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真相 谢寒声


    谢寒声愣了一下:“跟电话里的这个人?”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 面上仅有些凝重很快消弭无踪。他重新挂起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谢寒声没料到自己刚上任就接了这么大个活儿, 有点无措。


    他靠在座椅上, 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我都要干什么呢?”


    单议秋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揶揄:“你之前有没有参加过聚会什么的?”


    “同学聚会算吗?”谢寒声认真想了想, “我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


    “好不好玩?”


    “还可以, 反正我当时觉得还可以。”谢寒声说。


    之后就没有过聚会了。


    高中刚毕业没多久, 谢寒声就参军,一路直接开到了南部边境。后续更是有三年的记忆空白, 什么都记不住。


    “跟战友们没聚过?”


    谢寒声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他们了, 他们应该也不记得我。”


    “好吧。”单议秋说, 语气并不遗憾。


    他道:“我们今天要跟你的一个上司吃饭。我本来的计划是让你帮我拦着他点, 但现在计划要变一下,你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身旁就可以了。”


    “我怎么……漂漂亮亮?”谢寒声欲言又止, 又抓住另一个重点,“我的上司又是怎么回事?”


    “退役前, 你的最高军衔是少校。”单议秋故意不回答第一个问题, 只是简单介绍道, “而张正明已经到了上校,他当然是你的上司。”


    谢寒声明白了。


    “前段时间我捐了一笔钱,给退役军人援助会——就是一个社会性的援助组织。张正明是副会长。”


    单议秋说:“今天叫我过去吃饭,应该是想忽悠我多捐一点。”


    提起这个协会, 谢寒声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收到的一笔打款。


    这是他最近三个月收到的唯一一笔公益性质的打款,金额不多,但对于当时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 已经是雪中送炭。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很感动。


    他没想到单议秋也捐款了。


    果然,不论单议秋嘴里怎么说,他心里都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谢寒声与有荣焉。


    “你真好,”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我送你五百万,你嘴里没个谢谢,我捐几千万出去,分到你手里估计也就一两百,你倒是感谢上了。谢寒声,你真有意思。”


    多亏今天早晨被刺激过,谢寒声已经不会再对这种大额数字产生太强烈的震惊之情。


    被单议秋调侃,他略微垂了垂眼,注意到眼前道路通畅无阻,没有过往车辆,便伸出手,碰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这种感觉用句不太恰当的形容,就是小狗在高兴的时候,会随便舔一下主人的腿,然后马上离开,显露一点心不在焉的感谢。


    谢寒声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准备通过触碰来表达一下愉快。


    可他没料到的是,单议秋没让他走,手一翻,便跟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触,一团火在皮肤之间燃烧。


    谢寒声僵住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觉得脖子上的那一小块胎记也在跟着烧。


    之前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该是包养才对,那种谈性不谈感情的关系。


    谢寒声一时昏了头,色欲熏心才同意,现在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他心里也忐忑,隐约间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可是单议秋追得太紧了,副人格又只会添乱,谢寒声左右为难,只能拿“包养不谈感情,脱身应该也方便”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呢?


    在车上牵手算不算谈感情?


    谢寒声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举动。


    只记得在高中时,班上早恋的人会趁放学,借着推自行车的遮掩,牵一会儿手,他那时候还觉得无聊,有这功夫不如多跑两圈。


    四五年过去了,当初牵手的人说不定都结婚了,谢寒声终于咂摸出一点其中滋味。


    车速渐缓,前面有个红绿灯。


    谢寒声借着这个功夫把手抽了回去,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好像能看懂谢寒声的所思所想,没说话,只是哼笑了一声。


    谢寒声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


    单议秋说到做到,直接把谢寒声带回了江澜公馆。


    谢寒声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副人格操纵身体带进来的。


    他醒来以后惊慌失措,眼前已经隐隐浮现出监狱铁门的轮廓,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压根没注意周遭是什么情况。今天被单议秋带着,才发现光是进来都要过三四个检查,安保相当严密。


    门口的保安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一定受过专业训练。


    谢寒声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人问:“你觉得这里的安保措施怎么样?”


    谢寒声斟酌着说:“很好。”


    “那一般人想要闯进来的话,是不是很费劲?”单议秋又问。


    谢寒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单议秋没关注他,把车开进单独的地下停车场。谢寒声便以为他是随口一问,随口回答说:“不会容易。”


    “不会很容易的意思就是想进来也不难,对吧?”


    谢寒声点点头。


    毕竟只是居民住宅区,安保措施再严密也比不上军方基地,谢寒声搭眼转了两圈,便找出了好几个突破口。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可以趁着保安亭没人的时候直接翻墙进来呢?”


    单议秋越问越细,谢寒声本能觉出不对,也正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副人格的声音。


    “别点头!”


    车子停下,单议秋半偏过身体,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谢寒声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副人格拿出来骗人的话真的是毫无水平可言。单议秋让他来的那天晚上,副人格八成早就翻进来了,还编了个漏洞百出的解释,被单议秋一眼看穿。


    现在好了,账全算在他头上,害得他坐在这儿被盘问。


    “我……”


    谢寒声干咳一声,咬牙认下了跟踪狂的名头,“我就是想你。”


    “真的?”


    单议秋笑着追问:“想我想到费尽心思翻到我家外面,可我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没看见你。”


    “都跟踪狂了,能让你轻易发现吗?”谢寒声低声说,“我躲起来了。”


    跟踪的好处他一点也没吃到,坏处倒是咽了满口。


    “你这么厉害!”单议秋假装惊讶,凑近了些,“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不肯下车,非要跟谢寒声在车子里面黏糊一会儿。


    谢寒声被他夸得有点脸红,眼前忽然一片阴影降下,再抬头发现单议秋已经跨过了主控台,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熟悉的香味里混杂了一点酒店沐浴露的香气,是浅淡的桂花香。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完全可以勾起昨天晚上的记忆。


    谢寒声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


    单议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深,压低声音说:“我还没奖励你呢。”


    “你可以回家再奖励我,”谢寒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等。”


    “真的?”


    单议秋略微弯腰,发丝挡住一半的眼睛。他在谢寒声嘴角印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扫过,“但是我是个慷慨的人,我不习惯让别人一直等。”


    “我没有等。”


    谢寒声喉结滚动,着迷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这样吧,”单议秋说,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在指尖绕了绕,“你再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一个更大的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勉强坚守底线:“我不需要别的奖励。”


    “你需要的,”单议秋说,声音低下去,“你乖一点,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他勾着谢寒声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跟他谈着条件,像他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谢寒声最快就范一样,话语里丝毫不见谈判桌上的冷硬肃杀,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哄着,诱惑着。


    谢寒声可以看清自己的变化。


    单议秋正在把他从一个独立的人,转化成一种需要爱和奖励才能生存的动物。


    他熟练运用着他的笑和嘴里不着边际的爱,让谢寒声尝到一点甜头便抽身离开。这点甜头勾起的渴望,比从来没有更难受。


    谢寒声会越来越饿,饿到将自己都吞噬干净,然后完全依附于单议秋。


    屈服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谢寒声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腔,非得点头应下来才能呼吸顺畅。


    “什么忙?”他问。


    单议秋闻言笑了。


    “这样……”


    他凑到谢寒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


    张正明的别墅在坞城北郊,占地不小,前后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四层小楼,法式风格,奶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车道驶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单议秋先下了车。刚站定,就看见谢寒声也下来。


    他穿了今天刚挑的深灰色西装,肩背舒展而挺拔,眉骨高,眼窝深,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俊朗非凡。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收腰处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裤管垂顺,盖住脚面。


    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9653在他脑海里模仿了鼓掌的声音:[不愧是主角,穿什么都好看有气质。]


    心里赞叹的下一秒钟,谢寒声望过来。眼神刚一接触,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氛围迅速融化,对着单议秋勾起一个不自知的笑。


    笑意很淡,却让单议秋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带着谢寒声走进别墅。


    别墅的门厅挑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玄关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雕,抽象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但底座上有名家的落款。


    再往里走,是会客厅,落地窗外是后院,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都是退役军人,一个在汽修厂赚着千八百的工资,一个住在这样的别墅区里,家里装修得很有格调。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少客人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单议秋算是来得晚的,一进门,张正明就看见了他。


    “单先生!”


