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哑口无言 小小的奇迹


    【四十二天前】


    “空间共振导致记忆中枢功能紊乱, 部分记忆不可逆丢失。”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天杀的什么意思。


    他坐在治疗舱里,头晕目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维持清醒,


    温热的治疗液没过胸口, 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刺痛在液体里反而更清晰了,像电流沿着神经往上爬, 在后脑勺的位置敲一下。


    光屏上浮现的人貌似眼神关切, 细看却总觉得虚假。


    谢寒声试图站起身, 刚要发力便感觉四肢酸软,肌肉被人抽掉了力气一样使不上劲。


    他只站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 治疗液被溅起来, 泼在仓壁外面, 隐约的刺痛化为更剧烈的闷痛, 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道,“我听不懂。”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撞上四壁的空白,又弹回来, 愈发失真。


    光屏里的男人眼神愈发关切:“前段时间你受了很重的伤, 刚刚恢复。我已经询问过好几个治疗师了, 你现在的失忆状况是正常的,不用很担心。”


    “我为什么会受伤?”谢寒声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男人原本自信的神情忽然迎来一瞬间的躲闪。他抿了抿嘴唇,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而在彼此安静的几秒钟里, 谢寒声再一次打量起自己周围。


    他目前所处的房间空旷得近乎荒诞, 除了身下的治疗仓,四壁空白冷寂, 没有任何装饰与家具,连窗户都没有。


    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料,光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雾里,分不清楚具体边界,让人看一眼就想吐。


    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面那块巨大的虚拟光屏,男人的上半身被投射成三四倍的大小,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自然便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尽管他眼中的关切弥补了一部分,但还是让人感觉异常不适。


    “……风铁座战役,有印象吗?”男人开口,“你胸口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闻言,谢寒声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一条狭长的伤口贯穿前胸,从锁骨到小腹,在治疗液的浸泡和长久治疗下,仍然显露出些许血腥的狰狞。


    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肉,但中间还是深红色。


    这是致命伤,谢寒声本能知道,他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不光这个,你的大脑也因为空间共振产生了一定的记忆紊乱,”男人继续说,“治疗师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恢复时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谢寒声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一片巨大的空洞突然出现在人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如同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和封底,中间是空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谢寒声咬紧牙关,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是在战斗过程中受的伤吗?”他问。


    话音落下,男人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试图显露出一种真实的担忧与考量,可也许是如今的科技太过先进,画面在传输、编码,再呈现的过程中被处理得太干净,反而让他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虚伪。


    “不,”男人说,“你是在逃跑过程中受的伤。”


    “……”


    见他不言语,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逃兵,谢寒声。”


    话语似重锤般落下,谢寒声骤然攥紧五指。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臂在这一刻显出异样,无数细长的白色金属片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情绪异常,发狂般从他的皮肤下翻涌而出,闪烁着极其尖锐锋利的刺目亮光。


    那只手在眨眼间从人类的形态崩解,化为一滩流动的白,尖锐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随时可以延展成某种狰狞的武器。


    但仅仅过去一秒,一切又收了回去。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捏成拳头的形状,白瓷般的金属严丝合缝地拼回人手的模样,模拟出人皮的质感,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看不出丝毫端倪。


    谢寒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阳穴连带着胸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愿相信自己是逃兵,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


    治疗液的液面重新没过他的胸口,带来一点轻微的黏腻和刺痛。


    他看着治疗舱再次合拢,透明的舱盖缓缓降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在一处小小的窗口对上光屏里男人的目光。


    “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


    然而今天,等谢寒声走到操作台前时,却发现原先设定的各类训练系统都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孤零零地亮着。


    点开以后,第一页就是一张身份信息介绍,贴着谢寒声的照片,边上的文字写着他是个修理师,年龄、籍贯、工作经历,一应俱全。


    “嗯……”


    谢寒声挠了挠头发,白色的流动金属从指尖闪烁一瞬。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心生困惑,实在忍不住问:“我是修理师?”


    好,做逃兵已经够丢人的了,还抛下了自己身后的不知道多少艘急需修理的战舰,谢寒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失忆前的自己了。


    逃跑、受伤、失忆,他真是活该。


    “你不是修理师,”钉匠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施舍的耐心,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很仁慈的事情,“这个是你之后的身份。”


    谢寒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有任务了。”钉匠道。


    伴随着他的话语,操作台上的身份信息开始自动向后翻页。页面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不同的人名和照片,但还没等谢寒声看清,页面就停了,新的资料被调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铁谷星?”


    谢寒声念出资料顶端的地址,眉毛皱紧。


    钉匠耐心问道:“有印象吗?”


    谢寒声诚实回答:“毫无印象。”


    钉匠已经习惯了他的一问三不知,闻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在屏幕那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前倾了倾,肩膀的轮廓在光屏上被放大了,显得格外宽阔。


    “你的任务就在这上面。”


    “怎么说?”


    钉匠压低声音,语气更加严肃:“我们刚收到确切线报,一个组织近期将在铁谷星秘密行动。他们在联盟暗面游走了十几年,这是我们第一次抓到这样清晰的尾巴。谢寒声,你要以修理师的身份加入他们,争取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首领。”


    “我?”谢寒声表示惊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弹跳回荡,“你确定吗?我?”


    不怪他不信任自己。主要是谢寒声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


    也许近距离突刺、暗杀他还有点把握,肌肉记忆告诉谢寒声,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杀人。但是装成另一个人去伪装欺骗——


    谢寒声真的不觉得这个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装成别人?


    他已经犯下很多罪行了,最好不要再加上一个执行任务不利的错误。


    于是谢寒声友情提醒:“以防你没有注意到,我可能不太会说谎,而且我不会修东西。”


    他坦诚地看着钉匠,而钉匠厌倦地叹了口气。


    谢寒声一看见他这个表情就烦,就好像自己多不符合他的期待似的——他能指望一个逃兵多有水平?


    一个在战场上转身逃跑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我们会给你准备好身份信息的,”叹气之后,钉匠说,他的手指在屏幕外比划了一下,“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背下来以后很容易就能代入。”


    “那个组织呢?我怎么进去?”


    “会有后续安排的,”钉匠说,“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记得保持联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寒声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有同意的权力。


    同意之后,他问:“那个组织叫什么?”


    钉匠:“窄星。”


    谢寒声:“那我要找的头领呢?”


    钉匠:“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谢寒声:“代号是什么?”


    钉匠:“素商。”


    ……


    于是半个月后,谢寒声以失业修理工的身份踏上了铁谷星。


    他携带的证件被精心做旧,边缘有一些摩擦的痕迹,好像他真的在修理厂里认真工作过几年。


    钉匠没有立即给他指示,只是让他在铁谷星上先安顿下来。


    于是谢寒声真的在一个相对比较简陋的修理厂里找了份工作,还租了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很小,是单人间,从门口走到墙边只需要十步。放了一张床以后基本上就没空间了,床脚顶着一面墙,床头挨着另一面墙。窗户也很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空气中的矿尘。


    谢寒声没觉得不适应。


    他猜测在之前的人生里,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因此再次走进这样狭隘的空间,只会让他觉得安心。


    四面墙把他包起来,天花板压得很低,像一个盒子。他在盒子里待着,不用想外面的事。


    半个月过去了,窄星始终没有出现,钉匠的每一次联络都是让他继续等待。


    ……


    谢寒声不知不觉真就在修理厂干了下去,还因为一次突出表现升了职。


    一次换班结束后,他照旧离开修理厂。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亮光转成黑暗只在十几分钟之间,街道两边的灯管次第亮起来,谢寒声沿街走到最近的酒馆前,准备像往常那样在那里坐上半个小时左右,休息的同时也探听一下消息。


    因为他在这条街上还算新人,所以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话,谢寒声早就习惯了,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可他刚进门,还没等坐下,就听见吧台那边有争执声传来。


    “……什么叫没钱?没钱你来喝什么酒?!”


    坏脾气的酒保瞪着眼,拳头紧握着砸在柜台上,眼看着就要动手。


    谢寒声远远瞅着,总觉得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瘦弱,恐怕挨不住一拳。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要了东西不付钱,挨顿揍又怎么了?他在修理厂干一天活的工钱也不够付几次医药费的,没必要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谢寒声继续朝自己选定的座位走去。


    可还没能迈步,一个格外干净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吵闹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来这里,还没安顿下来,你看……”


    仿佛有一粒石子丢进水池,周围的人声是水面上的波纹,那个声音是石子,是所有混乱的来源。


    谢寒声眨眨眼。


    他的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方向,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进了口袋,钱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拍上了吧台。


    谢寒声:“我替他付。”


    他的动作太快,不光自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酒保跟客人也愣了一下。


    酒保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上的红印还没消下去。他跟见鬼似的瞅着谢寒声。谢寒声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停在客人身上。


    客人转过脸来。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觉得自己重伤未愈的脑袋又被人打了一拳,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付钱了。


    完了。


    他在心里说。


    ……


    酒保收下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付钱的好心人拉开凳子,坐在单议秋身旁。


    他试图做出足够冷静的姿态,可是凳子连续扯了三次才扯到合适的位置,这让他的一切伪装都变成了笑话。


    9653激动得差点掉进杯子里,在杯沿上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好帅!!!]


    是真的帅。


    9653之前筛了几百人的身份资料,找出来的人的相貌比不上眼前这位好心人的一半。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敞着,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高耸眉骨上方,一双眼睛明亮深邃。


    这么一个相貌的人在铁谷星竟然只是个修理师,太奇怪了!


    9653的白日梦不会成真了吧?


