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跪伏 驯顺,乖巧


    联盟实验部。


    助理踉踉跄跄地跌进办公室, 手里攥着好几支营养液,包装上有军用管制的标签。


    他一进门,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 营养液被稀里哗啦地抢走了, 混乱持续了三四秒,最后只留下一支。


    助理刚想喝,还没来得及撕开封口, 最后一支营养液被一只灵巧的手抽走了。


    他愣了一秒, 抬头看见艾琳娜仰头灌下一口, 大步走到操作面板前,她的白大褂下摆甩起弧度, 带来一阵风。


    艾琳娜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自从跟元帅那场谈话结束, 确认自己不会被秘密处死以后, 她就感觉好多了。之前被软禁的那段日子里, 她每天都在焦虑和恐惧的影响下工作,即便竭力保持清醒, 仍然免不了在做决策的时候感觉混乱。


    现在不一样,生死大事解决了, 心情好了, 思路也清晰了。


    最近一个月, 艾琳娜一直在领导手底下的人进行程序复查和项目推进。


    她喝完营养液,随手把包装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接着清了清嗓子。


    “昨天晚上有人给了我一个提议,我觉得值得一试。”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琳娜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 觉得碍事,就扯下发绳,一边重新扎头发, 一边示意助理打开昨天晚上的通话文件。


    她将头发被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睑下方有青黑的痕迹,但眼神明亮。


    助理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一个巨大的光屏在房间中央展开,上面是好几份检测后的数据图表,线条密密麻麻,颜色区分得很清楚。


    “一个很聪明的想法。”


    艾琳娜说,声音刻意拔高,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稍后会给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加薪。”


    她扎好头发,走到光屏旁边,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手肘。


    “我们之前一直纠结于怎么找到谢缺这个人,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离谱的定位和派人四处搜查。事实证明,这大概是我进入实验部以后做过最蠢的决定。”


    底下的人陷入尴尬,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研究手里的数据板,但因为都忙了太久,灰头土脸的,所以即便尴尬,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艾琳娜面上勉强挂上点笑意,示意助理将光屏放大。自己则踱步到光屏旁边,手指点在图表上,顺着一条曲线慢慢滑过去。


    “总之,如果我们忽略查找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寻找烁银呢?”


    烁银属于极稀有的强改造金属,拥有一切人们所期盼和需要的特性。


    联盟初期只是将烁银作为攻击型武器的核心材料来使用,直到后来,艾琳娜偶然间发现烁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与人体产生重构效果。正是这一理论,促成了谢缺的实验成功。


    一个短头发的助理突然顿悟。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烁银是有启动异常波动的!”他大声说。


    “对。”


    艾琳娜点头,控制笔在光屏上划出红线。


    三张图片中有两张被额外放大,正是烁银在启动情况下的记录图表,数据的波峰和波谷清晰可见,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强度系数。


    “数据显示,烁银的整体体积越大,启动速度越快,产生的波动就越明显,越容易被捕捉。”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谢寒声体内的烁银数量,已经足够完成三架顶级战舰的动力配置,”艾琳娜道,“如果我们能在整个存疑范围内安置探查装置,只要他动用能力,我们就有很大概率通过异常波动,定位到他的位置。”


    她说完了,丢开手里的控制笔,双手撑着桌面,长呼出一口气。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空寂无声,众人相顾无言,没有人动作,连呼吸都被尽力放轻。


    过了许久,一个站在墙角的男人忽然坐到了地上,他背靠着墙,双腿伸直,把手埋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难以自控地哭出声。


    下一秒 钟,一个女孩抹了抹眼睛,喊叫一声。她的声音微弱,但很尖细,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释放出口。


    接着,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放松与激动中。


    好几个人抱成一团,把眼泪抹在彼此的白大褂上。他们已经煎熬太久了。几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审查、问讯、怀疑、排查,精神被逼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怎么可能不高兴不激动?


    艾琳娜看着他们,自己也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片刻后,她的语气凝重了下来。


    房间里渐渐安静了。抱在一起的人分开站好,所有人再次看向她。


    “能让谢缺大规模地使用烁银,会是什么情况呢?”


    艾琳娜问。


    ……


    ……


    “我日你#%:/——”


    一段极其难听的怒骂声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声线极其耳熟。


    走廊里的员工面面相觑,有几个刚听见声音就忍不住向后缩了半步,另外有几个胆大的还想凑过去看一看,但被人拉住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老板发火了。”


    另一个面色畏惧,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老板这么生气过。”


    他们都不是窄星的员工,但是在这个地方工作了近一个月后,差不多也摸清了齐盛的脾气,知道他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被惹毛的人。


    能让他骂得这么难听,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几个人虽然胆大好热闹,但知道老板的霉头不能触碰。因此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清空了走廊,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往两边散去,拐角处还有人小跑起来。


    ……


    办公室里。


    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俩人,和快要站在桌子上拿机枪扫射的齐盛,单议秋思索半秒,勾来提前准备好的水杯。


    他将凉白开倒进去,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水倒好了,他把杯子推到三人面前。


    “喝口水冷静一下,”他对着齐盛说,“别站桌子上去。”


    齐盛说:“我没站在桌子上。”


    单议秋平静地说:“你看起来马上就要上去了。我该不该嘱咐其他人不要给你枪?”


    齐盛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能相当困惑地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在他对面,李泽已经不知道往哪看了。他一直捂着伤口,手指按在绷带的位置,很难说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吓得旧伤复发,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谢寒声则与之相反,完全保持冷漠,争取不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全程只用最简单的话语参与谈话。


    如果能只通过“是”或者“不是”解释一切,他大概不会多说第三个字,比今天上午还冷淡。


    单议秋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把人吓到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面对问题,单议秋相当懒散,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都是我查出来的,我很高兴。”


    齐盛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再骂几句,但最终逼迫自己忍住。


    单议秋又把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耐心道:“坐下。”


    老板这么给面子,自己又像个笨蛋,齐盛没办法了。


    他拉开椅子,老老实实坐下,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其实目前相对更关键的是李泽,不过他也不知道多少,”见他冷静下来,单议秋随意总结,“你的防范措施做得很好,真正知道多的人都没潜入进来。他运气好。”


    被夸运气好,李泽只能无力地笑了笑,看起来异常命苦。


    一旁,谢寒声忽然开口:“那我呢?”


    他难得主动参与谈话,单议秋都愣了一秒,才回答:“你也很重要,就是跟李泽方向不同。”


    谢寒声默默盯着他看,目光着意停留几秒,又在单议秋感到压力前收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单议秋的说法。


    齐盛在一旁看着,恨不得直接把人丢矿坑里。


    但现在有更值得讨论的事情。


    他揉了揉额头:“我已经安排人在拦截信号了。如果真的计划暴动,先切断信息交流,方便我们的人操作。”


    单议秋:“摸清楚韦德恩的行动轨迹了吗?”


    齐盛说:“这个人很机灵。他应该是有自己的变动暗号的。我盯了他一段时间,他的出行路线从来不重复,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根本摸不透。”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可能突破一下?”


    齐盛摇头:“都有把柄在他手里,突破他们的话,要绕不小的弯,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尽管有些犹豫,李泽还是缓缓举起手来。


    “我知道。”他说。


    齐盛一挑眉,显得很惊讶。


    他的目光对李泽来说,还是很有压迫感的,李泽咽了口唾沫,遏制住缩进椅子里的冲动。


    单议秋偏了偏头:“你知道什么?”


    李泽深吸了一口气,借助这个动作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韦德恩在铁谷星有几个固定的落脚点。不是他的官邸,是那种……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但换来换去就是那几个。”


    齐盛冷笑了一声:“你说你知道就知道?”


    李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继续说:“第一个地方在港口区北边,有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面挂的是贸易公司的牌子,第二个地方在矿区附近,是一个废弃的矿工宿舍,第三个在附近的卫星上。是一个私人停靠站,韦德恩用别人的名字买的。”


    他说得过于详细,齐盛忍不住插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泽的嘴角扯动,笑得异常难看。


    “因为每次他让我汇报完,如果我给出的信息有价值,他就会告诉我下一次在哪里见面。他说这叫‘对等交换’。”


    单议秋敲敲桌面:“他最近常去的是哪个?”


    “第二个。矿工宿舍那边。”李泽说,“他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都是晚上,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星期几?或者特定的时间?”


    李泽想了想:“没有固定的星期几。但他都是选在晚上十点以后。我猜是因为那个时间矿区换班,周围人多,反而容易混进去。”


    “他身边带几个人?”


    “去矿工宿舍的时候不带随从,”李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他好像很信任那个地方。可能是因为废弃了太久,没人会注意。”


    齐盛皱起眉头:“你知道他进去以后做什么吗?”


    李泽摇头:“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提前通知我不要靠近那栋楼,让我在矿区门口等。”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操纵方式,通过威胁,逼迫和适当的放松以及给予信任,营造出自己无可撼动的假象。


    要不是单议秋提前发现李泽有问题,又把他的弟弟接到窄星的掌控下,李泽未必会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单议秋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泽脸上移开,落在谢寒声身上。


    “你觉得这些信息可信吗?”他问。


    谢寒声抬起头,瞥了李泽一眼。


    “可信。”他说。


    齐盛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谢寒声装没听见,不给予回答。


    单议秋摆摆手,阻止了齐盛继续追问。


    “有了选项,做选择就会容易很多。”他说,“接下来你们两个就要合作了。”


    齐盛脸色瞬间变得很奇怪,极力忍住不说出任何过分的话。


    单议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杯壁温热。


    他相当慈祥地坐着,道:“我暂时就想跟你们聊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李泽恨不得永远不再回来,他率先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捂着伤口,谢寒声看了看单议秋,又看了看齐盛,也默不作声地离开座位。


    只有齐盛开口了。


    他对着单议秋道:“我想跟你聊聊。”


    单议秋挑眉,见齐盛目光坚持,便对另外两人道:“行。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李泽和谢寒声离开办公室,临走的时候把门合上。


    单议秋:“说吧。”


    齐盛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水,等了好几分钟,确定两个人已经完全离开走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以后,他才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单议秋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光线从齐盛身后铺来,让一层浅浅的阴影覆盖在单议秋身上,单议秋靠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仰头看着他。


    “你想聊什么?”他问。


    齐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单议秋歪头笑了一下:“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从来没在意过联盟的死活,”齐盛把声音压低,“你为什么突然在意了?”


