不满意,这次也一样。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指尖一收, 银色纹路全部缩回皮肤下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你改造成功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恭喜你, 我都闻不出人的情绪了。”


    “这是经验所致。”艾琳娜说。


    她相当谨慎地保持着跟谢寒声的距离, 脚还踩在门槛外面。


    “跟元帅的谈话很不顺利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顺利了。”谢寒声终于坐直身体, 看向艾琳娜。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此时,距离窄星到达凯索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艾琳娜已经做足了准备。


    谢寒声跟她相处近十年, 知道每当她换上一件熨烫异常齐整的白大褂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在进入战斗状态。那件白大褂的褶皱被熨得笔直,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


    “我正在始乱终弃别人,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说,“通知所有人不要跟我讲话。谁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到我,让我一时兴起直接逃跑。”


    他是认真的,艾琳娜却像是听了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不会这样做。联盟没有得罪过你, 你得对她负责。”


    正是这点微薄的责任感,促使谢寒声没有跟元帅谈完话以后,直接偷辆战甲离开凯索星。


    他当然也知道现在正在交战期间, 如果能争取到窄星的合作,对联盟来说是一大助益,如果窄星首领坚持要见他,那谢寒声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


    “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认命是一回事,心生不满是另一回事,谢寒声忍不住挑衅。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把领口往上拉扯。“很正式吗?”


    “像要去参加葬礼。”


    “那倒不至于。”艾琳娜说,“我也要跟窄星首领见一面。”


    谢寒声挑眉:“为了什么?”


    艾琳娜回答:“我很喜欢他的一部分研究成果,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探讨一下。”


    “窄星的首领还会做研究?这倒是个新闻。”


    在谢寒声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里,素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走私”“暗杀”“情报买卖”之类的标签,没有一个字跟研究有关。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感觉太奇怪,毕竟能把那么大一个组织管得跟小猫一样,肯定是有自己的能力的。


    “那个首领本名叫什么?”他问,“我难道要跟他见面的时候也喊首领吗?”


    “应该不行,”艾琳娜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道,“暂时叫他素商吧。他如果愿意的话,会自我介绍的。”


    “你对他很宽容。”


    “我对所有聪明的人都很宽容。”艾琳娜说。


    说完,她想要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谢寒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他还在实验部内接受改造前的调整实验,跟艾琳娜的关系很融洽。


    有一段时间,他注意到艾琳娜经常前往军方的仓库,偶尔会提着几个大箱子返回实验室。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些残损的新式武器。


    艾琳娜的主要专业不涉及武器制造,但是她经常会为了那几件武器熬夜,谢寒声有几次半夜经过她的办公室,见里面灯还亮着,摊了一桌子的图纸和计算稿。


    现在想来,那几件武器可能就出自窄星之手。


    谢寒声一时间觉得很有意思,这颗星球上不期待窄星来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他坐直身体,从心里倒计时。


    八小时后,窄星会降临凯索星,之后会有两场闭门会议,等会议结束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


    元帅将谢寒声与窄星方面的见面安排在了晚餐之后,粗略算下来,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谢寒声希望自己只是以展示品的形象到人家面前溜一圈,最多展示一下技能,然后就可以离开。


    毕竟他在铁谷星貌似跟窄星是有渊源的,虽然没有人向谢寒声透露过具体信息,但是根据很多零碎的线索,他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事态的大致轮廓。


    窄星在铁谷星破获了一场叛国案,而当时谢寒声是洗脑犯罪组织的成员之一。


    结合后来组织被爆破时窄星就在现场,基本可以推测,洗脑犯罪组织也跟叛国案有关系。


    如果当时窄星的战舰追到废弃星球,是想把谢寒声轰成肉酱呢?


    可能性非常之大。


    谢寒声在感受到压力之余,也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能得罪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失忆了的自己也是相当有能耐。


    那么现在窄星找到凯索,指名道姓要来见他,究竟是抱有怎样的念头就未可知了。


    也许是来寻仇的。


    不过说到底,谢寒声也没做特别过分的事情,他也许在捣乱,但是毫无成效可言,窄星最后还是解决了叛国案,并且借此跟联盟达成了友好合作的第一步。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根本就不值得那些大人物过于关心。


    谢寒声现在只盼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所有问题,方便自己快速离开首都星。


    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恋爱了,即便连恋爱对象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长得怎么样,一无所知,但光想到在几百光年外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自己,谢寒声就忍不住高兴。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凯索星灰蓝色的天空,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


    ……


    [我有点紧张。]9653说。


    单议秋奇怪地看着它:“你紧张什么?”


    [我们又要跟主角见面了。]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我没有听懂你什么意思。”


    9653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们跟主角才几天没见,照理说不应该这样生疏,可是因为隔得太远,加上之前的分别太惊心动魄,9653一想到见面就有点儿心虚,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宿主。


    它的小光圈缩了缩,又胀开,模仿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一点也不紧张吗?]它小声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虽如此,单议秋还是端起水喝了一口,想要借此压住略有异样的情绪。


    飞船行进的轰鸣声在意识之外响起,多日熟悉之后,已化成能让人舒缓精神的背景音。


    单议秋试图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隐约的焦躁还是浮上心头。


    分别这么些天,谢寒声没有联系过他,连尝试都没有。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世界的数据流相当可爱。有点笨,偶尔也会话很多,想法天马行空,单议秋很喜欢,但也知道这种看起来好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急了,很难哄好。


    现在可能就是在很难哄好的阶段。


    单议秋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头疼。


    当初分别真的是不得已。他了解联盟,也了解实验部的艾琳娜,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和谈意愿,联盟不会拒绝。他也知道艾琳娜珍视自己的研究成果,会拼尽全力保证谢寒声的安全。


    谢寒声回到联盟,百利而无一害。单议秋冷静分析,认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换做以前,他哪怕拼着两败俱伤,也一定会把谢寒声抢回身边。可在上个世界,他答应过谢寒声,不会再做无谓的冒险。


    谢寒声不记得了,但话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议秋知道自己在遵守承诺,谢寒声却未必会这样认为。


    毕竟人家刚一出事,自己这边就像是无情无义似的,任由联盟把人带走,等醒了,指不定心里多难受。


    单议秋揉了揉额头,难得有些踟蹰。


    “再把草稿拿过来,给我看看。”他说。


    9653一听就笑了。它就知道宿主肯定也紧张!