    单议秋略微低垂眉眼,无视9653的感叹,将酒杯推远了一些,轻声道:“我会还钱的。”


    好心人抬手冲着酒保比划了一个手势,接着看向单议秋,同时也注意到了他面前的酒杯。


    “这个很难喝,”他认真说,“基本上是这家里面最难喝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杯酒,语气相当轻蔑,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这个是真的,味道像是发酵的水,单议秋只抿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了。


    他笑笑,依旧轻声细语地感谢:“我第一次来这里,本来想到处走走的,真的谢谢你。”


    说着,单议秋偏头再次看过去,试图用眼神传递感激之情。


    对上他的眼神,好心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举到一半的位置便停住,不上不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半秒之后,好心人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把酒杯放到桌上。


    “没事,”他咳嗽一声,声音发紧,“一杯酒而已,我请得起。”


    “我叫单议秋,你叫什么?”单议秋继续试探。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心人喝酒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犹豫斟酌着该不该讲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于是单议秋不催促,只是望着他,安静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人是不是主角不好说,但这个人一定会说话的,单议秋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而瞬息沉默后,好心人也确实开口了。


    “我叫谢寒声。”他道。


    “……”


    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拍,9653在角落里欢呼,难以想象白日梦真的发生了。


    从全地球到全宇宙,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发生,都不足以让单议秋追到谢寒声的衣角。


    可是谁能想到呢?


    连9653都认定为白日梦的瞎话,竟然就这样安静地发生了。


    在单议秋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在他以为还要找很久的时候,这个人自己走过来了,坐在他旁边,替他付了一杯酒钱。


    单议秋犹豫着伸出手,无视对方惊讶的眼神,指尖点在谢寒声的手背上。


    触到的皮肤温热干燥,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到指尖。


    下一秒,9653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寒声。]


    四周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悬浮屏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把桌上的空瓶子吹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吵闹嘈杂。


    而在无数的喧闹之间,谢寒声仍然专注地看过来,等待单议秋讲话。


    他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理论上,他们的相遇是一次小小奇迹。


    他一无所知。


    罕见的,单议秋有点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男朋友 酒钱怎么还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料。


    谢寒声原本只是寻常下班, 顺手帮人一把,满足一下助人为乐的愉悦心情,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副情形。


    对方的指尖还抵在他的手背上, 存在感异常鲜明。谢寒声不太自在, 想要抽手离开,可又不太舍得。


    刚认识的心上人眼神恍惚,呆呆地看过来, 很难说心里在想些什么。谢寒声暗暗从心里祈祷他不是觉得自己难看。


    毕竟虽然素昧平生、萍水相逢, 但一见面就被人家觉得丑, 确实悲惨。


    又耐心等了半分钟,谢寒声才挪动手臂, 把手缩回去一些。


    “你……”


    他干咳一声, 维持住声音稳定:“你的手有点凉。”


    “是吗?”


    单议秋眨眨眼, 把手平放在谢寒声的手边, 让两人之间隔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触碰可能不太符合平常的社交礼仪,于是温声说:“我是老师。”


    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碰谢寒声的手。


    谢寒声其实完全不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明白了。


    “我刚到这边, 还不适应气候。”单议秋又说。


    他把声音放轻, 尾音微微下坠, 不露痕迹地示弱着。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酒馆的灯光不太亮,但足够他看出单议秋白得有点过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看起来像是刚从疲倦中脱身。


    “我前段时间报名了边远星系的教学援助活动,”单议秋继续说,“我会在铁谷星支教几年, 昨天刚下舰船,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


    谢寒声的眉毛皱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刚来铁谷星的那几天。


    “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他问。


    单议秋闻言沉默一瞬,斟酌措辞后缓声开口。


    “我认为边缘星系要比中央星或者首都星更需要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露出一截不好意思的微笑:“没想到我一来就惹麻烦了,真的要多谢你。”


    谢寒声看着他笑,心跳逐渐失去规律。


    他已经听单议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谢谢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了,可现在看着对面的人微微垂下头、耳朵尖泛着一点薄红的样子,他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你不用谢我,”谢寒声道,“你可以还我钱的。”


    反正今天单议秋是还不了钱的,他们可以约下一次见面,这样的话,谢寒声就能再见他一面,一石二鸟。


    谢寒声从心里为自己鼓掌。


    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好啊。”他说。


    说完,他马上站起了身。


    随着姿势发生变化,原本一直萦绕在谢寒声鼻尖的香气骤然清晰了许多,谢寒声的心跳跟着软了一下。


    与此同时,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臂难以自控地向前挪了半寸,指尖有银光闪烁,不知道是想去捕捉那缕香气,还是想勾住眼前那寸漂亮的腰。


    谢寒声觉得自己的手臂一定是出问题了,他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突然变得很有压力,意识到只有竭尽全力,才能避免自己做出任何不恰当的举动。


    他刚刚助人为乐,在人家眼里是很不错的人,但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机械手,非要在不该碰的地方摸一把,那形象马上就会从好人变成臭流氓。


    谢寒声仰起头,望着单议秋逆光而立。


    酒馆的灯光在他背后勾出一道轮廓,肩膀的线条窄而利落,衬衫下摆松松地扎在腰带里,被光一照,隐约能看见腰侧的弧度。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谢寒声心想,可以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半秒之后,单议秋道:“我带你回家取钱吧。”


    ……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地遇见过主角,]9653乐滋滋地说,在单议秋的肩膀上弹跳,[我其实是有预言天赋的,对吧?]


    “你不是数据生命吗?”单议秋问,他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望向里面正在付钱的谢寒声,“数据生命也有预言天赋?”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9653陷入沉思,然后很怀疑地问:[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单议秋说。


    谢寒声付完钱,从酒馆里出来,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单议秋直接牵住了他的袖子,带着他往西边走。


    谢寒声骤然被牵,内心相当惊讶,面上却很乖巧,脚步踉跄着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是不是教小孩子的?”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谢寒声抬了抬手,向单议秋展示牵住自己袖子的两根手指。


    “一般牵小孩才这样。”他说。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寒声。


    其实他就是怕谢寒声逃走,毕竟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呢,就让人这样走了会很可惜。


    但既然谢寒声给台阶下了,他就顺势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他说,象征性地松开手指,又很快重新捏住,力道比刚才还重,“我习惯了。”


    谢寒声看着他重新捏紧自己袖口的两根手指,沉默了一秒。


    “你很有责任感。”他说。


    9653特别惊讶:[这都能夸!]


    单议秋也笑了。


    他没有直接把谢寒声带到自己的临时公寓,路过一家距离公寓只有三分钟路程的酒馆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愿意再请我喝一杯吗?”单议秋问。


    此时天已经黑了。酒馆门口的指示牌规律地闪烁着,光芒在熄灭与亮起之间来回切换,落在单议秋的五官上,像是刻意用光线把他重新描摹了一遍。


    先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亮起来,将眉眼鼻梁依次照亮,当落在他的嘴唇上时,光亮隐约照出一点弧度。


    谢寒声心跳如鼓。


    他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指示牌,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便如同知道他不会拒绝一般松开了他的袖子,转而按在他的胸口,将谢寒声往里面推了一把。


    谢寒声闭上眼睛,从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今天带出门的钱。


    觉得差不多够了后,他毅然决然地踏进酒馆大门。


    ……


    星际时代也有调酒文化,跟地球上大同小异。单议秋一拿到酒单,马上就看懂了哪些昂贵、哪些后劲大,都不需要9653在旁边辅助,十五秒点了十杯酒。


    酒保都傻眼了。


    “你确定?”他问,目光从单议秋脸上移到谢寒声脸上,又从谢寒声脸上移回来,相当怀疑,“这酒你们可不一定喝得下。”


    “我觉得可以,”单议秋合上酒单递回去,语气很确定,“麻烦调吧,他来付钱。”


    谢寒声坐在旁边,察觉到酒保投来的询问视线,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担心自己付不了钱,反正现在的工作都是过完今天没明天,就算把全部家当都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希望单议秋别喝太多,毕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喝多了可能会吐,然后难受一整天。


    “你要不要少喝一点?”他劝道,“你不是明天要报到吗?”


    “我酒量很好的,”单议秋说。


    他半趴在吧台前,偏过脸看谢寒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真似假的质疑:“你不相信我会还你钱吗?”


    谢寒声已经做好今天把钱都打水漂的准备了,但是这个万万不能承认。


    他坚定地摇头:“我相信你。”


    好可爱。


    9653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晃来晃去,被不动声色地按住。


    酒很快就全部端了上来,有些一看就知道度数很高,有一些则只是看着颜色绚丽,闻起来却是清甜的。


    单议秋知道现在的酒精跟以前不一样,为了适应星际时代人类的酒精耐受度,酒馆都相应地做了调整,不会出现千杯不醉的尴尬情况。


    他随便挑了一杯挪到自己面前,示意谢寒声也挑一杯。


    谢寒声不懂酒,就拿了杯离自己近的。


    单议秋抿下一口,味道还不错,果味很重,酒精被压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谢寒声刚喝了一口酒,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自我介绍了,”单议秋说,“你也可以说一下。”


    谢寒声瞥向他。


    酒馆的灯光比外面亮些,斜着照进来,在单议秋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让本就透亮的眼睛愈发明亮。他的嘴唇被酒液润湿了一点,泛着柔软的光。


    谢寒声不得不回答:“我是一个初级修理师。”


    “是吗?”


    “是啊,”谢寒声点头,又补充说,“不过我很快就要晋升到中级了。”


    他工作认真,加上修理厂缺人手,老板觉得他一个人能顶两个,所以决定多花一点工资,让谢寒声干更多的活。


    这些不利于形象建立的话,谢寒声没说出来。


    “我以为你可能是军人一类的。”单议秋说。


    此话一出,谢寒声差点又被呛住。


    这都能发现?


