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齐盛 你饿不饿?


    两天后。


    单议秋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终端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谢寒声发的——「今晚加班,不知道几点回。」


    他想了想, 打出几个字:「回来吃饭吗?」


    确定恋爱关系后, 谢寒声比之前粘人了许多,偶尔也会主动发消息过来闲聊,但更多时候是小心关注着单议秋的日常生活, 确保他吃饱穿暖, 心情愉快。


    家里的饭都是他在做, 味道很好,单议秋已经彻底放弃单位食堂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两分钟, 回复来了:「厂里有台机器要修, 得盯着, 估计不行。」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把终端放下,拿起桌上的笔。教案才写了一半,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他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


    「都星际时代了,为什么还要教师手写教案?」


    谢寒声收到照片的时候, 正仰头观察着头顶那台正在运转的机械, 叶片转得很快, 带起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动,仿佛已经看见了单议秋趴在桌子上抄教案的模样。


    这样的想象让他很想摸摸单老师的脑袋。可惜隔着屏幕,做不到。


    于是谢寒声打字:「写得很好看。」


    「你都没看内容」。


    「看字就行。」


    单议秋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 然后又发了一个句号。谢寒声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句号大概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暗号,暗示单议秋心情不佳。


    他耐心安抚:「明天早上我回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所以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别等我, 先睡。」


    单议秋没有回复这条。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考虑到他可能去上课了,便把终端塞回柜子里,转身继续盯着那台运转不灵的机器。


    又过了几小时,工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车间逐渐安静下去,很快只剩下谢寒声一个人。


    深夜。


    修理厂里的大型机械都已经停了,只有角落里那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还亮着灯,发出不太正常的低频嗡鸣。


    谢寒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波形。


    一般这种频率的波动,意味着机器内部有零件需要更换,谢寒声把两根手指搭在机器的外壳上,感觉到了异常的振动。


    他估摸着今天要熬一整个晚上,给单议秋准备的饭菜足够应对今晚和明天早晨,等下了晚班回去,刚好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饭。


    从心里过了一遍安排,谢寒声没看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暂且放下检测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混在一起,相当嘈杂,从那扇常年紧闭、锁都锈死了的侧门外传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传来脚步声未必是好事。谢寒声转过身,随手抄起手边的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暂时用作防身工具。


    下一秒,侧门的锁被人从外面踹开,铁锈碎了一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数据板,他的步子不稳,强行破开门后彻底没了力气,一进门就倒在地上,爬着挪进门槛,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见谢寒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着想要求救,但胸口受伤严重,发不出声音,只有怪异的嗬嗬声。


    谢寒声站在机器旁边,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转身逃跑,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扇被踹开的侧门。


    门外有光亮在晃动,隐约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不一会儿,追击的人就来到了那扇被破坏的门前。


    不光谢寒声听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也听见了。刹那间,他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又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数据板被他护在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随着他的靠近,谢寒声眯了眯眼,认出了数据板上的纹路。


    是军方SDM系列的加密协议标识。


    来不及多想,谢寒声抬眼望去,一队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谢寒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盛。


    身为窄星组织对外推出的领导人,齐盛的合法资产早就突破了一个中等星系的年度总产值。


    他比照片里更有压迫感,步子很大,落地却很轻,走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面前,只低头看了一眼,男人就吓得在地上挣扎着想往后爬,手在地面上扒拉了两下,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嘴唇颤抖着,吐不出完整句子:“求……求你……”


    齐盛无视他的祈求,抬脚踩在男人的后背上,把人钉在原地,接着他弯下腰,从不断挣扎求饶的男人手里抽走了那个数据板。


    男人试图攥紧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手指已经没力气了,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掰开一个熟透了的果壳,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从眼前消失。


    得到数据板以后,齐盛直起身,不再关注周围,低头用衣袖擦了擦面板上的血迹,同时退了一步。


    跟着他进来的人立刻上前,枪口瞄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一声闷响,比谢寒声想象的要轻太多。


    血从脑袋底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男人的呼吸心跳就此停止。


    但这还没有结束。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个男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尸体头颅表面的圆形孔洞中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一个逐渐扩大的黑色圆圈开始出现,很快,尸体便随着这个圆圈的不断扩大,逐渐分解开,无声无息,最后只剩下一滩带着点热气的灰烬。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效果堪称惊艳。如果谢寒声此时不在威胁中,一定会仔细研究这个武器的制造逻辑。


    可惜他没这个机会。


    齐盛擦了擦数据板,发现擦不干净,便随手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这才抬起眼,看向谢寒声。


    从进来到现在,他就没有正眼注意过谢寒声,现在看过来,意味着他在考虑给这个不小心围观了谋杀的倒霉修理师,也来上一枪。


    谢寒声站在原地,压下心中躲避的本能,将扳手丢在了地上,接着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证明自己没有进攻的意图。


    死亡近在咫尺,他的心跳不断加速,血液往头上涌,谢寒声知道这就是钉匠留给他的机会,尽管只有不到半分钟。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


    既然这个男人会直接冲进谢寒声所在修理厂的侧门,那就说明这一切都是钉匠安排好的。如果谢寒声没办法在这半分钟里得到齐盛的信任,那他的任务就算完蛋了。


    他也要完蛋了。


    而另一边,齐盛审视了他几秒钟,偏头对身边的人说:“动手。”


    身旁的人马上举枪瞄准。


    谢寒声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却没有做出徒劳的解释,而是快速开口:“你们现在杀我,明天矿业公司的安全主管会来调监控。”


    枪口没有移开,但好消息是扳机也没有扣下。


    齐盛抬起眼来。


    谢寒声见状继续道:“因为最近机器一直在出故障,老板特别花了一笔钱装了监控。这里的监控每过四十八小时就会自动备份到云端,上一次备份是前天凌晨。”


    这意味着监控视频马上就要再次备份了。


    齐盛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数据板的加密协议是军方SDM-7型,”谢寒声再次抛出筹码,“你们的人可以破解,但需要时间。我可以帮你们把数据导出来。只需要十分钟。”


    说到这里,他适当流露出一些紧张,不过总体还算冷静,脸色苍白,额角浮出汗珠,看起来就像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倒霉蛋。


    只是在面对威胁的时候,谢寒声还是将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避免体内那些并不受控的怪异金属在压力下冒出来捣乱。


    “……”


    听谢寒声说完这些,跟在齐盛旁边的人已经心生犹豫,齐齐望向齐盛,等待他的决定。


    齐盛没有表态,他眉毛皱紧,目光停在谢寒声身上,重新打量这个本该成为一具死尸的修理师。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齐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已经极力将声音压低了,然而工厂里太安静,谢寒声的耳朵又足够灵敏,所以他还是听清了只言片语。


    “……老板说了,这次不要闹得太大,不好处理。”


    如果说之前齐盛还只有两成可能留住谢寒声,那这个人提醒完以后,可能性一度跃升为八成。


    修理厂里很安静。机器还在低鸣,谢寒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生死就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齐盛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抬手将前来嘱咐的人推到一旁去,笑了一下。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诡异紧张,一直指着谢寒声的枪终于移开了。


    “你叫什么?”齐盛问。


    “谢寒声。”


    “谢寒声,”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留着你比杀了有用?”


    谢寒声没吭声。


    齐盛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哼笑了一声,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原本拿着数据板的人一扬手,沾着血的东西就直接朝着谢寒声飞来,谢寒声抬手接住,另一个人则递过来便携操作的光脑。


    数据板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了,有些地方凝成了暗红色的薄膜,遮住了部分接口。


    谢寒声从操作台上扯了一块无尘布,把血擦干净,然后将数据板翻过来,确认了一下型号和接口规格。


    SDM-7型。军用级加密,理论上有十二层防护,谢寒声在钉匠那里练习过。


    齐盛的人围在他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谢寒声没有理会那些视线,他把数据板接上光脑,调出命令界面,开始操作。


    数据包的第一层防护是伪装的,看起来像是一道复杂的验证墙,实际上只要绕过就行。


    第二层才是真正的加密,需要密钥。


    密钥会以分钟为单位自动变换,破解需要很长时间,不过谢寒声记得SDM-7型有一个设计缺陷——早期批次的固件里留了一个后门,后来打了补丁,但补丁本身又引入了新的漏洞。


    谢寒声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他的手法很快,快到身后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能看见屏幕上的字符在疯狂地滚动。


    等到第九层的时候,数据板的温度明显升高了,握在手里像块烙铁。谢寒声没有停,额角渗出了更多的汗珠,但他连擦都顾不上。


    十分钟。


    正好十分钟。


    最后一层防护被突破的瞬间,光脑的屏幕上跳出了数据目录。谢寒声没有多看,直接调出了导出程序,把整个数据包打包,传输到齐盛递过来的另一个空白数据板上。


    进度条走完。传输完成。


    谢寒声断开连接,将导好的数据板递出去。


    “好了。”


    旁边的人接过去,转身交给了齐盛。


    齐盛接过来,拿在手里相当随意地掂了掂,看也没看一眼。


    “铁谷星这种破地方,还有这种能人?”