    它连忙将事先打好的哄人草稿以及相关顺序再次呈送到单议秋面前。草稿写了好几页,逐条罗列,不光有各种道歉话术,还标注了优先级和适用场景,后面附了备用方案。


    单议秋仔细研读。


    他看了两遍,把第一条和第三条调换了位置,又把最后一条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十五分钟后,飞船连接上接驳口。


    【欢迎来到凯索星,联盟之都。】


    播报声在所有人的头顶响起,女声清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类似一颗被抛光过的金属珠子滚过玻璃。


    单议秋关闭光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9653也学着人类的模样扭了扭光圈,假装在整理衣服。


    演习结束,实战开始。


    ……


    联盟设置的欢迎仪式极其隐蔽,这是双方都赞同的结果。


    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接驳口外面只停了几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单向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单议秋注意到,当进行礼节性握手的时候,联盟的不少随行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掩饰得并不巧妙。


    以前有个传言,说素商长得青面獠牙,恶毒残酷,会吃小孩。单议秋的外在形象跟这个流言相当不符,对方感到惊讶也正常。


    “您真是……”


    主持这次访问的外交部部长笑容和蔼,比单议秋大了好几十岁,头发花白:“……不可貌相。”


    “你可以直接说我年轻。”单议秋说,“我并不在意。”


    部长笑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跟单议秋握了握手,单议秋向旁边侧身,介绍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这是苏珊。”


    苏珊上前一步,笑着跟部长握手,不卑不亢。


    部长多看了她一眼,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个女人的名字不在窄星最初提交的人员名单上,但履历已经摆在了联盟情报部门的桌子上。


    她是继齐盛之后,素商亲自提拔的第二名副手,地位非同一般,这意味着窄星内部已经完成了一次权力更迭。


    部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其他随行人员以及本次行程安排。


    绝大多数的人,单议秋只在各类报告和情报文件上听到过,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但这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脸色异常难看的男子。


    单议秋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冯元帅。”他说,“久仰。”


    元帅冷着脸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才缓缓握了上去。


    “那场巴尔文星域阻击战,您的战术运用非常引人注目,”单议秋继续说,“第三舰队以少胜多,打得帝国措手不及。我读过战报,很精彩。”


    元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您过奖。”


    “实话实说。”


    元帅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公事公办道:“希望这次访问一切顺利。”


    “会的。”单议秋说。


    全部介绍一遍以后,部长道:“我们之后有两个会议。请吧。”


    单议秋点点头,跟着部长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侧的金属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天花板上的灯带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线,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第一场会议是关于技术合作的。


    联盟方面来了十几个人,单议秋这边只带了苏珊和另外两个技术顾问。


    会议的内容很枯燥,双方在前面几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会议更像是在走过场,把已经敲定的条款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单议秋听了半个小时,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把后续的细节谈判交给了苏珊。


    第一场会议结束以后,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单议秋示意苏珊去跟部长继续谈细节,自己则单手插兜,悠哉游哉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元帅站在那里,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直到单议秋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才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将单议秋从上打量到下。


    “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我们俩刚才的交谈不是很愉快。”单议秋随意道。


    元帅冷笑一声:“您误会了。”


    单议秋摇摇头:“我没有误会,不过仍然很感谢您批准了我与实验部成员的见面。”


    其实这个不是元帅批准的,但联盟内部的矛盾没必要暴露在外人面前,于是元帅沉默着点了点头。


    单议秋见此笑了一下,眼睛里多了点亮光。


    坦白讲,他的外貌条件超出了联盟的预料。


    这是元帅第一次见到窄星的实际领导者,而这一次的会面,在暗地里引 起了足够多的惊讶和反思。


    首先,联盟给出的画像完全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失败。


    他们试图通缉一个疯狂的科学怪人,而单议秋跟科学怪人的区别不亚于自行车与高级战舰。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在普通中学里当老师的角色——眉眼亲和,笑起来的时候毫无攻击性,如果只是打个照面,不会有人将他与顶级犯罪组织联系在一起。


    而正是这样一个人,铁腕手段,只是几小时的会面而已,元帅已经看出来单议秋对手下人有多强的控制力。


    那些人别说违忤他的心思了,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敢递出。


    想起之前经常有情报提到跟在单议秋身旁的齐盛,这一次倒不见了踪影。


    元帅听说他在铁谷星的事情上闹出了不少乱子,现在大概已经退居二线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情?”他直接问。


    单议秋见他开门见山,也就不遮掩了。


    他本意是想先跟谢寒声身边熟悉的人打探一下情况,如果谢寒声还在生气,或者已经恼火到了摔盆子砸碗的地步,他好提前采取措施。


    “谢寒声怎么样了?”他问道。


    元帅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他确实已经改名叫谢寒声了,对不对?”单议秋笑着问。


    元帅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我跟他在铁谷星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彼此聊得还算投机。这次来这里,主要也是想跟他聊聊。元帅愿意帮这个忙,我心里非常感谢。”


    他再一次感谢起了压根不存在的事情。元帅到底不是政客,有点儿心虚,咳嗽了一声。


    “挺好的,脑子没坏。”


    同时,他也想起了谢寒声失忆的事情。


    单议秋说跟谢寒声有过几面之缘,可谢寒声失忆了,压根啥也不记得。


    元帅心生警惕,担心单议秋是来抢人的,顺势问:“就只是跟他聊聊吗?”


    单议秋点点头,面上笑意更深。“我很欣赏谢中校。”


    他的用词很妥当体面,可尾音却莫名有几分勾缠的意思,听得元帅浑身不自在。


    他再一次以清醒的目光打量单议秋,却发现他这时候的笑跟刚才完全是两回事。刚才那个对着外交官的笑,客气疏离,公事公办,现在这个笑是冲着谢寒声的,颇有些暧昧意味。


    元帅心头一惊。


    ……


    此时距离晚餐后的会面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谢寒声接到了一个通讯。


    “元帅?”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你不是该在开会吗?”


    “有点事情,出来一下。”


    元帅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压低嗓子说话。


    “你在哪儿呢?”他问。


    谢寒声:“还在房间里。过一会儿出发。”


    元帅嗯了一声,接着就陷入了沉默。


    谢寒声很奇怪,为什么元帅这个时候要给他打通讯,但是问是问不出来的,他只能默默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元帅咳嗽一声,不太自在地开口了。


    “我刚才跟素商谈了一会儿。”


    谢寒声提起注意力,意识到这是来送情报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甚至准备扯个什么东西过来记笔记,以示自己的态度认真。


    他把光脑打开,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所以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元帅的嗓音非常僵硬,宛如一个被噎住了的老头子,正在艰难尝试发声。


    谢寒声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跟素商见过面?”