    单议秋说:“你有没有记得我说过,你再多嘴,我就把你从飞船上扔下去?”


    齐盛面色一僵。他张了张嘴,强撑着说:“我没有阻止你来铁谷星。”


    单议秋当时确实没强调多嘴多舌会被扔下飞船。


    被人找到了漏洞,他认输,点了点头:“那你想问什么呢?”


    “我不知道,”齐盛说,声音发紧,“我只是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改变也分好坏,”单议秋拿出足够的耐心对待得力下属,柔声询问,“你觉得我现在的改变很不好吗?”


    齐盛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明白单议秋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清楚,单议秋的改变不是因他而发生的。


    这个认识本身就让齐盛心肺俱焚。


    他觉得自己的老板变了,也许是在朝着更好的一面变去,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单议秋的心情确实很好,他笑得更多了,偶尔也愿意开玩笑。


    换做平时,齐盛是不敢在他面前大吵大喊的,但刚才他这样做了,单议秋却只是安抚他,没有生气。


    这样的改变,也许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齐盛太过了解单议秋,以至于明白这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含义。


    他的喉咙干渴,双腿也因此酸软无力。


    齐盛又勉强往前挪了一步,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前他要低头看单议秋,而现在他必须将头仰得很高,才能对上单议秋的眼睛。


    “老板……”


    他卑微地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


    单议秋垂眸凝视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齐盛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连支撑头颅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质地良好,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布料会在膝盖处略微绷紧,在光下有流动般的光泽。


    齐盛很想把头靠在老板的膝盖上,但他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垂下头,盯着单议秋的脚尖。


    他嗫嚅着,忍不住问道:“是跟他有关吗?”


    单议秋问:“谁?”


    齐盛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对李泽也很宽容,但远远比不上他。”


    他迫切想要找到一个答案。膝盖是软弱的,可心口却烧起一团嫉妒的火,让齐盛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视线尽头,单议秋半撑着额头,正垂眸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百无聊赖,既没有被误会的愤怒,也没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认可了齐盛的猜测,并且毫不在意。


    被视如草芥的痛苦让齐盛眼神颤动,几乎要质问为什么。


    一个鬼知道哪派来的卧底,也就是长了张好脸,可齐盛长得也不差啊!他对单议秋忠心耿耿,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单议秋,第一次拿钱也是因为单议秋,他的一辈子都拴在单议秋身上。他真心可鉴。


    他就是一条狗,只要单议秋愿意招手,他爬都要爬到他身边去。


    为什么单议秋不肯为了他改变呢?


    齐盛张了张嘴,话语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切又都化成了石头,重重坠回腹腔。


    “齐盛,”单议秋平静道,“把话说出口前,好好考虑一下。”


    齐盛嘴唇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搭上了单议秋的膝盖,手指落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指腹感觉到布料下面膝盖骨的形状。


    温热的体温让心跳都跟着失衡,齐盛试探着想把脸也靠上去,可只往前挪动了一点,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已经得到一点怜悯了,再往后,单议秋就要不耐烦了。


    于是齐盛颤抖着退后,挪开手,站起身来。


    他脊背挺直,头却始终抬不起来,像是被斗败了的犬。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倒退着走了两步,退到门口,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


    单议秋挪了挪放在桌边的杯子,方便9653立在杯沿上玩杂耍。小光圈摇摇晃晃地站在玻璃杯的边缘,模仿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单议秋安静片刻,忽然啧了一声。


    心里烦躁。


    算起来,齐盛那点越界的心思,不是一天半天了。


    之前他能忍,不怎么表现出来,加上他的竞争对手都太蠢了,单议秋实在不喜欢,所以便一直用了下来,而且越用越顺手。


    本来以为能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个世界,没想到谢寒声出现以后,单议秋变化太大,还是让他承受不了了。


    [你准备换了他吗?]9653问。


    “必要的时候就换,”单议秋看着小光圈在杯口摇摇晃晃,“看看他后续怎么选择吧。”


    9653哦了一声。忽然不动了,像人似的原地转了半圈,朝向门口。


    单议秋也抬头看去。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本该离开去忙的谢寒声出现在门口。


    单议秋脚尖一点,扶手椅调转方向,正对着访客:“怎么了?”


    他有点烦躁,但没准备把火撒在谢寒声身上,只耐心看着,等待闷葫芦说出第一句人话。


    然而谢寒声不负所望,全程没有说话的打算。


    见单议秋没有赶自己的意思,他便迈步走进办公室,先是关上了门,还顺便拧上了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氛围的衬托下格外清楚,仿佛某种信号。


    单议秋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谢寒声一步步走到面前,靠得比齐盛还近,近到单议秋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金属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冷香。


    他仍然翘着二郎腿,没打算放下,谢寒声却弯下腰,手掌贴住单议秋的膝盖外侧,把他的腿从另一边直接扶了下来。


    做完这一步,谢寒声没有急着收手。他的掌心贴着裤面,缓缓滑过小腿,直到将要路过脚踝,才收了回去。


    单议秋的裤管被带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随后,谢寒声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抬起一条腿,插进单议秋双腿之间,膝盖微微用力向内一别,迫使那双腿分得更开。单议秋顺着他的意思动作,感觉到对方大腿外侧隔着布料贴上来,热意鲜明。


    谢寒声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地卡进那片被自己撑开的空隙里,直到整个人能完整地站在其中。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议秋。


    单议秋没有动,默默与眼前人对视,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毫无征兆地,谢寒声缓缓屈膝,跪坐下去。


    膝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跪倒在单议秋的双腿之间,头颅如齐盛方才一般低顺地垂下,单议秋愣愣看着做出如此姿态的谢寒声,还没说出话,下一秒,谢寒声的身体便向下压去,伏在了他的膝头。


    驯顺,乖巧。


    心跳骤然加快。一股热流顺着膝盖往上蹿涌,单议秋向后仰头,感受着膝盖上的温度和比体温更炽热的吐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等他意识到该稳住心跳的时候,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来猜小谢发现了没有


    第97章 发现 谁是风暴?


    单议秋低头看着伏在膝头的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寒声,”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了半度, “你要干什么?”


    谢寒声没说话。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侧脸在单议秋的裤面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顺便整个人的重量又沉下去了几分, 像是就此睡一觉, 不打算起来了。


    单议秋仰着头, 缓缓呼出一口气。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刺得眼睛有点疼。他盯着那一片惨白, 等心跳一点一点往回落。落得差不多了, 单议秋抬起手, 抵住谢寒声的肩膀, 试着往外推。


    没推动。


    谢寒声纹丝不动,甚至不准备抬头看一眼。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这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固执,让人联想到精疲力尽的野兽。


    单议秋又推了一下, 力道加重了几分。


    谢寒声连呼吸都没乱。


    单议秋不依不饶, 手掌抵着他的肩, 持续施加力道。僵持了几秒后,谢寒声终于抬起手,却不是退缩,而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搭在腕骨上, 力道轻得像搭了块丝绒,与此同时,他的侧脸在单议秋的膝头蹭了一下, 极轻极慢,皮肤与布料摩擦,换来一层更隐晦的热意。


    单议秋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看见谢寒声的耳朵贴在自己大腿内侧,隔着薄薄的裤料,几乎是与皮肤直接相贴。


    以谢寒声的身体素质,这个距离,他心跳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那只耳朵。


    单议秋怔了一瞬,随即哼笑出声,明白了谢寒声究竟在做什么。他没有再试图推开,反而松了力道,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谢寒声的头发,从额前缓缓向后梳去。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了?”他低声问,懒洋洋地戏谑着。


    心跳早就稳住了,平稳从容,像一潭死水。谢寒声就算把耳朵剜下来贴在单议秋的心口,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寒声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眼睫一颤,抬起头来。


    单议秋与他对视,手非但没有离开他的头发,反而更抓紧了一点,逼着他不能离开,面上笑意更深。


    “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喜欢我呢,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什么主意了?”谢寒声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单议秋的还要沙哑,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语从喉咙里斟酌着挤出来。他跪伏在地,眼神里却没有太多屈从。


    单议秋哼笑一声:“这可说不好。”


    他抬起仍被谢寒声抓握着的手,伸出食指,顺着谢寒声的额角一路向下,顺着鼻梁滑到唇峰,又停在那里。


    他的指尖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在唇缝间慢慢地蹭了一下,感受着那片柔软微微分开的触感。


    他在等待谢寒声的反应。


    两秒钟后,谢寒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嘴唇微微张开,默许了单议秋的动作。


    于是单议秋手下用力,指尖直接压进谢寒声的嘴里,按在了一颗犬齿上。


    想象把手臂伸进狮子的嘴里,精神因随时可能到来的伤害而绷紧,身体却被征服的快感刺激着,无助地颤栗。


    老板不该把手伸进下属的嘴里,更别提这位下属还是间谍。可既然谢寒声没有阻拦,单议秋当然也不准备重新装出那副与世无争的漂亮模样。


    他将大拇指也伸了进去。


    谢寒声含着两根手指,嘴唇贴着单议秋的指节,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单议秋的另一只手握着头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扯动,于是谢寒声膝行向前,双手扶住单议秋的大腿。


    单议秋的手指在他口腔里慢慢探索,顺着犬齿向后,指腹擦过上颚的弧度,又退回来,仿佛商人在付钱前的最后一次评判。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刻意放缓,有点侮辱的意味,却又因为此时此刻足够暧昧,因此显得隐晦。


    唾液沾在手指上,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上午还想杀了我,”单议秋喃喃低语,“怎么现在就这样乖了?”