    张正明大声道,接着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寒暄了两句,张正明的目光滑向跟在单议秋半步后面的谢寒声。


    “这位是?”


    单议秋扶着谢寒声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是朋友,姓谢。他也对退役军人的相关政策很感兴趣,我就带他过来了。副会长不会不高兴吧?”


    张正明盯着谢寒声的脸,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寒声看见了。


    “怎么会呢?”张正明很快恢复过来,笑容依旧热情,“既然是单先生的朋友,那我肯定要好好招待。快请进来!”


    他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又在谢寒声脸上停了一瞬。


    谢寒声垂着眼,装作没察觉。


    这个别墅与其说是张正明的家,不如说是他手下众多房产中的一个。只不过最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为了表示诚意,才选择在这里开宴会。


    一层二层被布置成了宴会厅,灯火辉煌,房间边角还有专门请来的乐队在演奏,音乐舒缓优雅。单议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支酒杯,递给身后的谢寒声一支。


    他抬眼向上看去。


    三四层的楼梯口有保镖守卫,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瞒不过行家。既是怕有人迷路,也是担心有人蓄意想闯上去。


    单议秋抿了一口酒,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声随即弯下腰,凑近他。


    “能做到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抬起身,借着喝酒的功夫同样朝上看了一眼。那几个保镖的位置、视线范围、换岗的间隙,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可以。”他低声说。


    简单两个字所透露出来的笃定与信心,已经足够说明谢寒声本人的能力所在。


    副人格可以轻松绕过江澜公馆的安保,那谢寒声当然也可以在保镖密切监视的情况下,进入三四层,打开张正明书房的门。


    单议秋笑了一下,不再看向高处。


    “监控会掐断十分钟,”他说,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像是在品评酒的颜色,“足够吗?”


    “够了。”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要让他打开这个援助协会副会长的书房门。


    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为了奖励,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单议秋失望。


    反正违法犯罪的事情已经做了很多了。谢寒声目前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让自己别犯错,避免单议秋被抓起来。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离遵纪守法的世界很远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遗憾,但不多。


    宴会在继续。


    谢寒声端着一杯酒,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他跟谁都不熟,也无意攀谈,只是看似随意地走动。但每一圈走下来,他都在心里默默完善那幅已经成型的结构图:楼梯的位置、保镖换岗的规律、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否打开、三楼的灯光从哪个角度能看见……


    半小时后,他回到单议秋身边。


    单议秋正在和张正明说话,两人聊着最近的政策走向,话题平淡无奇。


    谢寒声走过去,单手扶住单议秋的腰。


    张正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谢寒声偏头,在单议秋的脸颊侧边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张正明,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要先走了。”


    单议秋偏过头,挑眉看他:“什么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单议秋跟他对视了两秒,目光异常纵容。


    当着张正明的面,他抬手按住谢寒声的后脑勺,把他压下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走吧。”他说。


    张正明在旁边看着,即便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等两人分开,他笑着说:“单先生和谢先生感情真好。有机会再聚,下次我安排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谢寒声点点头,转身离开。


    而等他一走,单议秋也准备换个地方坐下。


    张正明却试探着问:“单先生,你这个朋友看着很眼熟啊。”


    单议秋停下脚步,偏头看他:“是吗?”


    张正明瞅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说:“你们怎么遇见的?”


    “就是捐款的那天,”单议秋说,“我出门散步,他在一旁见义勇为。我觉得他很好看,就认识了一下。”


    他提起朋友,不提性情品格,也不提人生成就,只提他长得好看。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比说出口的几个字多上太多。


    张正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热情笑道:“单先生好眼光!”


    单议秋也配合着笑了。


    ……


    离开别墅以后,谢寒声瞥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监控镜头表面的红色光点闪烁了半秒,接着又恢复如常。那是单议秋的信号——监控已切断。


    见状,谢寒声从心里开始倒计时,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个正要准备离开的客人一样,上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驶离。


    车开到一半,从路边的树荫里停住。


    谢寒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他紧了紧袖口,活动了一下手腕,瞥了一眼后视镜。


    副人格在后视镜里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低下头,淡淡地说:“这是一个嫁进豪门的好机会。”


    说完,他没再废话,推开车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正明所居住的别墅区位于近郊,地皮很大,别墅之间的间隔足够开出一片独立空间,谢寒声从侧面绕过去,正好绕进别墅的监控盲区,他站在那处阴影里,抬头向上看去。


    三楼书房的窗户里一片黑沉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目光下移,墙体是法式风格,有浮雕装饰,正好可以借力。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手已经攀住二楼的窗台。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停顿,腰腹用力一翻,赶在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的脚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再一借力,手够到了三楼窗台外侧的浮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谢寒声踩在三楼只有半个手掌宽的窗沿上,身子纹丝不晃。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微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一眼。


    书房。


    谢寒声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刀片极薄,插进窗缝轻轻拨弄了两三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便开了。


    他翻身进去,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正明的书房装修跟楼下风格一致,花了足够多的钱,装得附庸风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全都看不出真假。书桌是实木的,宽大厚重,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


    谢寒声先将窗户小心合拢,动作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打开后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单议秋让他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可谢寒声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才算不对劲。


    他先朝着书桌看去,上面摆着的几份文件都是退役军人互助协会的资料,拨款申请、活动策划、年度总结,翻后可以得出结论,张正明贪了不少钱,这个也许算得上不对劲。


    抽屉里面装着都是些私人物品,没有价值。


    谢寒声翻了一圈,基本一无所获,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他干脆坐在了书桌后面,学着张正明平时的样子,往后一靠。


    身体向后倾斜,目光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抬起,落到了书桌正对面的一张小桌上。


    那里放着几本书,应该是张正明平时工作完了以后用来放松的地方,且小桌的位置很恰当,从那里坐着的时候,应该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精心修剪的花园。


    谢寒声盯着那几本书,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异样。


    他起身走过去,把那几本书都翻了一遍。


    前面几本书一切正常,但最下面那本手感不对。谢寒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翻开后发现封面下根本不是书页,而是一块显示屏。


    是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一个退役士兵,手里怎么会有军用电脑?


    谢寒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借着窗外的光按下开机键,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屏幕亮起来,直接显示出一份打开的名单。


    竖长一列,最近两个月坞城死的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旁边有人打了对勾。


    谢寒声一行一行看下去,每看到一个名字,脊梁骨就凉一分。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在报纸上见过,死因均是自杀身亡。


    他的目光滑到最下面。


    第九行。


    谢寒声。


    旁边没有对勾,因为他还活着。


    楼下的音乐传上来,钢琴悠扬,隔着三层楼,听不真切,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可这样的音乐落进谢寒声耳中,却让他感觉胸口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电脑里的文件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又重新打开那份名单,合上电脑,把书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弯腰贴在了书桌底面。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房间,确认一切归位后走向窗边。


    窗户被合拢过,此刻重新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谢寒声翻身上了窗台,顺着来时的浮雕借力,一层一层往下落。


    落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表面的红光闪烁两下,恢复正常运转。


    谢寒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


    回到江澜公馆,谢寒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盥洗室。


    灯光骤然亮起,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镜面对视,眼神里带着彼此读不懂的东西。


    谢寒声盯着镜子:“谈谈。”


    ……


    另一边,宴会还在继续。


    9653的播报声响起:[窃听器已安装成功。]


    单议秋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


    9653大夸特夸:[不愧是主角,做事干脆利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端起酒杯,向着张正明的方向举了举。张正明正在和别人说话,看见他的动作,也笑着举杯回应。


    单议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把杯子递给旁边的服务生。


    “跟你老板说一声,”他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服务生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有资格跟老板讲话,可不等他提出疑问,单议秋已经转身离开。


    他经常在宴会开始后提前离场,认识他的人都习惯了,不会觉得意外。


    服务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计划进行顺利,单议秋心情不错。


    车子驶回江澜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单议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本该乖乖在家等他的主角也不见踪影。


    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玄关的灯也没开。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从门缝里挤进去,立刻把他吞没。


    单议秋反手合上门。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往里走,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不对劲。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身侧忽然有风声袭来。


    单议秋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同时侧身踢出,可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门上。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袭击者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卡在他身侧,把单议秋钉在原地,力气很大,相当蛮横。


    单议秋的眉头皱起来,然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


    他的眉毛松开了。


    单议秋没再反抗,整个人松弛下来,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对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


    “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谢寒声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带着点微微的喘息,“我的奖励呢?”