    他这话更接近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齐盛没有再理会谢寒声,把数据板揣进口袋里,转过身,步子踩在灰烬旁边,走向那扇被踹开的侧门。


    他带来的那些人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


    只有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没有走。


    他停在原地,等齐盛走远了,才偏头看向谢寒声。


    “收拾一下,”他说,指了指地上那滩灰烬,“明天有人来接你。”


    谢寒声点点头,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还盯着他看。


    “你挺不错的,”他说,“好好干。”


    说完,他也走了。


    侧门还开着,铁锈碎了一地。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可能一个世纪,谢寒声才恢复动作。


    他蹲下身,捡起那把防身用的扳手,把它放回操作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响了一下,接着一切又归于沉寂。


    接着,谢寒声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扫帚和铁簸箕,走到那滩灰烬旁边。


    他收拾的动作并不情愿,但除非今晚想跟一具成灰的尸体共处,否则他没有选择。


    灰烬被扫进簸箕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谢寒声把它们倒进一个废料袋,扎紧袋口,放到门外的垃圾桶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车间,把手洗干净,从柜子里拿出终端。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谢寒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可能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信息发送成功。


    单议秋没有回复,现在太晚了,他一定睡着了。


    谢寒声也没有期待他在熬夜,发完消息以后他把终端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柜子里整齐摆放着三个终端。


    一个是钉匠给的,另外两个是谢寒声来到铁谷星后自己买的。属于单议秋的那个格外旧,里面存了一个人的号码,且载入了定时销毁程序。


    如果某一天谢寒声没有延时程序,那终端里面的所有数据都会自动销毁。属于单议秋的谢寒声会消失,单议秋也可以在一片寂静中得到安全。


    谢寒声靠在柜门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灯管。


    灯管闪了几下,稳定下来,发出均匀的白光。


    他闭上眼睛,很想回到公寓里,那里有一个属于他的怀抱。


    ……


    ……


    第二天是周末,单议秋不需要上班。


    身为一个有男朋友的成年男性,假期最好的开始方式就是躺在床上等着男朋友下班回家。单议秋劳心劳力太久,难得碰见一个不需要思考太多的假期,本能就想睡到谢寒声来开门。


    但自然醒了以后,他还是先看了一眼终端。


    然后就看到了谢寒声凌晨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可能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单议秋皱起眉毛,打出一行字:「昨晚睡得太早了,你没事吧?」


    消息一经发出,马上就收到了回复。


    谢寒声:「没事,调试有些问题,我还要再多盯一会儿。」


    他肯定一夜没睡。


    单议秋敲了敲终端外壳,心血来潮:「我要不要去给你送饭?」


    说起来,他跟谢寒声认识这么久,还没去过谢寒声的工作场所呢。这是个失误,应该被尽快弥补。


    可没料到的是,谢寒声拒绝了。


    「人太多了,而且环境很脏,你别来。晚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直接从午饭跳到了晚饭,跨度之大令人遗憾。


    单议秋本想再撩拨几句,可下一秒,一则通讯拨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


    “什么事?”


    齐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比平时低沉:“老板,昨天晚上出事了。”


    单议秋靠在床头,不觉得意外:“什么事?”


    “有人要偷数据。”


    “让他偷到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齐盛那边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齐盛说,声音绷得很紧,“已经处理干净了。”


    单议秋平静道:“处理干净的意思是确实偷到了,只不过你处理及时,人已经死了?”


    “……是。”


    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单议秋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但这段安静持续的时间越长,齐盛就越紧张。他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急促且没有规律。


    他可能快要吐了。


    单议秋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个很低级的错误。”


    “是,”齐盛声音发紧,“我知道。”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还在查。但那个人确实把数据导进了数据板,并且成功带出了基地,我们追了一路才追上。”


    单议秋又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见此,齐盛在那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惹他厌烦。


    “我过去看看。”单议秋终于说。


    齐盛几乎是立刻接上话:“好,我安排人去接你。”


    单议秋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通讯。


    他随便挑了身衣服换好,没有吃早饭,只是端着一杯水停在窗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街道尽头驶来,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


    他放下水杯,下了楼梯。


    来接单议秋的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态度恭恭敬敬,显然只知道自己要接的是个重要人物,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拉开车门,掩盖住一点疑惑:“请上车。”


    单议秋上了车。


    悬浮车穿过铁谷星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停在一家餐厅门前。


    这家餐厅从外面看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单议秋注意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都不是便宜货。


    齐盛已经订好包间了,用的不是他本人的名字,应当提前嘱咐过了,服务员一见到单议秋,便直接将他领到了包厢门口。


    单议秋走进包间,齐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见他的第一秒钟,齐盛马上站起身,张嘴想要道歉。


    单议秋懒得听他把废话再重复一遍,摆了摆手示意闭嘴,自己坐下。


    看出他不欲追究,齐盛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后面怎么处理的?”单议秋问。


    “技术泄露不是大问题,”齐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急于汇报自己的处理结果,“但我们的团队本来人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圆形小桌上摆了一束装饰用的花,闻着很新鲜,粉红嫩黄的各类花朵聚在一起,相当吸引视线。


    单议秋盯着花束出神:“嗯。”


    “我已经找好人了,”齐盛的语气又自信起来,“是本地人,看起来挺灵活的。”


    闻言,单议秋抬眼看他:“你觉得他可信吗?”


    齐盛快速点头:“挺能干的。而且他出现是个意外,我还会继续测试的。”


    “行。”单议秋没有多问,“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让他担任明面上的负责人。”


    这话让齐盛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当即要表明自己可以胜任工作,可不等出声,单议秋就打断了他。


    “齐盛,”单议秋平静道,“你是合法的。但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就未必了。”


    他顿了顿,眼神无甚波澜:你真要冒这个险吗?”


    齐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窄星组织本身不合法,但因为没人能确定齐盛真的属于窄星,所以他的身份暂时没有问题。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要在铁谷星动手,齐盛的代理人身份就会遭到质疑。联盟很有可能会咬死他跟窄星的联系,到那个时候,齐盛想翻身都难了,只能当一个星际黑户。


    而单议秋不需要一个黑户来做自己的副手。


    意识到情况不接受选择,齐盛当即点头同意。


    他的心里甚至涌上了一阵悸动——单议秋愿意这样提醒他、安排他,说明单议秋没有放弃他的打算。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心中些许暧昧的感情在此刻又深重了许多。


    然而单议秋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他挪开挡住视线的装饰花束。


    齐盛回过神,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数据板里调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查到了。在那一批的新上任官员里面,有一个叫韦德恩,最近确实有些 异常动向。临时安全委员会那边有几个职位最近在频繁调动,韦德恩的人被安插进了好几个关键部门……”


    单议秋接过数据板,低头翻看起来。


    包间里一时陷入安静,只剩下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齐盛坐在对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过了几分钟,单议秋把数据板放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查,”他说,“韦德恩那边,不要打草惊蛇。还有那个新来的人,尽快测试,没问题就让他顶上。”


    “明白。”


    单议秋站起身:“走吧,去现场看看。”


    齐盛也跟着站了起来,试图挽留:“要不先吃个饭吧?”


    “不了,我不饿。”


    单议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也不知道谢寒声在忙什么。


    他分出一缕心神给齐盛,做出关心下属的模样:“你饿吗?”


    齐盛连忙摇头:“我也不饿。”


    作者有话说:


    世界五已更新!


    第87章 违法犯罪的男朋友? 还是另有苦


    “你要这样去吗?”悬浮车上, 齐盛问。


    单议秋偏向车窗,看向倒影中自己的面孔,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多副手, 就是因为不想暴露身份, 尤其是在还没有摸清楚谢寒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我可以换一张脸。”单议秋说。


    话音落下,一阵奇异的波动自他面孔中央向周围逸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所到之处, 五官轮廓被重新描摹。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坐在齐盛旁边的人就完全变了样。


    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些, 嘴唇变薄, 眼睛变小, 连面部轮廓都随之改变, 整张脸没有了任何出挑的地方,丢进入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目睹全过程, 齐盛心头一跳,连忙将单议秋上下仔细看了一遍, 却没有发现任何细微的异样。


    衣领和脖颈的衔接处没有断层, 耳朵的轮廓自然贴合, 甚至连表情变化时眼角细纹的走向,都跟那张脸浑然一体,就好像这张脸真的长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


    目前市面上出产的各类易容器,效果都没有单议秋现在用的这个惊艳。


    那些东西要么有明显的边缘痕迹, 要么在光照下会折射出异常的波段,骗得过肉眼骗不过仪器。


    而眼前这个浑然天成,如果原理不是视觉误导的话, 恐怕连政府设置的重重检查关卡也能顺利通过。


    单议秋笑了:“新技术。”


    他没有多说。齐盛识趣压下追问的冲动,识趣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单议秋做事的。


    大概八年前,齐盛还是一个在星际间流窜的小商贩,除了赚钱的渴望外一无所有。他能走到今天,一是靠他有脑子,二是靠他克制住了无数次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


    单议秋是个好老板,他可以给自己手下人开出天价的好处,旁人想都不敢想。


    齐盛只帮他做事几年而已,就已经拥有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而且单议秋欲望浅淡,好像财富荣耀在他眼中就是过眼云烟。他不在乎,也就不会因为这些跟别人心生芥蒂。


    齐盛从一个跑腿的运货员一路做到老板副手,见证了好几个曾经站在窄星顶端的人尸骨无存。


    因为他们太贪婪了,总觉得单议秋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也可以做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胃口从来没有填满过。


    单议秋之前愿意容忍宽宥,做出一些怜悯的姿态,但总有一天,他会不耐烦。


    而等他不耐烦了,先前的种种温和模样就都没有了,那些以为自己尚且有能力一搏的人,眼睛一睁一闭,就化成了飞灰。


    这世界从来不缺愿意为了金钱卖命的人,一个死了就会有另一个顶上来,源源无穷尽。


    齐盛想要的东西也多,但他有脑子,他知道游戏规则第一条是尊重老板,不该问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于是接下来一路,悬浮车内寂静无言。


    ……


    齐盛暂时将基地设置在了太空港的物流区,一块被单独开辟出来的大型仓库。


    仓库占地极广,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货物存储区,成箱的矿石样本、机械备件、包装材料堆放在高大的货架上,有真正的工人在上班,后半段则被隔断墙挡住,隔成另一个区域。


    隔断墙做了特殊处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那堵墙的厚度不正常。


    实验区、设备区、仓储区都安置在里面。


    悬浮车将他们放在接驳口。


    单议秋跳下车,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


    铁谷星的风总是带着矿尘,吹过之后头发会变得有些涩,洗两遍才能恢复顺滑,他不太喜欢。


    齐盛递过来一件外套,单议秋接过去穿上,双手插着兜往里面走。


    他们路过很多正在工作的工人,有些认识齐盛,会跟他问好,更多的是在闷声干自己的活,连头都不抬。


    他们都是这段时间被新雇来的本地人,齐盛开出的工资比市场价高出一截,而且包吃包住,待遇还算不错。


    “找当地人确实方便,”齐盛走在单议秋身侧,压低声音汇报,“不光是便宜,鱼龙混杂,反而办事方便。”