    好在钉匠给的资料上写过服役的经历,谢寒声顺势道:“服役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走路姿势,”单议秋解释,“相当干脆利索,而且很好看。一般这样的人不是军人,就是从事相关职业,所以我随便猜了一下。”


    “你眼睛很厉害。”谢寒声由衷赞叹。


    单议秋就笑了。


    他本来就好看,皮肤白皙五官优越,一双眼睛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压力的凌厉形状,相对圆润些,笑起来便仿佛有春水盈川,给谢寒声萌动的春心又开了一枪。


    看着他笑,谢寒声不自觉便喉咙干咳,为了掩饰异样,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见他喝酒,单议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呀?”单议秋又问,身体稍微往谢寒声的方向倾了倾,手肘撑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怎么会选择来这里呢?”


    谢寒声把空酒杯放回桌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有难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没有明说,大概也不愿意就此谈下去。单议秋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去看酒馆里的其他景象。


    这个酒馆比他们相遇的那个相对要体面一些,灯光明亮,氛围也没有之前那样混乱。吧台后面摆了一整面墙的酒,瓶子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两桌客人,交谈声很轻,传过来的时候只有细碎的嗡嗡声。


    看了一圈以后,单议秋回过身来,轻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说每个人都能在铁谷星找到吃饭的工作,但是……”


    谢寒声看他:“但是什么?”


    “但是也仅仅只是吃饭,”单议秋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想离开,但每个人都缺一张离开的船票。”


    铁谷星的常居人口分为两种。一种是原住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颗灰扑扑的星球上采矿、结婚、生孩子、继续采矿;另一种是从别的星球移民过来的。


    铁谷星的移民政策采取宽进严出——想上星球只需要一张普通船票,但想要离开,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价钱。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天文数字,更别提还有欠矿业公司的违约金。


    谢寒声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来这里才一个多月,已经看透这个星球上的生存氛围了,无法停止的工作和无穷尽的疲倦,工厂里时常有人谈论离开的事情,但从来没有人真的下定决心过。


    拿到船票又能怎么样?离开铁谷星照旧是穷光蛋一个,无法在别的星球安身立命。


    “我知道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原因,”单议秋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但我同样相信,你不是坏人。”


    他话语真挚,让人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良久,谢寒声无话可说,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


    单议秋租住的临时公寓就位于街角。爬上两层楼后,过一道人脸验证就能进入。


    门打开,内里漆黑一片。有洗涤剂的气味传来,一点柠檬味的清香混在空气里,从门缝里慢慢地散出来。


    谢寒声一个人喝了八杯酒,有点晕,靠在门口,不准备进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吧,”他说,声音发哑,“其实是我请你的,你真不用……”


    “不用什么?”


    单议秋站在门廊内,室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坚持道:“我说过要还你钱的。”


    “好吧。”


    谢寒声点点头,心里略微有点遗憾。


    可还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单议秋又道:“你进来吧。”


    谢寒声本能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天,他只替人家付了一杯酒 钱,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跟着人家进屋,这怎么想都不太对,有点儿太轻率了。


    可还没等话说出口,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巧,直接把谢寒声扯进了公寓。


    门在身后应声合拢,走廊里昏暗的光被切断,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一杯啤酒钱,而是一具温热甜香的身体。


    一个吻落在唇角。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单议秋已经又贴了上来。这次不是唇与唇的一触即发,而是一个真正的吻,混着许多说不清的温软热意,相当惑人。


    谢寒声的脑袋嗡地一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迅速抬起来,扶在单议秋的腰侧,使力一勾便把人揽进怀里,单议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收拢,把他往下拽了拽。吻从嘴唇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来,急切缠绵着,混杂出难以压灭的欲望。


    酒精与亲吻共同作用,谢寒声更晕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指腹压在单议秋腰侧的布料上,又控制不住地抚摸两下,感受着布料下面温热的体温


    然后理智突然回笼了。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谢寒声的手掌撑开,把人往外推了一截,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我……”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我没有这个意思。”


    单议秋被他推开,也不恼,靠在一侧墙边呼出一口气,抬手捋了一把头发。


    额前的碎发被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发红的眼角。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下唇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


    “你没有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


    谢寒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比划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侧,单议秋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胸口之间大概隔着一个巴掌的宽度。


    “……这个。”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愉快地弯起。


    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理直气壮,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软软的,湿湿的,舌尖在谢寒声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谢寒声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带着又贴了回去。


    两个人又亲成一团。


    谢寒声的脑袋更晕了,他本来就失忆,脑子不好使,现在更是一团浆糊。


    他不明白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他刚才已经把人推开了,明明他也正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怎么就又亲上了?


    偏偏他刚才喝了太多酒,理智像一条被攥在手里的绳子,攥得住,但滑得很,一使劲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亲吻逐渐变得饱含贪欲,欲望是无法填满的黑洞,唇舌勾缠像是落进黑洞的一束火焰,照亮一瞬后,很快便被更黑尘的渴望压灭。


    而赶在无法挽回之前,谢寒声再次把人推开。


    这次推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些,他的手撑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手臂伸直了,两个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


    “我不太习惯这个……”谢寒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单议秋偏过头,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一点温热的气息,从喉结旁边一路滑到耳根下面。谢寒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单议秋肩膀上的布料。


    “我真的不太习惯,你很好,”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没有……”


    单议秋的嘴唇停在他喉咙的位置,压在他的皮肤上,说话的时候嘴唇仍然若有若无地亲吻着。


    “没有什么?”


    谢寒声一阵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


    没有经验?没有准备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艰难地聚拢理智,选择了最正常的说法。


    “我不一夜情,”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单议秋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他的嘴唇被吮吸啃咬得十分红润,下巴上有一小块被谢寒声的咬出的红印。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那里在接吻的时候,被蹭开了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怎么能只有一个人脱衣服呢?


    单议秋抬起手,指尖挑开了谢寒声的衣领扣子,动作格外缓慢,摆明了是做给谢寒声看。


    “你只要认真的感情?”他一边解扣子,一边问。


    谢寒声用力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单议秋会知难而退。


    一个刚认识的人,在人家屋里亲成一团,然后说“我只要认真的感情”——这话说出来,谢寒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正常人应该会觉得意兴阑珊,让他穿上衣服马上滚蛋。


    可单议秋没有。


    他靠在门板上,歪头看了谢寒声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喜欢你,”他说,“你喜不喜欢我?”


    谢寒声呆在原地。


    这又是什么问题?


    他愣愣看向单议秋,那张在酒吧灯光下就让他挪不开视线的脸,此刻在更暗的光线里,愈发清晰,谢寒声觉得自己要有大麻烦了。


    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点了这个头,以后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不是一杯酒钱的事。


    他得拒绝。


    可不等开口回答,单议秋就又吻了上来。


    这次不像之前那么热情缠绵,只是轻轻一吻,勾出点热意后马上离开。来回几次后,单议秋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谢寒声的嘴角,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他的皮肤上。


    谢寒声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单议秋就又亲上来了。


    又是一下,仍然浅尝辄止。


    谢寒声只能往前凑,想亲个痛快,可惜人家躲得更快,他扑了个空。


    “喜不喜欢?”


    “……”


    又一下。


    “嗯?”


    “……”


    再一下,这次落在嘴唇正中间。


    来回好几次。谢寒声每次想开口说话,单议秋就亲上来,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亲一下,问一句,再亲一下,再问一句,像在玩一个不太公平的游戏,问问题的人不给回答的机会,被问的人只能被亲得晕头转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回磨了好多次后,谢寒声终于找到了一次空隙。单议秋的嘴唇刚离开他的嘴角,还没贴上来,他赶紧开口。


    “不喜欢。”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足够能表明他的立场。


    单议秋瞧着他,笑眯眯的。


    “我不信。”


    然后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亲得比刚才久,嘴唇压在他的下唇上,谢寒声的手落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无声收拢了一瞬。


    亲完之后,单议秋退开一点点,盯着他,等待全新的回答。


    谢寒声没办法了。


    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有点儿不情愿,接近被威逼的回答,但单议秋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许多,笑得情真意切。


    “那太好了,”他说,计划得逞,语气轻快,“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谢寒声张了张嘴。


    男朋友。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颗集成导弹在五米距离内爆炸。


    他们认识多久了?一小时?两小时?他替单议秋付了一杯酒钱,被他扯进屋里,被他亲了一顿,然后他就成他男朋友了?