    他的手指从谢寒声嘴里抽了出来,指腹沿着下唇的轮廓缓缓滑出。


    就在指尖将要离开的时候,谢寒声的牙齿忽然合拢,在单议秋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没有留下伤痕,但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湿热的,柔软的。


    那一触太短了,短到几乎是错觉。但触感留在皮肤上,比咬痕更深,更难消散。


    这大概也是一种回应,以此向单议秋证明谢寒声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乖。


    “你该走了。”


    单议秋松开抓握着谢寒声头发的手。


    他漫不经心地替谢寒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沿着领口折痕捋过去,把那一点歪斜抚平后,又拨了拨他额前被揉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发丝,相当细致地调整角度。


    他的动作很随意,貌似无关紧要,但每一寸接触都恰到好处,让谢寒声看起来不像是刚从谁的床上爬下来。


    谢寒声坦然接受,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终于屈膝半站起来,但他还是扶着单议秋的大腿,手指搭在腿根处,迟迟没有离开。


    单议秋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谢寒声的脸,想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下一秒,谢寒声勾住他的手腕,重新将手拉扯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单议秋的手腕内侧,在那里深深嗅闻一下。


    他缓慢地呼吸着,鼻尖擦过皮肤,气息打在上面,带着温度和一点湿意,睫毛扫过单议秋的腕骨。


    整间办公室安静里,得只剩下谢寒声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松开了。


    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突然,谢寒声放开单议秋的手腕,撤开身体,站起身,后退一步,随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单议秋注视着办公室门合拢,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谢寒声呼吸的余温和睫毛扫过的微痒。他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指腹上的齿痕已经淡到无法辨认,但记忆中的触觉没有消散。


    心跳又快了几分。


    单议秋深吸一口气,抬头盯着天花板,等它慢慢回落。


    过了几秒,他呼出一口气,踮着脚尖转动椅子,让自己重新面对9653刚玩过的水杯。


    水杯还立在桌角,小系统缩在杯沿旁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


    9653围观完全程,相当茫然,小声问:[他在做什么呀?]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也学着谢寒声刚才的样子闻了闻自己手腕的位置,什么味道都没闻出来。


    “我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吗?”他问。


    9653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单议秋相当好心地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小光圈凑近了,也闻了闻。


    [不知道。也许改造过后身体素质加强,能闻到一点正常人类闻不到的东西。]


    “有可能。”


    单议秋点点头,推开水杯,屈指敲了敲桌面旁边的按钮。


    桌面的触控面板亮起来,一副巨大的全息光屏在房间中央浮现出来,铁谷星几个矿区的分布图映入眼前。


    红色标记的是正在超量生产的矿区,蓝色的是正常运营的,绿色的已经停产。几块区域用虚线标出了异常。


    心情好了就有动力工作了,单议秋懒得再纠结齐盛那些破事,哼着小曲调出了几个之前准备的作战方案,招手叫9653过来。


    “来,一起研究一下怎么样才算最合适。”


    9653飘过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它更加茫然了,它不懂宿主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照理说主角刚才的那些举动其实是在背叛他,他该生气才对。


    虽然宿主相当有魅力,能让主角两次沦陷,但是这样想的话还是很奇怪呀……


    单议秋不知道9653的奇思妙想,他把几个方案在光屏上排开,开始对比优劣,在几个方案之间划来划去,标记重点,又删掉重来。


    9653还在旁边转圈,光圈拧成古怪的形状,艰难地处理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既替宿主生气,又替宿主高兴。


    它为难地扭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像个麻花。


    单议秋本来还在跟9653讨论作战方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旁边始终没有声音传来,于是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看着它。


    “怎么了?”


    9653哼唧了两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单议秋耐心等了一会儿。


    [我不明白,]9653终于说,[你们人类真复杂。]


    单议秋没有追问。他伸手戳了戳小光圈,把它的形状拨正了一点。


    “不用明白。”他说,“继续看方案。”


    9653在旁边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你不生气吗?]


    单议秋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随口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刚才主角舔你的手——”


    “准确的说是他咬了我的手。”单议秋纠正。


    [都差不多!]


    9653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他在勾引你!]


    它试图让自己义愤填膺,可自己的逻辑还没捋顺,只能含含糊糊地愤怒着,[他已经答应要和你在一起了,他怎么能又勾引你呢?!]


    “他没有勾引我,”单议秋耐心说,把方案二拖到一边作为备选,“或者说,他只是想确定一点东西。”


    [确定什么?]


    “确定我就是我。”


    9653更不懂了。它不太喜欢这种跟谜语一样的对话。宿主让自己变成两个人,这对整个情况没有丝毫帮助。


    它捋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理解情况。


    [他知道你是单议秋?]


    “猜测。”单议秋说,终于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9653。“也许我跟他相处的时候,不自觉暴露了很多东西。他有怀疑也是正常的。”


    [那他刚才为什么要躺在你的腿上?]9653仍然很不满。


    “也许他在听我的心跳,还有闻我的味道,”单议秋满不在乎,又把方案三拖到光屏中央放大,“谁知道改造人是怎么判断一个人身份的?”


    其实最开始他也怀疑过谢寒声有别的心思,但随即就被打消了。


    谢寒声的动作眼神太有目的性,确认之后连勾扯都不愿意多勾扯一下,马上就走,逃命似的,跟他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要是单议秋不认识他,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或者说是一个很没有责任心的下属,走捷径还半途而废。


    “我真的好奇我到底哪里出错了,”单议秋说,“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好呢。”


    [你确实演得很好,]9653认可了,[可能是主角有特异功能。]


    单议秋被逗笑了,将暂时整理好的作战计划归置到一旁。光屏上的几个方案被压缩成图标,排列在屏幕边缘。


    正在这时,终端响了,追查稀有金属的事情有着落了。


    因为他们带来铁谷星的人手不够,这部分任务最终被划派给了组织里的其他人。等级不如齐盛高,但也有单独联系单议秋的资格。


    单议秋接通通话。对面是个清朗的女声。


    “老板,最近生意如何?”


    “还不错,”单议秋说,靠在椅背上,“我们正在研究拯救世界,或者起码拯救一颗星球。”


    女人惊呼一声:“真假的?”


    “嗯哼。”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女人道:“好吧,看来我也出了一份力。”


    她并没有问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要帮联盟,只是连接上单议秋这里的光屏,开始传输文件,进度条在光屏角落亮起来。


    与此同时,趁着文件传输,她漫不经心地提起:“齐盛最近的反应很奇怪。”


    单议秋盯着进度条,随口问:“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种奇怪。”女人说。


    齐盛的心思是众所周知的。只不过他自己控制得很好,加上办事确实得力,所以单议秋就没有挑破,其他人也都装看不见。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齐盛很希望能在老板的床上有一块位置。


    “他最近控制不好自己,”单议秋平静道,“我有了新人。”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该问,这个新人究竟新在哪里?”


    “你其实不该问,”单议秋和善地警告,“同理,你也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好的。”女人马上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对着我母亲的骨头发誓。”


    这差不多就是她能发出的最重的誓言。单议秋没有理会,此时进度条结束,近八年来的稀有金属流动示意图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光屏上交错,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金属。


    有一部分线条被额外标红,醒目地蜿蜒着,吸引观看人的目光。


    “我监控了所有黑市的流动方向,还威逼利诱了几个人,”女人语气轻松,“差不多得到了这个记录。也许没有特别准确,但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了。”


    单议秋嗯了一声,放大其中一片区域。


    女人继续说:“很少有人在黑市大批量购买这几种金属,但是如果细查的话,可以发现很多小型购买户会囤积一段时间,再次统一发出。几次周折后,这些金属都会汇集到一个收货地。”


    “是哪里?”单议秋问。


    “在距离铁谷星五十光年的防卫星球附近,”女人回答,“一个小型空间站。”


    单议秋眉毛皱紧,思索片刻后问:“你觉得这个地方足以成为恐怖组织的大本营吗?”


    女人笑了。


    她想都没想就说:“老板,那要看你形容的是怎么个规模的恐怖组织了。几百人的规模,足够了。”


    一个只能困居在边缘星系做生意的组织,想必不会特别庞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持续监控那里。”单议秋说,“把重点放在来往商船上。”


    “好嘞。”女人干脆应下。


    通讯挂断。光屏上的传输窗口消失了,只剩下那张金属流向图。


    单议秋放大光屏,定位去空间站的方向,将画面 拉近。


    空间站的图像是从远处拍摄的,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是几段管道拼接在一起,附近停靠着两三艘小型飞船。


    画面质量不高,但足够看出那不是一个正规的民用设施。


    单议秋若有所思。


    谢寒声不记得自己的出发点了,其实也合情合理。光看他的种种举动就知道,他跟卡索的洗脑程度完全不同。


    大概洗脑组织想培养谢寒声做一些相对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在洗脑的过程中控制了度,让谢寒声保留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而可以自我思考,就意味着他有叛变的风险。不让他记住返回的路程,是保险手段,可以理解。


    经过许多天的冷静,单议秋已经不如刚得知真相的那个夜晚那样生气了。至少他不再需要整夜将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以避免直接联系总部、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发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可以忍耐,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但私底下,单议秋已经挑选了很多富有创意的刑罚手段,可以挨个试验。


    他把光屏上的金属流向图关掉,重新调出作战方案。


    ……


    ……


    离开办公室以后,谢寒声径直找到自己名义上的助理。


    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整理一摞文件。他看见谢寒声走过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谢寒声说:“告诉齐盛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说完,他都不等回复,直接就走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明白这个新老板发什么疯。


    谢寒声的目的地很明确,返回他跟单议秋的临时公寓。


    悬浮车里,谢寒声眉头紧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团火一直在烧,让他难以冷静思考。


    素商的触碰还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仿佛人离开了,但魂灵还在。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他闻到了一样的味道,听到了一样的心跳,眼前人应当就是单议秋。可是他不敢下定结论。


    单议秋不会用那么强势的眼神欣赏谢寒声跪在他面前的姿态,也不会把手伸进谢寒声的嘴里,抚摸他的牙齿,好像他是一只等待被驯服的野兽。


    素商的一切表现都与那个会在临时公寓里抱着他、谈起爱和平凡未来的人截然不同。


    可是素商的眼神……


    过去一段时间,谢寒声总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太想单议秋了,所以病急发疯,将思念投射到了别人身上,误以为素商的眼神跟爱人一样。


    这本该是个及时纠正的错误,可谢寒声无论怎样清醒,总是会在一次余光中瞥见似曾相识的爱意。


    在办公室里的一系列举动是试探,也是再也不想忍受的豪赌。


    这场赌局是输是赢,都让谢寒声无所适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而现在赌局到了最后阶段,谢寒声要去揭晓答案。


    他照旧将车停在了三个街区外。


    下车以后,谢寒声步行穿过一条窄巷,避开所有的摄像头,翻过窗户进到公寓。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弥漫一种无人居住的寂静。


    谢寒声目标明确,走进厨房,半跪下去。


    碗柜的把手有点松,他拉开门,碗碟的摆放顺序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接着,他又抬手摸向灶台。


    看起来干净整洁的灶台,摸上去才会发现表面已经覆了层薄薄的灰,很久没用过了。


    凝视着手上的灰尘,谢寒声取出终端,拨通置顶的号码。


    “哈喽!”