    谢寒声干笑一声:“我倒是想记得。”


    他跟素商的几次交汇,应该都在铁谷星。如果谢寒声能记起素商,那他肯定也能记起自己的男朋友。


    可惜的是,谢寒声现在仍然只有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听他这样说,元帅叹了口气,显得很头疼。


    “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个素商好像喜欢你。”


    谢寒声没听懂,愣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元帅就恼火了,粗声粗气地说:“听不懂吗?”


    谢寒声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不能吧?他眼神不行?”


    “我也没瞎!”元帅恼火道,“他提你的时候,表情完全不一样。你做好准备。”


    谢寒声沉默了。


    这也是可以做好准备的吗?


    他之前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算账,现在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谈情说爱,差距太大,谢寒声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默默沉思片刻,谢寒声打开光脑,在搜索框中输入一行字:


    “如何体面快速地拒绝潜规则”


    ……


    ……


    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快速背稿的前提下转瞬即逝。


    等到谢寒声出场的时候,他宛如一个还没复习完功课就要被抓进期末考试现场的悲催学生,走一步忘一句。


    他本来在房间里背了十几条拒绝的话术,每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可等进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背好的拒绝模板全都忘记了,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不出来。


    “你说我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他认真问身旁的艾琳娜。


    艾琳娜斜眼瞧他。“你如果现在离开,我也保护不了你。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死。”


    被威胁了,谢寒声咬牙向前走去。


    窄星的临时休息厅前面有三道安检,两道机器,一道人工。


    谢寒声怀抱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每一道都安全通过,等过最后一道关卡后,越往里走越安静。


    谢寒声的听觉改造过,在第一道安检的时候还能听见各种交谈,嗑到了第三道安检,声音尽数褪去。


    他注意到心跳。


    谢寒声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坚不可摧。改造刚成功的那段时间,他一度只有在能听见对方心跳的时候,才愿意交流。


    因为当你跟一个人面对面时,能听见他的心跳,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安慰——即便看不见对方的思想,至少能观察到他身体的反应。


    此刻谢寒声停在门口,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心跳,一边等艾琳娜搜身结束,借此稳定混乱的心情。


    可几秒钟的时间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串特别的心跳。


    没有大张旗鼓的闯入,只有悄无声息的渗透。像墨汁在水里慢慢扩散,等谢寒声意识到情况有异的时候,他的整个感知已经被填满了。


    特别的心跳占据了全部听觉,将其余感知完全排除在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谢寒声不自觉便循着声音的方向完全偏转身体,渴望着靠近。


    这不对劲。谢寒声接近慌乱地想。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


    他试图忽视。


    可听得越久,越是尝试克制,谢寒声就越难控制自己。


    那串心跳每跳动一下,他的胸腔就跟着震一下,酸涩从胸口往四肢蔓延,试图唤醒某个沉睡已久的意识区块。


    右臂也在心跳的影响下变得不受控制。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闪烁出来,金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覆盖了手背,又相当不情愿地收缩回去。


    艾琳娜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那串心跳就来自那扇门后,谢寒声眨眨眼,感受到一条线出现在虚空中,将他与那串心跳的主人连接在一起。


    等冲动越过设置的阀值,谢寒声不再等待艾琳娜,他快步朝着大厅跑去,步子越来越快,走廊两侧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心跳仿若擂鼓,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双排门。


    大厅宽敞,灯光暖黄,照在深色的桌面上。


    在无数回头查看响动的模糊人脸中,谢寒声找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张脸——


    谢寒声曾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梦醒后,他尝试着在桌上画过,在窗玻璃上画过,在治疗舱的雾面上画过,但总是在落笔的瞬间忘记。


    他便以为那是幻觉,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极度思念中捏造出来的形象,可悲可笑,值得一点怜悯。


    然而那张脸现在就摆在他面前,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切好看。


    眉眼温和柔软,仿佛一层柔柔的雾当空淋下。


    刹那间,谢寒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说话,不少心跳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加快,可在这一瞬间,他的耳边只能听清其中一串声音。


    那串心跳就在几步之外,稳定,从容。它也因为谢寒声的突然闯入加快了几分,可声响回荡在耳边时,却如同一阵亲昵含糊的爱语。


    谢寒声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尽力将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边缘一圈柔软的金褐色。


    对方注视着他一步步靠近,面上浮出一抹略带羞怯的笑意。


    “你好。”他说。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仰头,眼神中有不自知的期盼。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


    无数字句在脑海里疯狂涌现,又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去,一条都抓不住。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终于恍然般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修理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夜会 皎皎月光下


    此话一出, 满座皆惊。


    “谢寒声!”率先反应过来的元帅斥责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不喜欢窄星,也没必要一见到人家的首领就喊人家修理工。


    元帅一把年纪, 自以为已经到了地崩山裂而波澜不惊的程度, 可没想到,谢寒声还是能靠一句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座不光元帅震惊,别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外交部长从见面开始就保持完美的笑脸终于迎来一丝裂痕, 紧随其后的艾琳娜也恰好在门口听见了谢寒声口出恶言, 大为震撼。


    众目睽睽之下, 谢寒声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真正跟人面对面以后,恍惚失控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 不至于让他在大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不好意思, ”谢寒声轻咳一声, 低下头,“我刚刚太紧张了。”


    话虽如此, 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从面前人的面庞上移开,一眨不眨地看个没完, 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丢人家身上, 哪还有方才避之不及的样子。


    而被他这样盯着, 单议秋也没显露出不满。


    他从头至尾都是房间里最冷静的一个人,此时目光在谢寒声身上巡睃一瞬,不知发现了什么,面上笑意不改, 起身冲着谢寒声伸出手。


    “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谢中校。”


    谢寒声跟他握手, 小心翼翼,本想符合礼仪规范地一触即分,没想到的是他刚要抽离,单议秋反而加重握力,让他的动作顿住。


    谢寒声再次看向单议秋的眼睛,而单议秋也正专注地回视着他。


    “我叫单议秋。”他说。


    这是素商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不管这个名字是否真实,都足以说明,他对待谢寒声的态度跟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但都把这意外藏在了不动声色的表情下面。元帅在旁边看着,眼皮直抽,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是搞政治的料,实在看不惯这种弯弯绕绕的场面,可他也想不通——明明之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谢寒声还一肚子火,要不是有责任压着,早就不管不顾地跑去铁谷星了。


    元帅听说他二次失忆前交了个相好,现在着急把人找回来。也是为了这层关系,他才专门给谢寒声拨了个通讯,让他自己小心。


    可为什么一见面,谢寒声的态度完全变了。


    元帅想不明白,其他人也云里雾里。艾琳娜上前几步,接替谢寒声跟单议秋握手。


    “我可以称呼你为单先生吗?”她问。


    单议秋笑了:“当然可以。”


    艾琳娜开门见山:“我对你的几项研究理论很有兴趣,方便在这里聊一聊吗?”