    他的道理很简单。


    木桶上有一个洞会让人觉得苦恼,但木桶上全是洞,就只会让人觉得好玩,因为没人会指望再用它盛水。


    反正一定会有人来查,既然如此,索性不拦了。一帮人就在这瞎忙吧,浪费时间。


    况且齐盛名义上来是在促进铁谷星的发展,政府感谢他都来不及,面子上起码会做得很到位。


    单议秋点点头,顺口嘱咐道:“别经常露面。”


    “我知道。”齐盛说。


    单议秋随手点了两个物流箱,齐盛马上打了个手势,让人带着那两箱东西跟着他们。


    两个人穿过货物区,走进后面的实验区。


    进入隔断墙以后,景象就变样了。


    完全挑高的设施让空间显得格外开阔,头顶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管道和线缆沿着钢架整齐地排布。


    两边的墙壁不是普通的建材,而是高强度的复合板,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涂层,能吸收杂散信号。24小时漂浮记录的无死角飞行监控在头顶缓慢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昆虫。


    路过的人大多都认出了齐盛,但没有出声问好,只是默默从他们身边让开。


    有几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正在调试设备,看见齐盛身后的陌生人,目光有一瞬停顿,接着很快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单议秋停在测试区。


    都不需要他开口,马上就有人把物流箱打开。


    箱子里的填充物被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无数原石堆叠在两侧,中间空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两把等待测试的新型武器。


    武器的结构类似于一种没有枪托的步枪。


    枪身细长,线条流畅,表面做了哑光处理,顶端安装了光学瞄准导轨,整支枪可以折叠,折叠后的长度不到原来的一半,方便在狭小空间中使用。


    “铁谷星生产一种矿石,”齐盛在一旁解说,“加工锻造后可以跟液态金属弹药匹配。”


    他说的这种矿石是铁谷星的特产,产量不算大,但品质极高。


    经过特殊的冶炼工艺处理后,矿石中提取出来的金属元素能与液态弹药产生共振,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凝固,释放出巨大的动能。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齐盛便抬手对着旁边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钟,设备区的灯光亮起,几段轨迹莫测的快速移动物体在眼前闪过。


    单议秋举起枪支,半眯起眼,枪托抵住肩窝,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快速连点三下,液态金属在空中爆开,又在击中的瞬间凝固,直接将巴掌大的物体崩成了粉末。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化成一小团灰色的雾。


    “不错。”


    单议秋放下枪,调整了一下导轨的结构,把枪扔进齐盛手里。


    “很适合铁谷星,矿业公司的那群人会很高兴的。”


    “你觉得有地方要修改一下吗?”齐盛紧张地问。


    他有种感觉,单议秋很重视和铁谷星的合作,齐盛不想在小事上出错。


    “有,但都是小问题。我稍后修改一下弹匣。”


    “好。”


    齐盛把枪放回物流箱里,摆手让人将箱子拖走。


    转身的瞬间他犹豫一下,又问:“液态金属的配方要么布吗?”


    “不,”单议秋果断摇头,“他们只有生产□□和向我们购买的权利。”


    液态金属弹药配上能完美适应它的枪支材料和结构,不用想都知道如果无限制扩大生产,会引发什么结果。


    单议秋不准备带来另一场混乱,他需要一段和联盟的短暂平静期,适当的收敛是有必要的。


    齐盛点头:“明白。”


    单议秋又道:“这段时间只要不是大事,你全权处理,我不管了。”


    齐盛有点想问为什么,平常他未必敢,但此刻见单议秋脸色还好,便试探着问:“您有别的事情吗?”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要让人跟着我。”


    齐盛急了:“可是你的安全——”


    单议秋打断他:“我比你安全。”


    齐盛无话可说,点了点头。单议秋转身要走,可刚走了没两步,又转过头来。


    齐盛心中一喜,以为他要改主意了,然而单议秋只是说:“开个账户,在里面存一笔干净的钱。”


    齐盛愣愣地点头,接着就看见单议秋眉毛一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手腕上摸出一个早就过时的终端。


    原先平淡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跟刚才谈论武器时的表情截然不同。


    可是他没有接,而是将终端重新放回手腕上,单手插兜,潇洒走了。


    ……


    ……


    “谢师傅,终于肯理我了。”


    坐上悬浮车以后,单议秋开启静音隔层,笑着接通通讯。


    谢寒声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他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透出来,罕见有些疲惫:“吃饭了没有?”


    单议秋随口道:“怎么?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来问我吃没吃饭?”


    “所以,你吃了吗?”


    “……”


    沉默。


    “你没吃饭。”


    谢寒声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叹了口气。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呀。”单议秋说。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尾音微微拖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借此诱惑谢寒声翘班来找自己玩。


    然而谢寒声工作的心情太过坚定了,明明听出了单议秋话语中的未尽之意,还是硬着心肠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蜷着坐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铁谷星上方的尘埃越飘越远。


    那些细碎的矿尘在阳光里闪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天空罩住了。


    “你看着来吧,”他说,“我现在在外面呢。”


    “在外面做什么?”


    “刚刚见了个朋友,”单议秋道,“他有点儿问题想不明白,我就顺手帮了个忙。”


    “真厉害!”谢寒声马上夸赞,相当给面子。


    “我当然厉害,”单议秋笑了,“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是说真的很迫切要跟谢寒声见面,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单议秋不太舒服,他希望尽快见到谢寒声,以确定一切尽在掌握。


    谢寒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道:“我尽量晚上回来。”


    单议秋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说:“你在暗示我不要等你吗?”


    “对不起。”谢寒声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变得愧疚,因为没有办法陪单议秋吃晚饭,而感到非常难过。


    单议秋不忍心逼迫,只能松口:“好吧。”


    “真的要记得吃饭,”谢寒声说,“我已经给你点好了。”


    单议秋“嗯哼”一声,心不在焉。


    谢寒声乘胜追击:“记得吃完以后给我拍一张照片。”


    “管这么多呢?”单议秋哼笑,“好的。”


    通讯挂断。


    单议秋揉了揉眉心,偏头看了一眼9653的系统面板。上面的临时易容的组件一直开启,数据点正在逐渐累积,目前还没有超出他能承受的价格范围。


    “帮我画一下弹匣的优化设计,”他对9653说,“思路结合之前的那两张设计图,还有就是适当调整一下枪支膛线。”


    9653应了一声,光圈亮起:[好!]


    反正今天下午大概是见不到谢寒声了,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又赶在下车前拨了齐盛的电话。


    齐盛马上接通。


    单议秋开门见山:“联系矿业公司,我要看那个之前刺杀的人的各项信息。”


    虽然那个人随着刺杀成功,跟悬浮车一起爆炸到了天上,但一部分残留的身体数据还是有的,大概率就存档在警方的数据库里。


    徐茂维的死说轻了是警方工作失职,说大了就是政治丑闻。他们问政府要肯定是要不到的,但矿业公司在铁谷星举足轻重,让他们去要,会更方便。


    齐盛应下,马上去办。


    恰在此时,悬浮车停在临时公寓的楼下。


    单议秋下车上楼,刚好在门口遇上送餐的悬浮机器人。


    谢寒声点的餐也送到了。


    很难想象单议秋住的这种破地方,周围会有这样的餐厅。


    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跟9653并排着打量。


    包装精致的餐盒,上面印着餐厅的标识,来自一家在首都星很有名的连锁品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铁谷星。


    审视片刻后,单议秋问:“你觉得这一顿得多少钱?”


    9653算了一下,凝重道:[可能是主角半个月的工资。]


    这么大手大脚地把钱花了,就为了给单议秋点一顿午饭。谢寒声有点儿太情根深重了。


    单议秋揉了揉眉心,在直接质问谢寒声和吃完再质问之间艰难抉择,最后选择坐下,拿起了筷子。


    二十分钟后。


    单议秋拍了张空餐盒的照片发过去。


    单议秋:「我吃了你半个月的工资吗?」


    谢寒声:「^_^」


    这个表情单议秋也发过。谢寒声活学活用,采取一种相对更为幽默的方式表达了对问题的肯定。


    所以单议秋真的一顿饭吃了男朋友的半个月工资,不能说他不荣幸吧。


    “有点奇怪。”他跟9653说。


    9653不明白:[哪里奇怪呀?主角好贴心哦!]


    单纯的小系统不能理解一顿饭背后的含义,但单议秋想得更多些。


    一个身心健康、能力正常的成年人,是有存储本能的。哪怕谢寒声真喜欢单议秋喜欢到没办法,他俩的社会地位也摆在这里,不至于非要花这个钱去锦上添花。


    除非谢寒声不准备存钱,也不认为自己有未来。


    “我不太喜欢我的猜想,”单议秋跟9653分享心情,“有点麻烦。”


    9653懵懵懂懂。单议秋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收拾好碗碟。


    到了晚上,谢寒声仍然没有回来。


    单议秋早就做好了他彻夜不归的准备,躺在床上工作了一会儿,将设计图调整好后给齐盛发了过去,然后关闭终端看了会儿书。


    他看的是一本关于铁谷星矿业历史的旧书,从公寓的书架上翻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内容很有意思。


    看到一半,单议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他合上书,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单议秋在睡意中模糊地听到声音,意识在清醒和入睡的边缘摇摆。


    就在就在他清醒的前一秒钟,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抚过单议秋的额头。


    熟悉的气息从指尖传过来,是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带着一点铁谷星夜晚的凉意。


    单议秋本能又闭上了眼睛,再次沉入恍惚的睡意中。他的意识在抗拒清醒,身体却已经认出了那个人。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卧室里徘徊,接着是衣服脱下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盥洗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停了。


    谢寒声洗澡总是很快,像是习惯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所有的事情。


    最后,带着湿热水汽的身体上了床。


    床垫微微下沉,被子被掀开一角,凉风灌进来一瞬,然后就被那具温热的身体挡住了。沐浴露的味道涌过来,是单议秋放在盥洗室里的那瓶,柠檬气味。


    单议秋本能地偏转身体,靠近那个男人的怀里。


    他的手搭在谢寒声的腰上,指尖触到的是干燥温热的皮肤。谢寒声的腰很窄,但摸上去很结实,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面绷着。


    谢寒声回来了。


    一个亲吻点在他的额间。


    “睡吧,”谢寒声说,他的声音很低,浑身裹着沐浴后特有的清爽潮气,还有一点熬夜的沙哑,“我回来了。”


    单议秋模糊着“嗯”了一声,手指在谢寒声的腰侧收拢一下,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才缓缓松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入睡梦里。


    ……


    第二天,单议秋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叫醒的。


    是煎蛋的味道,混着烤面包的麦香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单议秋瞪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之前没注意过。


    手往旁边伸,摸到了被褥里一点隐约的暖意,这说明谢寒声刚离开床没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单议秋反应了一会儿,叫道:“9653。”


    小系统从枕头旁边冒出来,光圈慢慢地亮起,从待机状态被唤醒。


    “昨天晚上,”单议秋慢慢确认道,“他是翻窗户回来的吗?”