    通讯很快就被接通了,单议秋的声音从终端那边传来。


    听见爱人的声音,谢寒声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面色也温柔了许多。他找了一块抹布,打湿后开始擦拭积了层灰的台面。


    抹布在灶台上推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你现在在哪里?”谢寒声问。


    “我在上班呢。”单议秋说。


    他那边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太清楚。“你呢?”


    谢寒声把抹布翻了个面,擦了擦灶台的边角。“我也在上班。”


    单议秋笑了:“真好。”


    笑声透过终端传过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谢寒声把抹布丢进洗碗池里,水声哗啦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昨天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单议秋假装思考了一下,拖长了声音道:“让我想想……我自己炒的菜。”


    “在家里吗?”


    “是啊。”


    明目张胆的谎话,压根没想着圆回来。


    谢寒声难以自制地笑出声。


    他靠在水池边,终端贴在耳朵上,聆听着单议秋的呼吸声。


    单议秋安静地听他笑了一会儿。


    等谢寒声的声音降下去些,他才轻声道:“我有时候怕你认不出我,又怕你看得太深……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谢寒声点了点头。


    随后,他意识到单议秋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低声说:“我知道……我能去见你吗?”


    “快来。”单议秋说。


    通讯挂断了,谢寒声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将终端放在台面上,双手撑住台面,低下头,默默呼吸了好几次。


    奇怪的是,当真相终于被揭晓,谢寒声却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感觉。


    他只觉得松了口气,长久压在肩上的重担终于就此松弛下去。他没必要在两个组织之间做出选择了,命运注定他只能归于一方。


    而自相遇以来对爱人的担忧,也在此刻迎来一瞬间的土崩瓦解。


    尽管谢寒声知晓这些恐惧忧虑都会重建,并且更加高大巍峨,但不妨碍在这一刻,他长舒一口气。


    他本该用一生的呼吸与闭眼来忧虑单议秋的安全和幸福。他以为单议秋是易碎的。


    可事实证明谢寒声错了。


    单议秋不需要被保护,他自己就是一场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异变骤起 离开这里,


    返回港口区的心情, 跟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寒声跑着冲上车,踩下油门时心脏快要撞破胸膛,血液在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 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无意识地勾起,扯都扯不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要见男朋友高兴成这样。


    其实直到现在, 谢寒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


    他没有对单议秋说过实话, 可单议秋也一直在骗他。谢寒声本该畏惧退缩, 可偏偏通讯挂断前单议秋说了“我爱你”,好像怕谢寒声会多想, 提前给他送下定心丸。


    太过体贴入微, 以至于暴露了些许未曾言明的踟蹰, 细想令人心头发烫。


    谢寒声不了解单议秋。


    在钉匠之前的种种情报里, 素商被描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头领式人物,绝对的阿尔法人格, 以铁腕掌控着窄星,似乎不具备与爱相关的能力。


    比起拥有温热血液的人类, 他更像机器造就的改造人, 因为本身由工具构成, 因此也会认为其他人都是工具。


    谢寒声不喜欢人们口中的那个素商。


    他丢失了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内浑浑噩噩,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


    如果传闻中的素商乐意将人当做工具来使用,那么钉匠不遑多让。因为谢寒声也是工具, 也许不是一次性的那种,但他的意愿仍然在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消磨。


    因此当谢寒声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素商的男人时,比厌恶抗拒先抵达的, 是难以言喻的困惑。


    素商和想象中不一样,他太温和了,也太引人注目了。


    谢寒声没有嗅到他身上的冰冷气味,也没有感受到跟钉匠一样的眼神。


    他不觉得威胁,只隐约产生了一种靠近的冲动,仿佛素商身上有可以庇护他荫蔽他的地方,让谢寒声可以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像是终于疯了。


    谢寒声竭力忽视,而忽视的结果就是当他嗅到相似气味时,他选择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证据撞到脸上,直到素商的心跳在耳边回荡,与单议秋的缓缓重合,谢寒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


    他将车停在了接驳口。


    走的时候随便挑了一辆破车,回来的时候也只能把车停在物流区,要绕好远一段路才能回到隔断墙后面。


    谢寒声步伐匆匆,路过装卸区的时候,他绕过两辆正在对接的运输车,朝着一处上升口走去。


    一个人跟他擦肩而过。


    肩膀被蹭了一下,在物流区嘈杂的环境里不值一提。谢寒声本来没介意,可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仰起头,不自觉地嗅闻了一口。


    物流区的气味是恒定的。尾气的焦糊味,集装箱的铁锈味,包装材料的塑料味,还有来往工人身上的汗水,一起构成了特有的沉闷空气。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味道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容易被忽视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被别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底子。


    可能是有工人划伤了手,没有及时包扎。谢寒声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回过头来。


    那个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人已经消失了。


    谢寒声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


    物流区人来人往,叉车在通道里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一张脸是刚才那张。


    谢寒声倒退两步靠在墙边,仍然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个人的穿着,


    正常的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耳垂下方似乎有一点撕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寒声的五感有所加强,但不意味着他能像狗一样通过嗅闻找到任何藏在土里的东西。他只能进行一些粗浅的判断。


    而现在他的判断是:他没有见过那个人,血腥味很可能是在那个人身上传来的。


    这本不该引起注意,谢寒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跟他有双重身份的男朋友见面,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不管后面男朋友是准备把他丢进随便什么地方反省几天,还是给他一个亲吻,谢寒声都准备接受。


    可是不好的预感始终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挪动脚步。


    谢寒声掏出终端,懒得考虑齐盛知道自己在插手物流区事务时会说多少难听的话,直接拨通了负责人的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男声听起来很慌乱,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


    “谢先生?你有事吗?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忙……”


    “我有事。”谢寒声打断他,“物流区最近有没有招新的员工?”


    “没有啊,”负责人很困惑,“还是老样子。老板说了,最近不要招新人了,而且我们这边的人手已经快要饱和了。”


    他那边听起来真的很忙,有人在旁边喊他的名字。


    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问:“那今天有没有外来员工刷卡进入?”


    他一边问,一边迈动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跑,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也没有,”负责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物流区的进出都是有固定机器登记的,我刚才查过了,没有外来人的刷卡记录。今天的进出人数跟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是吗?”


    谢寒声冲过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停车区的方向走去。


    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缺乏正常人走路时那种随意的摆动。


    “我觉得你们的机器该更新了。”


    说完,谢寒声挂断通讯,朝着停车场追去。


    物流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几十辆各种型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排列得不算整齐。


    看见那人的背影后,谢寒声没有贸然靠近,他放慢脚步,借着车辆的遮挡,一段一段地往前移动。


    那人在一辆型号普通的悬浮车前面停下。


    他按下开关,悬浮车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停止行走后,这个人的表现更奇怪了。


    明明主驾驶的车门把手就在那儿摆着,可他伸手触碰了两次才真正够到。


    第一次手指擦过把手边缘,第二次才真正握住把手,但打开的时候胳膊僵了僵,停顿了一瞬才终于拉开门。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的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燃料味道,比物流区更难闻,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同样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且比之前在走廊里闻到的更重,很新鲜,说明味道的来自这一片区域。


    想到这里,谢寒声不再犹豫。


    他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走出来,那人正低头在驾驶座上操作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帽檐挡住了半张脸,没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谢寒声抬手,一拳砸碎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哗啦一声散落,他伸手进去,揪住那人的后领,直接把人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愣了一瞬便开始反击,一拳朝着谢寒声的面门挥来,动作不算迟缓,但力道和角度都不够,谢寒声偏头避开,不给他再一击的机会,一拳砸在他的侧脸。


    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寒声蹲下来,从那人手里夺过光脑。


    光脑的屏幕还亮着,一个进度条刚刚走到了尽头,末端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谢寒声单手操作光脑,同时站起身,走到悬浮车后面。


    后备箱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谢寒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右手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五指张开,扣住后备箱的边缘,用力一扯。


    金属变形的声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后备箱的门被硬生生扯开,铰链断裂,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里面的情景让谢寒声愣在原地。


    一具惨白的尸体被人折了三折,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关节扭曲的角度不是正常折叠能达到的,骨头已经断了,有几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李泽还穿着今天见面时的那身衣服,衣服上全是深色的血渍,头发上沾满了血污,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有几处头皮裂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头骨。


    他的脖颈以下全是切口和折磨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张开,牙龈上全是黑色的血痂。


    他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即便生机全无,仍在竭力惨叫,试图发泄死前的痛苦。


    那种无声的尖叫,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谢寒声的后背绷紧到僵硬。


    他见过死人,但李泽不一样。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坐在办公室里,捂着伤口,说自己运气好。现在他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形状,塞在悬浮车后备箱里,仿佛一件被丢弃的货物。


    血腥味涌进鼻腔,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


    谢寒声的脸色更加惨白,但他来不及细想,单手扶住后备箱门,低头继续操作光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翻找着记录。


    原先的传输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消息界面。


    点开以后,第一张图片就是单议秋易容后的照片。


    那是属于素商的脸,角度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里截取的,不够清晰,但可以辨认。照片的拍摄时间就在今天,光线和角度都显示是从某个高处往下拍摄的。


    后面还有几张,分别是单议秋进出办公室、进出仓库区的抓拍,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谢寒声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如同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放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碎片。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再次看向那个还在昏迷的人,靠近过去,扯开他的上衣,露出后背。


    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谢寒声找到了几个类似于连接点的伤口——小而圆的疤痕,排列整齐,皮肤表面微微凹陷。


    谢寒声自己的后背上也有这样的伤口,只不过愈合得太快,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猜测没错,这是洗脑后留下的伤痕,是洗脑仪器与身体连接的接口。


    一系列的线索连接在一起,谢寒声只觉得有团火在脑海中燃烧。


    钉匠不仅派了他来查单议秋的身份,还派了别人来。这个人是钉匠不信任他而留下的保险。


    那接下来是什么?