    她会来这儿见单议秋,就是因为对那几项研究成果感兴趣,此时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正中联盟下怀。


    单议秋点点头,坐在旁边的苏珊张口想要提醒一下,却被抬手挡了回去。


    “请坐吧,艾琳娜主管。”


    这场会面的性质偏轻松,在座的除了实验部的人,还有几个联盟高层。聊太深的东西不合适,艾琳娜就挑了几个既浅显又关键的技术问题抛出来。


    单议秋一一应答,偶尔也会反问几句,整个氛围还算融洽。


    谢寒声没心思参与。


    他脑子乱得很,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元帅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来,要了一杯水。


    坐下以后才发现,这个位置选得意外地好,可以看见单议秋整个人。


    元帅正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懒得理会周围,谢寒声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和艾琳娜交谈的单议秋身上。


    这时,一些散碎的片段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想起一家酒馆,喧嚣吵闹,味道难闻。


    谢寒声走进去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那时的他听到了里面有争执声,于是像被饵料牵引的鱼一样难以自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干涉了。


    单议秋坐在柜台前,半撑着额头对他笑,笑得谢寒声肺腑连着心脏一同火烧火燎,在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来自何方又要做什么都不甚清楚的短短几秒间,他已经坠入爱河。


    以前读了会觉得好笑的一见钟情,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跟报应似的,谢寒声再也笑不出来了。


    片段就此结束。


    谢寒声再次喝了口水,注意到艾琳娜不知道说了什么,单议秋忽然笑了,笑意莞尔,好看的不得了。


    而且他不光笑,笑完还着意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瞥去一眼,似有似无地留下一抹眼风。


    谢寒声正喝着水,被他这样一看差点呛住,只能低下头躲避,方才不管不顾的劲头全部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


    满心满眼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找到了,就在几步之外,本该高兴才对,可单议秋不是修理工,他甚至不是谢寒声印象深刻的中学老师,他是窄星的头目,那个谋划数次联盟内部起义的危险人物。


    前后反差太大,谢寒声难得有些畏缩。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他爱上的那个单议秋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谢寒声皱皱眉,放下杯子,不准备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喝水,以免当众把自己呛死。


    再抬头时,单议秋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刚才那一眼仿佛是两个人的秘密,好像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的一次秘密牵手,轻盈而隐秘。


    谢寒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可笑。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单议秋?喜欢死了好吧!


    另一边,沉默了半场会面的元帅终于放弃了坚持,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寒声也低声道:“什么刚才?”


    房间里只有一个他改造人,他们小声交谈,别人听不见。


    “你刚才为什么叫他修理工?”元帅盯着他,划清重点,“你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没给你批假?”


    这个可能性不大,但元帅深谙逼问关键,知道只有先扣顶大帽子,才方便逼问出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怎么可能。”谢寒声当即反驳,“我要是想报复,我今天就不会来。”


    “那是为了什么?”


    “我头不是很舒服。”谢寒声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了那本狗血爱情小说,一见到单议秋就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剧情。


    元帅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碍于场合没有追问。


    “行吧。接下来估计没你什么事了。你要是想请假,明天一早赶紧走。”


    谢寒声含糊应了一声。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会面结束了。


    艾琳娜从头聊到尾,聊得很尽兴,脸色红润,神情雀跃,一看就知道今天晚上是不准备睡了。


    明天没有会议安排,窄星的访问团要参观联盟的首都博物馆,算是一种文化呈现和交流。


    谢寒声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因为博物馆里至今还陈列着窄星和联盟几次交手的记录,当然也包括窄星策动了几次叛乱的相关展品。


    带人家去参观两方的交战史,多么富有新意。


    众人开始散场。谢寒声跟着人群往外走。


    “谢寒声。”


    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梦里听过无数遍。


    谢寒声回过头,发现单议秋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位置。


    也许刚下飞船时,他的穿着还相当正式,但经历了一天工作以后,工整体面的外套被脱下,一件柔软的白色衬衫,在明亮灯光下泛着些许晕蓝的色泽。


    他望着谢寒声,再次向他伸出手。


    "听说你在治疗,身体还好吗?"他问。之前聊了半天都不问,偏偏要等大家都走了才问。


    谢寒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节修长,握上去很软。他本来想马上松开,可单议秋的指腹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拢了。


    “我很好。”他说。


    单议秋细细打量他的脸色,又缓缓开口:“虽然我们的相处时间只有几个月,但我一直很感谢。”


    这就是承认他在铁谷星的时候跟谢寒声有过交集了,而且不是几面之缘的短暂相会!


    谢寒声的心跳快了几拍,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我也谢谢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没有再多做停留,带着窄星的其他人顺着另一条走廊离开了现场。


    谢寒声站在原地,艾琳娜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


    ……


    深夜。


    凯索星外会馆。


    单议秋洗完澡出来,苏珊正站在门口敲门。


    “老板,您刚才叫我?”


    单议秋接过机器管家递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明天的行程不用算我了。”


    苏珊怔了一下:“那您要去哪儿?”


    “哪也不去。你跟联盟说,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随便编个理由。”


    闻言,苏珊把它从上打量到下,发现单议秋哪里是心情不好,分明是心情好得不得了。之前在大厅里,他几乎没怎么跟谢寒声说话,苏珊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是老板太会演戏了。


    既然一切都在掌握中,没有自己需要担心的部分,苏珊就没有再问,回房间去处理了。


    门刚关上,9653就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它对房间里的机械管家很感兴趣,绕着它飘了一圈,落在其中一根机械臂上。


    [主角在生气吗?]9653问。


    它还在担心这个问题,会面的时候也偷偷调出指数图研究半天,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单议秋瞥了它一眼,踱步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夜色。


    “他没生气。”他漫不经心地抛下炸弹,“但他好像失忆了。”


    9653愣了好一会儿。


    又失忆了?!!