    9653:[是的。]


    “我记得我把他的身份信息载入系统了,对吧?”单议秋再次确认。


    [对。]


    “那为什么谢寒声还要翻窗户?”


    单议秋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堆积在腰间。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清晨不适合思考问题,但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时间了。


    单议秋指挥9653打开昨天晚上录像。


    9653调出监控画面,投影在眼前,从凌晨三点五十分开始播放。


    画面里,卧室窗户是关闭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玻璃。外面的天黑沉沉,只有远处港口的方向有一点隐约的亮光,把天空染成一种暗沉的橘色。


    凌晨四点零三分,一只手从窗户下沿伸上来。


    一个人影扣住窗框边缘,单手用力,无声无息地将窗户推开,随后谢寒声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他的动作相当流畅,先是一条腿跨过窗台,膝盖弯曲,脚尖点地,接着腰身一拧,整个人的重心从窗外转移到窗内,像一条蛇从树枝上滑下来。


    在翻越的过程中,谢寒声的右手化成了亮白色的金属片,手指变成钩子的形状,牢牢卡在墙缝里面,借了一把力。


    等他收回手,金属片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全部收进皮肤下面,消失得干干净净,手指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他站定在窗边,偏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察觉到单议秋睡得不安稳,便静悄悄地走上前,安抚着留下一吻。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单议秋看着那段录像,沉默了很久。


    他让9653把这段录像播放了三遍,每一次看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


    能做到这些的不是普通人,谢寒声一定是被训练过,被改造过,才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而他宁愿大半夜跟个变态似的翻窗户,也不肯走正门,就说明……


    单议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要么,他交了个违法犯罪的男朋友。要么,他的男朋友有麻烦了,不得不隐藏踪迹。


    单议秋倾向第二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真相揭晓 单议秋


    单议秋关掉录像, 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进厨房。


    谢寒声站在灶台前, 穿着一件旧T恤, 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有淡淡的米香随着蒸汽逸散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咸菜,刀工整齐, 大小均匀。


    听见脚步声, 谢寒声回过头来。


    “醒了?”


    “嗯哼。”


    单议秋靠在厨房门口, 打了个哈欠。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谢寒声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他的动作也很自然, 说明他没有受伤。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单议秋问。


    谢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晨, ”他说,把火调小了一点, “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门锁了吗?”


    “锁了。我怕吵醒你,就没敲门。”


    说这话的时候, 谢寒声没有回头, 专心地搅粥, 锅铲在锅里转着圈,语气很平静。


    单议秋默默看着粥水沸腾,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在表面炸开, 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踱步过去,在谢寒声的侧脸亲了一口。


    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 他又转身离开。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捞,手指在单议秋的腰间一抚而过,指尖还没有触碰到足够的温度,掌心便空了。


    他看向厨房门口,只得到一个柔白的背影,正在往客厅的方向走,步伐轻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在亲吻和米香中沉淀,原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正在被一种更熟悉更亲密的香味取代。


    那是单议秋的味道。


    谢寒声攥了攥手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掌心蜷缩,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他收回目光,将粥盛进碗中。


    他没有将早餐端上餐桌,而是直接带到了单议秋所在的客厅。


    客厅的采光很好,虽然是清晨,阳光却已经铺满了整面朝东的墙壁,难得没有阴霾天气,光线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颜色。


    单议秋半躺在沙发上,正在查看终端。


    谢寒声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唇边掠过笑意,接着又将注意力挪了回去。


    谢寒声有点忐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单议秋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大概也有许多生活习惯需要磨合。


    谢寒声真心希望他们会有磨合到争吵的一天——那说明他们在一起够久,久到有东西可以吵。但就目前看,最好要在单议秋感到厌烦前,先挑选几个有趣的话题。


    于是仔细思考斟酌后,谢寒声抛出自己精挑细选的问题:“工作怎么样?”


    很糟糕的话题,好样的谢寒声,你本来应该一辈子孤身一人,是命运眷顾了你。而现在你要辜负命运。


    “还好,”单议秋放下终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学习这门课程,但是他们挺配合的。”


    做老师一定要有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是你不可能对所有的学生都有所影响。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双方相互理解迁就。


    只要学生不扰乱课堂秩序,他们干什么都行,单议秋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


    终端震动一下,意味着又有一条新的消息发送过来。


    单议秋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谢寒声转身回厨房拿碗筷,自己则重新打开终端。


    一个聊天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奥斯里:「单老师,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一直跟着单议秋看消息的9653都要炸开了。


    [他有什么目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小系统怪叫,光圈的亮度猛地拔高了一大截,[他是不是想诱导你犯罪?!!!]


    “谁知道呢。”


    单议秋把聊天记录划来划去,从清晨通过好友申请到现在,奥斯里已经陆续发了十来条消息,而单议秋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声好。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态度,但这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相当难缠,而且令人厌烦。


    每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隔得不长不短,好像在有意试探他什么时候会回复。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不应该是在班里面排列组合谈恋爱吗?为什么非要逮着单议秋不放?


    不光单议秋觉得不适,就连9653这种迟钝的数据生命都察觉出了不对。


    [我要去查他的犯罪记录!]9653突然说,语气是罕见的愤怒,[我要把他查个底朝天!]


    这个人太奇怪了,9653心生警惕,总觉得他心怀不轨,加上单议秋之前就对他印象不好,9653不查一下,心里难以安定。


    [你最近不要自己出门哦,]9653去查奥斯里还不够,又特别叮嘱,[让主角跟着你!]


    光看昨晚的录像,就知道主角一定特别能打,一个打十个没有问题。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认可了9653对谢寒声的实力判断。


    不过他也道:“我觉得他未必有时间陪我出门。”


    9653没有查出昨天晚上谢寒声是顺着哪里翻进来的,不过既然他选择不走正门,那就说明谢寒声认为在这段时间,隐藏他跟单议秋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普通的修理师,惹了多大的麻烦,要让他小心成这样?


    单议秋心怀疑虑,可刚才在厨房门口试探,谢寒声摆明了不准备多说。


    他们两个的关系还不够牢固,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单议秋只能自己在背地里查。


    思索间,谢寒声将早餐端进了客厅,放在茶几上。


    单议秋盘腿坐好,接过了谢寒声递来的粥碗。


    “我把毛巾洗好了,”谢寒声说,在单议秋对面坐下来,“今天应该能晾干。”


    单议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晾衣架上挂着几条毛巾,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难怪今天早上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好?”他笑眯眯地看过去。


    谢寒声在他的注视下,耳根有点发红。他咳嗽一声,端起自己的粥碗,左手悬在空中半刻,又放回膝盖上,手足无措。


    “我答应你的。”他说。


    “你不管答应我什么都能做到吗?”单议秋好奇地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动作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单议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回了视线,慢慢搅着粥碗。


    谢寒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连忙道:“我真的会做到的。我会尽自己所能。”


    “我知道,”单议秋低声说。


    他重新看向谢寒声,眼中又染上些许温和笑意。


    “我完全相信你会尽力而为。”


    ……


    早餐吃完以后,谢寒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刷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碗碟被摞好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带着沾了点水的手回来,在单议秋面前站了两秒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神色间颇有一种不在两秒之内说出口,就会退缩逃避的意思。


    单议秋默默等着他开口。


    几秒钟后,谢寒声说:“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单议秋眨眨眼:“是因为我总给你发消息吗?”


    “怎么可能?”谢寒声迅速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


    “开的工资不够,”谢寒声理所当然地说,“我的老板更希望能用一份工资雇八个人。”


    考虑到谢寒声前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单议秋觉得换工作是很理所当然的。铁谷星的修理厂大多都是这样,老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工资却只发一份。换个环境未必不好。


    “我支持你。”


    说着,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如果新老板对你不够好的话,你也可以辞职,我来养你。”


    谢寒声堪称惊奇地看着他。


    单议秋眼神无辜:“怎么了?”


    “你来养我吗?”