    谢寒声丢开那个人,站起身环顾四周。


    停车场里仍旧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颜色。


    这时,光脑的消息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干得不错。」


    谢寒声本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向上翻了翻记录,一无所获。


    所有的消息都在发出后三秒钟之内被清除,屏幕上只留下一片空白。发送者的信息也是加密的,跳过了好几层代理,根本追查不到源头。


    谢寒声没有办法判断钉匠都收到了哪些消息,也没有办法判断钉匠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正当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消息框又跳出一句:「你可以返航了。」


    谢寒声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现在做出反应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仔细思考。但同样他也清楚,他如果不做出决定,机会转瞬即逝。


    钉匠一直在查单议秋的下落,今天可以杀了李泽只为了得到一点信息,明天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防贼不如杀贼,与其千躲万躲,不如一了百了。


    狂跳的心脏忽然稳定下来,脑海里的所有杂音都被清除了。


    谢寒声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快速编辑对接信息,手指在光脑上敲打几下,确认发送。


    半秒钟之后,一串地址传来,跟在地址后面的是一列飞船编号。


    这是原定的撤退路线。


    谢寒声跳转界面,查询时间表,这艘飞船十分钟后就会起航。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杀手,谢寒声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将那人绑好,丢进另一辆车里。


    接着,他坐进驾驶位,对着李泽的尸体默默道了个歉,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响起轰鸣,悬浮窗冲出停车区。


    ……


    [警告,主角定位改变。]


    9653发出警报。


    [距离正在快速拉远。]


    单议秋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9653无言地抛出一张定位图,代表谢寒声的蓝点正在快速离开港口区,朝着铁谷星的另一侧移动。


    单议秋眯起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移动的蓝点。


    正在这时,终端突然传来提示音,打开一看,是一串地址,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地址是港口区的某个泊位,数字是一串飞船编号。


    9653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飞船号。]


    单议秋:“什么类型的飞船?”


    9653查询了半秒钟,马上回答:[是离开铁谷星的飞船,预计八分钟后起飞。主角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情况很不对劲,单议秋警觉起来。


    谢寒声没有理由离开他身边,更何况如果他执意要离开,何必要留下飞船号?


    这不是告别,这是留下线索。他在告诉单议秋自己的目的地。


    肯定有问题。


    下秒,一则通讯拨进了办公室。


    是物流区的负责人,声音比平时更慌乱。


    “老板,刚才谢先生给我打了通讯,问了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单议秋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谢先生问物流区有没有进过外人,还说咱们的机器该升级了。他说得很急,然后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单议秋:“……那就升级。”


    挂断负责人的通讯,单议秋立刻联系齐盛。


    齐盛接通的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之前那种被拒绝后的阴郁。


    “李泽在哪里?”单议秋开门见山。


    齐盛沉默了一会儿,反应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知道。他说要回去,我就让他走了。那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他回不来了。”他说。


    齐盛一惊:“怎么回事?”


    单议秋没有解释,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召集人手,准备追踪一艘飞船。我把编号发给你。要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齐盛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


    36B4-L3号飞船。


    副舰长端着一杯刚接的热茶走进操纵舱,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操纵舱里勉强容纳下五个操作位。舱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铆钉裸露在外,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副舰长旁边坐着的是通信官,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查看航线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查看一下某个坐标。


    “还有多久到跳跃点?”副舰长随口问。


    “四个小时,”通信官头也没抬,“目前运行良好。”


    副舰长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停留在操作台的光屏上。


    光屏上显示着飞船的各项参数——航速稳定,能源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很快,他就注意到,光屏的边缘出现一丝银色的痕迹,类似某种金属的光泽。


    副舰长皱了皱眉,戳了戳旁边的人。


    与此同时,原先应该是红黄相间的监测屏幕上,也开始隐约闪烁不正常的荧光。


    “你看看这个。”


    通信官抬起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艘飞船太老了,什么毛病都有,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随意,手指在航线图上继续划动,“运行数据都是完好的,没问题。上次还出了好几次乱码呢,重启就好了。”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丝银色的痕迹看了几秒,觉得通信官说得有道理。


    数据没问题,系统没问题,什么都不影响。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了想,征求舰长的意见后按下几个按钮,将操纵舱的门完全锁定。


    红色的锁定指示灯亮起,意味着从现在起到飞船降落,这道门只能从内部打开。


    副舰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死了,才收回手,安心端起茶杯。


    ……


    飞船平稳地航行着,舷窗外面的景色从灰白色渐变成深黑色。


    操纵舱里的几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副舰长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光屏,那丝银色的痕迹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多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屏幕中央,和那些数据图表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网。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很细碎,好像是电流通过线路时发出的滋滋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操纵舱里,那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副舰长坐直了身体,仔细听了片刻。


    他发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光屏里面传来的。


    副舰长看向屏幕——


    不知什么时候,银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操作系统被彻底覆盖,无法辨认。


    副舰长和舰长对视了一眼。


    舰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操纵舱外面的声音打断。


    电子锁发出微弱的咔哒声,锁芯在转动,可明明没人操作。


    ——外面有人在强行进入操作舱!


    副舰长攥紧茶杯,盯着那道紧闭的舱门,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开始出汗。


    咔哒声停了。


    随后是更深的寂静。连光屏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舱门开始一层一层地打开。


    电磁锁释放,机械锁扣的脱开,第三层的门轴开始转动,缓慢的金属摩擦声在空间中回荡。


    每一层都间隔几秒,副舰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舰长身上,他来不及道歉,扑上操作面板按动安保按钮,用力拍了好几下,指节砸在面板上,砸得生疼,指甲都磕出了白印。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按钮没有亮,系统没有启动,枪口没有弹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保系统像是死了一样沉默,连面板上的指示灯都灭了。


    副舰长又拍了两下,指节都拍红了,面板上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这艘破飞船真该返厂重造了,什么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什么都靠不住!


    舱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门轴转到了尽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操纵舱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其余的角落都陷在黑暗里。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其实从外表上看,他完全不符合大众印象中对劫船者的判断。


    他脸色惨白,看起来虚弱无比,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几缕垂在眉前,一双眼睛格外黑沉。


    他穿的衣服很普通,但他的右手臂空空荡荡,只有袖管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好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从舱门口到操纵舱中央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单手扶住墙壁,指尖泛白,呼吸微弱。


    “你们是这艘飞船的舰长吗?”他问。


    副舰长和舰长背靠着操作台,谁都不敢说话。


    通信官缩在角落,神色慌乱,副舰长还在拼命地按那个安保按钮,舰长比他镇定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稳,“你冷静一点。你是不可能应对联盟军的,这艘飞船上有监控,地面塔台也有记录。你要是动了我们,你跑不掉的。矿业公司也不会放过你。你——”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他扶在墙上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好像从墙壁里借到了力量,站直了些,肩膀往后伸展。


    “我不准备杀了你们,”他说,“我也不准备抢东西。”


    舰长和副舰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放松。


    “这艘飞船配备了足够的逃生舱。”那个男人继续说,“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已经上舱了。轮到你们了。”


    副舰长壮着胆子开口:“我们不可能离开。我们是这艘船的操作人员,我们走了,船怎么办?”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袖管,接着又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一直沉寂的安保装置忽然亮起蓝光。


    蓝光在操纵舱里滑动一圈,中型近防脉冲枪连同拘捕装置一起,从天花板上的暗格里伸出来,枪口闪烁冷光。


    副舰长心头一喜,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蓄力成功的红光亮起,枪口对准的却不是那个男人。


    枪口对准的是舰长和他自己。


    副舰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庞大的绝望漫上心头。


    “我再说一遍,”男人平静道,“离开这里,我要劫船。”


    ……


    ……


    与此同时,距离该飞船105光年外的观测站上,一台安置许久的仪器忽然启动,屏幕上,一条纤细的波形自底部缓缓浮现,越拔越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复仇 那是被压抑


    齐盛接了个通讯, 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低声说:“李泽找到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终端上划动:“在哪找到的?”


    “在靠近接驳口的一个民用停车场。谢寒声应该是直接把车开到了那里, 然后步行去了接驳口, 登上飞船。”


    齐盛顿了顿,话语艰涩:“我派去的人找到车子的时候,后备箱已经无法合拢了, 李泽的尸体就那样暴露在外。”


    只过去几个小时而已, 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滩烂肉。


    齐盛想起以前听说过, 有种职业专门给尸体化妆,争取让他们的死相看起来不再可怖。他猜想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职业, 面对李泽的尸体, 恐怕也要费尽心思。


    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慨充斥着齐盛的内心。


    他不喜欢李泽是一回事, 让李泽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还暴露了单议秋的行踪,这又是另一回事。这完全是他的失职。


    齐盛任由情绪干扰了决策, 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他必须得给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 齐盛深吸一口气, 缓缓靠近两步, 来到单议秋身后。


    他注意到单议秋手里拿着一个终端,成色很旧,杂牌子,齐盛从没见过单议秋用这类型号的终端。但此时, 单议秋正在不停地向外拨打一个号码。


    他面无表情,手下的动作却非常急促,不自觉便显露出了几分焦躁。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动, 停两秒,拨出去,被拒,再拨,再被拒。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齐盛跟了单议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这足够说明今天的状况有多么出乎意料。


    过了几秒钟,单议秋又间:“车里的那个人,身份查到了吗?”