    他应该是等了很久。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窗帘是他拉上的吗?是为了在黑暗里埋伏,还是单纯不想让人看见?


    单议秋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他顺从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姿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可见他没有一丝防备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声音里含着柔柔的笑。


    黑暗中,他看不清谢寒声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道目光有烧灼的温度,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


    谢寒声没说话。


    他的手从单议秋肩膀上移开,向上滑到颈侧。五根手指张开,覆盖住整个侧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收拢五指。


    “我想要……”谢寒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沙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单议秋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谢寒声的手腕,难得主动地讨好。


    “想要什么?”他循循善诱,“说出来。”


    谢寒声低下头,额头抵住单议秋的额头。


    两人在黑暗中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谢寒声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单议秋终于能看清一点情绪的轮廓。


    “真相。”


    谢寒声说。


    第72章 我就喜欢 你没我不行


    谢寒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下的皮肤, 想知道当他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单议秋的心跳会不会哪怕加快一拍。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颗心脏在掌底跃动,平稳如常, 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单老板的心是石头做的。能跳, 也能泵出鲜血,可真要它为什么人的安危担忧不安,有点太为难它了。


    谢寒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苦涩的怒火在喉间燃烧, 烧得他喉咙发紧, 烧得他指尖发烫。


    他想质问,想怒吼, 想用力收拢五指, 看看这颗石头做的心被攥紧的时候, 会不会屈尊变一下节奏——


    可他最终还是稳住了嗓音。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


    听见他这样说, 单议秋的眼神闪了闪。


    他刚要张口,谢寒声又打断他。


    “你不要说什么喜欢之类的, ”他说,声音冷下去, “我不信。”


    他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很硬气、很冷淡, 手指也配合着话语握紧了几分, 以为这样就能骗得一句真话。


    殊不知落在对面人眼中,就是个伤心到无处可去的狗儿要发疯咬人了。


    单议秋琢磨,他一定是从张正明那里发现了什么。


    主角过得惨,不意味着主角是个笨蛋。给他一条线索, 他完全有能力把来龙去脉推理得差不多。


    单议秋让他去张正明书房里安窃听器的时候,也存了一点帮助谢寒声恢复记忆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效果这么卓著。


    “我就是喜欢你。”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手指一紧。


    “现在像你这样聪明好看又勇敢的人不多见了, ”单议秋陈述事实,“而且你也喜欢我。我想把你留在身边,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吗?”谢寒声追问。


    “当然不是。”单议秋笑了。


    黑暗中,他的笑容看不真切,但谢寒声能感觉到他弯起的嘴角。


    单议秋:“我只是觉得,你知道这一个原因就够了。”


    他要么就是坚信谢寒声不会下死手,要么就是自己还留有后招。不然不会在明知道谢寒声可以轻易扭断他脖子的前提下,还表现得这么放松,甚至有心情揶揄两句。


    谢寒声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一早就知道奥丁之眼。”


    他手下用力,声音也随之低沉。


    “你也早就知道我参与了奥丁之眼的行动。所以你才会跟我见面,所以你才会想办法让我信任你——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单议秋任由他收拢手指,坦然道:“我确实知道你参与了奥丁之眼。只不过不是认识你之前,是认识你之后。”


    谢寒声愣了一下。


    “而且你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警觉。你太喜欢我了,以至于很难清醒思考。”


    被这样点破,谢寒声只觉得羞愧掺着怒火冲进脑门,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我没问你这个!”他恼羞成怒,“我问的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单议秋坦然道,“我很少主动找事情做。一般都是事情找上门以后,我被动处理。”


    他懒散地靠在门上,只顺着谢寒声的力气微微扬头,手原本垂在身侧,这个时候却抬了起来,松松搭在谢寒声胯边,拇指隔着衬衫抚过他腰线。


    触碰隔着一层衣料,轻得仿若羽毛,谢寒声的腰侧下意识绷紧了。


    “谢寒声,你真的很好,”单议秋低声说,“你很可怜,也很好看,还有点不正常。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了。”


    谢寒声被他摸得打了个颤。


    他眉毛皱得越来越紧,疑心单议秋是在嘲笑他,可是对方的眼神和动作却又表达了另一层意味。


    原先计划的逼供,也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别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可怜的人。”单议秋说。


    他的手顺着腰侧向上,指尖点在了谢寒声的心脏前,隔着衬衫,那一点温度像要烫进皮肤里。


    “因为当一个人其他方面都足够好的时候,贫穷、病痛,就是他们的优点。我可以给予很多你需要但是得不到的东西,然后来换取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心脏的位置按压着,不肯离去。


    “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穷困潦倒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如果你有权有势,恐怕我们今天很难走到这一步。”


    谢寒声咬紧牙关,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用力把单议秋往门上抵了抵,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问你这个。”他说。


    “我不喜欢被别人跟踪,也不喜欢被人监视,”单议秋才不理他,继续说,“所以当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我心情很不好。离开了坞城,去了国外。”


    谢寒声的手指一僵。


    “我当时在想,这一次的分别,要么会让跟踪我的那个人冷静下来,要么会让他更疯狂。如果他还要继续跟在我身后,我就对他不客气。”


    谢寒声突兀地想起,在他还没有遇见单议秋的时候,副人格确实有一段时间心情低落。那段时间他总在镜子里发呆,眼神空茫,跟丢了几百万似的。


    原来是单议秋在出国 躲他。


    “那你怎么没对我不客气?”谢寒声问,声音艰涩,“还是这就是你对我不客气的方法?”


    做出一副喜欢他的模样,让他信以为真,饮鸩止渴,等他真离不开了,再像踹一条杂毛狗一样把他踹到一边。


    谢寒声只会是单议秋风光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一段过去,连污点都谈不上。


    人家谈起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汽修工,只会觉得单议秋玩得开,风流倜傥,既能欣赏优雅高贵的阳春白雪,也能俯下身子,尝一尝尘埃里的风情。


    光是想到这些,谢寒声就觉得头又开始发痛。


    他之前的感觉是对的。他就不该跟单议秋扯到一起。现在好了,脱身要掉一层皮,况且他都不一定能脱身。


    单议秋把他踹到一边都算是好结果,现在谢寒声知道自己跟军方机密有关,有人正在追杀他。如果单议秋把他交出去,谢寒声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以前谈恋爱谈得祸国殃民,现在谈恋爱谈得不留全尸,怎么不算一种传承。


    哦,不对。谢寒声这个不一定叫谈恋爱。


    更糟糕了。


    “本来是想对你不客气的。”单议秋说。


    他的手还按在谢寒声胸口,此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在心口叩了叩。


    “但你那天在监控上露了张脸。我一看到,心跳就漏了一拍。”


    谢寒声冷着脸,无视单议秋的手指在他胸前柔柔叩动。


    “我当时就在想,坞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长得这么好看,还貌似喜欢我。我撞好运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就让人查了查你,第二天就找上门了。”


    “你查我……”


    谢寒声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下。


    “嗯哼,只许你跟踪我,不许我查你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单议秋微微偏头,凑近了些,“谢少校,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


    他喊谢寒声的军衔,摆明了是在挑衅。


    换做别人,谢寒声早就动手了。但这个真舍不得。碰一下人家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已经在心疼了。


    谢寒声已经可以透过今天,看到自己未来被开膛破肚、丢进焚化炉里的悲惨情形。


    这就是色令智昏的下场。


    “你到底知不知道奥丁之眼的事情?”他追问。


    “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很多,”单议秋终于肯回答正事,“是查了你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两个月死了八个人,就算是在以前坞城的贫民窟,也没有死这么勤快的。”


    谢寒声:“……”


    “你也许不信我。但我真的不需要额外再多赚这么一笔钱,谢寒声,我有钱到超乎你的想象。有些人乐意靠战争发点沾血的钱,我不需要。钱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不如人讨喜。”


    他的手又开始悄摸摸地上移,攀上谢寒声发力的胳膊,轻缓地搭在那里。


    “让我拿钱换你,我很乐意。”


    听到他这样说,谢寒声想起自己留宿江澜公馆、第二天回到汽修厂的事情。


    “你那天是故意把我叫过去的,”他笃定道,“你故意让我跟杀手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真有人找你去了?”单议秋挑眉,“我猜到你可能会有麻烦,但我没想到你当天就在我楼下。”


    谢寒声没心思跟他翻旧账。


    “你都查到了什么?”