    天降好运是该高兴,但谢寒声总有一种被人下了套的错觉。


    “来吧。”单议秋说。


    不给谢寒声思考的时候,他的手指勾住了谢寒声的衣领,把人扯向卧室的方向


    谢寒声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慌乱。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奥斯里 单老师第一


    单议秋总觉得腰侧泛起丝丝凉意。


    身后是男人精壮滚烫的胸膛和悠长的呼吸, 谢寒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 像潮水涌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没有拉严,微弱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单议秋没有闭上眼睛。


    他把手指向后伸去, 覆住了圈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凉意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寒声的手搭在他的腰侧, 掌心温热, 手指尖却冰凉,凉得不太正常。


    其实从刚一上床, 单议秋就察觉到了不对。


    谢寒声力气很大, 像往常那样, 单手就能把人制住。加上他喝了酒, 动起手来更容易不知道轻重,攥着单议秋的手腕往床垫里按的时候, 力道快要把他钉在那里。


    单议秋早就适应了谢寒声的力气,在别的世界里, 在床上被按着弄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习惯了。


    但以前的谢寒声是滚烫的。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火炉, 皮肤贴上来的时候烤得人发汗,呼吸打在脖颈上,几乎能点起一团火,每一寸都是如此。


    可这回不一样。


    每当有滚火烧过身体, 紧接着就有一点坚冰随之落下。谢寒声的手指扣在他腰侧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下走。


    热是铺天盖地的,凉是尖锐的, 冷热交织在一起,单议秋真的受不了。


    他本来就晕,不自觉地躲,腰往后缩,想避开那双忽冷忽热的手。可还没能躲开,就又被一把扯了回来,后脑勺磕在枕头上,谢寒声的鼻息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是滚烫一片。


    精神上,单议秋什么都习惯了,但身体还是第一次。


    无论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单议秋到后面都在发自内心地退缩。


    谢寒声的手从他的腰侧往上滑的时候,他一个劲地推,指尖抵在那条精壮的小臂上,想让他挪开一点。但谢寒声显然心怀报复,这个混账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顺着腰一路往上,指腹擦过肋骨,冰得单议秋倒吸了一口气,喘都喘不匀。


    他那时候没有力气想别的。现在躺在这片安静里,那些混乱的感受才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存在改造人的,对吧?”他在一片黑暗中,跟9653确认。


    9653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跟宿主探讨问题,有点儿害羞。它从单议秋的肩膀上飘起来,象征性地别过去半个身子,光圈都转到了背面。


    [嗯,]它说,[一般存在于军方,规模不大。]


    谢寒声的手一定有问题。单议秋确定。


    刚才在黑暗里,谢寒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手指的触感不对劲。


    跟温度没关系,是指节。


    正常人的指节是骨头,被关节囊和韧带包裹,摸上去虽然硬,但有一种温热的韧性。


    谢寒声的指节不是那样的。那些手指在某些瞬间会变得格外硬,像金属,像某种被肌肉包裹住的骨架,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透过皮肤和血管,一直凉到他的内脏上。


    于是单议秋又问:“一个修理师理论上可以是改造人吗?”


    [这……]9653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星际社会,改造人属于战略价值极高的军用改造武器。改造方向不同,但相同的是每一次成功的改造都意味着背后成千上万的金钱堆砌。


    哪怕后面迎来排异或者种种消极现象,这样的人也不应当直接流落到铁谷星,当一个初级修理师傅。


    谢寒声如果真的是改造人,那他现在应该在军队,或者某个研究所里,而不是在一颗灰扑扑的矿业星球上修发动机。


    结合主角的悲惨人生设定,单议秋基本可以确定:谢寒声如今的身份有问题。


    “你先去休息吧,”他温声嘱咐9653,“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9653应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飘远,又期期艾艾地挪回来,把声音压低。


    [宿主,你为什么现在就跟他……]


    它没好意思把话说完,很不好意思。


    太好玩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在黑暗里,笑容看不太清楚,但9653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松弛。


    “因为这样很方便。”他回答。


    上了床,基本上就拿捏了谢寒声的一半。哪怕他不会和盘托出信任,也不至于继续把单议秋当陌生人。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单议秋都有了插手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俩已经确定关系了,现在是情侣。


    这个做法讲实话不太道义,单议秋在趁人之危,把关系坐实。


    不过既然他有拯救谢寒声的正当理由,那么他就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手段不光彩,目的不脏,行不行得通,以后再说。


    9653似懂非懂地挂机了。


    单议秋在谢寒声的怀里翻过身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本来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谢寒声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收紧了,手掌相当自觉地沿着单议秋的腰揉了揉,动作里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温存。


    “怎么了?”


    单议秋没回答。


    他凑上去,嘴唇落在谢寒声的脖颈间。


    先是喉结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嘴唇擦过下颌的弧线,尤其流连在肩膀侧边的一块印记上。谢寒声每次被亲到这里,呼吸都会乱。


    “你困了吗?”单议秋小声问。


    谢寒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瞳孔还没完全对焦,但已经在看单议秋了。


    “我更担心你困。”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困。”


    “但你刚才哭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的拇指在单议秋的腰侧蹭了一下。


    提起刚才,单议秋完全没有羞涩。他沿着谢寒声的肩膀向上吻去,鼻尖蹭过下巴,反手与谢寒声的手十指相扣。


    “哭是正常的,”单议秋说,嘴唇贴着谢寒声的下巴,“我第一次谈恋爱。”


    如果说谢寒声刚才跟他聊天还有点心不在焉的话,单议秋这句话说完以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打飘。


    “我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炸弹再扔了一遍。


    敌军完全溃败。谢寒声的声音更飘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刚刚跟我说你喜欢我。”


    “对,我说了。”


    “你还说我们是情侣。”


    “我也说了。”


    “我以为……”


    谢寒声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你以为什么?”单议秋眯起眼。


    一对上他的眼睛,谢寒声马上摇头。


    “我什么都没以为。”他说。


    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科技的高速发达相当程度上延长了人类的寿命,而生命的过于漫长配合人性天生的不忠贞,让一夜情这种不该被广泛推崇的行为愈发膨胀。


    人们懒得恋爱、懒得磨合,于是上床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太多前提的事情。谢寒声以为单议秋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单议秋之前说的那些话——喜欢、情侣、认真的感情——都是哄自己上床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铺垫,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算了。


    可现在,看着单议秋的眼睛,谢寒声心里却不确定了。


    斟酌片刻后,他试探着问:“你……真想跟我谈恋爱?”


    单议秋皱紧眉毛。“我们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


    谢寒声哑口无言。


    确立关系应该有的约会呢?不应该是从牵手开始吗?为什么他们这么特殊,直接跳到了上床?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大到谢寒声的脚还悬在半空,没踩到地。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寒声不应该在任务期间建立任何稳定关系。钉匠没有明确说过不许,但“以修理师身份潜入窄星”和“在铁谷星谈恋爱”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寒声给自己添麻烦都不怕,但他更担心把单议秋扯进来。


    “我……”他咳嗽一声,“我没想到会这样。”


    “什么叫你没想到?”


    单议秋察觉到了谢寒声的退缩。立马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低头看他:“这是推脱的意思吗?”


    谢寒声没有推开他。他躺在那儿,看着单议秋的脸从上方俯下来。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他道。


    这是他最近能想出来的最合适的回答。既不伤人,又能把关系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但这句话很混账。如果这时候单议秋要扇他一巴掌的话,谢寒声也能接受。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单议秋压根没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重复问道:“你不喜欢我?”


    “对,”谢寒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肯定,“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不信。”


    谢寒声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对呀,你为什么要骗我?”单议秋问。


    说完,他撑着谢寒声的胸膛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贴着谢寒声的胸肌,指尖微微用力,把身体撑起来。他的腰线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从谢寒声的小腹上方掠过,然后落下去。


    正正好好坐在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觉出问题——可还没等他有所准备,单议秋已经撑着他的胸膛,坏笑一下,表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准备退缩。【老大,只是坐在身上而已,就跟摔跤似的】


    只一个笑容,情况便完全反转。


    谢寒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所有的意志和说辞,头脑发昏,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单议秋当然也发现了谢寒声的异样,他暂且停在原地,低头看向谢寒声的脸。


    “你真不喜欢我?”他轻声问。


    谢寒声保持沉默。


    于是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抚过谢寒生的侧脸,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向下,似有似无的爱恋,令人头皮发麻。


    谢寒声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连忙抬手掐着单议秋的腰,不让他再乱动。同时手臂使力,直接把单议秋从他身上抱了下来,翻身按在枕头旁边。


    他的呼吸很重,一阵头晕目眩。


    “你赢了,”谢寒声说,声音含含糊糊,“我喜欢你。”


    “那太好了,”单议秋说,“我不希望我第一次谈恋爱就分手。我们可以多互相了解一下。”


    谢寒声同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愈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


    他脑子里窜了很多想法,最后忍不住问:“你过几天会让我签一个受益人是你的保险吗?”


    单议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半靠在枕头上,眼角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这样比较符合逻辑。”谢寒声说。


    他一本正经地委屈着,总觉得单议秋说喜欢自己别有目的。他连自己有什么可骗的都不确定,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想到自己一腔真心即将被人玩弄,便考虑这是不是上天的报应。


    闻言,单议秋笑得更大声了,眼角几乎要笑出泪来。他侧过身,看着谢寒声,轻声道:“好可怜。”


    谢寒声第一反应是说自己不可怜。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但话还没出口,单议秋就张开了手臂。


    “过来,我抱抱你。”


    谢寒声盯着他的怀抱看了一会儿,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头扎了进去,脸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住他的锁骨。


    单议秋的手臂收拢,把他圈住。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像在哄一个不太高兴的小孩。


    谢寒声闭上眼睛。


    卧底一个月不到,情报一无所获,但是交了个男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谢寒声注定做不成大事。


    ……


    再睁眼,阳光明媚。


    单议秋是被终端提示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通讯人的名字跳出来——齐盛。


    单议秋选择接听。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单议秋终于坐直身体下了床。


    “已经安全降落了,”齐盛回答,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缩后的失真,“相关人员按照原定计划,通过三十六条渠道降落铁谷星,目前已经有十五名就位。”


    “可以。”


    单议秋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挑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丢在床上。


    “不用很着急,慢慢来。”


    “好。”齐盛应了一声。


    其实汇报到这里,已经可以挂断通讯了,但是自从单议秋率先以教师的名义到达铁谷星,齐盛已经有三天时间没有和他交谈过了,现在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哪怕没什么正经事。


    他开始没话找话:“怎么没开启视频通讯?”