    “对呀,我养得起你,”单议秋笑着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少钱。”


    他说的是实话。窄星的资产遍布世界,光是他各种虚拟身份下挂名的账户就有十几个,每个账户里的数字都够普通人花几辈子。


    偏偏此情此景,一切都如玩笑一般,单议秋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说要养人家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切。


    可谢寒声听他说完,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他牵起单议秋的手,低下头,相当珍重地在指尖上留下一吻,嘴唇在他的指腹停留了一瞬,才不舍离开。


    “谢谢你,”他说,“我很感动。”


    像这种笨蛋,人家随口讲一句就感动得不行,在外面,是会被骗走放到矿上做一辈子苦工的。


    单议秋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生出了一点怜爱之情。


    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谢寒声的眉毛,把他扯过来,与他在沙发上贴成一团,轻轻地吻着。


    “既然感动,那就对我好一点,”单议秋小声说,“不要让我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谢寒声与他额头相抵,离得太近,眼中只能倒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单议秋的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有点微妙的痒意。


    “好的。”


    谢寒声说,学着单议秋的样子将声音压低:“我对你好。”


    他没有承诺后半句话。


    ……


    ……


    新的一周,不变的麻烦。


    走进教室以后,单议秋马上感觉到一束从前排投来的视线。那道目光相当执着,从他一进门就黏在他身上,跟随他从门口走到讲台。


    不用看都知道视线的来源是谁。


    单议秋打开准备好的讲稿,按照之前的进度讲下去。


    课堂内容不算难,但需要学生动手算,单议秋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转过身来,扫过整个教室,挑选合适的参与者。


    目光抵达角落时,单议秋看见奥斯里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认真听讲。


    他在看单议秋。


    察觉到单议秋的目光,奥斯里刻意放下终端,往后一靠,整个身体敞开着,表露出极为 侵略开放的姿态,让人很想把他的脑袋砸在课桌上。


    单议秋移开视线。


    一节课五十分钟,时间飞快流逝。


    宣布下课以后,单议秋喝了口水,收拾好东西,想要离开。但有人更快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单老师。”


    奥斯里的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一些,加上他刻意想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威严,因此更令人不适。他把“单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什么。


    他质问道:“你怎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单议秋把教材抱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同学,我不认为教师应该同学生私下联系,”他保持着面上的微笑,语气和缓,“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是要问我问题,可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相关,所以我就没有回复。”


    “我问你愿不愿意出来玩,这难道不是一个问题吗?”


    单议秋绕开他,走到教室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学生在走动了,看见单议秋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不想参与其中。


    单议秋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


    奥斯里又跟了上来,真是阴魂不散。


    “单老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吗?”他又说,“我父亲……”


    这不单单是询问了,更有点威胁的意思。


    “你父亲叫韦德恩,我知道。”


    单议秋打断他,停下脚步。“安全部副主管,对吧?”


    奥斯里的脸色变了一下:“既然你知道……”


    “我知道,不意味着我应该对此做出反应,”单议秋说,“其实更应该做出反应的是你。”


    奥斯里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战后的政治布局跟战中不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上三个月,就要进行新一轮大选了。”


    单议秋语气冷淡:“如果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些丑闻爆出来,某些新上任的政府人员的仕途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同学,觉得呢?”


    这话就差直接告诉奥斯里,他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单议秋就要跟他鱼死网破了。


    偏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单议秋的语气神色仍然温柔和善,不听内容,会以为他在讲什么人生道理。


    奥斯里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听懂了单议秋的意思,神色僵硬,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他阴沉沉地瞪了单议秋一眼,隔空点了点他,懒得再装出学生的恭敬模样,转身就走。


    教室门被他从外面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单议秋满不在乎地迎接着路过学生惊骇的目光,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两个在低头批改作业,一个在喝水。


    喝水的那个老师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能是听到了刚才走廊里的争执,她在座位上坐着,几次看向单议秋的座位,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立刻动作。


    等到上课铃响起,其他人都离开办公室去上课以后,她才小心关上了房间的门,来到单议秋的办公桌前。


    这个老师姓刘,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教的是人文通识课,跟单议秋不在一个年级,平时没什么交集。


    她有一双杏仁眼,眼睛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含着一点紧张。


    单议秋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头来。


    “刘老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老师犹豫着看了看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轻声说:“单老师,你最近出门的时候,叫家里人来接吧,或者多跟几个人一起。”


    单议秋一挑眉:“怎么了吗?”


    刘老师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你刚才不应该跟他那么说话。”


    虽然来到这个学校只有一周左右,但单议秋也看出了学校的氛围很不一般。


    绝大多数的老师压根不想跟奥斯里有任何争执,平时奥斯里进入办公室跟大爷似的,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其他老师见他进来也不阻拦,只会调转目光,等他走了才继续说话。


    单议秋拨弄笔杆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刘老师很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是……”


    她欲言又止,想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


    “你在这边有朋友或者家人吗?”


    单议秋假装思索片刻,说:“我有一个男朋友。”


    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那让你男朋友来接你。”


    让谢寒声知道单议秋在学校里经受带有威胁性质的性骚扰,明天奥斯里会被活剐成人肉卷。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道:“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了摆手:“没事。”


    说完,她快速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假装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9653看完全程更生气了。


    这些老师这么好,宿主也这么好,为什么要受一个烂学生的欺负?就因为那个学生的爹好像很厉害?!


    [你等着!]它说,[我马上就入侵信息库!我马上就要做到了!]


    小系统冲冠一怒为蓝颜,相当帅气。


    单议秋笑着给它加油,顺便丢开笔杆,摸出终端,骚扰正在上班的男朋友。


    第一句仍然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


    谢寒声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说要加班。


    单议秋:「新工作刚开始就要加班吗?」


    谢寒声回复:「老板看中我。」


    那没办法了。


    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当然要支持对象的职业发展。虽然谢寒声的回复里有众多疑点,但单议秋仍然很好心地装作看不见。


    他现在只希望谢寒声不要再做特别危险的违法乱纪的行动,比如炸掉政府大楼一类。


    察觉到他的想法,9653一心二用,小声分析:[不会吧,主角的道德感都挺高的。]


    确实是这样。


    单议秋放下终端,忽略掉自己的胡思乱想。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还是选择相信内心的直觉。


    “帮我监控一下政府大楼吧,看看有没有人往上面装炸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9653照做了。


    ……


    接下来整整一周,谢寒声都没有回来。


    单议秋每次问,都是有事很忙在加班。


    谢寒声自己也觉得这样说问题很大,声音越来越心虚,说话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生怕慢说一点就会忘词。


    “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回去了,”他说,“小秋,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通讯那头很安静。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没有工友聊天的背景音,没有任何跟工厂有关的声响。


    谢寒声始终没有透露他在哪里工作,每次打通讯,那头都相当安静。


    单议秋靠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灯一闪一灭。路灯的灯管大概老化了,亮几秒灭几秒,明灭交替的节奏不规律,看得人眼睛发涩。


    “你要跟我分手吗?”他问。


    通讯那边,谢寒声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没有!”


    “好的,”单议秋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察觉到他的不安,谢寒声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新老板有点严格,等我安顿下来,马上回去。”


    “你累不累?”单议秋问。


    沉默了一瞬。


    “……有点。”


    能让谢寒声承认累,那一定是相当心力交瘁了。单议秋安抚了几句,挂断通讯之后,他打开窗户。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铁谷星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矿尘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饱满的帆。


    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单议秋懒得装模作样,一张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冰冷漠然。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敲几下,随后合拢窗户,因为用力略大,窗台与窗框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这是他心情不好的唯一表现。


    第二天清晨,齐盛打来通讯。


    单议秋刚醒没多久,声音还有点哑。他靠在厨房的岛台上,将终端放在手边,开了免提。


    齐盛照旧先汇报了一通工作。


    矿业公司的合作推进得还算顺利,新建加工厂的地已经批下来了,下周就能动工;液态金属弹药的测试数据出来了,比预期的要好,但成本也高出不少;之前安排潜入铁谷星的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分布在各行各业,随时可以调动。


    单议秋“嗯”了几声,算是听过了。


    “矿业公司那边已经把杀手的身份信息拿到了,”齐盛说,“我传给您?”


    “好。”


    单议秋从橱柜里翻出个干净杯子,倒满水后举到嘴边。他想起之前嘱咐过齐盛的另一件事。


    “那个新人怎么样?”


    齐盛顿了一下。


    “挺不错的,”他说,“办事很稳当,而且胆子也够大。”


    齐盛不太情愿当着单议秋的面夸别人,每次都会尽力克制,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说出什么足够有攻击力的坏话,这足以证明新人确实优秀。


    “挺好的。”单议秋说。


    “不过。”齐盛又说。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有点太警觉了。”


    齐盛抛出自己的理论依据:“我派了一队人跟着他,想看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联系。跟了一周,也没查出什么。”


    有句老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人的底子太干净也是一种问题。


    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有可能是新人确实清白,也有可能是他们没用,新人的手腕比他们高。


    单议秋把杯子放回台面上。


    “其实也正常,”齐盛继续说,替自己和那个新人找补,“他刚来铁谷星,没有建立太多人际关系——”


    “——你跟了他多久了?”单议秋打断他。


    齐盛被问得一愣:“一周了。”


    一个猜想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单议秋盯着玻璃杯表面向下滑落的水珠,安静片刻,缓声问:“你的那个新人,叫什么?”


    齐盛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新人姓甚名谁了,但还是如实回答:


    “谢寒声。”


    水珠坠落在台面上,答案揭晓的刹那,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无穷无尽的心酸。


    单议秋无声叹了口气,低头捏住鼻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王八蛋的工资开得高 王八蛋的老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寒声之前不声不响, 突然就换了工作;为什么他非得翻窗才肯回家;又为什么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单议秋怎么叫都不回来。


    敢情是加入了星际犯罪团伙,正在审查期呢。


    好消息是谢寒声大概没有在谋划炸掉政府大楼, 坏消息是他即将成为一个临时成立的组织的明面领导人。


    等到窄星撤出铁谷星, 谢寒声就会成为事件的第一负责人,有概率登上联盟发布的通缉令。


    即便单议秋坚信世界不存在巧合,他也仍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好笑。


    “……老板?”