    “没查到太多。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单议秋说,“但我猜你一定发现了不少。张正明的书房里有很多秘密吧?”


    很多。


    多到谢寒声看完以后觉得这个退役军人援助会算是完蛋了。


    他们借着援助的名义收集个人信息和名单,就是为了排查在奥丁之眼行动中可能带着芯片离开的人。谢寒声排在第九位。如果不是单议秋提前插手,他现在说不定是怎样的情形。


    谢寒声目前还不知道芯片里装的具体是什么,但能让张正明这样铤而走险,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信息。


    或许还关乎眼前摇摇欲坠的和平。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无辜的?”谢寒声问。


    “你必须相信我是无辜的。”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此笃定。


    “你现在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你就算知道张正明在谋划什么,你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除非我帮你。”


    从事情开始发展到现在,单议秋从没暴露过哪怕半秒钟的不安。


    哪怕命门被人握在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扼断呼吸,他也能分出一缕心神调笑。好像谢寒声目前担忧的在他眼里都不算问题。


    察觉到他的心神摇晃,单议秋扣住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插进发间,用些微疼痛逼着谢寒声向下弯腰。


    谢寒声的身体变得很僵硬。


    他不想屈服,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可是单议秋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刹那,他浑身都软了一瞬。


    他踉跄着弯下腰。


    单议秋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况且,”单议秋轻声说,气息喷在他唇上,“就算我要害你,你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可以反抗吗?你能做到掐断我的脖子吗?”


    他顿了顿。


    “你的手在抖。”


    谢寒声的手确实在抖。


    他咬紧牙关,想把那只手稳住,可它不听使唤。掌心下。单议秋的脉搏还在平稳地跳动,没有变过分毫。


    单议秋轻描淡写地说出锥心之言,比疾射而出的子弹还有杀伤力。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寒声固执地追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都能撞破肋骨,血淋淋地溅单议秋一身脏污,如同一场耻辱的报复。


    “谢寒声,”单议秋笑着喊他的名字,“你没有我不行。”


    “而我……”


    他停了一瞬,笑得意味深长:“我就喜欢你没有我不行的样子。”


    话音落下,单议秋吻上谢寒声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突然,又来得理所当然。


    谢寒声僵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咬了一口。


    疼。


    谢寒声皱起眉,想退开,单议秋却扣紧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咬完之后又开始亲,一下接一下,安抚他也奖励他。


    谢寒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当单议秋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那些泡泡一个一个破了,变成热气,散掉了。


    谢寒声理智知道不该这样,他应该推开单议秋,应该质问清楚,可他的手还扣在单议秋脖子上,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力。


    单议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亲得更轻了,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眼睛。


    谢寒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吻又落回嘴唇上。


    谢寒声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他松开扣在单议秋脖子上的手,把人圈进怀里,用力吻了回去。


    那个吻乱七八糟的。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单议秋被他亲得闷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搂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力道回应。


    两人在黑暗里亲得难舍难分,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微微偏开头,躲过他的追击。呼吸不稳,声音却带着笑:“抱我起来。”


    谢寒声一点都没犹豫。


    他弯腰,单手揽住单议秋的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单议秋顺势搂紧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谢寒声能看清黑暗里那双眼睛里的光。


    单议秋低头看他,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走。”


    谢寒声抱着他往前走。


    他还没搬进来,不知道卧室在哪个方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膝盖撞上茶几,闷哼一声。


    单议秋趴在他肩头笑,笑得肩膀直抖。


    “左边。”他说。


    谢寒声转向左边。


    卧室的门被用力推开,单议秋躺在床上的时候,恰好月光皎洁清亮,洒满一室,把一切都衬得朦胧模糊,只有耳边的声音是真实的。


    单议秋躺在床上。黑暗里,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亲,亲得很凶,又很委屈,单议秋由着他,手臂勾在他脖子上,顶多在有点受不了的时候略微一躲,还没躲出什么名堂,又被亲回来。


    他难得这样顺从,一举一动都是在安抚奖励,谢寒声却只觉得有一股火,烧得他痛不欲生。


    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喉咙,明明被亲得喘不过气的也是单议秋,谢寒声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别想太多。”


    单议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柔含笑,“想太多容易老。”


    谢寒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没说话。


    单议秋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我在生气。”他说,声音闷在单议秋的脖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单议秋生气,真假不论,好歹说出来了。


    “什么时候能消气呢?”


    “不知道。”


    “为什么生气呢?”


    “……”


    他不说,单议秋就自己猜。


    单议秋:“因为我瞒你?”


    谢寒声:“不是。”


    单议秋:“因为我威胁你?”


    谢寒声抬起头,在黑暗里看他。


    “不是。”


    “那我知道了,”单议秋做出思考的模样,“因为我说你是小狗。”


    “……你没说过我是小狗。”


    “啊,这就尴尬了,”单议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我是从心里说的。”


    所以他真被叫小狗了。谢寒声反应过来时耳根又开始烧,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脸埋回去,埋得更深。


    “你这样对我,我以后怎么办?”他小声问。


    你对我好,无论真假,我都已经没你不行。


    等哪天单议秋抽身离开了,谢寒声会不会后悔没有死在今夜?


    “什么怎么办?”


    单议秋翻身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几秒之后,他忽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谢寒声脑袋两侧,把他罩在身下。


    他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单议秋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个姿势让他们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在想,”单议秋喃喃道,“万一我哪天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被说中了。


    谢寒声本能想要反驳,但还没等他组织出合适的语言,单议秋就轻笑一声。


    “傻不傻。”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谢寒声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一点,我对你好一辈子。”


    ……


    与此同时,别墅的书房里,灯光亮起。


    张正明推门进来,一直守在楼梯口的保镖跟在他身后。


    “今天晚上有人上来过吗?”张正明边走边问。


    “没有。”保镖说,“我一直守在楼梯口,没人上来。”


    张正明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保镖退出去,门关上。


    张正明站在书房中央,四周打量了一圈。一切如常,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小矮桌前坐下,找出那本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打开后,名单明晃晃地停留在屏幕上。


    这份名单是援助会内部整理的,只能说多亏了社会帮助,这帮穷光蛋都在等着钱救命,偏偏该管事的人不管。


    退役军人援助会的诞生正好应了那帮人的心意,把资料发过来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别说是基本信息了,连在哪服役、现在照片是什么样子、住在什么地方,都写得一清二楚。


    张正明盯着屏幕上第九行的那个名字。


    谢寒声。


    他确定,自己今天在单议秋身旁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个人是行动中的一个小小磕绊,手下的人几次想对他下手,都被他躲了过去。张正明本以为是运气不佳,可没想到是因为有人运气太好,攀上了大树。


    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汽修工很简单,但杀单议秋的新情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人未必了解这个隐形富豪,但张正明心里清楚,单议秋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蔚深资本是世界顶级资本之一,单议秋作为董事会的一员,不插手公司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也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懒得插手。


    这个年轻人刚获得继承权的时候,手里的财产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根本不够他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单议秋如今拥有的资产,都是他亲自抢来的。


    他像一只猛禽,只有捕获到满意,才会暂时收拢翅膀,停止猎杀。


    张正明不想招惹单议秋,可是那头的催促也相当诱人,张正明同样不想放弃。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通讯提示音响起。


    军用电脑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张正明点击接受,另一边立刻传来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通讯那头的声音,在变声器的作用下变得粗糙沙哑,但即便如此,仍然能听出尾音有一点怪异的转折,像是一个不以汉语为母语的人在讲话。


    张正明咽了口唾沫,坐在小矮桌旁边说:“还在找。”


    “你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张先生。”


    “我知道。但是这个需要时间,”张正明说,“计划被中断了,我正在尽力找。反正现在网已经铺下去了,接下来不会很难的。”


    “你最好尽快,”那个人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马上就要开战了。芯片里的机密会很有用。”


    从来都是这样。催催催,催个没完,一点也不考虑实际的难度。


    张正明深吸一口气,看在钱的份上暂时忍住。


    “已经找到第九个人了,”他说,“等这一块找完了,我会马上扩大搜索范围,尽量在开战之前把芯片给你找出来。”


    “这样最好,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停住了脚步?”