    “顺手点的,”单议秋说,把衬衫拎起来抖了抖,“反正都一样。”


    他带着衣服走到镜子前,抬手比了比衬衫。


    衣领略高些,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谢寒声昨天晚上即便有点恼火,也没有太下狠劲,亲的位置都能被衣服遮住。倒是腿上更惨不忍睹些,青了几块,被被子盖住,眼不见为净。


    “对了,李泽怎么样了?”单议秋问。


    “就老样子,”齐盛嗤笑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屑,“问过你去哪儿了,我没理他。”


    “对他好一点,”单议秋淡淡地说,把衬衫穿上,开始系扣子,“他比你胆子小。”


    “这个到底跟胆子小不小的有什么关系?”齐盛就不明白了,“我说白了,老板,现在把他撇下正好,你总不至于真带着他满宇宙飞吧?家里多的是可以学做咖啡的兄弟,你不用非得找个外人。”


    他还是不信任李泽。倒不是说李泽真的暴露了什么问题,只是齐盛天然便不喜欢单议秋身边多出个外人。


    这是个问题。但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没有烦到单议秋,所以他暂时没有纠正。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前段时间铁谷星发生过一场小型政变吗?”


    “啊?什么政变?”


    “用‘政变’讲不太合适,可能更像是一场政治意外,”单议秋说,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一颗,“原铁谷星最高执政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之一,死在了视察途中。是刺杀。”


    这件事情齐盛也略有耳闻:“徐茂维?”


    “对。”


    “不是说是仇家刺杀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很巧。”单议秋说。


    他站在镜子前,语气不紧不慢:“他生前正在极力推进和平发展方针,压制激进派。而他死后,原先一直被他打压的激进政治分子全部冒出了头,有几个已经被政府委以重任了。”


    换好衣服后,单议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


    “联盟和帝国还有的打,”单议秋说,目光从字条上移开,“如果边缘星系预备叛乱,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齐盛在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越来越重,消化这段话的分量。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确定,”单议秋说,“所以这个需要你去查。”


    “你干嘛这么向着联盟?”齐盛又试探着问,“反正咱们也不是他的人。”


    窄星不属于任何政权。他们游走在缝隙里,卖的是技术和情报,不站队。联盟也好,帝国也好,谁给钱谁就是客户。


    “我有我的想法,”单议秋说,“而且刺杀也很有问题,也去查。还有就是别忘了推进跟矿业公司的合作。”


    一次通讯,三个任务迎头砸下来。齐盛虽然心里高兴能跟单议秋讲这么多话,但已经感觉到压力了。


    他默不作声地挂断通讯,连再见都没说。


    单议秋把终端丢在一旁,拿起那张字条。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串数字,数字后面画了个丑陋的笑脸,弧线歪扭,画的人大概不太擅长绘画。


    [这是主角的信息吗?]9653问。它终于脱离了待机状态。


    “是的。”


    单议秋甩甩字条,把数字背过以后离开卧室。


    [主角看起来还可以,]9653自顾自地分析,跟着他飘出房间,[他的心情很好,而且也有自己的钱!]


    在9653看来,这已经是过得不错的标准了。毕竟之前几个世界的主角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瘸又有病,现在这个世界的谢寒声,有工作,有住处,还能替人付酒钱,某种意义上好像还不错。


    但单议秋对此持怀疑态度。


    “也许只是问题还没暴露出来,”他谨慎地说,“而且我已经发现疑点了。”


    谢寒声的手臂是改造臂。这意味着他一定有军方背景,而且绝对不只是服役后退役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不需要装这种东西,装了这种东西的人也不会被随随便便放出来当一个初级修理师。


    “你这段时间尝试着突破一下军方内网,”单议秋说,“查找一下有没有同名的人参与过改造计划,顺便查找一下他的履历。”


    这个工作可以交给齐盛,但是单议秋不想暴露谢寒声的身份。


    窄星这个组织内部也不是完全太平,他坐在最高位,所有低于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谢寒声已经够惨的了,不需要再成为另一个活靶子。


    [收到!]9653利索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


    ……


    铁谷星第七中学坐落在港口区和矿区的交界处,离单议秋的临时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学校的建筑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也是三四层高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楼前的空地比周围的店铺宽敞些,停了几辆老旧的悬浮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校名,字迹有些褪色,擦得很干净。


    单议秋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腿走进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比外面亮一些,墙壁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学生的手工作品,用铁皮和螺丝拼出来的各种形状。


    单议秋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衣着相当简朴。


    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单议秋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单议秋脸上停了一瞬,浮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单老师?”


    “是我。”


    “进来坐。”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低头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你的资料我们收到了,机械基础理论,对吧?”


    单议秋在她对面坐下:“对。”


    “这个科目以前没人教,都是矿上的老师傅来兼几节课。你是第一个专门来教这个的,”年级主任把表格推过来,又递了一支笔,“签个字。”


    单议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你的课在下午。一班到四班,每班一周两节。”


    女人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递过来。


    “学生不多,每个班也就十几个人。愿意来上学的本来就少,愿意学理论的更少。你做好心理准备。”


    单议秋接过课表。


    “好的。”


    ……


    下午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单议秋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来个人。座位倒是不少,三四十个,但大部分是空的。


    学生们散坐在各处,姿态各异。窗户开得很大,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矿尘吹进教室味。


    单议秋走上讲台,把带来的教材放在桌上。


    “同学们好,”他说,“我姓单,从今天开始负责教你们机械基础理论。”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有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后排有个男生在打哈欠,打完以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单议秋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教书育人的,象征性地问好之后,他便开始讲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考虑到学生基础不牢,第一堂课,单议秋讲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讲了大约十分钟,他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前排的男生。


    那个男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有趴着,也没有摆弄零件,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一只看着单议秋。


    他像是在听课,但眼神不太对。与其说是在关注单议秋的授课内容,不如说他正在打量单议秋的身体。


    打量这个词甚至用得太轻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单议秋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落到胸口,试图用眼神剥开衣服。


    单议秋一边讲课,一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9653。


    9653立刻从待机状态弹起来:[在!]


    “查一下前排那个男生。”


    [哪个?]


    “左边第三个,坐得很直的那个。”


    9653的光圈转了一下,扫描了那个男生的面部特征,投入系统检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查到了。他叫奥斯里,父亲叫韦德恩,在铁谷星政府工作,职位是临时安全委员会行动部副总监。]


    单议秋的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韦德恩。


    这个名字他听过,他就是单议秋之前提到过的激进派之一,徐茂维死后被迅速提拔,现在是铁谷星安全系统的实权人物。


    他的儿子在铁谷星第七中学读书,坐在单议秋的课堂上。


    单议秋把齿轮的简图画完,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奥斯里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奥斯里非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笑容大方,但配上那双还在单议秋身上慢慢转了一圈的眼睛,就只剩下让人后背发紧的恶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钥匙 确定关系。


    一堂课五十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后,单议秋收拾好东西,听到讲台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桌椅拖动声, 接着就是学生在闲聊。


    机械基础理论这门课在中学不算必修, 况 且绝大多数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就业工作,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门课上投注太多注意力。


    单议秋在上面讲课,他们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只要互不打扰, 单议秋完全能接受,


    然而很快,一道阴影铺在讲台上。


    单议秋抬起头, 来人正是刚让9653查过的奥斯里。


    他往讲台前一站, 像一堵墙, 把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挡了个严实。


    “单老师。”奥斯里说。


    他的声音很有存在感, 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单议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头看去。


    十五岁的男生, 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 校服穿在身上绷得很紧, 察觉到单议秋的视线后,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你好,”单议秋说,“有什么事情吗?”


    “我叫奥斯里。”


    “好的,奥斯里, 有什么事情吗?”


    “单老师最近刚到铁谷星吗?”奥斯里问。他挡在讲桌前,大有一副单议秋不回答问题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单议秋瞥了一眼其他学生。有几个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有几个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没人注意这边。


    他点了点头。


    “最近刚到。之前的带这门课的老师发生了点意外,要在家休养,所以我就顶上了。”


    “哦,这样,”奥斯里嘴角弯了弯,“单老师今年多大了?”


    好几百岁了。


    单议秋:“同学,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有啊。”


    奥斯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单议秋问他问题,他就真把书翻开,随便指了个地方。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关于齿轮传动比的计算题,不算难,但需要把前面的知识点串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讲台边上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讲,尽力让过程足够清晰详细。奥斯里站在旁边,很难说有没有认真在听。


    “明白了吗?”单议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放下。


    奥斯里盯着黑板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回单议秋身上,再次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尤其停在脖颈和腰侧。


    那些停顿很明显,明显到单议秋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了好一会儿,奥斯里才挪动脚步,给单议秋让出一条路来。


    “老师再见。”他慢腾腾地说。


    单议秋拿起桌上的教材,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亮斑。


    9653一出门就开始怪叫,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跟被人被踩了尾巴似的:[他好奇怪呀!这个人好奇怪!!!]


    “是很奇怪。”单议秋认可了。


    “他多大了?”