    这种倒霉事也能发生两遍?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真的假的?”它很可怜很震撼地问,“主角又失忆了吗?他怎么没傻?”


    之前见面的时候,谢寒声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联盟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忧,9653还以为一切安好。可现在听宿主这么一说,它又不确定了。


    单议秋哼笑一声,完全没有系统那种焦虑。


    “他没全忘。可能只忘了我一个人。”


    9653愣住了:“这是好消息?”


    “当然不是好消息。”


    单议秋说,眼见着9653蔫下去一点,才又笑着补充,“但也没有特别糟糕。”


    说话间,他已经研究好了酒店的窗户结构,拨动了几个接口,又在旁边的数据板上输入了一串信息。很快便有咔啦一声轻响,窗户的锁扣应声弹开。


    凯索星夜晚的风涌进房间,跟铁谷星截然不同,干燥而清冽。


    单议秋把窗户往外推了推,留出一个小缝,倒退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没有再理会9653的困惑,吹着夜风坐在扶手椅上,打开光脑,将今天晚上跟艾琳娜的交流结果全部记录下来,与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想进行比对。


    他做事一向专注,不知不觉间,夜色越来越浓,即便是繁华的首都星,也在某一时刻过去以后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单议秋是被一阵轻微的落地声惊动的。


    他抬起头,一个人影正好从窗户翻进来。


    落地的瞬间,那人稳住身体,恰好一道灯光扫过,照亮了他的脸。


    翻窗户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谢寒声压根没想到单议秋会坐在窗边等他,如今被抓了现行,身体骤然一晃,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窗框。


    两人对视着。


    单议秋合上光脑,看了一眼时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谢寒声怔住,微微睁大眼睛:“你知道我要来?”


    “更准确地说,是我希望你来。”


    谢寒声是切断监控翻窗进来的,右手还残留着银色的光泽。


    单议秋不自觉地往那里瞟。“我能看看吗?”


    谢寒声犹豫了一下,想到两人气氛凝滞,毫无话题可谈,便把右手伸了过去,皮肤在灯光下一点点化成银白色的金属。


    这是单议秋第一次在极其平和的情况下,观察谢寒声的改造。


    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充足,可银色金属仿佛吞下了无数光点,即便环境昏暗,仍然在闪烁银光。


    单议秋不肯自己挪动,谢寒声就只好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递到他面前。


    面对研究对象,单议秋很有条理。


    他先是整体看了一圈,然后抬起手,象征性地询问,谢寒声点了点头,单议秋便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很细致地摸索着,发现完全触碰不到皮肤应有的温度和质感,掌下是一块完整的金属,冰凉冷硬。


    但偏偏谢寒声对他的触碰是有反应的,单议秋无意识间勾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的五指便蜷缩起来,将单议秋的手指包裹住。


    谢寒声声音干哑,问出了他之前就想问的问题:“我们之前认识吗?”


    “当然认识。”单议秋继续研究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见面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


    “我都忘了。”谢寒声毫不避讳地透露自己的情况,“一觉醒来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失忆了,我还以为他们疯了。”


    “那你现在有记起来一些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感受着他的触碰,从手肘的侧边一路点到手腕,抿了抿嘴唇:“记起来一点。”


    单议秋终于抬起头来,轻笑着问:“那你记起我了吗?”


    谢寒声僵硬地点点头。


    来到这里纯属一时冲动,他并没有料到后续会是这样的发展。


    单议秋并不讨厌他,触碰也相当亲昵,好像几个月的空白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谢寒声反而因此不安。


    犹豫片刻后,他选择直接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单议秋看着他:“你一点都没有记起来吗?”


    “记忆也许会骗人。”


    “记忆会骗人,但感情不会。”


    说完,单议秋低头,在谢寒声的手腕处落下一个轻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感受着唇下的脉搏。


    片刻后,他笑道:“你的心跳好快。”


    谢寒声闭了闭眼,不想跟单议秋说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会从骨头里跳出来,蹦到他身上。


    “你说你喜欢我,要永远对我好,”单议秋轻声说,“我觉得你是我的男朋友。”


    盘旋许久的猜测终于迎来肯定的答案,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这个时候说煞风景的话似乎不太恰当,但单议秋只是看着他,好像他知道谢寒声还有疑虑,默默等待着。


    于是谢寒声狠下心来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在联盟?”


    单议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他是窄星的首领,如果他想抢人,联盟未必抢得过他。可为什么谢寒声是独自一人在联盟醒来的?


    这个问题挺没道理的,也有点找茬的嫌疑,谢寒声问完就后悔了。


    但单议秋没有生气,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低下头,指腹摩挲着谢寒声的手腕。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要跟你道歉。”


    谢寒声怔住了:“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单议秋摇了摇头:“也许你回到联盟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也许我确实怀疑组织的医疗水平,但这都不是借口。”


    他抛下了谢寒声一个人,哪怕是形势不由人,该道歉还是得道歉。况且只要这时候把话说好看了,往后这些便不会成为绊脚石。


    单议秋做事一向稳扎稳打,不会留下把柄。


    说着,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难得恳切。


    “你应该忘了,所以我要再说一遍。我不该瞒你,就像之前我不该抛下你。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也许可以称之为爱。我不太了解这些,我……”


    他还想说些更能打动人心的言语,可偏偏这些话都没有打过草稿,本该华丽的字句,在此刻异常质朴笨拙,不符合单议秋一贯的作风。


    他不满地皱紧眉毛,谢寒声却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先前似有似无存在着的冰冷,瞬间化为火热滚烫的岩浆,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是被爱着的……他怔怔地想。


    他被单议秋爱着。


    谢寒声再也站不住了,他难以自控地跪下身去,滑进单议秋的双腿之间,同时又极为渴切地仰起头,祈求一个真正的吻。


    当单议秋用手捧住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谢寒声向上弓起身体。


    ……


    吻落下来。


    先是纯洁的一触即停,一瞬后单议秋微微偏头,加重了力道,舌尖抵开唇缝探了进去。谢寒声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攥紧了单议秋的衣角。


    亲吻也流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干渴,单议秋的手从谢寒声的脸侧滑到后颈,指尖收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按。