    张正明阴沉着脸,瞪着电脑屏幕上谢寒声的名字。


    他道:“有个不太方便下手的人。”


    “怎么回事?”


    “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张正明不想多说,“总之我会尽快找的。”


    但他不肯多说,那人也没有追问,转而安抚道:“那就辛苦你了,张先生。等你找到,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战争不会波及到你。况且芯片上的内容也与战争本身无关,你没必要心中不安。”


    心中不安的人不会做这种活。


    从答应开始,张正明就没想过回头。


    他冷笑一声,挂断了通话,一把将军用电脑扣上。


    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张正明就恼火地质问:“那个谢寒声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单议秋勾搭上?”


    通话那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马上回答:“老板,我查过了。他好像是跟单议秋打了个照面,单议秋看上他了。那天扑空也是因为单议秋请他去了他家。”


    “小白脸……”


    张正明骂了一声,面上神情愈发阴郁,“过几天再说吧,先别查他了。”


    “但是老板,谢寒声的腿上有伤,”那个人又说,“之前不是有人讲吗?说是身上有疤,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切开往里面放了东西。”


    谢寒声的腿在医院里是有病例挂号的,都知道他行动不便。


    这有可能跟他的退役有关,也有可能因为他就是当初运输芯片的人形保险柜。


    想到这里,张正明又骂了一声。


    “让我想想,”他思忖道,“……单议秋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旁。”


    他下定决心。


    一个情人而已,玩意儿一样的东西。真死了又能怎么样?伤心几天,差不多就得了。


    张正明的荣华富贵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副人格 你知道能从


    窃听器工作良好, 传导过来的声音有一丝失真,不过仍然能辨别出张正明特有的腔调。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


    他披着睡袍,懒洋洋地蜷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 半撑着额头, 听着播放装置里响起张正明跟手下人的密谋。


    他刚被折腾了一通,现在累得不行,思绪倦怠, 半躺着又觉得不是很舒服, 伸手从后面捞了捞, 捞出一团抱枕搂在怀里,把下巴搭在上面, 默默看着对面的人前后忙活。


    谢寒声套了条短裤, 赤裸着上身半跪在床上, 正在铺床单。


    提前清洗熨烫过的床单被他展开铺平, 埃及长绒棉的质地相当柔软妥帖,边角的花纹很雅致, 但也很千篇一律,不如单议秋主卧的好看。


    只不过主卧今天不能睡了——昨晚那场兵荒马乱之后, 主卧的床单皱成一团, 枕头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 反正单议秋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宁可大半夜折腾,也不肯凑合一晚。


    谢寒声对此毫无怨言。


    他单膝跪在床上,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床垫下面, 确保折痕利落,动作一丝不苟。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伸展微微隆起,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出好看的轮廓。


    单议秋满意地欣赏着谢寒声辛勤劳动的背影, 注意到当谢寒声听见张正明说过几天要对他下手的时候,他的手只停顿了半秒钟,如果不是单议秋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随后他便若无其事地将枕套抹平,摆在床头。


    要么是在强撑镇定,要么是真的无所谓。


    单议秋倾向于第二种。


    不过仍然需要验证。


    他坐直身体,依旧搂着抱枕,直接问道:“你害怕吗?”


    谢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怕什么?”


    “他说要杀你,”单议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播放装置,“你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谢寒声说。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被套,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被子,从心里比较了一下花纹和质感,觉得就算套上了被套,单议秋也不会喜欢——这人挑剔得很,碰见不喜欢的不会直说,只是瞅着你。


    颜色不对要皱眉,材质不舒服要皱眉,甚至连被子的蓬松度不够都要皱眉。


    于是谢寒声干脆转身离开,回到主卧,把干净被子抱了回来。


    单议秋的娇气程度就和谢寒声想象的一模一样,不会让他觉得烦躁,只让他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干活愈发尽心尽力。


    谢寒声将被子铺好,回身来到沙发前,一弯腰就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松松地抱到床上。


    被子蓬松,单议秋又不反抗,谢寒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把人放下去以后,像裹春卷似的把单议秋团在正中央,包成个圆球才满意。


    事后旖旎的氛围全被床上的大馒头毁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向后仰倒,正好躺在谢寒声胸前。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谢寒声讨论把他包成馒头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类话题,转而道:“你之前的八个人,大概率死无全尸。你为什么会不害怕呢?”


    谢寒声冷笑一声:“一个叛国的败类……”


    大概是怕脏话说得太难听,让单议秋听了不舒服,他没把话说全,但言谈神色已经骂得够脏了。


    单议秋从被子里抽出手,拍了拍谢寒声的小腹,顺便摸了两把腹肌,然后又把手缩了回去,继续扮演自己的人造馒头。


    谢寒声上一次害怕,是因为单议秋。


    他害怕单议秋不要他,却不害怕有人在暗地里琢磨着杀自己。


    这很有意思,让单议秋心情愉快。


    “至少现在我们有录音了,”他说,“问题不大。”


    谢寒声“嗯”了一声,忽然把单议秋扶正,自己则跪坐到他面前,跟他四目相对,认真地问:“你会保护我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示弱过。


    单议秋眨眨眼,反问:“你乖不乖?”


    他这个口吻真的很像在逗小狗。


    谢寒声咬着牙点头:“我乖。”


    “那我就会保护你,”单议秋说,“我对你好。”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许下承诺了。谢寒声的神色仍然半信半疑,“嗯”了一声。


    他跟单议秋之间有很多话都没有完全说开,不相信是正常的,单议秋没有很在意,反正他有足够长的时间让谢寒声相信承诺。


    这是一项长期任务,没必要提前忧虑未来。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艰难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在谢寒声脖子上亲了一口,接着完全倒下去,邀请道:“你要抱着我睡吗?”


    不管在哪个世界,这个叫谢寒声的主角都很喜欢搂着他,有的时候用力太猛,会让单议秋怀疑自己是否能顺畅呼吸。


    这是依恋的表现之一,单议秋还挺享受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谢寒声钻进被子里,浑身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愉快气息。


    ……


    第二天,单议秋醒来以后,9653飘到他耳边说:[有两件事。]


    单议秋:“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世界崩溃指数在下降。]9653抛出图纸。


    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世界崩溃的指数一直呈现着一种平稳的前进状态,没有剧烈上升,但也没有快速下降,唯二的两次波动就是单议秋跟谢寒声见面以及确定关系的两次。


    而就在昨天晚上,事情又迎来了一次转机——指数突兀地向前攀升了一块,几乎要迈进危险区,可又很快下降,重新进入濒临安全区的缓冲地段。


    时间点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谢寒声以为自己在被利用的那段时间,以及后来他俩的对话。


    尽管两人目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可至少目前为止,谢寒声是相信他的。


    [主角怎么这么好?]9653小声问,[他还挺省心的。]


    在系统统一培训上课的时候,9653听说过很多世界的主角传闻。


    并不是所有的主角都跟这个叫谢寒声的数据一样好说话。有一部分跟变态似的,很莫名其妙,而且忘恩负义,帮他们等同于给自己报了一个结节生长班,非常痛苦。


    9653已经在为自己和单议秋感到庆幸了——当然了,主要是为自己感到庆幸。它知道自己的宿主很有能耐,它撞大运了。


    “他当然好了,”单议秋理所当然道,“他没有我不行。”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平常人面对拖累时,应有的恼火和隐约的不满。


    他的神色很轻松,几乎有些愉快,好像成为某个人的救世主,将他的整个命运系于肩上,就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9653默默观察着,愈发认定自己的宿主就是天选宿主。


    睡到临近中午,单议秋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上还有一点难受,但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靠坐在床上,顺手摸了一把旁边,发现已经凉了,谢寒声早就起了。


    “人呢?”单议秋问。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他在楼下,]9653回答,[他在和你的助理聊天。]


    单议秋闻言一挑眉:“唐娜来了?”