    从单议秋下令召集舰队到现在,总共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齐盛的人不光找到了李泽的尸体,也在停车场的另一辆由外关闭的悬浮车里,找到了一个双手双脚都被衣服束缚的人。


    那个人的身上有李泽的血液,初步判定就是他绑架了李泽,严刑逼供出了许多消息。


    齐盛点头:“查到了。这个人两年前被定性为失踪。 ”


    “也是联盟人?”


    “不。”齐盛摇了摇头,“是帝国人。”


    帝国人,联盟人,那个组织两边都抓,两边都卖。


    单议秋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象征性地对这个结论表达了一些惊讶,实际上并没有多高兴。


    9653在他手边疯狂运转,光圈忽明忽暗,成功借助几个连续的信号站定位到了飞船的位置。


    此时,那艘飞船正在以绝对超出联盟规定的速度向前行进,轨迹图上留下的尾迹又长又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多监听几个联络站,”单议秋说,“本地政府的,军方的,全部都要监听。”


    齐盛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间:“你觉得——”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照我说的去做。”


    他罕见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恼火。齐盛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冲进喉咙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是齐盛低下头,缓缓后退,离开了飞船的操作舱。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


    飞船行进的星图被标注起来,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在光屏上铺开,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单议秋又对着终端操作许久,拨出去的通话全部被拒,而试图连接那艘飞船的尝试也全部失败。屏幕上反复弹出的失败提示,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上心头。


    他用力将终端拍在手边的桌子上,深吸两口气后站起身,靠近星图,抬手在表面划出了几条线。


    他们之前找到了一个疑似组织储存点的位置,那是单议秋目前拥有的唯一线索。


    谢寒声处理了钉匠派来的另一个杀手,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以那个杀手的身份跟钉匠重新建立了联系。


    他现在上飞船,绝对是计划返回组织——至于回去是邀功还是大开杀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多大概率,”单议秋间9653,“他杀完这一堆人以后能全身而退?”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人一统凝视着星图上极有可能的几个组织基地定位,看着那些光点在地图边缘闪烁,像陷阱上的诱饵。


    9653忽然又说:[这艘飞船的行驶速度太快了。]


    这也是疑点之一。


    虽然飞船会路过某个前往组织基地的停靠点,但不意味着飞船就是为组织服务的。现在它的行进速度已经超过了联邦法律规定的最高行驶速度,且没有中途停靠的意思。


    复杂的间题往往有简单的解释。


    “也许他控制了这艘船。”单议秋说,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胳膊上点动。


    屏幕光亮投射在他脸上,映照出一层非人般的冷淡。


    “他体内的改造金属很有意思,可以在瞬息之间破坏掉一辆悬浮车,当然也有可能控制一艘飞船。”


    9653发出了奇怪的憋气声,以此表达镇静。它本该印象深刻的,但一想到是主角,那么又觉得可以被理解。


    [所以……]它小心翼翼地间,[主角劫机了?]


    “准确地说,应该叫劫船,”单议秋温声纠正,“先监听一下附近的塔台,看看有没有大量安全舱脱离飞船,朝着附近星球降落。”


    9653照做了。


    两分钟后,它回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有!好多都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脱离飞船的,目前还没有成功降落。]


    单议秋笑了一下。“真可爱。”


    [哪里可爱了?]9653不明白。


    它一直不太理解宿主对于某些事物的可爱程度判断,有些明明让统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宿主却很欣赏。


    不过这个时候能让宿主笑一下,9653还是很满意的。


    “哪里都很可爱。”单议秋说,笑意虚虚挂在嘴角,“明明气疯到都要杀人了,还能想着把无关人士排除在外,多有意思。”


    [他要去杀人吗?]


    “差不多吧。或者做点别的,我也不是很确定。”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你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


    9653间完就后悔了。因为宿主眼角眉梢仅存的一点笑意,随着这个间题迅速消散,重新归于一片冷淡的僵硬。


    沉默开始蔓延,气氛难捱到9653一个系统都想道歉。


    片刻后,单议秋开口了。


    “因为他不够信任。”


    他的声音维持着平静,可尾音却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多了几分僵硬的漠然。好像承认这个事实让他非常难受,以至于只能通过竭力忽视感受,才能将话语完整地倾诉出口。


    9653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可这个时候结束似乎不太有利于宿主的心理健康。


    于是它继续试探着间:[是不信任我们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不信任他自己。”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重要,他认为自己是可以用之即弃的,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爱,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单议秋拼尽全力的保护。


    他生活的每一秒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得到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命运额外给予的垂怜。别人拥有幸福与安宁是别人应得,他得到就是占了便宜。


    谢寒声的命不是命,是一颗炸弹,注定要投掷出去,把别人炸得稀巴烂,自己也灰飞烟灭。


    “……你说,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呢?”单议秋间。


    他没有期待答案,因此声音太轻,无限接近一声叹息。


    9653本能知道,这一刻单议秋嘴里提起的,不是李泽,而是那个被派来查询单议秋踪迹的帝国人。


    谢寒声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兔死狐悲,心中恐惧,还是意识到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让自己可以结束一切?


    谢寒声,你在想什么?


    ……


    ……


    找到素商的身份信息和大致下落,只是计划的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步骤,不过钉匠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心情骤然好了起来。


    安排好撤退计划后,他独自一人进入工作区,挥手让几个带着防护工具的员工离开,自己哼着歌,在狭长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封闭的实验室。


    透明的玻璃墙后面,各种禁锢装置整齐排列,像一排排等待被填满的容器。有些装置里空着,有些里面躺着人,他们的身体被固定住,头上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在洗脑仪器上,仪器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古怪气味,那是混合药液的味道。


    钉匠闻了很多年,已经熟悉了,但他知道这些味道可能会在很多人的噩梦里徘徊许久,伴随着无法摆脱的剧痛和逐渐空白的恐惧。


    钉匠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他很欣赏一种表情——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在剧痛中仍然竭力挽留、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与意志逐渐消散的绝望。


    那种表情与尖叫声混合一起,足够让钉匠心醉神迷。


    这些年,他欣赏了太多次,却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


    钉匠小声哼唱着家乡的歌曲,路过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偶尔会透过窗户的窥视孔看向里面。


    部分实验还在进行,惨叫声被层层阻隔后仍然可以隐约传入耳中。


    这里面有些是帝国人,有些是联盟人,还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确定身体素质足够以后全被钉匠买了下来。再过上几个月,他们会是钉匠手下的新一批尖刀。


    做人生意就是这点好,来路多,用处大。


    况且现在在打仗,失踪的人太多了,根本没人会在乎这么一点。


    钉匠手里不光有平民,还有军官。那些军官的价格更高,可惜绝大多数用一次就要销毁,像今天这种还能争取到返航的,实在不多。


    想到计划重新归到正路,钉匠忍不住咧出一个笑。


    他漫不经心地嘱咐几个实验人员继续操作,自己则站在外面欣赏。


    这是钉匠留给自己的奖励。与此同时,他也专门给谢寒声准备了新的实验室,等到韦德恩的计划开始,钉匠一定要把他抓回去。


    他哼着歌,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感到些许放松。他甚至有心情招呼站在最尽头的下属给自己倒杯酒来。下属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拿了。


    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用于洗脑的仪器有了一刹那的卡顿。


    时间很短,半秒钟不到。


    银色的纹路在屏幕上迅速延伸,又马上消失。惨叫声重新回荡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军方有行动了。]9653突然出声。


    单议秋偏过头:“怎么回事?”


    [十五分钟前,有二十三架军方战舰同时从不同地点启动,方向一致。应该是收到了通知。]


    “从一到十,你觉得他们是去找谢寒声的概率有多大?”


    9653犹豫了半秒,最终决定在赌局中仍然要保持稳健的作风,于是回答:[八。]


    “不错。”单议秋点头,“所以有两方势力在找谢寒声,有一方还是附近的地头蛇。”


    将联盟军方形容为地头蛇,9653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它哼唧两声,继续构建虚拟路径视图,最终定位谢寒声的终点。


    无声的寂静持续了几分钟,突然,一直被丢在桌子上无视的终端响了起来。


    来电铃声让单议秋的身体都震了一下,他迅速起身,一把将终端捞在手里。


    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单议秋想也没想直接接通,声音勉强抑制住颤抖:“你在哪里?”


    通讯那边是一段时间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深呼吸一次,闭上眼睛,声音沉重,再次间:“谢寒声,你在哪里?”


    这个终端是单老师的终端,单老师从来没有跟自己的男朋友这样讲过话,但现在单议秋懒得装。


    他是谁,是什么样的脾气,谢寒声早就应该知道,心里有所准备。


    谢寒声没有回答间题,终端里只有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单议秋捏了捏眉心,头痛欲裂。


    然后谢寒声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你是他吗?”


    单议秋睁开眼:“是。”


    谢寒声又沉默了。


    单议秋继续揉着眉心,毫不犹豫道:“我不该骗你的,对不起。我应该尽快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我考虑太多又优柔寡断,我很抱歉,我真的特别抱歉。”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从心里斟酌过多次,尽力用有限的言语表达出足够的愧疚和难过。


    好消息是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看不见彼此的眼睛,不然这个招数可能会失效。


    单议秋很难为自己不认可的事情道歉,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应该尽早向谢寒声透露身份,但既然有更危机的情况在,那么道歉就道歉,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谢寒声哄回来,后面的都可以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间题。


    可令单议秋没想到的是,谢寒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比想象中更愉快些,也更让单议秋心里发沉。


    “你没有做错,”谢寒声说,“你真的不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素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继续道:“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就算我不想伤害你,我也未必会做出与你有利的举动。你没有告诉我是对的。”


    “他是谁?”