    [十五岁,]9653说,又翻了一遍资料,[再过半年满十六。]


    “意思就是如果他现在要睡我,我可能还要负法律责任。”单议秋说。


    [什么?!!]9653又怪叫一声,尾音拔高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单议秋说,语气很平静,“他的肢体语言是这么说的。”


    虽然法律到了如今已经足够完备,但架不住奥斯里的亲爹是铁谷星的实权人物。如果单议秋真是个倒霉的普通老师,那出了事情,他不一定能为自己求到公正。


    [他这么坏的吗?]9653的声音变得凝重。


    它开始回放刚才奥斯里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情况不对,好多细节都符合校园霸凌以及性骚扰的相关判定。


    宿主太好看了,以至于骤然无权无势,谁都想欺负一下。


    “我不清楚,”单议秋实话实说,“也可能他是另有目的,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万一本意不是性骚扰,把人杀了就是他不对了。


    最后这点顾虑,单议秋没有告诉9653。


    他回到办公室,把教材放在桌上,坐下来。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低头看终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单议秋也没打算跟人说话,将课本内容扫描传输到终端以后,他一边设置好下班倒计时,一边把谢寒声离开前留下的那串数字输入终端。


    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为默认的用户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空白。


    单议秋嘴唇一勾,决定来一点课后放松活动。


    ……


    ……


    另一边。


    修理厂。


    谢寒声用力合拢了最后一个接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他抄起扳手,敲了敲旁边的控制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然后是绿色的运行指示灯。


    头顶那台停了三天的大型通风机终于开始转动,叶片搅动空气,刮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


    谢寒声顺着好几个支架一路跳到地上,膝盖弯曲缓冲,落地很轻。站定之后,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又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毛巾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谢寒声还是把它小心叠好,搭回肩上。


    “你可以啊,这都能修好!”


    修理厂的老板闻声赶来,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被机油染成了洗不掉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你真的只是个初级修理师吗?”


    “我没考更高级的执照,”谢寒声说,“够用就行。”


    说着,他仰头看向头顶开始工作的巨大机械,叶片转得越来越快,带起来的风吹得头发往后倒。


    他努力忽略心里的一点忐忑和焦躁。


    才过去十个小时不到,而且人家是有正经工作的,怎么可能把时间都花在无聊的谈情说爱方面。谢寒声应该再多等一会儿,也许等上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他的男朋友就会理他了。


    听起来挺绝望的。


    谢寒声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这次是故意擦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老板又说。


    谢寒声看向他,发现老板的眼神不太对,带着打量,相当有暗示意味地往他脖子的方向瞟。


    谢寒声已经尽力穿严实了,进厂之后他特意挑了件领口最高的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高强度的工作让领口扯开了一些,


    单议秋昨晚不是很体贴,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皮肤上像几块浅红色的印章。


    谢寒声强作镇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还可以,”他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老板看着他不想说话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没有了。”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谢寒声得到了休息时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路过正在运转的大型机械和堆满零件的操作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没忍住,拐进了角落里的休息区。


    休息区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谢寒声把丢在桌上的终端拿起来,屏幕刚亮,就看到了一条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昨晚那种心脏攻击肋骨的感觉又来了,撑得他喘气都不太顺畅。


    谢寒声左右看了两圈,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打扰后,他坐下来,通过了申请。


    屏幕上马上浮现出一条消息。


    秋:「在忙吗?」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回复:「已经忙完了。」


    车间里,各种大型机械都在一刻不停地工作,齿轮咬合、皮带转动、液压泵加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响得震耳。


    谢寒声本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可是单议秋一发消息来,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太吵了,吵得他心烦。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人都是怎么交谈的。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斟酌许久,谢寒声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秋:「^_^」


    这是高兴的意思吗?


    谢寒声挠挠头发,又问:「工作第一天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有几个学生不太省心。」单议秋回复。


    谢寒声刚要打字安抚他,紧跟着单议秋又发来消息:「晚上要不要见面啊?」


    平心而论,谢寒声很想见面,但是今天晚上他要值班。


    这个厂子什么都好,就是老板太抠了,好多大型机械都该换了,但老板担心赚不回本,拖着一直没换。谢寒声今晚得在这儿盯着,万一哪台机器半夜出了故障,整个车间都得停工。


    他只能遗憾回复:「今晚要值班。」


    「好吧。」


    隔着屏幕,字句看不出多少遗憾。


    一个“好吧”,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谢寒声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确定单议秋不会再发消息过来以后,才将终端放回原处,起身去干活。


    ……


    单议秋独自回了临时公寓。


    进门的时候,家里是冷的,灯光是暗的,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窗外飘进来的矿尘味,一切都符合单身男人临时公寓的悲惨模板。


    单议秋将领回来的各类用品全都丢在门口,懒得收拾,鞋一脱,衣服一丢,歪倒在沙发上。


    沙发不太大,他一个人躺着刚好,膝盖弯起来,脚踝搭在扶手上。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通讯声再次响起。单议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终端,屏幕上的名字是齐盛。


    “老板。”


    “嗯哼,”单议秋撑着脑袋应了一声,“怎么样?”


    “我刚跟矿业公司的代表聊过了,”齐盛来汇报进度,“目前讨论的是我们投资技术,建一座新的加工厂。我们会派技术顾问过去,具体的事宜还在商量。”


    单议秋“嗯”了一声,说:“可以。”


    “矿业公司希望我们能够帮他们设计一整套的航线防御方案,”齐盛又说,“他们愿意付钱。”


    铁谷星周遭的运输航船经常会被星盗打劫,矿业公司有这个顾虑也正常。单议秋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再跟他们讨论一下,看看他们最多愿意出多少钱。”


    “好。”


    单议秋:“还有别的事情吗?”


    “暂时没了,”齐盛说,“我已经吩咐其他人去查刺杀的事情了,最晚半个月能出结果。”


    “可以,”单议秋照旧反应平平,“我等你的结果。”


    “要不要提前布置好人手?”


    齐盛又问,声音象征性压低了一些,营造出做坏事的氛围:“要是他们真预备叛变,咱们先下手为强。”


    单议秋的做事逻辑相当简单粗暴,窄星的其他成员跟他相处久了,也自然而然学会了他的做事风格——如果发现有危机将要诞生,那就尽快采取行动,赶在危机诞生前把它弄死。


    同理,如果发现星球上有人在谋划叛乱,那即便他们还没有付诸行动,那也要尽快把人处理干净,避免后续问题扩大。


    单议秋完全认可自己的许多行为是对现实法律的残酷践踏,但他也同样认可预防性正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具有现实意义。


    反正没有人是无罪的。既然杀几个人就能让一场足以毁灭千百倍生命的危机幸免于难,那这个交易完全值得。


    顶多他在下手的时候多斟酌一下,确保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


    “好啊,”单议秋心安理得地同意了,“正好拿他们实验一下新型武器。联盟会记我们这一份情的,说不定还能把我的通缉令摘下来几天。”


    “哈哈。”齐盛干笑两声,“老板,你太幽默了。”


    说完,他挂断了通讯。


    趁着这个机会,单议秋一把将飘在半空中的9653扯下来,让小系统跟自己面对面。


    他的手指穿过光圈,捏住那团光的边缘。


    “刚才的不要学,知道吗?”他严肃道。


    9653懵懵地:[不要杀人吗?]


    “不是,”单议秋摇头,“是不要在人还没有犯罪的时候杀人。”


    [但你刚才就是要——]


    “我比较成熟,”单议秋说,“我可以保证他们罪有应得。你还太年轻了,不能做这种决定。”


    9653似懂非懂,不过既然单议秋这么认真地嘱咐它,那它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哦。]


    “真乖,”单议秋松开手,让9653飘回去,“我看看指数图。”


    9653乖乖调出光屏。


    一如既往的折线图浮现在单议秋面前,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心跳,也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波形。


    目前来看,主角的状况还好。折线在安全区内平稳地走着,没有骤然攀升的尖峰,也没有逼近危险区的趋势,似乎一切都好,但如果往前滑动一段,就能看出问题。


    差不多在单议秋跟谢寒声相遇前的三个月,折线图有过一次极大的波动。


    那一次折线几乎要扎进危险区,像一把被用力掷出的刀,直直望天上冲,虽然后续有缓慢回降,但是从此以后,指数一直居高不下,只是维持了勉强的稳定。


    这意味着主角的承受能力或许已经到达了极限,虽然目前保持平稳,但很有可能会因为下一次意外再次进入危险区,并且一路攀升,直到世界崩溃。


    单议秋定位到具体时间点,发现正好是风铁座战役的那段时间。


    昨晚忙着跟谢寒声建立联系,没来得及查看指数图,可今天再确认就发现,谢寒声有极大的可能跟那场战役有关。


    但是失踪人员名单里并没有他。


    “一个参与过风铁座战役,并且手臂经过改造的士兵……”


    单议秋若有所思。


    如果谢寒声真是联盟士兵,现在军部应该找人找疯了才对,为什么没有能对得上号的名字呢?


    难不成他是帝国人?


    况且谢寒声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完全有能力偷一架飞船,冲回最近的军方基地,怎么会老老实实在铁谷星当修理师。


    最好的可能,谢寒声是军方派来的卧底,来抓单议秋,或者来平定叛乱。


    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个倒霉蛋又失忆了。以谢寒声的悲惨人生设定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不过一直自己瞎琢磨是找不到答案的。


    单议秋抓来终端,利索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晚上有空吗?」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终端亮起。


    直到确定谢寒声的回复符合自己的期待,单议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沙发。


    ……


    ……


    第二天下午,单议秋下班后往公寓走。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楼道里黑漆漆的。


    他爬上两层楼梯,走到自家门前,弯腰去摸地毯底下,却摸了个空。


    临时钥匙不见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直起身,用正常的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


    家里灯光明亮,地板被拖过,茶几上散落的教材被收好了,摞成一摞,边角对齐,沙发靠垫被拍正了后并排靠在一起。


    过于温馨妥帖了,以至于跟早上离开时完全两回事。


    单议秋把外套脱下,还没来得及挂好,厨房里就探出半个身体。


    刚下班便急忙赶过来的修理师谢师傅,套了一件临时从超市买来的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细长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一勾就勾出腰肢的轮廓。


    谢寒声手里提着锅铲,看见单议秋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班了?”