    [是的,]9653说,[而且我建议你快下去,主角看起来很想上来找你。]


    单议秋没动。救世主情节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往后靠了靠,枕着胳膊,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闪起促狭的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着急,”他说,优哉游哉,“打开实时录像。”


    9653依言照办。


    一块浅蓝色的光屏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像个电视,而电视节目就是楼下客厅里非常尴尬的两个人。


    ……


    谢寒声没有料到自己只是下楼喝了口水,便迎面撞上了刚开门进来的唐娜。


    这再一次证明他不该离开单议秋,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客卧待着,直到单议秋醒过来。


    而正是这个决策失误,让谢寒声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嗯,所以你们去医院了吗?”唐娜问。


    谢寒声坐在她对面,第八百次看向墙边的时钟,想知道单议秋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他每天都希望见到单议秋,但他第一次这么希望单议秋能马上出现在他身边。


    副人格也在这时候像死了似的一声不吭,把谢寒声一个人丢在审问现场。


    “没有,”谢寒声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没有性传染疾病。”


    唐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着重落在他脖颈侧边的牙印上。


    片刻后,她缓缓道:“我相信你。”


    谢寒声:“……谢谢。”


    “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唐娜又问。


    她已经在之前的半个小时里,盘问出了谢寒声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人生过往经历,包括他的薪资水平。


    谢寒声能回答的全都回答了。


    这种感觉很像参军前经受过的审讯训练,令人头疼,谢寒声迫切需要逃离。


    “你要不要喝水?”他问。


    听到他这样讲,唐娜条件反射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是她自己也在紧张的唯一表现。


    谢寒声接过她喝空的杯子冲进厨房,却没有在倒完水以后马上回去,而是半路转弯上了楼,推开客卧的门。


    他本以为单议秋在睡,可是打开门以后才发现单议秋早就醒了,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谢寒声马上走过去,扑在床上,半个身体压着单议秋:“你快下来。”


    “怎么了?”单议秋声音带着笑,“你对我的房子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谢寒声说,“你来客人了。”


    单议秋佯装不知:“什么客人?”


    “你的助理,叫唐娜。”


    “哦,她呀,”单议秋点点头,抽出一只手去摸谢寒声的头发,“她好不好看?”


    谢寒声没注意。“可能吧。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单议秋佯装疑惑。


    “她一直在问我问题,”谢寒声老实回答,“我有点儿紧张。”


    没说出口的是,唐娜问的那些问题,让谢寒声瞬间联想起姑爷第一次进家门。


    那种紧张、无措、焦虑以及绞尽脑汁,好像无论怎样回答都得不到及格分的恐惧,令人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回。


    谢寒声本以为单议秋无父无母,自己不用经历这些,但没想到的是,不仅终究没能逃掉,而且过程更加尴尬。


    “唐娜是我的助理,或者比助理更重要一点,”单议秋说,“我现在有这么多钱,多亏了她。”


    谢寒声点头,表示自己了解。


    单议秋继续介绍:“她的哥哥是我的私人侦探,负责查你在遇到我之前谈了几任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有没有暗恋对象,会不会进行危险性行为之类的。”


    谢寒声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夸:“……那他们还挺厉害。”


    单议秋笑了,觉得谢寒声现在的表情特别好玩。


    “你到底什么时候起床?”谢寒声再次问,“我要跟你一起下去。”


    他是真的着急了,打定主意单议秋不起身,他就绝对不会离开客卧。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逗了,要适当给予一些安抚。


    “现在。”单议秋说。


    ……


    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唐娜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抬起头。


    好几天没见,单议秋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如果一定要仔细对比的话,唐娜会说他看起来心情更好了。


    “哈喽啊,唐助理。”


    单议秋一手搭住谢寒声的肩膀,带着他坐到唐娜旁边,“你来得太早了,我还没睡醒。”


    “我来的不早,”唐娜悄悄松了口气,感到进入职业身份的放松,“而且我昨晚告诉过你了,说我要来这儿让你签字。”


    “那可能是我没看见,”单议秋马上改口,“最近有点忙。”


    他指的忙,是他正在查一个到处杀人的叛国贼。可在唐娜眼里,这个忙指的是跟谢寒声浓情蜜意。


    她叹了口气,像个为青少年孩子不断负责的疲惫家长,筋疲力尽又强撑精神。


    她把文件打开,推到单议秋面前:“签字吧,这是你最近一直在考虑的捐款。”


    谢寒声坐在单议秋旁边,听到捐款二字挑起眉毛。


    单议秋打开文件,入眼的第一行就是关于给退役军人援助会捐赠的相关事宜。


    之前在宴会上捐出的五千万,走的是单议秋的私人账目,后来他盘算了一下,五千万分散下去是杯水车薪,不会对主角的生活产生很大的帮助,所以单议秋让唐娜拟一份更大数额的长期性捐款。


    这个事情讲过单议秋就忘了,直到今天唐娜找上门。


    “捐这么多?”谢寒声在旁边惊讶。


    单议秋瞧了一眼拟定的捐款数额:“还好吧,不算多。”


    “你真的很有钱,是不是?”谢寒声语气凝重,“我要代表所有退役军人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咬了一下嘴唇,将文件放回书桌上,一抬眼就对上了唐娜的目光。


    也许在见到谢寒声之前,唐娜还会怀疑这个汽修工不怀好意,但一番交谈以后,她已经基本相信谢寒声是一个淳朴老实厚道的人。


    此时听见他夸单议秋有钱有义,唐娜更是眼含笑意。


    “不客气。”单议秋说。


    满眼崇拜的小情人都把话讲到这个份上了,单议秋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今天哪怕是贷款,也得把这个钱捐出去。


    只不过——


    “这个先缓一缓。”他说,把文件推回到唐娜面前。


    唐娜:“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过几天再说,”单议秋道,“最近可能会有别的事情。现在捐款给他们,指不定会怎么样。”


    按照谢寒声昨晚的讲述和窃听内容,这个退役军人援助会基本就是张正明为了搜集信息造出来的幌子,真正做起事来相当敷衍,底下的账目一团稀烂。


    把钱给他们,不亚于把金银财宝丢进小偷窝,最后能捞出多少全看运气。


    单议秋是很有钱,但不意味着他想把钱交给这样一个组织。


    “也许我们可以自己创立一个,”他若有所思,“肯定会有人比他们负责。”


    “但是我们已经在跟援助会联系了,”唐娜说,“各项条款都按照你之前指示的拟定好了,就差签字了。如果现在你要 缓一缓……”


    单议秋从她的话里联想到了什么。


    他仰头跟谢寒声对视一眼,接着看向唐娜,问:“如果我决定推迟这个项目,会是谁来跟我联系?”


    “对面谁跟你关系最好?”唐娜问,“或者谁自认为跟你关系最好?”


    “我想到了一个名字。”单议秋勾起嘴角,问谢寒声,“你想到没有?”