    单议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寒声,你别冲动。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为你解决。我们一起解决。你先回来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谢寒声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单议秋心里发慌。


    “我猜他是个坏人。”


    9653突然从单议秋身后冒了出来,拖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单议秋只瞥了一眼,视线便凝固在上面——指数正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红色的线条像一条被激怒的蛇,蜿蜒着往上冲。


    他不能将自己的慌乱暴露在声音里,只能竭力维持稳定。“我也算是坏人。联盟到现在还在通缉我。你知道我排名第几吗?”


    谢寒声笑着说:“我猜你排名第一。你是最好的。”


    “这个跟好不好没关系。”单议秋的语速快了一些,“谢寒声,你回来好不好?你太着急了,我们可以先——”


    “——我能听见尖叫声。”谢寒声打断他。


    单议秋把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星图,只觉得无数光亮正在眼前扭曲成疯狂的漩涡。那些光点旋转、膨胀、收缩,仿佛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我的尖叫声,别人的尖叫声,还有哭喊和分辨不出来的语言。我以为我都忘了,但其实没有。”


    谢寒声那边更安静了。他好像换了个姿势,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操纵舱里的情形——右手边是操作台,面前是光屏,舱门在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小秋,我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以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但我确定没有人应该经受这种折磨——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解决。你不要参与进来,你不要出现。韦德恩对铁谷星有想法,你应该回去。”


    单议秋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让我抛下你吗?谢寒声,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我觉得你不会,所以我现在在劝你。”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话到口中却又犹豫了几分。


    沉默纠结后,谢寒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温软眷恋。


    “你特别好,知道吗?你是素商的时候特别好,是单议秋的时候也特别好。你闻起来很香,你的心跳也很好听。我……”


    他大概是想说与爱有关的话语,可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话并不负责。


    于是片刻沉默后,通讯挂断了。终端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的字样,那行字在单议秋的视野里慢慢变淡。


    单议秋一把抄起终端,手上青筋暴露,眼看就要掷下去,可手悬在空中,僵停了几秒后又缓缓卸了力,克制着将终端放回到桌面上。


    “定位成功了吗?”他间9653。


    9653迅速道:[信号定位成功!主角一定在那里!]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面上重新覆着一层寡淡的平静,目光无波无澜。


    “全速前进。”


    ……


    ……


    钉匠端着酒杯,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酒是年份不错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弧线。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享受着咽下去。


    然后他皱了皱眉。


    酒里面突然多了一点苦味,不是酒精的苦,而是某种类似金属的味道。


    钉匠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酒液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沉淀。


    再抿了一口,苦味更重了,钉匠将酒杯丢到一旁,酒液溅了一地。


    再抬眼,他突然发现实验室里的人正在很急促地做着手势,想说什么,但是门锁完全合拢,声音传不出来。


    那些实验人员的嘴一张一合,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慌,有人指着屏幕,努力暗示钉匠去看。


    钉匠觉出不对,靠近一些,从外面打开了联络装置。


    实验人员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尖锐而慌乱:“老板!仪器出错了!”


    “怎么回事?”


    “仪器不受控制!所有的参数都在乱跳,我们关不掉,重启也没用——”


    钉匠皱了皱眉,伸手去开门。他用的是最高权限的密匙,平时只需要一刷就能打开。可这一次,门没有任何反应,连电子锁运作时轻微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钉匠退后一步,看向旁边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同样的景象,实验人员慌乱地操作着面板,有人用力拍打着紧急制动按钮,对着联络装置大喊大叫。


    所有的门都锁死了,所有的仪器都失控了。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台仪器上,屏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银色的类似血管的脉络。


    那些脉络从屏幕边缘向中心延伸,将整个屏幕占据了一大半。实验数据乱成一团,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无序地跳动,变成一片无法辨认的乱码。


    被禁锢的实验体没有了刺激来源,很快就恢复清醒。


    他们开始挣扎,禁锢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随着他们的努力,原先运作良好的禁锢装置出现间题,好几声清脆的弹扣声响起,锁扣被强行崩开。有几个人马上就挣脱了,从装置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与此同时,钉匠的终端开始疯狂震动,上下好几层的工作设备同时发出警报。


    仪器出现故障,门锁自动上锁,实验体失控。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未读标记。偌大的基地运行装置接近崩溃,监控画面一片一片地黑掉,能源系统开始出现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运转故障,这是敌袭!


    钉匠迅速操作,想要联系外界,可他试了三次,通讯界面全是红色。信号格为零,紧急频道一片死寂,连内部的局域网络都断了。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在走廊中炸开,钉匠他猛地抬头,扬声器滋滋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两边的公共联络装置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有实验人员,你们有半分钟的时间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


    下一秒钟,所有关押实验体的禁闭舱门自动弹开。


    锁扣弹开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场急促的鼓点,舱门滑开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走廊两边的玻璃墙后面,一个又一个实验体从禁锢装置上跌落下来。


    他们状态不一,但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钉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当作货物的人一个个站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又慢慢转为愤怒。


    空气里弥漫着药液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某种更加令人心惊的东西——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得以释放的仇恨。


    钉匠慢慢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墙。


    没有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抉择 谁带走他最


    这个所谓的洗脑组织的大本营, 安置在距离铁谷星163光年外的一颗废弃环卫星球上。


    从远处看时,这颗星球就像一只生长了过多触须的怪物,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从核心向外延伸, 部分已经断裂, 漂浮在星球,剩下的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偶尔有亮光从表面闪过, 让人联想到怪物睁开无数双眼睛, 看向无数方向。


    “这个组织的头目代号钉匠, 原名是一串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取的, 来自一个边境星球。”


    通讯里, 女人声音急促, 一句赶一句, 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今年已经87岁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获得过一次外派留学的机会, 当时学习的项目里有一项是关于人脑构成的。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老板, 但这个显然给他打开了一扇罪恶之门。”


    单议秋蜷在椅子上, 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那颗星球。


    他没有被逗笑, 只是问:“他做这个已经有很多年了吗?”


    “不是很多年,是开战之后才逐渐扩大规模的。”


    通讯那边有惨叫声响起。


    单议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虽然隔着屏幕,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女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惨叫声骤然拔高,之后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果这时候, 有一个在韦德恩身边工作多年的人来旁听这次通讯,就会发现那尖叫的尾音与自己的上司非常接近。


    通讯暂时陷入安静,单议秋的目光落回星图上。他难得有些焦虑。


    9653已经尽力将视图拉到最大,可以看见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亮光在同一时间瞬间熄灭,随后又徐徐亮起,仿佛一颗将要爆炸的行星,在竭力维持最后一点稳定。


    这种明灭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让人心生不安。


    单议秋沉默片刻,又问:“铁谷星那边怎么样了?”


    从他带着齐盛出发去追谢寒声的飞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窄星的其他成员已经成功降临铁谷星,并且按照着李泽死前交代的信息完成了突袭。


    女人现在敢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单议秋吩咐的,她都完成了。


    “全部控制住了。韦德恩没有上级,”说到这里,女人冷笑了一声,“我很确定他说的实话。”


    更远处,惨叫声再次响起。


    比起无法忍耐的疼痛,这次更像是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的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单议秋无视干扰,问:“是谁在跟他联系?”


    “帝国人。他们许诺如果叛变成功,韦德恩会立刻获得高于现在职位五级的晋升,并且有终身保护。”


    单议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事发突然,但结果还算不错。


    按照女人的说法,韦德恩是在前往矿区的路上直接被堵住的,三辆悬浮车在这个过程中被撞飞,韦德恩自己也撞了个头破血流,额头上一道口子翻开着,血糊了半张脸。


    他有手段,也够狠心,可惜骨头不如众人以为的那样硬,很轻易就把话吐出来了。


    他确实跟钉匠合作过两次,杀了徐茂维,又来找单议秋的下落。可惜只有第一次是得到了帝国人的授意,第二次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贪心不足。


    “钉匠也是他的联络人介绍给他的。看来这个人的生意做得很开。”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一点迟疑,好像她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还是斟酌着开了口,“老板,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单议秋说,目光还钉在星图上,“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好消息。”


    他瞥向9653始终摆在旁边的指数图,红色的曲线还在不断上升。


    单议秋之前只判断谢寒声的改造程度属于联盟实验部的奇迹之作,但是今看到星球的外部状况,终于理解军方为什么要出动十三艘战舰了。


    ……恐怕如果条件适合的话,他们会出动更多。


    一个能光凭借自身就能操纵住一整个星球设施的改造人,当然也可以在战场上轻而易举地突袭敌方战舰,战略价值无法估计。


    如果丢失或者叛逃,整个实验部都要排队戴镣铐上刑场。


    想到这里,单议秋扯过联络装置,通知战舰上下:“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他之前完全错了,他就应该把所有与谢寒声有关的改造资料全部看一遍。


    如果单议秋对谢寒声的改造程度了解到自己也能造出一个类似的改造人,那么他现在就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他不确定操纵一个星球是否到达了谢寒声的极限,也不确定如果这个时候有外来闯入,谢寒声会不会在瞬息之间崩溃。


    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单议秋倒回椅子上,又开始头疼,回忆起谢寒声之前拨过来的通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道别。


    “主角情况怎么样了?”他问9653。


    9653操作片刻,谨慎道:[目前状态还算良好。生命体征稳定,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军舰到哪里了?”