    单议秋盯着他,没说话。


    谢寒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手里的锅铲,好像这两样东西不该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钥匙我给你放在柜子上了,东西我也都整理好了,一会儿我给你讲讲都放在了哪儿。”


    “嗯,好。”单议秋笑着说。


    “那我先做饭了。”谢寒声说完,马上又缩回了厨房。


    单议秋不准备放过他。


    他将外套挂好,慢悠悠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谢寒声切菜颠锅。


    厨房不大,谢寒声往灶台前一站,整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稳,食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大小均匀。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食材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什么时候下的班?”单议秋问。


    “中午,”谢寒声说,眼睛还盯着锅里的菜,“我给你发消息来着,但你没回。”


    “是吗?”


    单议秋打开终端一看,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翻到昨晚和谢寒声的聊天记录,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饿了。」


    「怎么不吃饭?」


    「食堂的很难吃。我自己也不会做。」


    「那我来给你做饭?」


    然后是一整夜的空白。


    直到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一条新消息出现在最底下:


    「我下班了,这就去你家。」


    成功把人勾到家里的单议秋笑藏功与名,将终端随手放在料理台的空处,凑上前去。


    他一靠近,谢寒声条件反射般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揽。


    单议秋极其自然地吻上去,嘴唇贴住谢寒声的嘴角,两人轻吻了几下,呼吸混在一起,厨房里的热气把他们裹住了。


    单议秋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谢寒声的唇角:“谢谢。”


    谢寒声有点羞涩。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很快移开。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要是吃得也不行的话,很伤身体。”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单议秋张嘴就来,话说得极其自然,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让人听不出是真是假。


    说完,他又在谢寒声嘴上亲了一口,“你真好。”


    谢寒声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和脖子根一起烧起来,从领口一路蔓延到颧骨,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柴头。


    他低头去看锅里的菜,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不知道该先盛菜还是先说话。


    于是单议秋笑着退出了厨房。


    谢寒声做的菜很家常,但跟食堂一比就是,就是美味佳肴。单议秋吃了一碗半,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谢寒声明知故问。


    他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肉,但没有往嘴里送,一直在看单议秋吃。


    “好吃。”单议秋如实回答。


    “那就好。”


    谢寒声满意了。


    吃过饭以后,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正要伸手去够洗碗的海绵块,就被单议秋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着吧,”单议秋说,“明天洗。”


    他的手从谢寒声的手腕滑到手背,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


    然后他扯了扯,像之前那样,用两根手指勾着谢寒声的袖口,将人从厨房里拽出来,穿过客厅,扯进卧室,把人推倒在床上。


    谢寒声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单议秋跟着压下来,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全程没有开灯,很多神情都隐藏在黑暗里,但今天不一样。卧室的灯光相当明亮,天花板上那盏灯被调到最亮,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可以照亮彼此的每一点细节。


    单议秋低喘着把额头压在谢寒声的肩窝处,犬牙叼住他的锁骨。


    他的手指攥着谢寒声的肩膀,指节微微泛白,与其说是故意用力,不如说是试图分担感受,不让自己一个人先塌下去。


    谢寒声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拇指压着腰线,其他四指张开,扣住他的腰胯。那双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单议秋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让他滑开,也不让他逃。


    随着逐渐深入,单议秋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谢寒声的脖颈上,愈发湿热。他的嘴唇从肩窝移上来,沿着喉结的轮廓慢慢地吻,谢寒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又很快松开。


    后来他们从床上移到浴室。


    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白雾。


    单议秋撑着墙壁,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瓷砖上,指节用力,谢寒声的手握着他的腰,力道比刚才在床上大了一些,拇指在腰侧画着圈。


    他可能想要安抚,但实际效果只会让单议秋更难耐。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忽然反手按住了谢寒声的手。


    那个姿势很艰难——他需要把手臂往后伸,绕过自己的腰侧,才能碰到谢寒声的手指。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后仰,后脑勺靠上了谢寒声的肩膀。水从他们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我把这里的钥匙给你,好不好?”他问,声音在水声里格外模糊。


    谢寒声的动作一顿,手指堪堪停在单议秋的腰侧,拇指不再画圈,水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地往地漏的方向淌。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单议秋默默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声重新动作,他把单议秋从墙边拉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住。


    “好不好?”单议秋追问。


    “……”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迎着他的视线,谢寒声沉默片刻:“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失踪人士 你有没有认


    凌晨三点。


    联盟首都, 凯索星。


    军部实验大楼。


    自从四个月前的一则消息传入首都星,这栋大楼的灯光便彻夜点亮,没有一时一刻的暗淡。


    楼里面的人们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煎熬, 审查、问讯, 不间断的怀疑和连续排查,已经将所有人的精神逼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将十指插进头发里反复揉搓,直到本来就乱糟的头发变得更像鸟窝, 才颓然开口。


    “他死了吗?他还活着吗?”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女人烦躁地扯下眼镜, 丢到一旁, 心率监测仪器检测到一次心跳的飙升,仪器发出警告的红光, 女人看都不看一眼, 起身踱步到窗边。


    她担心自己再在那儿多坐一秒钟, 就会抄起凳子砸烂能看见的一切。


    “主管, 你别着急,”一旁的人试图安慰, 声音不大,自己也底气不足的犹豫着, “他一定还活着。”


    “他活着, 为什么不回来?”女人掐着眉心问, “我宁愿相信他死了,起码这样就不关我的事了。”


    已经四个月了。


    整整四个月,女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实验大楼。倒不是说她真的很乐意在这儿浪费时间,感受焦虑无穷无尽地侵蚀自己——是军方施加了限制, 让她不能离开。


    事实上她现在不光不能离开实验大楼,连出办公室都要被人跟着,进出首都星更是不可能。


    在军方查到谢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 她基本等同于被软禁。


    这是艾琳娜身为实验部主管应当负起的责任。谢缺是她主持改造的人类,她最清楚改造谢缺的价值。


    如果最后谢缺被认定为在风铁座战役后叛逃、降入帝国,那等待艾琳娜的,将会是余生的监禁。不怪她口出恶言。


    “谢缺身上是有定位器的,”另一个助理开口,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带着重复过太多次的机械感,“直到战役进行时,我们都能检测到他的位置。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这个可能跟空间虫洞有关,”艾琳娜脱口而出,“能量失衡有概率引发定位器的崩溃。毕竟只是一个植入身体的微小组件,不保证能持续工作。”


    这个问题军方也问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审查、每一次问讯,都会被拿出来反复盘问。艾琳娜都不需要思考,一张嘴,答案就自动溜了出来,像是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那我们怎么还能确定他活着?”


    “他存活的概率很大。”艾琳娜说。


    这个问题她也被问过很多遍,但每次回答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缺体内的改造金属在生命值降低的时候会自动形成护甲。况且谢缺本人的身体素质足够强悍,哪怕遭到致命伤,只要给他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愈合。”


    助理将他们研究了好几天的星图再次拿出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光屏,悬浮在办公室中央,密密麻麻的星点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有个位置被着意标红。


    红点代表着当初黑洞坍塌的位置,由此为原点,向各处延伸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光年,覆盖星球四十三颗。


    如果谢缺现在还活着,那他大概就在这一范围内。


    军方已经在找了。可这么大的范围找一个人,要是谢缺不主动露面,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是谢缺在某个他们定位不到的地方养伤。而最坏的结果,是谢缺已经在帝国境内,准备参加授勋仪式了。


    “他是最好的一个……”


    艾琳娜喃喃自语,控制不住地咬紧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皮肤里,留下一个苍白的印子,


    “他是最好的一个。”


    联盟掌握的改造技术虽然强过帝国,但也还在摸索阶段。


    谢缺是目前排异反应最低、且与改造金属融合最好的一个,用句不太符合艾琳娜此时身份工作的话来形容——他像个奇迹。


    他的身体不像是在接受改造,更像是改造金属天生就应该长在他体内,排异程度接近于零,价值难以用实际意义来描述。


    军方将他投入进风铁座战役,本身只是想实验一下他的实战能力,可没想到偏偏就这样巧,让他们那一支舰队遇上了黑洞坍塌。


    现在好了。人找不到了,责任全是艾琳娜的。


    “一群……”


    艾琳娜嘴唇翕动,无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这时,房间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队装备完备的士兵出现在房间外面,为首的那个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举起来对着艾琳娜展示了一下。


    文件的格式她很熟悉,是军部专用的通知文件。


    “艾琳娜主管,”他说,声音冷漠刻板,“元帅要跟您单独谈话。”


    又来了。


    艾琳娜无声闭了闭眼。她的睫毛颤抖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摆手让跟在自己身旁的工作人员全去工作,自己则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乱成鸡窝的头发,随后沉住呼吸,走向门口。


    ……


    ……


    铁谷星,临时公寓。


    凌晨的寂静被水声打破。


    单议秋坐在浴缸里,热水没到胸口,蒸汽把他的脸蒸得泛红。他抬手接住一团顺着发丝掉下来的泡沫。


    “明天早晨先别走,”他还不忘嘱咐,“我要把你加进系统里。”


    单议秋所在的临时公寓再过几年就要正式成为危房了,安装的进门系统也相当破旧,是十几年前的型号,连光网都没有登录。


    所谓的“载入系统”其实更接近一种象征含义,是单议秋为两人关系做出的努力。


    谢寒声本来还默不作声地给他搓着头发,手指插在发丝间,闻言动作僵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