    谢寒声也笑了:“我想到了。”


    唐娜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个。


    单议秋瞬间做出决定:“唐助理,帮个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娜心底涌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她很想捂住耳朵,大声唱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是工作职责逼她坐在原地,听单议秋义正言辞地发疯:“我要举报一个目前广受社会赞誉的福利援助组织在非法收集他人信息。我有证据。”


    唐娜的右眼皮开始疯狂抽搐。


    ……


    大门合拢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计划开始下一环,目前进展良好,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聆听着9653的鼓掌声,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偏过头,意识到现在坐在自己身旁的不是谢寒声,是副人格。


    副人格坐得比谢寒声更近,肩膀贴着单议秋。


    他的目光从单议秋身上扫来扫去,慢吞吞的,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所有物。


    “喝水吗?”单议秋问。


    副人格没说话。


    他先是很谨慎地拿走单议秋手里的杯子,将它放在茶几上,接着扶住了单议秋的肩膀。


    下一秒,单议秋就被摁在沙发上,副人格用力吻了过来。


    这个吻和谢寒声的不一样。


    谢寒声亲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副人格不试探,他直接索取。


    单议秋坦然接受,像藤蔓一样迎缠上去。


    副人格的手掌从他后颈滑到后背,又顺着脊线一路往下,指腹擦过腰侧时略略停顿,接着那双手猛地收紧,掐着单议秋的腰往身上按,力道很重,指尖几乎陷进皮肉里。


    掐了一会儿,好像又不满意了。副人格手臂发力,单手就把人架在了身上。


    他力气大得惊人,单议秋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就悬空了。


    副人格对房子的布局了熟于心,不需要看路,一边继续跟单议秋接吻,一边直接把他抱进了卧室。


    单议秋被丢在床上,陷进蓬松的被子里。


    床上还有一点他离开前的余温,被子是谢寒声昨晚铺好的那床,带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


    他在被子里仰着头喘息了两声,看着副人格单膝跪在床上,一粒一粒解着胸前的扣子。


    副人格身上还有昨夜的吻痕,但眼神却是一种更原始的、饥饿许久的暗色。


    “受得了吗?”他问单议秋。


    单议秋一歪头,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踩上副人格的大腿。鞋尖贴着裤缝往下蹭了蹭,蹭到膝盖又收回来,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


    他反问:“你还行吗?”


    副人格冷笑一声。


    衣服被随手丢在床头,袖子搭在了单议秋的手腕处,恰好跟他手腕上的黑色皮圈贴在一起。


    黑是黑,白是白,吻痕是吻痕。


    副人格托着单议秋的后脑勺,他仰起头跟自己接吻,同时手指勾住黑色皮圈,缠了两圈。


    单议秋被扯着胳膊压在床头。皮绳勒住手腕,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被拽得更紧,很快就陷入漩涡之中。


    ……


    等一切再结束,单议秋已经饿得没办法了。


    他晚上没吃饭,早晨没吃饭,中午还是没吃饭。此时蜷缩在床上,觉得自己距离低血糖昏倒只差一口气。


    被子被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摊在床上。


    然后副人格回来了。


    人还没到,先飘来一股甜味。


    单议秋睁开眼,发现是一碗匆匆熬好的甜粥,被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先喝点,”副人格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我去给你做别的。”


    他放下碗,起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来得及走,单议秋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副人格停在原地,不知道单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单议秋却没立刻理他,先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甜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回过神后,他靠在床头,手指松松地勾着副人格的手腕,声音沙哑:“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出现?”


    副人格皱眉:“我为什么会出现?你看不出来吗?整天只知道跟他卿卿我我,你当我是死的吗?”


    他吃醋了。


    单议秋笑了一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格分裂总是要有原因的。他需要你,你才能诞生——起码最开始是这样。”


    副人格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求生意志,对不对?”


    单议秋靠坐在床头,手指松松勾着副人格的手腕,问道。


    “失忆症,身体残疾,身无分文。这样的情况很容易让人走投无路,可谢寒声不能死,他本能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你是因此诞生的。”


    这是单议秋最近才想明白的。


    副人格迄今为止做的所有事情,看似没有逻辑,其实都是在勾起谢寒声的求生意志。


    他做的最过火、也最效果显著的一件,就是跟踪单议秋。


    他喜欢上了单议秋,所以他确定主人格也一定会喜欢。而找到一个为之心驰神荡的人,绝对可以极大提高主人格的求生意志。


    听完单议秋的分析,副人格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忽然笑了。


    他接过单议秋手里的碗,放在一边,弯腰在单议秋嘴角亲了一口。


    “真聪明。”他说。


    单议秋没动,任他亲着:“如果他不会再考虑死的事情,那你会消失吗?”


    副人格的笑意顿了顿。


    “谁知道呢?”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神也暗下去,“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不会彻底消失的。”


    他的亲吻变得更温柔,压着单议秋,一下又一下的啄吻着,很喜爱的模样。


    单议秋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些吻落在嘴角、脸颊和眉心。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也不用担心,”副人格低声说,嘴唇贴着单议秋的嘴角,“你能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撤销 釜底抽薪


    拥有这样坚定的整体感的人格不多见了。单议秋听完都想给他鼓掌。


    然而副人格没当回事。


    他亲眼看着单议秋喝了半碗粥, 确保他不会因为低血糖昏倒在床上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卧室。即便离开也不放心,还专门留出半扇门, 方便他在楼下的时候能听到单议秋的声音。


    等脚步声消失,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不准备把今天剩余的时光睡过去。


    他敲了敲床头,浅黄色的小光圈先从床头冒出来一点, 像是小孩子探头探脑。


    确定没有任何不适合系统看的场景后, 9653才整个冒出来, 飘在单议秋面前。


    [你要做什么呀?]它软乎乎地问。


    单议秋假装没听懂:“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呀?]9653问,[我们可以把张正明抓起来, 这样就安全了。]


    这是它从刚才单议秋跟唐娜讲话时, 就想问的问题。


    在9653看来, 这个决定无疑是有些冒险的, 可同时小系统又相信单议秋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于是趁着宿主没空搭理自己, 9653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问出来。


    “光凭一个录音, 未必能查出所有人, ”单议秋耐心解释, “最起码要找到一直在跟张正明接头的人是谁,以及他手下有哪些人正在参与。”


    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培养一批可以到处杀人、解剖尸体的团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单议秋怀疑这仍然跟之前的南部作战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样运作的。


    现在的情形有点像绷紧的弓弦, 他跟9653比喻解释:“再施加一点力气,就能得到更多线索。”


    [你知道这个有点危险,对吧?]9653跟他确认。


    “有一点, ”单议秋说,“所以我们要小心行事。”


    9653对他的“小心行事”半信半疑。


    单议秋有一个缺点,他自己从来没发现过,但9653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那就是单议秋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的对手。


    他脑子转得快,就觉得别人也该转得快;他做事留余地,就觉得别人也该留余地;他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有这个觉悟。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个脑子。


    有些人行事鲁莽,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不讲章法,不计后果,抡起什么就砸什么。单议秋的算盘打得再精,也架不住对面直接掀桌子。


    像第一个世界的莫尔斯一样。


    9653非常担心单议秋再被咬一口。


    不过这些它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又一次连接上单议秋的手机,将紧急联系人设置为单议秋本人的安保团队和110。


    这样如果发生意外,单议秋来不及行动,9653可以帮他报警。


    它把这个功能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信号畅通、定位精准、一键触发,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回去。


    另一边,单议秋并不知道可爱的小系统为了他的生命安全都做了哪些努力。


    他起身换了身居家服,却没有下楼,而是重新躺回床上,把9653勾到枕头边。


    “打开实时录像。”他说。


    9653应了一声,光屏展开,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单议秋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


    半小时后,一阵阵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接着,副人格带着锅铲出现在门口,请尊贵的金主大人下楼吃饭。”


    “你能动吗?”他靠在门框上问,丝毫没有床上的桀骜不驯,“不能的话我抱你下去。”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之前太用力了,语气里有一点点羞愧,但不是很多。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我没残废。”


    副人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直看着单议秋,确定他自己能走路以后,才先下了楼梯。


    餐桌上摆了三四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一盘清炒芦笋,一碗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拌了醋和麻油。


    主食是白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


    单议秋走下楼梯,无视了副人格想要搀扶的动作,注意到有一把椅子上放了软垫,便在那里施施然坐下。


    “其实我有做饭阿姨,”单议秋坦白,“但是我今天没让她来。”


    “为什么?”副人格问。


    “你可以猜一下。”


    副人格想了想:“你不想让她见到我?这是某种不愿意承认我们两个之间有关系的举动吗?”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单议秋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被说中的破绽。