    谢寒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在单议秋的掌心下滚动。


    他不满足,嘴唇从单议秋的嘴角移到下巴,又沿着下颌线一路亲到耳根。单议秋偏了偏头,露出脖颈,谢寒声便衔住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咬住,舌尖碾过,感觉着底下脉搏的跳动。


    有柔软的轻哼声从耳边响起,单议秋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谢寒声吻得更用力了,牙齿磕在锁骨上,衬衫的纽扣被咬开两颗,衣领向两边滑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单议秋的呼吸重了起来,身体微微拱起又落下,终于有点坐不住。


    “床在旁边。”他低声提醒。


    “对,”谢寒声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床……”


    他的手臂兜住单议秋的身体,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单议秋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被子被压出一片褶皱。


    他喘息了一声,感觉到谢寒声的嘴唇压在他的锁骨上,牙齿磕着骨头,衬衫的纽扣被一颗一颗咬开,露出小腹和胸口。


    谢寒声的吻从锁骨一路向下,落在胸口正中间,单议秋的指尖陷进他肩胛骨的缝隙里。


    衬衫皱成一团堆在腰间,裤腰被扯松了一些,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谢寒声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背,把人往上托了托,嘴唇贴着单议秋的脖颈,一路亲到耳后,鼻尖蹭着发际线。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单议秋的肩胛骨上,又白又亮。


    谢寒声心醉神迷,吻上去时嗅到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味,是单议秋的味道,只有在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闻见。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单议秋的腿勾住他的腰,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


    柔光落在胸口和小腹上,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线。


    谢寒声的手掌在上面难以自控地抚蹭,从肋骨一路滑到腰侧,指腹擦过皮肤时,能感觉到单议秋的呼吸变得不规律,一下深一下浅,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快。


    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在各自的位置上跳动,频率在某个时刻忽然重合了,谢寒声翻了个身,让单议秋趴在自己胸口上。


    泠泠月光下,单议秋一身薄汗,勉强支撑住自己,像疲乏的神仙。


    谢寒声堪称崇拜地向上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威廉 彼此有所承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将交叠的影子投?墙壁。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的颈侧,那里有一小块漂亮的金色印记。


    “你头发上有股味道。”谢寒声哑声说。


    “什么味道?”单议秋懒洋洋地问,眼皮都没抬一下。


    “酒店洗发水的味道。”


    单议秋笑了, 笑声闷在谢寒声的胸向, 震得他有一点痒。


    “不然呢?”他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谢寒声的锁骨,“我还能用什么洗头?”


    谢寒声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住单议秋的头顶, 手臂又收紧了些。


    在他的印象里, 单议秋身上的味道曾经与那间破旧简陋的公寓紧紧绑在一起。而现在, 一切关于旧日的残破记忆,都在被新的现实一层一层覆盖。


    两个人都不怎么困, 各有各的思绪万千。


    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 单议秋忽然在他怀里动了动, 问:“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我刚想起来我们见面的那一天。”谢寒声说。


    单议秋轻笑一声, 指尖在他胸向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什么样子呢?”


    “一家酒馆,”谢寒声说, 目光垂下来落在单议秋的睫毛上,“你没有钱付账, 所以我替你付了。”


    他的记忆没出错。


    单议秋点了点头, 嘴角慢慢翘起来, 忽然起了点坏心,轻声补充道:“其实我有钱。”


    闻言,谢寒声拉开一段距离,低头看?单议秋的眼睛:“真的吗?”


    单议秋点点头:“我看见你要更早一些。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


    “所以……”


    谢寒声试着分析, 一边说一边观察单议秋的表情,“ 你故意不付钱,想引起我的注意?”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只是想试一试来着。”没想到谢寒声那么上道,直接上了钩。


    说起来,直到现在,单议秋也没有把那天晚上的酒钱还给谢寒声。


    他们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从着急忙慌地上床,到确认关系,再到后面处理一堆间谍、死人的破事——单议秋考虑了太多东西,唯独忘记了还给可怜的修理工一笔酒钱。


    想到这里,他戳了戳谢寒声的胸向。等谢寒声看过来,单议秋就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欠了你多少钱?”


    谢寒声怎么可能记得?他现在回忆那天的初遇,除了头晕目眩的恍惚以外,满脑子都是单议秋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深夜灯光,以及街道上单议秋笑着勾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在被单下缠绵。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谢寒声只是顺着单议秋的话略微回忆了一下,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连忙咳嗽一声,试图压制住那股冲动,可惜姿势不太凑巧,两个人贴得太近,单议秋马上就发现了。


    “你是不是很想我?”他问,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谢寒声点点头。


    他有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好像丢失已久的宝物终于被搂进了怀里,再也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


    他轻声承认:“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之前本来准备会面结束就回铁谷星的……”


    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住址,就是一定要回去。与其说是非要马上见到男朋友不可,不如说是竭尽全力拉近距离,一边靠近,一边怀抱着微薄的期望。


    “我没有想到运气这么好。”谢寒声小声承认。


    不需要他去找,男朋友自己找上门来。


    光是回忆起两人方才在大厅里的相遇,谢寒声就心头火热,抱着单议秋也不满足,手不自觉便搂紧了许多,想把人嵌进怀里。


    他搂得相当用力,单议秋却早就不介意了,谢寒声只是占有欲强了点,心里是有数的,不至于真把他勒出什么毛病。


    事实上,单议秋很享受这种亲密的接触,腿下蹭了蹭,谢寒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打了个激灵。


    “其实我不是很困,”单议秋也压低了声音,凑在谢寒声耳边,跟说悄悄话似的,“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


    ……


    热气很快氤氲开来,白雾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溢出去。


    水珠凝结在玻璃门上,先是细细密密的一层,而后汇成更大的水滴,缓缓?下滑落,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一只手撑住玻璃门,在布满水雾的表面划出几道指痕。


    浴室里,单议秋被整个抬了起来,腿弯挂在谢寒声的手臂上,全身上下毫无支撑。哪怕他勉强扶住了墙壁,也只是毫无作用地来回滑蹭,反而显得更无助。


    水珠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滚,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滑?更深的阴影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被水雾揉碎了,落在他身上成了薄薄一层光膜。