    “你不愿意吗?”单议秋问。


    他在浴缸里蜷着身体,膝盖露出水面,被蒸汽蒸得发红。


    他看着随每次动作在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光说还不行,单议秋还从浴缸里微微偏过身体,双臂搭在谢寒声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谢寒声临时套上的裤子表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轻声道:“我没想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你总是住在宿舍,可能各种都不太方便。你别生气。”


    他身上还有刚才一场放纵留下来的各种痕迹。他们今天不该做的,但没忍住,于是本来就没好全的青红痕迹上又叠了一层新的,方才在床上时觉得暧昧缠绵,可清醒后再看,就有些心疼了。


    也怪单议秋皮肤太白,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谢寒声又控制不住要把他抱紧,掐着腰按着手腕往床垫里钉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事后一看,腰侧两个清晰的指印,手腕上一圈红痕,连大腿内侧都有几块青紫色的淤印,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好不可怜。


    听着他这样轻声细语、委曲求全,谢寒声低垂眼眸,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谢寒声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好脸,也知道在铁谷星这样的地方,一张好脸代表不了什么。


    单议秋既然愿意浪费大好青春来这种地方支援教学,那就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太看重外在的人。


    谢寒声能引起他的注意,里面疑点细想其实相当多。


    只不过他太软弱,平时不想计较,情愿沉浸在一场似真似假的幻梦里。可随着单议秋越逼越紧,推到他没有退路了,谢寒声不得不问一句。


    “我如果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会相信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摇头。


    他抬手蹭了蹭单议秋眼角的水滴,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秋,说实话。”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到点上了,单议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这话一说出口,谢寒声瞬间警觉。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强行稳住呼吸和心跳,不让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


    他等待着,等单议秋继续说。


    而单议秋表现出一种格外苦恼的神情。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犹豫着,斟酌着,寻找一个不太丢人的说法。


    “ 主要是我觉得,在我这个年纪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好笑。”


    “怎么好笑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单议秋抬头问。


    话音落下,谢寒声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确认道:“你说什么?”


    “我说一见钟情,”单议秋平静道。


    他的语气很平,耳朵尖却红了,“说起来其实挺莫名其妙的,对吧?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玩一见钟情这套。但我没有跟你说谎,我确实是这样的。”


    他不好意思具体说是怎样,只是抬眼看向谢寒声,眼神是难得的羞怯。


    谢寒声被他看了一眼,心脏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你、你……”


    他有点说不出话。嘴唇张开又合上,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几个含混的气音。


    偏偏单议秋以为他还是不信,继续说:“你声音传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之前碰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如果能听见我的心跳的话,就知道了。”


    这句话真没骗人。


    当单议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主角就距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相当快,无限接近于一见钟情。


    谢寒声闭上眼,彻底哑口无言了。


    他的沉默被理解为思考和怀疑,单议秋没有逼迫他,只默默等着他考量。


    浴缸里的水从指缝间慢慢漏走,蒸汽散了一些,单议秋的嘴唇渐渐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浅淡的粉。


    直到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谢寒声才有所动作。


    他没言语,只是抄起喷头,细致地将单议秋头上的泡沫都冲洗干净。


    冲完之后,他弯腰,一手托着单议秋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人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在地砖上溅开一片水花。单议秋被裹进浴巾里,白色的绒布把他整个人包住,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谢寒声隔着浴巾把他擦干净,之后抱着单议秋走出浴室,将人放在已经整理好的床铺上。


    床单是新换的,还沾着洗衣液的香味。


    单议秋陷在被褥里,默默地看着他动作,没明白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不管信不信,好歹给句话呀!


    谢寒声转身回了浴室。


    水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淋浴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单议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皮开始发沉。


    等谢寒声收拾完浴室、关灯爬上床的时候,单议秋已经等得有点儿困了。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意识在清醒和入睡的边缘摇摆。感觉到另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拱了过去,把脸埋在男人强健有力的胸肌上。


    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单议秋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双手捧住。


    谢寒声的手掌很大,手指张开,托着他的后脑勺和两侧的颧骨,把人从自己的胸口抬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吻。


    “我喜欢你。”谢寒声说。


    单议秋笑了,心情愉快:“我知道。”


    “我看见你第一眼,我差点以为我会昏过去。”谢寒声继续说,怕自己反悔似的,要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单议秋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串数据的恋爱心声,感觉很新鲜。以前的谢寒声沉默寡言,现在这个话很多,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可爱极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真的喜欢你,”谢寒声的声音沉下去,有一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困惑,“有上辈子这种情况吗?就比如咱们上辈子见过之类的,不然这怎么解释?”


    谢寒声毫无逻辑地胡乱猜想。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额头,说话的时候气息温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有章法。


    单议秋安静听着,想知道他还有怎样的奇思妙想。


    可谢寒声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


    他的声音慢慢便消弭于唇间,音量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只剩下呼吸声。他专心捧起单议秋的脸,又亲了好几口。


    亲完以后,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单议秋觉得他承诺的样子很有意思,追问:“你要怎么对我好?”


    “我事事想着你,”谢寒声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但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杂糅着奇怪的笃定。


    好像在这一刹那,他下定了什么决心。


    单议秋暂时看不明白,不过今天已经把人逼得够多了,再追问下去会事倍功半,于是他点点头,接受了谢寒声格外别扭的告白。


    第二天一早,谢寒声果然没走。


    单议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温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端着碗碟走出厨房。


    “我买了早餐。”谢寒声喊道。


    他进到卧室,挨着床边坐下来,看着单议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单议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把昨晚就在琢磨的事说出来:“家里少了两条毛巾,还有牙膏牙刷什么的,我下班的时候买回来。”


    “我买吧,”谢寒声说,“你工资还没发下来,先攒着点。我来付钱。”


    “我有钱。”


    “我没说你穷,”谢寒声道,“你刚来这儿,很多地方都要花钱周转。先花我的吧,以后再说。”


    他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凑上前去,勾着人家的脖子,奖励玩闹似的亲了一会儿。谢寒声接受了他无声的感谢。


    亲完之后,单议秋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上班去了。


    门锁合拢,接着便是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被一阵风彻底吹散。


    谢寒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还没梳,脚踩着一双拖鞋,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昨晚收拾过的家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明明一切都接近最平凡普通的模样,可了解其中的人便会知道,短短一夜究竟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寒声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气,捋了捋头发,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自己出事去死还好说,但单议秋不行,他得平平安安的。


    谢寒声推开卧室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楼下是条窄巷,对面楼距大约四米,粗糙外墙上安装着老旧外机和接驳口,绝大多数已经不能使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大致路线,然后关上窗,退出卧室。


    接着,他又把各个房间看了一圈,将全部门锁都试了个遍后,才离开公寓。


    ……


    到了修理厂,谢寒声刚脱下外套,正好看见有人进来,抬手将其拦住。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穿着身初级修理师的工装,衣服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的污渍。


    他刚值了一晚上的班,此时神情疲惫,眼袋很重,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被谢寒声拦了以后,反应了几秒钟才抬起头。


    “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直接塞了过去。


    男人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厚度,心里有数,当即满意地笑了。


    “行。”他说。


    谢寒声点点头。


    他在工厂里跟在单议秋面前是两副样子,别人从他嘴里多抠出去一个字,都算人家厉害。


    男人早就习惯了,他把钞票塞进工装的口袋里,趁着谢寒声没走,又说道:“五个月内坏了,你找我,我给你换个新号。”


    他自认很有职业道德。虽然买卖公民身份号违法,但只要做买卖,就一定得讲诚信、有道义,不然生意做不长。


    谢寒声做事很板正,话也不多,男人愿意卖给他个面子。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男人直接就走了,赶着下班休息玩乐。


    谢寒声也换上工装,把外套挂进柜子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刚要离开,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终端传来响声。


    从来铁谷星到现在,这个终端只响起了这一次。


    意味着钉匠来电了。


    谢寒声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串无法辨别的乱码,他接通通讯。


    “在哪里?”


    钉匠的声音从机器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具体情绪。


    “工厂。”谢寒声说。


    “我给你一份资料,你现在就看。”


    谢寒声没有拒绝。


    他点开传送过来的文件,第一张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各种抓拍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孔。


    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三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眉毛格外粗,令人印象深刻。


    “这个人叫齐盛,”钉匠说,“是已知的组织高层。记住这个人。”


    谢寒声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秒钟。


    钉匠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言,继续说:“他要在铁谷星建一个新的矿石加工厂,采用新技术。我们会给你制造时机,你要想办法加入到他的队伍里,获得他的信任。”


    “一个成熟的组织,很难接受新的外人。”谢寒声实话实说。


    钉匠闻言冷笑了一声,并不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阻拦。


    笑完以后,他道:“很快就有空缺出来了,你等待通知就行。”


    谢寒声“嗯”了一声,继续翻阅资料。


    他正看着,钉匠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发号施令的冷硬,而是更随意的、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口吻。


    “你最近在这儿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闻言,谢寒声心头一凛。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的外壳上停顿一下,语气保持平静。


    “没认识。”


    钉匠怀疑:“真的?”


    “真的,”谢寒声说,“我没时间。”


    他确实没时间。上班、修机器、值班、睡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被填得满满当当。钉匠如果真的去查,查到的也是这些。


    听他这么说,钉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像对他的说辞心怀疑虑。


    平常人可能会因此产生心理压力,从而露出破绽,但谢寒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跟踪,什么时候身后没有人。


    他很确定钉匠不知道他最近的行动。


    于是他继续等待着。


    果然,没一会儿后,钉匠转移了话题:“继续潜伏。”


    通讯就此挂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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