    通讯那头, 见单议秋迟迟没有言语, 齐盛心生不安, 试探着喊他。


    “没事。”单议秋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既然查不出来, 就不用查了。”


    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觉得杯子里的水太凉了, 喝着难受, 便把水全部倒进窗台的花盆里,又找来热水壶灌满, 按下开关,看着机器开始加热。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机器运作声回荡在厨房里。


    “确定吗?”齐盛不太放心, “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些什么。不查干净些, 我不放心。”


    他的感觉没错,但是……


    “你查了这么久,查出任何东西了吗?”单议秋问。


    齐盛沉默了两秒。


    在那两秒钟里,单议秋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又咽了回去。


    “……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用查了,”单议秋说, “反正也没真准备跟他长长久久,差不多就行。把跟着他的人都撤下来吧。”


    前面的都是敷衍,只有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正在这时,终端界面上的文件传输信号终于结束。


    矿业公司发来的肇事者身份信息在单议秋面前完全铺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占满了整个屏幕,光是事故现场的图片就有十几张,每一张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角度。


    热水壶加热完毕,指示灯跳了一下,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单议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看蒸汽从杯口徐徐向上浮动,模糊了他的视线。


    “先让他干几天看看,”单议秋说,“合适的话,我见他一面。顺便让他把文件签了。”


    “是。”齐盛应下。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像单议秋愿意亲自见那个新人,就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没你事了,挂断吧。”


    通讯就此挂断。


    单议秋丢开终端,点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警方总结的事故报告,从具体的案发时间到案发经过,再到徐茂维全程的行动记录,全部记录在案,条理清晰,每一页都盖着警方的电子印章。


    徐茂维死在了前往矿坑视察的路上。


    根据监控和当事人的回忆,徐茂维原定于当天中午十二点登上悬浮车,前往视察地点。可当时悬浮车发生了一点意外,以至于他们的出发时间向后延了二十七分钟。


    也正巧是这二十七分钟的时间差,使得徐茂维在路程中遭遇了一次连环撞击事件。


    他本人的悬浮车直接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而肇事者的车辆更是惨烈,因携带了大量燃料,撞击后不过半秒钟便直接爆炸,连带着徐茂维的悬浮车一起,在天边炸成了烟花。


    徐茂维当场身亡,车上的几名工作人员也受伤颇重,司机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躺在铁谷星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靠机器维持着生命体征;另一位助理则是重度烧伤,在治疗舱里待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不过他本人对这场事故一无所知,警方轮番询问过不下十次,他的证词始终统一。


    最终,这场事故被定性为意外。


    徐茂维死后半年,包括韦德恩在内的一批激进入士正式登上铁谷星的高级政治舞台。许多和缓的政策被当场推翻,铁谷星朝着一颗彻底的资源殖民星球又近了一步。


    原本计划修建的公立学校被叫停了,承诺给矿工涨的工资也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采矿许可证和更宽松的环保标准。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单议秋翻着文件,能清楚地看到那条下滑的曲线。


    [铁谷星的本地人档案中没有查到杀手的相关基因信息,]9653说,[我还额外筛查了附近几颗星球以及更远的星系,同样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是黑户?比如星盗之类的。”


    由于爆炸太过彻底,肇事者尸骨无存,加上矿业公司经常会雇佣这种没名没姓的外来户,把人当成廉价耗材来使用,登记身份信息的时候图方便,会胡乱敷衍过去,以至于后续的调查困难重重,警方光是核实身份就花了两个月,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只能不了了之。


    9653操作了片刻,在几个数据库之间来回切换。


    [在铁谷星附近流窜的星盗一共三支,]它说,[同样没有匹配到合适数据。]


    警方当时一定也考虑过星盗。多方筛查问询没有结果,单议秋现在找,大概率也是一无所获。


    “真有意思。”单议秋喃喃道。


    目前他一切推测的来源根据,都源于他坚信徐茂维的死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暗杀。


    那既然是暗杀,肇事者的身份就一定是关键的解题线索。


    同样的,肇事者的身份被层层遮盖,本身也是一条线索。


    单议秋将文件向后翻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找到了证词笔录的一部分。


    里面不光有徐茂维身边人的证词口述,也有一些曾经跟肇事者共事过的人的证言。但因为只是寥寥几面,这些证言都描述含糊,只有大致的相貌描述和身高体重等。


    根据那些人的证词,肇事者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相貌端正,沉默寡言,做事很仔细。


    身高一百八十三,那就大概率不是干小偷小摸的。星盗的选项被排除了。


    流窜的走私犯?


    选项太多,难以抉择。


    单议秋把全部证言重新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里是一个跟着肇事者工作过一天的人的证言,跟前面的大差不差,但是他额外提起了一句——他认为肇事者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问讯的警官出于谨慎,问他为什么会额外关注这个。


    证人是这样回答的:“看着不像啊。”


    在他看来,肇事者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强壮,相貌端正,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该有的样子。


    因此他一直记得这点异样,甚至在警察问他是否记得任何异常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


    这几句证言只在庞大的档案中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人翻过就忘记了,连齐盛也没有标注出异常。


    可是单议秋却不知道怎么的,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他指挥9653将那一页放大,放大到字迹有些模糊的程度,靠在台面上,端起已经变温的水喝下一口。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会让人觉得他不应该智力迟缓?


    同理,一个正常的人,要怎么样才会智力迟缓?


    “9653,”单议秋忽然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你还在军方档案库里吗?”


    [在的,]9653得意道,[我安装了一个程序!不会被发现的那种!]


    “帮我把这段基因,跟军方档案库中的失踪还有死亡士兵名单进行对比。”


    [你觉得这个人是联盟军?]9653问。


    “先对比一下。”


    单议秋又喝了口水,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微微用力。


    “我总觉得这些供述问题很大。”


    9653照办了。


    大海捞针很难,但是根据一段基因数据进行相关对比却很容易。它调用了好几个数据库,把基因序列拆解成几十个特征点,挨个比对。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对比结果就出来了。


    ——匹配成功。


    这段基因,来自一名早在五年前就于战役中失踪的联盟军士官,卡索。


    跟对比结果一起跳出来的,还有卡索本人的证件照。


    照片里,肇事者相貌坚毅,眼中有光,望向镜头的眼神异常凌厉。


    他穿着联盟新发的军服,军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军衔标志清晰可见。他拍完这张照片就会登上战舰奔赴战场,并且于三个月后失踪。


    联盟军方将他放置于失踪名单中整整三年,一无所获,最后将他划定为于战争中死亡。


    而卡索再次出现,是以一名无名氏的身份踏上铁谷星,并且开车撞死了徐茂维。


    没有人考虑过这个发疯撞死了政府领导人的家伙会是联盟军。人们自动将他定性为需要帮助的人或者犯罪分子,没有人费心去找军方求证。


    谁会想到一个失踪五年的士兵会出现在一颗边缘星球的交通事故现场?


    于是真相埋进档案的层层废墟中,再也没人翻开。


    面对这个结果,9653也震惊了。


    [……他怎么会?]


    小系统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他是坏人吗?他为什么不回家?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也许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死了。”单议秋艰涩地说。


    他离开厨房,走到客厅,找来谢寒声买的抱枕垫在身后,躺进沙发里。


    “你看,供词里提到过,这个人不爱说话,而且疑似智力有问题。”


    单议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几行证言重新调出来,放大,摆在正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吗?]9653问。


    “意味着如果这些事情不是他自愿做的,那他可能被洗脑了。”单议秋说。


    “大脑遭受高强度的冲击与重制,会抹除记忆,同时破坏相当程度的心智与认知功能。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是一次执行刺杀的工具。”


    想必策划这场“意外”的人,本意就是让卡索尸骨无存,最好连一点信息都不要留下,这样才方便后续的事件定性。


    就算查出他是联盟军,那又怎么样呢?他失踪了五年,谁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疯了,出于怨恨,决定报复社会。


    9653只是数据,可听完单议秋的分析,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谁会这样做呀?]


    单议秋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抱枕抱在怀里。


    “也有可能是意外。”他说,然而他自己都不相信。


    单议秋又道:“你去检索一下,看看最近几年还有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检索重点是定性为意外的疑似自杀事件、肇事者身份信息模糊,以及尸骨无存。”


    [明白!]


    9653火速去办了。


    等它离开了,单议秋向后仰躺过去。


    他的后脑勺靠住沙发扶手,手腕忽然如脱力一般砸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默然许久,单议秋忽然低下头,掌根用力揉搓过眼眶。手指压着眼睛,压得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谢寒声现在的生活没有很糟糕。他没有残疾,能自食其力。


    那他到底惨在哪里?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铁谷星?又为什么会如此碰巧,出现在了急需新人填空的齐盛眼前。


    这是计划好的吗?


    谢寒声也是工具吗?


    单议秋竭力不去思索这个可能。


    他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腿上,手指在抱枕的边缘来回摩挲,布料被搓得微微发热。


    ……


    ……


    黑暗中,那道影子又扑了上来。


    谢寒声偏头避开第一拳,颧骨上被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第二拳直奔他的右臂而来——


    谢寒声本能后撤半步,将右臂死死收在身侧,左拳迎着声音砸了出去。


    闷响过后,那人只是晃了晃,谢寒声却借这一拳的反作用力迅速后退,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拉开了两步距离。


    他没有犹豫,脚跟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第三步踏出去时膝盖已经高高抬起,右腿踩上墙面上凸起的管道借了一把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头顶的钢架横梁在谢寒声眼中急速放大,他伸手抓住冰凉的铁管,掌心被铁锈割了一下,他咬牙拧腰,借着荡起的惯性将右腿横踹出去。


    脚底结结实实砸在那人胸口!


    轰的一声巨响,对方整个人砸在墙上,铁皮墙壁凹进去一个坑,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灰尘落地的细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下一秒,头顶有光亮起。


    灯光刺眼。


    谢寒声松手落回地上,用手背擦掉额前滑落的血。


    齐盛从另一边的门里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非常讽刺。


    “干得不错。”齐盛说,步子停在了离谢寒声三四米远的地方。“我听说你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后来怎么回事?”


    谢寒声看了看倒在墙边起都起不来的那个人,闷声道:“违反纪律,被赶出来了。”


    “违反了什么纪律?”


    “聚众斗殴。”


    齐盛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你不爱说话,人还挺凶的。”


    “已经改好了。”谢寒声为自己辩解。


    “我可没指望你改好。”齐盛说。


    他朝旁边的人伸手,手下立刻递来一把等离子手枪。


    齐盛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远远地扔了过来。


    谢寒声抬手接住。枪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枪口往下坠了坠,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这里面有一颗子弹。”齐盛说。


    谢寒声看向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跟这个人,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房间。”


    齐盛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谢寒声,目光审视。


    “你刚才赢了,你现在很有优势。”


    听懂他的暗示,谢寒声将枪攥得更紧,墙边的那个人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


    “你之前只是说我赢了就可以,”谢寒声说,“我现在已经赢了。”


    “我忽然觉得不够了。”齐盛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你得杀了他才行。”


    “为什么?”