    9653报出军舰位置。


    它在星图上标出十三颗绿色的光点,正在朝着这颗星球靠近,虽然行进速度不如单议秋快,但也是全程没有一点减速,沿途一直在拉起警报,通畅无阻。


    从轨迹上看,它们像是早就定位了目的地,不需要探索,直奔而来。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再次将丢到一旁的联络器扯过来:“派出几艘侦察舰,小心靠近那颗星球,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肯定回复后,他问9653:“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


    9653粗略统计了一下,将数据投射在光屏上:“[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生命体征活跃的约占七成,其余的……不太好判断。]


    “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是工作人员,有多少是实验体?”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怎么回答,工作人员和实验体的边界在这样一个地方相当模糊,难以判断。


    好在单议秋也没有真正期待答案。


    两人谈完的下一秒钟,星球忽然传来异动。


    从远处看,那一大堆触须里面有几根开始脱落,先是缓慢地倾斜,然后加速,场面极其诡异。


    9653的声音跟侦察舰的报告声同时响起——有多艘小型舱船正在脱离星球。


    “是什么人?”单议秋问,身体微微前倾。


    侦察舰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选择与其中几艘建立连接。


    片刻后,有一艘建立成功了。


    声音直接通过连接在操纵舱里响起,侦查舰在同一时刻递交了通话权。


    “我遭遇了绑架!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


    单议秋接起联络:“你是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通话里,那个尖锐恐惧的声音很利索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语速过快,好像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他叫科尔曼,军衔中士,隶属于联盟第七舰队,风铁座战役中失踪人员之一。


    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科尔曼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但很快又变得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总之所有舱门突然自动打开了,飞船也解锁了密室,我们就逃出来了……还是有一部分人没办法离开,他们……他们动不了。你是谁?你是军方的人吗?”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追问:“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舱门是怎么打开的?谁打开的?”


    科尔曼迟疑了一两秒钟。


    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星球附近的人,一定有自己的能耐手段,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逃脱是偶然。


    于是他咬牙回答说:“有个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来,让那些工作人员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然后……然后门就开了。”


    单议秋无声攥紧了手,9653紧张地按照某种节奏闪烁。


    “还有呢?”单议秋继续问。


    “没有还有了。”


    科尔曼的声音变得崩溃,随时都能哭出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痛苦太过明显,以至于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也难以忽视。


    那是一种眼看着构建自己一切的东西将要崩塌时的无助和绝望,单议秋知道,这样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保持冷静,我给你开放星图导航。你可以在离这里最近的星球上降落,我相信一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们了。”


    连接切断了。


    再看向那颗星球时,表面不断闪烁的层层白光变得极其刺眼,单议秋忽然想到什么,跟侦察舰上的人说:“观察所有离开的舰船,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不对劲的。”


    他戳了一下9653:“你也一起注意。”


    现在逃跑的是受害者,但保不齐会有工作人员一起离开。这种人每逃走一个,都是单议秋终生的耻辱。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9653将所有能够代表主角状态的各种检测信息全部抛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贴在单议秋眼前。


    温度、心率、脑电波、金属活跃度、神经传导速度、血液含氧量,每一项数据都在跳动,有的稳定,有的起伏不定,有的已经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峰。


    单议秋在光屏上自己划定了一道数值,只要指数越过这个数值,他就会马上行动。


    哪怕是冒着谢寒声变成傻子的风险,也要把人从星球上拖下来。


    9653看出了宿主的紧张,监测得更加精细,光圈的闪烁频率快了一倍,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它的运算核心在高速运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忽然,它给出通知:[军方要来了。]


    不用特意查看,星图上已经浮现出了十三个绿点。军方的人也发现了单议秋的踪迹,


    战舰的行进速度有一瞬间的迟缓,随后继续靠近。


    齐盛出现在操纵室外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单议秋的背影,犹豫开口:“军方来了。”


    单议秋淡淡道:“我知道。”


    齐盛问:“我们还要继续在这儿吗?”


    单议秋头也没回:“不接到人,我哪儿也不去。”


    这两天一直被打击,齐盛的脸色像一张烂纸,灰白干枯、没有光泽和希望。


    他很想告诉单议秋,他们现在人手不够,如果军方有别的想法,两方硬对上,他们的损失会相当惨重。


    但齐盛也知道现在的老板听不进劝,因此只能僵硬地站在操纵室外,给手下的所有人发去信号,时刻准备作战和逃跑。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一条接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与此同时,那些从星球上脱离的舰船发现了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边靠拢,像受了惊的鱼群朝着光源游去。


    军方接收到信号,打开了几个接驳口。


    【警告。】


    9653忽然响起。


    【世界崩溃指数开始上升!】


    单议秋瞥了一眼屏幕。


    浮动的图表上,红线越过了之前划定的数值,朝着危险区冲刺。


    留给谢寒声的时间就这么多,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时间考量恐惧,单议秋迅速起身,一把扯过便携终端扣在手腕上,扭头就要离开操纵舱。


    而都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在他身后,星图上的那颗星球突 然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白光。紧接着是不间断的规模性爆炸,白光连成一片,从星球的核心向外扩散。


    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在星图上以光速扩散,将周围的虚空都照成了惨白色。


    火光映在单议秋的背影和齐盛的脸上,将整个操纵舱照得雪亮,连角落里堆积的文件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齐盛马上就反应过来单议秋要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凭借本能伸手扣住了单议秋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单议秋的袖口里。


    “你要干什么?”他问。


    单议秋偏过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松开。”


    “我不。你要去送死。”


    “我不是窄星的第一个首领,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单议秋平静道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素商可以有很多,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齐盛倒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我不在乎其他这些。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吗?你认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就只是把你当成一个——”


    单议秋打断他:“其实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你现在需要把手松开。”


    齐盛迎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有一块巨石自天而降,要把他砸趴在地上。


    他不自觉便松开了手。


    单议秋立刻朝着战舰下方跑去。


    那里有一辆专门为他准备的穿梭艇,引擎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可他还没跑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机械的通报声响起,声音冰冷,没有感情:[外部信号正在接入战舰。]


    [接入中……]


    [接入成功。]


    “这里是联盟第三军中将赫歇·布达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操纵舱中响起。


    “我部奉命执行特殊任务,信号塔检测到贵方战舰存在。鉴于贵方未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特此说明——


    “我方将在此星球接收一名重要人员,该人员对联盟具有极高战略价值。请贵方不要阻拦。”


    齐盛从操纵室外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单议秋的背影。


    单议秋顿住脚步。


    通讯装置中,布达恩的声音还在继续:“……若贵方有紧急事务需降落此星球,请等待我方行动结束后再进行。我方不会主动干涉贵方行动——


    “但若贵方与我方争夺目标,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重复,一切必要措施。”


    通讯切断了。


    操纵舱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星图运转的低频嗡鸣。


    齐盛站在单议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单议秋肩膀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压在他的身上。


    片刻死寂后,单议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操纵舱,扯过通讯装置。


    “你们要找什么人?”


    布达恩回答:“恕我不能透露。”


    在齐盛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单议秋直勾勾地死盯着眼前的星图,后背挺得笔直,呼吸也随之压浅,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而在齐盛看不见的地方,9653悄无声息地将指数图向前推了推。


    那里的指数暂且止住了,堪堪停在危险区前,没有再继续向上攀升。这意味着无论谢寒声正在经历什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主角一定受伤了,会需要治疗的,]9653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我们可不可以——]


    系统一定程度上能感知到宿主的心情变化,9653很清楚单议秋不放心谢寒声回到联盟。


    它试着顺着宿主的想法再劝几句,可惜单议秋僵硬地摇了摇头,止住了它的劝说。


    他神色漠然,盯着虚空里某个地方,眼珠很久没有转动。


    “……我没有把握治好他。”


    许久后,他轻声说,只有9653能听见,“让他跟联盟回去,或许最好。”


    谢寒声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不是一直不明不白地跟在单议秋身边。


    他需要找回自己是谁,才能知道自己未来将要走上的路,才能真正拥有安定的幸福。


    单议秋将通讯器凑近嘴边:“我们会给你们让路。请吧。”


    战舰接到消息,开始让出道路。


    星图上,代表窄星舰队的蓝点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十三艘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向着星球方向靠拢,引擎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柄正在合拢的钳子。


    随着侦查人员登上星球,原先逼近危险值的指数开始缓慢回落,虽然只回落几个点便止住了脚步,但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但神色却不见欣喜。


    光屏的亮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只映照出一片更显疲乏的空洞。


    9653看着太心疼了,着急着想安抚宿主。


    它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什么好,发散出去的信号波却在此刻检测到了一阵特别波动。


    它仔细定位后,找到了一艘刚刚脱离星球引力的飞行艇。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们来想想高兴的事情吧!]9653立刻说。


    它找到了能帮宿主分散注意力的好东西!


    ……


    ……


    几乎是把自己摔进飞行艇以后,钉匠先往地板上吐了口血。


    血沫溅在金属地面上,散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有几滴溅到了操作台的边缘。


    钉匠拖着被砸成烂泥的右腿,勉强撑起身体,扑到操作平台前解锁密匙,启动飞行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准位置,急得他额头上青筋直跳,直到感受到飞行艇正在脱离星球引力,身体被推背感压在座椅上,钉匠才放松着瘫倒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流血,深色的衣料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钉匠滑坐在地上,推开挡在面前的座椅,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料,想擦掉挡住视线的血液,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疼得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旷的舱内回荡。


    他翻了翻飞行艇上的急救箱,找到一瓶治疗液,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


    液体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让他弓了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因为恐惧而发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些银色脉络蔓延的画面。


    钉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逃出生天。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谢寒声那个狗崽子有这么大的能耐?钉匠看走了眼,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个失败品,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几十年的心血,全都毁了。


    那些仪器,那些实验体,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全部化为乌有!


    钉匠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复仇。他选好坐标,准备趁着现在逃离的人太多,先去自己的避难所躲避上些时日,等风波过去再出现。


    输入了一串数字后,引擎预热结束,飞行艇平稳地滑入预设航线。


    等治疗液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钉匠缓过来一些。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飞行艇自动驾驶。


    一阵巨力自上方袭来。


    飞行艇剧烈摇晃,钉匠猛地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舱壁出现了几道破损,金属向内凹陷,操纵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飞行艇失去了控制,被那股力量拽着往上走。


    钉匠急忙按着紧急脱离按钮,可已经来不及了,飞行艇被引渡进了一艘巨大战舰的腹舱。


    船体穿过力场时的震颤,让钉匠的头重重磕在操作台上,然后是停放时的剧烈冲击,钉匠又被整个甩到了舱壁上,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舱门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钉匠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惶恐,看到一张刚在终端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下,那张脸如恶鬼一般骇人。


    “你好啊。”


    素商出现在舱门口,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


    “钉匠是吧?运气不错,恭喜你逃出生天。”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轮到我们俩聊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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