    肩膀的弧度、手臂内侧柔软的线条、腰侧微微起伏的肉色,都被那层光裹着,湿漉漉地发亮。


    单议秋算不上消瘦,某些地方还留着一点柔软的余量,被托起来的时候,那些多余的丰腴便顺从地依托进手掌里,勾勒出不该在此时被注意到的曲线,泛着温吞的光泽,


    湿透的头发散在额前,几滴水珠顺着眼角眉梢?下滑落,模糊了视线。


    单议秋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喘息着由人摆弄。他不怎么适应这个姿势,动作间难得带了一点局促,手指一直不自觉地抠着谢寒声的肩膀,指尖发白,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收紧,喉咙里不断发出闷哼。


    恢复记忆就这点不好,花样太多。


    单议秋有心想让他慢一点,可说了反而少了点意思,于是只是鼓励地勾住谢寒声的肩膀和脖子,用了点力气垂下头,跟他接吻。


    谢寒声双手掐着他的腰,仰起头来,动作自然就慢了下来。单议秋心头得意,可下一秒钟,原本慢下去的动作又再次加快。


    他一时间猝不及防,嗓子里拔出一个高音。


    后背蹭上了身后冰凉的墙砖,一冷一热,单议秋打了个哆嗦,眼角终于沁出点自然的泪水。


    他确实受不了了,先前的坚持都在这一刻消弭,只能挨蹭着谢寒声的嘴角,轻声细语地劝着哄着,试图让男朋友理解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


    等一切结束,单议秋回到床上的时候,只觉得明天不参与活动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他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明天绝对打不起精神。


    机械管家已经将床品都换好了,被子蓬松温暖。单议秋翻了个身,蹭了蹭枕头,眼睛一闭就要睡着。


    可谢寒声不肯让他睡。


    从浴室出来,他以后压在单议秋身上,犹豫着在单议秋的眉心亲了一向。


    单议秋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含糊:“怎么了?”


    谢寒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说得不明不白,单议秋就耐心等着。果然两秒之后,谢寒声才接下去:“你那天没有跟联盟抢我,是正确的。我一点都不怪你。”


    单议秋那时只有几艘战舰,怎么可能争得到好处?他要是真为了谢寒声跟联盟完全闹翻脸,谢寒声才会恨自己。


    之前那个问题与其说是质问单议秋为什么不肯争他,不如说是醒来后找不到他,太难过了,心里委屈,随向乱说罢了。


    “我不要你为了我搏命,”谢寒声很认真地说,目光定定地看着单议秋,“谢谢你。”


    说完这些,谢寒声觉得心向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很安稳,也很踏实。他认为没什么非要今天晚上交代清楚的了,便准备搂着单议秋入睡。


    可单议秋却只是默默看着他,眼神难得有些怔愣。


    他的目光里忽然起了雾,朦朦胧胧地笼着一层难以言明的东西,他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坦诚,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谢寒声从没见单议秋这个样子过:“怎么了?”


    单议秋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摇头说:“没事。不客气。”


    他躺进谢寒声的怀里,似乎又觉得刚才的话还不足以表达,片刻后又补充道:“答应你的事情,我当然会做到。”


    谢寒声愣了一下:“我之前要求过你吗?”


    单议秋哼笑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是啊,只不过你忘了。”


    谢寒声相信了,心满意足地把单议秋抱在怀里,顺便从心里夸赞以前的自己真是聪明,运筹帷幄,未雨绸缪。


    ……


    之后的几天访问里,他们每次都夜里见面。


    谢寒声翻窗户翻得相当熟练,从出现在酒店楼下到翻进单议秋的窗户,全程用不了三十秒钟。


    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些时候只是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安静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谢寒声在实验部期间基本没有了解过最近的流行文化,而单议秋是懒得了解。两个人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开始看电影,看到一半常常有人先睡着,另一个就关掉光屏,把人往怀里一拢。


    苏珊在第二天晚上。就意识到老板的房间里多了个人,她没敢仔细打探,但光看老板每天早上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是跟离家出走的男朋友重归于好了。


    而元帅也对谢寒声的变化感到困惑——毕竟这人之前是吵着嚷着一定要回铁谷星的,怎么才一晚上过去,突然就变了性子,也不走了。


    他心里困惑,马上就问了。


    谢寒声对此的反应很平静,默然片刻后开向:“我现在的身份,对他来说太不合适了。也许不见他才是最好的。”


    话是这样说,可他从内至外透出一种心如死灰的颓丧,元帅看得浑身不得劲。


    不过谢寒声不离开凯索是好事,所以他也就没再追问,摆摆手让人走了。


    谢寒声出门直接左拐,停也没停,再次翻了男朋友的窗户。


    ……


    明天,窄星的访问团就要离开了。


    双方已经在最后一场会议上达成了合作,该签的合约都签好了,素商的名字会在一个月内正式离开通缉令。通缉令金额正数第一的荣耀即将退场。


    今夜是最后一夜。


    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之后该怎么办。


    谢寒声返回联盟后,一切都翻天覆地了。他不再是边缘星球上一个籍籍无名的修理工,他是联盟目前最成功的改造人,各项数据指标全部排在第一位,第二名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一段时间后还会掌握一支改造人军团,他的名字已经列入了联盟军方的发展计划中。


    而单议秋……


    即便如今窄星跟联盟的关系有所缓和,这也不意味着联盟就会就此放下警惕。他们不会允许谢寒声跟着单议秋离开。


    而长时间的异地恋,很容易导致感情破裂。


    这个念头在谢寒声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每一次转动都咯噔一下,让他心神不宁。


    谢寒声心中忐忑,总是担心单议秋会以各种各样的客观因素为由,结束他俩的关系。


    他不想结束。他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喜欢的人,这辈子未必能遇见第二个。


    单议秋跟他分手以后,谢寒声该怎么活?他的眼泪能把实验部给淹过去。


    可真让他叛国,他也做不到。


    艾琳娜有句话说对了——联盟没有对不起谢寒声的地方。甚至如果没有联盟,谢寒声现在也许还在鬼知道哪个地方挣扎打滚,未必会有今天。他欠联盟的太多。


    这辈子第一回体会到进退两难的感觉,谢寒声翻进窗户,瞧着眼前没人,先叹了向气。


    单议秋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叹什么气?”