    齐盛没有回答。谢寒声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需要谢寒声完全与他在一条船上。他要人为地制造一些污点,只有当谢寒声不再背景干净、离开他们无处可去时,齐盛才能相信他。


    这是入伙的投名状,老套但有效。


    这几天,谢寒声也参与了一部分组织运作。他能看出来齐盛正在做一些跟矿业公司有关的事情,但更详细的运行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


    无论是谢寒声想要参与进组织运作、找到素商,还是暂时获得自由,他都需要在这时做出抉择。


    可是他为什么下不去手……


    一个逃兵,在决定背弃战场的瞬间,就已经造成了成百上千的死亡。


    如果谢寒声以前做得出这种事,那他现在怎么下不去手了?


    失忆难道能让他的品德变得高尚吗?


    谢寒声僵硬着抬起手臂,枪口指向墙边的那个人,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金属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死亡逼近的气息是如此鲜明,墙边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开始哭着求饶。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哽咽。


    “求求你……我还有个弟弟……他太小了……求你了……别杀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谢寒声看不清楚的形状。


    背后,齐盛的声音又响起来,催命似的。


    “快点,我赶时间。”


    谢寒声的额角浮出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颧骨上那道被擦破的伤口,蛰得生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上下唇黏在一起,他不得不使劲抿了一下才能张开。


    “你不动手,那就他动手,”齐盛逐渐不耐烦,“你觉得他活下来之后会放过你吗?”


    谢寒声的呼吸随之变重。


    有那么一瞬间,谢寒声考虑过反抗。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移动了一下,拇指搭上了保险,食指从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


    他计算着转身射击的距离和角度。


    齐盛离他大概七八米远,中间没有遮挡,一枪可以命中。但齐盛身后还有两个人,而且门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就算他打中了齐盛,他也会被打成筛子。


    就在谢寒声犹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墙边那个哭着求饶的男人,在不经意间向上抬了一下眼睛,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跟他身后的人有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视线交换。


    不知道齐盛使了什么眼色,总之下一秒钟,那人安心地收回目光,继续演戏。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被盖住——


    谢寒声不再犹豫,扣动了扳机。


    等离子束无声疾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


    ……


    临时公寓的门开了。


    时隔多日,谢师傅回家了。


    单议秋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回来啦?”


    他像模像样地举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一点炒菜的酱汁,身后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单议秋计算过,从谢寒声离开基地到回来,差不多就是要这个时间。等他进门,饭菜也差不多好了。


    “快洗手吃饭!”


    他嘱咐站在门厅的人,接着又缩回厨房。


    灶台上还有最后一个菜没出锅,他得盯着火候。


    盥洗室里很快有水流声响起,接着厨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单议秋将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刚想开口夸奖安慰几句,就感觉谢寒声从后面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呼吸喷在颈侧。


    单议秋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靠上谢寒声的肩膀,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单议秋眼明心亮,看出了藏在这双眼睛中的委屈难过。


    “怎么了?”他柔声问,手指在谢寒声的手背上轻拍两下。“累不累?去等着吃饭。”


    谢寒声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皮肤,嗅闻着爱人身上的气息,借此寻觅安宁。


    单议秋反手揉了揉谢寒声的头发。


    他不催促回答,就这样抱着谢寒声,等待他自己缓过劲来。


    锅里的菜已经盛出来了,灶台上的火也已经关上,只剩下油烟机还在低沉的嗡鸣,把最后一点油烟抽走。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轻声问:“老板欺负你了吗?”


    谢寒声不言语。


    单议秋又道:“实在不行就辞职,也不差这份钱。”


    闻言,谢寒声在他身后闷笑一声。


    “我老板是个王八蛋。”他说。


    实际上的王八蛋老板坦然受之,笑而不语。


    第一次见谢寒声骂人,看来是真被欺负了,也是真委屈了。


    下一秒,单议秋感觉到手腕上的终端被人碰了一下,接着就是钱款到账的提示音。


    “不过王八蛋的工资开得高。”谢寒声说。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脖颈,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爱恋的吻。


    “我能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李泽 当年的受害


    单议秋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谢寒声今天心情不好了。


    其实谢寒声表现得很隐晦。


    他依旧温柔体贴黏人, 在单议秋注意不到的时候,用一种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他,还时不时说几句不知道在哪学的冷笑话, 试图逗人开心。


    如果单议秋是个笨蛋, 一定会被他蒙混过关。


    可惜如果此时此刻,世界上有一种病毒开始传播,旨在将全世界的人都感染成傻子, 那么单议秋绝对会是最后被感染的那个。


    于是熄灭床头灯后, 单议秋没有闭眼休息, 而是偏过身体,将头枕在手臂上, 另一只手半悬着, 在谢寒声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谢寒声睁开眼, 见到单议秋与他相隔不过半个拳头的距离, 先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 才清清嗓子:“怎么了?”


    “你心情不好。”单议秋说。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谢寒声的意思是, 虽然老板是个王八蛋,但开的工资够多, 所以他愿意忍耐。可是瞧着他的神情, 单议秋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谢寒声的出现, 不会是因为任务世界可怜单议秋,所以把人送到他面前。


    一定是有什么因素在推动,逼得谢寒声不得不在此时此刻出现在铁谷星。


    而正巧的是,铁谷星最近简直就是阴谋诡计的漩涡, 单议秋被漩涡吸引着来到铁谷星,谢寒声则被单议秋吸引着,同样降落于此。


    这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谢寒声成为了齐盛精挑细选的倒霉蛋。


    “……你有没有想过, 记忆对一个人的塑造有多重要?”


    谢寒声的声音打断了单议秋的思索。


    单议秋眨眨眼:“记忆?”


    “对。”谢寒声侧躺着枕在枕头上,点了点头,“我在想这件事。”


    “跟工作有关吗?还是只是想着玩?”


    “只是想着玩。”谢寒声说。


    他的目光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快速移开,停在枕头边缘。


    “一个人,从出生到第一次学会说话,哪怕只是一个单音节的字,再到走路,再到奔跑,或者干别的……记忆很重要,对吧?”


    “对,”单议秋慢慢说,“记忆基本构建了整个人生。”


    “那一个人如果丢失了记忆,是不是等同于脱胎换骨?”谢寒声又问。


    脱胎换骨,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在一个极其惨烈的情景中,运用了一个如此褒义的词,好像过往记忆对谢寒声来说如此可憎,以至于哪怕仅仅只是忘记,也能让他觉得解脱。


    单议秋斟酌着字句:“我不认为记忆能够代表整个人。有些事情是刻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的。”


    谢寒声闻言笑了,嘴角弯起又快速收回:“你觉得有灵魂的存在吗?”


    “我觉得没有。”单议秋道。


    但是有数据链。


    他为自己补充:“我只是觉得,人的本性很难因为记忆的丢失而全然改变。”


    谢寒声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单议秋淡淡道:“本性难改。”


    “坏人不会因为失忆变成好人吗?”谢寒声追问,仿佛谈到了关键处,声音不自觉便低了些,“一个本性卑劣的人,会因此变得高尚吗?……还是更虚伪了?”


    他好像也觉得这句话问得太露骨了,暴露了很多他本不想让单议秋发现的东西。因此话刚说出口,谢寒声便难以自制地弓起身体,躲避着单议秋的目光。


    明明房间光线已经足够昏暗,但他眼中的愧悔之色却那么鲜明,以至于单议秋只是轻轻一瞥,便全部看见了。


    “谢寒声。”单议秋喊道。


    谢寒声埋在枕头里:“嗯哼?”


    单议秋:“我要过来了。”


    说完,不顾谢寒声的躲避,他硬是钻进他的怀里,手指顺着喉咙向上,逼着谢寒声仰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坚定地说:“你不是坏人。”


    谢寒声扯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虚伪的人也可以做好事。”


    “你也不虚伪。”


    “你怎么知道呢?”谢寒声有点儿急了,看不惯单议秋被自己蒙蔽,“我可能很虚伪。你不了解我,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我不需要认识你这么久,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单议秋说,语气认真,“无论你怎么猜测自己,你都不是坏人。你很好。”


    他试图把这几句话灌进谢寒声的脑子里,可谢寒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单议秋抬手拍了拍谢寒声的脑门,试图按动记忆开关:“你要记住。”


    谢寒声就笑了。他反手牵住单议秋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过。


    “你在学校里也是这么跟学生讲话的吗?”他问。


    单议秋道:“不,他们都是中学生了,很成熟。”


    这已经是在明示谢寒声幼稚得像小学生了,谢寒声却没生气。


    他在单议秋面前没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坚定地喜欢着他,夸张点说,谢寒声都想跪下给他磕头,怎么舍得发火?


    于是他转头在单议秋的手腕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谢谢你。”他说。


    可单议秋没有离开。


    他勾开几缕谢寒声垂在额前的头发,指尖擦过他的眉骨,轻声问:“谢寒声,你失忆过吗?”


    如果过往的经历不该宣之于口,谢寒声早在心神不宁问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所有的规则。


    此时此刻,面对单议秋的追问,谢寒声发现自己完全丧失了说谎的能力。


    他点了点头。


    “嗯,都忘记了。”他说。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被子的褶皱上,有点不安地躲避着单议秋的眼睛。脑子没转过弯,又推卸责任似的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单议秋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人会故意失忆。”


    谢寒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单议秋继续问:“所以有人跟你说,你之前是个坏人?”


    “差不多吧,”谢寒声含糊其辞,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肯出来,“他说我没那么好,做了点错事,所以我要弥补。”


    “你信了?”


    察觉到自己又要被训了,谢寒声咳嗽一声,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理由不相信。而且我觉得我应该相信。”


    “什么意思?”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谢寒声说,“反驳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暴露任何信息的前提下,跟单议秋描述那种感受。


    就好像潜意识里有种感觉在提醒谢寒声,不要再反驳,反驳毫无意义。不管钉匠说的是真是假,既然谢寒声人在他手里,又接触不到其他知情人,那他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钉匠说的是真的,那当然一切安然无恙。可如果钉匠说的是假的,那他的欺骗就很值得推敲了。


    谢寒声不想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继续受制于人。所以综合当时的情形,点头认可自己是逃兵,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钉匠在骗他,他其实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谢寒声呼出一口气,将单议秋整个抱进怀里,手臂环过单议秋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搂着他像搂个宝贝。


    “你真好,”他情真意切地说,“为什么没有人给你颁一个最佳教师奖呢?”