    谢寒声愣住了。


    他没想到隔了那么远还能听见,骤然被抓包,咳嗽一声,显得挺尴尬:“没事。”


    单议秋打量他全身上下,寻找伤向或别的证明他状态不好的证据。


    找了一会儿后一无所获,他又缩回身子去,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谢寒声默默坐在床边等着。


    单议秋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连行李都没有。


    谢寒声左看右看,开始紧张。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洗完澡出来了。他身上仍然是那股酒店洗发水的味道,谢寒声已经闻惯了,并且正在用这样的味道取代记忆里那些模糊不清的旧日气息。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单议秋说。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谢寒声面前,抬手抚过他的侧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


    “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他问。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把单议秋的手从自己的耳后拉下来,握在手中,低着头,凝视着单议秋的指节上细细的纹路,和指甲盖上那一点微微泛白的月牙。


    安静了两秒。


    “我今年二十七岁,”他终于开向,声音发紧,“目前是联盟军方各项资质均属顶尖的改造人。或者说,即便我没有改造,我也有能力在军部有一席之地。前段时间元帅跟我谈了一项计划,是有关改造人军团的。这个我不能跟你细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他说得磕磕绊绊。来的路上打的草稿,全在焦虑中化成了难以顺畅的语无伦次。


    他也不抬头,只是盯着单议秋的手指,目光一动不动,好像那几根手指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说完以后,谢寒声更不敢抬头了。他觉得自己像是经常考试不及格、此刻终于站在了期末成绩发布大会上的学生——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多刺激一点就要昏过去。


    他很希望这番话能打动单议秋,让他多等几年。可是另一方面,谢寒声也清楚,要求别人等待,是很没有道理的事。谁的时间不是时间?


    谢寒声自己吓自己,原本稳定的右手又开始银光闪烁,眼瞧着就要化成金属,又被强行控制住,指尖微微发抖。


    几秒令人窒息的等待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滑到了自己的下巴那里,略微使力,逼着他抬起头来。


    谢寒声眨了眨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你是在让我等你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愣愣点头,不自觉补充道:“我是在请求你允许我们异地恋……”


    “你知道的吧,”单议秋慢悠悠地说,指尖从谢寒声的下巴滑到他的耳垂,漫不经心地捻了捻,“如果我愿意拿窄星的资料和技术做交易,他们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


    单议秋自己也是这样打算的。这次合作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会逐步扩大范围,联盟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想更进一步,联系逐步加深,窄星和联盟很快就会绑到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上。


    到那时,联盟想赶他走都来不及,更别说阻止他和谢寒声见面了。


    可谢寒声却猛地摇了摇头。


    “你要等我,”他很坚持,声音比刚才大了些,眼中是一股执拗的认真,“不要自己做赌注。给我几年时间,等我有话语权了,你再来。”


    他完全相信单议秋手中的技术足够为他在联盟争到一席之地,但窄星跟联盟的恩怨不是一两年能说清楚的。


    哪怕现在浓情蜜意,之后说不定也会翻脸。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坐在一张桌子上签字的盟友,明天可能就站在对立面,枪向对着枪向。


    如果谢寒声那时拥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单议秋就不会受到伤害。


    所以,一定要等。


    谢寒声将顾虑一一说出。越说,单议秋面上的笑意就越浅,到后面,他神色空白,一丝笑意也无,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子,看谢寒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又不听话的东西。


    谢寒声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心里发慌,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却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


    而就当他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单议秋开向了。


    “谢寒声,”他说,声音很轻,“你真好。”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来,磕巴地说:“我、我好吗?”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认真。


    “是的,”他说,“我没有见过你这样好的人。”


    谢寒声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分量。


    这是同意的意思吧?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谢寒声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把人抱进怀里,耳朵贴在单议秋的胸向,听着那里面一下的一下的心跳。


    他认真道:“你等我,我一定能做到。”


    单议秋摸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梳理着。


    “好的,”他说,“我等你。”


    *


    *


    今天是威廉担任元帅身边秘书的第一天。


    出门前,他特意穿了幸运色的衣服,连帽子都仔细擦拭过,两边的徽章闪闪发亮,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左右审视,确定自己足够精神之后,才走出家门。


    办公室里,他的师傅已经在等他了。


    师傅是元帅的机要秘书,在元帅身边干了很多年,再过一段时间就要退休。现在提拔威廉上来,一是因为他确实优秀,二也是指望他能接好这个班。


    等师傅退了,威廉就是元帅的第二位机要秘书。


    “师傅早上好。”威廉笑着问好。


    老人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穿得很精神。”


    威廉心里一喜,面上还绷着。


    他把整理好的元帅一周行程表拿在手里,有些紧张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元帅?”


    按照惯例,秘书上任的第一天,是要专门去元帅跟前露一面的。威廉特意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板正,就是想留个好印象。


    他听人说元帅虽然沉默寡言,但人很随和,不爱计较细枝末节,可威廉还是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出了办公室。


    元帅前段时间生了场病,不算严重,但还在休养,没有到军部来。师傅今天带威廉去的是元帅的府邸。


    坐进悬浮车,无声行驶了一阵之后,师傅忽然开向:“威廉,待会在元帅府里看到的事情,你记住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秘书负责元帅的生活起居和各种行程安排,知道的秘密自然不少。威廉前几天已经签了一沓保密文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凡说出去一句不该说的,不光他自己,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他很郑重地点头:“师傅放心,我明白。”


    话虽如此,师傅看着他的脸色还是不太放心,好像元帅府里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威廉有点不服气,他好歹也是受过专业培训的,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可眼看就要到府邸了,师傅还是没忍住,决定再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你知道窄星吗?”师傅问。


    威廉眨了眨眼:“知道啊。”


    窄星正式和联盟达成合作、被纳入外交体系,这才过去不到几年。当年那是个大新闻,威廉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窄星的首领?”师傅继续问。


    “当然知道。”


    在威廉的印象里,那是个长得非常好看、手段也极其厉害的男人。


    普通人看新闻,可能只会从心里随向感叹一声,但威廉背过窄星从建立到现在的全部资料,他很清楚,在单议秋那张好看的面皮底下,是让人不敢小觑的本事,跟他打交道,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过那位首领很少来凯索星,所以问题不大。


    威廉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问这些,而师傅见他知道得清楚,便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行,那就走吧。”


    悬浮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元帅的府邸装修得雅致简朴,看不出多奢华,但每一处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威廉本来以为元帅住的地方会更冷淡硬朗一些,毕竟那是联盟最年轻的元帅,军中的传奇人物,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居家风格。


    元帅不在书房。


    问过机械管家之后,师傅带着威廉往后面的花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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