    因为单议秋实际上没有教师执照。但这个不能说。


    于是单议秋谦虚道:“因为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很多。”


    “不可能。”谢寒声深情道,“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最笨的。单议秋心想。


    他低下头,在谢寒声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


    ……


    凌晨时分,9653原先准备趁着空闲时间,继续扒奥斯里的底,却看见本该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的单议秋睁开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地挪开谢寒声环在腰间的手臂,自己下了床,穿上拖鞋,摸黑走进盥洗室。洗完脸出来的时候,额发上沾着点水珠,贴在眉骨上方,亮晶晶的。


    他面无表情,离开卧室以后径直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提出一袋中筋面粉。


    接着,单议秋将又巧克力和黄油从冰箱里取了出来,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隔水加热。


    9653困惑地看着,不明白宿主大半夜要做什么。


    单议秋的动作很轻,锅碗碰撞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巧克力和黄油融化好后放凉备用,接着混合蛋液,筛入面粉。


    面粉如雪一般落进碗里,落在液体表面,缓慢沉降下去,形成一碗混合物。


    混合物要不断用刮刀搅拌,才能达到最佳状态。


    单议秋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小臂,借着头顶的微弱光亮操作。刮刀在碗里翻搅,发出很轻的刮擦声。


    他的动作相当熟练,没一会儿就搅拌到了合适程度,面糊变得顺滑而有光泽,他又往面糊里加入了许多坚果。


    这些材料本来是打算挑个周末做给谢寒声吃的,没想到今晚派上了用场。


    烤箱需要预热。在等待的时间里,单议秋单手撑着台面,短暂闭了闭眼。


    9653小心翼翼地漂浮在他肩膀上方,察觉到宿主的心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居高不下,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直到烤箱预热结束,模具放进其中,关上烤箱门后,单议秋才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烤箱中央的暖光,看着那团橘色的光在蛋糕糊表面慢慢移动,肩膀缓缓松弛下去。


    [你在生气吗?]9653小声问。


    “很明显吗?”单议秋没有看它,神色漠然。


    他的脸上起初没有什么表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如同调整面具般,勾起一个无甚感情的微笑。笑容只是挂在脸上,跟他的眼睛毫无关系。


    也不知道该说他太放松了,还是太大意了。


    平时生气的时候都能做出很好看的模样,偏偏这时候失去控制,笑起来像个鬼。


    9653没觉得可怕,指出:[你的心率很高。]


    “现在有没有降下去点?”单议秋问。


    9653查看后如实回答:[降了一点点。]


    单议秋点点头。


    他离开烤箱,走回台面前,沉默地注视着烤箱里慢慢膨起来的蛋糕。


    暖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小团橘色的光明灭不定。


    片刻后,单议秋道:“我确实生气。”


    从得知谢寒声确实失忆开始,他就在生气了。只不过刚才还有力气遮掩,现在没有人在看,他不想装了。


    谢寒声也是工具。单议秋终于得到证据,验证了之前的猜测。


    他跟卡索一样,是被投来铁谷星、只为实现某种目的的一次性工具。被洗脑、被操控、被丢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就要去完成别人的计划。


    理解这个后,单议秋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怒火直烧心喉。


    一个笨蛋,得让人家欺负成什么样子,才能在记忆一片空白的前提下练出直觉,知道不该反驳操作者的一言一行,以此争取退路?


    他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别人口中的坏人,以至于要拿生命去弥补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罪责。


    如果单议秋没有来到铁谷星,如果他不是谢寒声的任务目标——那后续会怎么发展?


    单议秋不能想下去。


    铁谷星现在局势未卜,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发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况且他还没有找到始作俑者,现在发作不是最佳时机。要继续忍耐。


    单议秋短暂地垂下头颅,粗糙地捏了捏眉心。


    他找来随手搁在架子上的食谱,泄愤般翻开其中一页,看清步骤后,打了两个鸡蛋进碗。


    一夜无眠。


    ……


    第二天,谢寒声睁眼看到卧室里没人,身旁的被子早就凉了,连余温都没有剩下。


    他猛地坐起身体,刚要喊人,就听见厨房里有脚步声。


    是单议秋走路的声音。


    于是他穿鞋下床,脸都没洗就冲出卧室,刚好看清单议秋从烤箱里端出一盘曲奇饼干,摆放在餐桌上。


    金黄色的饼干在盘子里摞成一座小山,边缘烤得焦黄,中间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整个公寓里,到处都是甜香味。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摆得到处都是的各种甜品。从饼干到蛋糕再到布朗尼,应有尽有。餐桌和料理台全部摆满了,连窗台上都放了两盘。


    角落里,昨天刚买来的面粉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瘪瘪一个空袋子。


    单议秋摘下烤盘手套,看见谢寒声出来,脸上扬起笑容。


    “睡醒了?”


    谢寒声愣愣点头,谨慎地靠近餐厅,摸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烤盘,发现上面还带着余温。


    “你一晚上没睡吗?”他问。


    单议秋调整了两块饼干的距离,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


    他想了想,斟酌要不要对谢寒声撒谎,最终选择了诚实以待。


    “不算一整晚上,凌晨起来的,”他说,把饼干盘往谢寒声的方向推了推,“你要不要带一部分去给你的同事?”


    谢寒声茫然地扫视过摆满了整个公寓的甜品,不自觉地开口:“你心烦吗?”


    是他昨天晚上说太多了吗?让单议秋觉得他太危险,不适合相处。这些甜品其实是分手礼物,因为单议秋是个好人,他不想让谢寒声太难过,而甜品恰好可以抚慰受伤的心。


    谢寒声不想面对自己刚谈不到一个月就要分手的悲惨命运,可是又在某个角落诡异地松了口气。


    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如果单议秋觉得他不够好、想要离开他的话,那只能说明单议秋是个眼光独到的人,他正在躲开一颗子弹。


    这样想着,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足够体面的话,却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有预感,你要说一些很傻的话。”单议秋说。


    他走近过来,抬手搭在谢寒声肩膀上,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不是因为你生气,当然也没有因为你失眠。”


    “那为什么……”


    谢寒声比划了一下四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所有甜品都圈了进去。


    “你工作不顺利吗?”


    单议秋道:“没有。只是想起来我入职这么久,还没有给同事送过礼物。可以带一点,跟办公室的老师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有时候会一时兴起。”单议秋语气肯定,他的手从谢寒声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以后会习惯的。”


    谢寒声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单议秋又问:“你要不要带一点给你的同事?”


    谢寒声摇了摇头。他同事不配。


    他回答:“我今天不上班。”


    昨天走的时候,齐盛的原话是让他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后天再去。


    谢寒声隐约感觉自己通过了一项测试,齐盛要给他展示组织的一部分了。


    这是一项突破性的进展,谢寒声本来应该向钉匠汇报,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有点犹豫,因此还在拖延。


    “那太好了。”单议秋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调整好烤箱温度后说,“我今天提前下班。”


    谢寒声点头:“我在家等你。”


    ……


    ……


    烤制的点心在办公室里收获了欢迎。


    如今这个时代,手工甜食不怎么流行了,满大街都是合成食品和预制餐,真正用手工做的东西反而少见。


    单议秋带来几包,不过半小时就被分得干干净净,办公室里弥漫起甜香。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还挺好闻。


    “单老师手真巧,”坐在单议秋对面的老师夸奖道,“人也随和,我经常听见有学生夸你。”


    单议秋笑了:“谢谢。”


    他看着就像好说话的样子,别的老师凑上来八卦:“单老师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结婚啊?”


    单议秋说:“还没结婚,不过有个男朋友。”


    “哎呦,这还挺好,”那老师眼睛亮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是修理师。”


    几个老师就一起夸,说当修理师不错啊,在这儿永远都不愁没有工作。


    铁谷星别的没有,就是矿多、机器多,机器坏了就得修,修理工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们夸得很用心也很务实,单议秋也跟着点头,真心为男朋友的职业发展感到骄傲。


    又闲聊了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


    除了几个副科老师外,绝大多数的老师都陆续拿起教材和教案,走出办公室去上课。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单议秋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


    他把昨天批改完的作业整理好后发送到学生终端上,又将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提前做好准备。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是说悄悄话的好时候。


    9653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出来,光圈亮得刺眼,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灯泡。


    [我找到了!!]它大声宣布,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


    “你找到什么了?”


    [奥斯里!我把他的底给扒出来了!]9653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然后又补充道:[他是个混蛋!]


    “是吗?”单议秋来了兴趣,把教案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调出来我看看。”


    9653依言将自己翻到的所有东西罗列在了单议秋面前。


    屏幕上的信息铺展开来,密密麻麻。


    有小报截图、政府内部删除但没有清扫干净的档案,和一部分警方收到的报警证言。部分文件已经破损,字迹模糊不清,但9653把它们修复得很完整。


    而一圈看下来,9653说奥斯里是个混蛋,完全没有说错。


    校内霸凌、性骚扰、□□未遂、非法武器贩卖,和疑似谋杀。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绝大多数的案件都在闹大前被强行摆平,留下的证据和证言也相当残破,很多受害者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报警证言更是一塌糊涂,难以分辨具体细节。


    众多文件中,一份政府内的封锁档案引起了单议秋的注意。


    那是一桩□□未遂配合非法武器贩卖的相关起诉记录,后续被画蛇添足地添上一句“已被证实为谣传,原告已撤诉”,让一切愈发欲盖弥彰。


    这份档案有个明显的优势——它的原告照片非常清晰。


    单议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整,把画面撑开到整个屏幕,而后他向后倒进椅背中,隔出一段距离审视。


    9653也靠近过来,光圈悬在屏幕上方,跟单议秋一起凝视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单议秋先开口:“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9653反应了一会儿,声音猛地拔高。


    它不可置信:[这不是你招上来的咖啡师吗?叫李泽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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