    “错了,”单议秋笑着说,“我们俩第一次上床的当天晚上,我已经通知给我的团队了。”


    不光唐娜。所有为单议秋工作的人,从律师到管家,从司机到理财顾问,都知道他们老板身边多了一个汽修工出身的漂亮情人。


    单议秋没有藏着掖着,甚至可以说,他相当大方地把谢寒声摆在了明面上。


    那些专业人士已经在着手准备各种基金和信托文件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谢寒声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单议秋的遗嘱上。


    副人格眨了眨眼。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以为单议秋会像他认识的大多数有钱人一样,把这种关系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知道。可这个人完全不准备遮掩,比他还要坦然。


    他猜错了。


    副人格起身给单议秋盛了碗汤,这是认输的意思。


    “请告诉我吧,单先生,”他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这样,”单议秋说,“你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以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弥补。这样很可爱。”


    副人格绷着脸:“我没有做错事情。”


    上午在单议秋身上留了不少痕迹,起来就老老实实去做饭,还偷偷往椅子上塞了块软垫。


    他嘴上不认,但单议秋没说错。


    “好吧,这个不重要,”单议秋将事情放过,“重要的是很可爱。”


    副人格想说自己并不可爱。可在他对面,单议秋一手捧着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饭菜上,只柔柔望着他。


    他说喜欢,是真的喜欢。看向副人格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努力讨好的小狗。


    “而且,”单议秋补充,“你做饭确实好吃。”


    副人格暗地咬了咬牙,夹菜放进单议秋的盘子里,不讲话了。


    ……


    吃完饭以后,主人格还没有醒来。副人格表现得很放松,绕着房子前后里外转了一圈,像一头巡视自己的领地的雄狮,每个房间都要进去看一眼,连储物间都没放过。


    单议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查看邮件,见他转来转去,便问道:“你之前没看过吗?”


    “看过什么?”副人格从后院回来,手里还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捡的落叶,留作纪念。


    “我的房子。”


    单议秋关上电脑,丢到一旁,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你没有找机会把我的房子上下都看一遍吗?”


    “哦,你在说这个。”


    副人格笑了。他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眸凝视着单议秋。


    “以一个偷窥者的视角来看,和以主人视角来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就是在变相承认他确实趁着单议秋不在的时候,把他家里外都看过一遍。


    单议秋踢了他一脚:“为什么没有放窃听器?”


    副人格挑起眉毛:“你希望我放窃听器?”


    “我以为你会放窃听器。”单议秋说,“或者摄像头。”


    “我不是变态。”副人格为自己正名。


    单议秋连眼睛都没眨:“跟踪狂没资格说自己不是变态。”


    “那喜欢跟踪狂的人怎么算?”副人格反问。


    他坐下来,把单议秋的腿抬起,搭在自己腿上,手指还不自觉地在他小腿上按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我也有点不正常?”


    “怎么会呢?”副人格语气谄媚,嘴角却弯着,“你特别正常。”


    单议秋当然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半撑着额头笑了一下。


    副人格被他看得有点脸红,移开视线:“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


    他真的没有怀抱太多的□□心思,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求知欲在作祟。


    单议秋好像一本被束之高阁的书,一切都格外神秘。副人格只是站在下面,嗅到了一缕墨香,便忍不住要抬头向上窥探。


    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想走一走你走过的路,数一数从车库到电梯要走多少步,看看你等红灯的时候会往哪边转头。


    副人格知道这些想法说出口会很可笑,那时候的单议秋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副人格真的没有想过伤害他。


    他看着单议秋,就会觉得幸福,就会觉得世界没有太过残酷。


    虽然它对谢寒声劈头盖脸,但它也有一丝怜悯——它给谢寒声造了一个单议秋。


    主人格曾说过很多次这是痴心妄想,副人格心里也清楚。


    他只是看着就很满意了。世界很恶心,活着很麻烦,但如果每天都可以看到单议秋,那坚持下去不是什么难事。


    副人格嘴里大言不惭地说着,可实际上并准备为一时间的意乱情迷付出进监狱的代价。毕竟如果进了监狱,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他都见不到单议秋,得不偿失。


    这些话他没讲出口,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单议秋的小腿,享受他们的亲密接触。


    单议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手给我。”


    副人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他说话,二话没说就把手递了过去。


    直到单议秋圈住他的手腕,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转而把自己手上那圈黑色皮绳扯了下来,套到了他的手上。原本在他手腕上显得有些大的皮绳,在副人格的手腕上就刚刚好。


    “这是我自己编的。”单议秋说,“我当时在鲁尼塔,心情很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副人格问。


    “原因很多,”单议秋说,“我虽然喜欢工作,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而且你当时还在跟踪我。”


    话题又扯到了跟踪狂上。副人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再给我个机会,我肯定……”


    “不跟踪?”单议秋挑眉。


    “不会被你发现。”


    悔改是不可能悔改的。


    单议秋被逗乐了:“总之我当时心里有点乱,编大了点。给你正好合适。”


    副人格也觉得给自己最合适,当即低头在单议秋腰侧亲了一口,然后顺着腰侧一路向上,一路亲一路蹭,并不显得暧昧,只是很亲昵。


    ……


    又过了两天,主人格终于醒了。


    他这次沉睡的时间太长,虽然单议秋心里清楚他是在恢复记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副人格指天画地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有事,他才继续等待。


    等到第三天的夜里,单议秋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到身旁没有人。


    被子被掀开,床单已经凉了。


    9653飘在床头,光线柔和。单议秋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他在哪里?”


    [在楼下。]9653回答。


    单议秋起身下楼。


    他在靠近窗边的沙发上找到了谢寒声。


    谢寒声坐在那里,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研究手上的皮绳。他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绳结的纹路,努力辨认铭记。


    单议秋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楼梯上远远看着他。


    主人格跟副人格其实很容易区分,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副人格更张扬,更直接;主人格则相对沉闷一些,总是负累着什么。


    但这个时候醒来的谢寒声,气质却没有那样分明。他更像是经历了一次融合,两种特质在他身上交叠渗透,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单议秋远远看着,慢慢便从他身上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直到这时,他才离开楼梯,来到谢寒声身旁。


    谢寒声仍然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皮绳上。察觉到单议秋靠近,他便抬手在单议秋腰间搂了一下,接着又松开。


    “睡醒的感觉怎么样?”单议秋问。


    谢寒声终于抬起头来,仰视着单议秋。


    “像做了一场噩梦。”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本隐于暗处的神情多了一点隐约的明晰。谢寒声看起来很累,好像在来到单议秋身边之前,他刚跋涉了千万里,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单议秋默不作声地抬手抚过他的侧脸。


    谢寒声顺着他的力量微微偏头,靠在单议秋的手上。掌心贴着颧骨,拇指搭在太阳穴旁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是生化武器的最后编写。”他说。


    单议秋面不改色:“什么样的生化武器?”


    “类似于中世纪的鼠疫吧,”谢寒声说,“或者差不多的东西。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单议秋抚摸他脸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寒声没有抬头,继续说:“是一个中立国家研制出来的。他们本想先在南部边境试验一下,后来被我们截获。实验室完善了相关编写,交给小队,我负责将芯片带到核心基地封存起来。”


    可惜在运输过程中出现意外,谢寒声带领的小队遭遇敌袭,几乎全军覆没。谢寒声本人也陷入重度昏迷,差点无法醒来。


    而当时正是战争中后期,整体统筹难度大,加上这本来就是一项绝密任务,负责后续处理的部队根本就没有接收到相关命令。


    谢寒声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在没有特殊调令的前提下,半个月后安排返回。


    而等他从昏迷中苏醒,战争留给他的只有一条疑似残废的腿和无休止的黑洞。


    直到今夜。


    单议秋身上有很浅淡的桂花香气,可谢寒声却总能在其中闻到一点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那是他濒死前的最后记忆。


    单议秋和死亡。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把它取出来?”谢寒声问,指尖若有所思地叩着右腿。


    “过几天吧。”单议秋说,“这个不着急。”


    在他们确定好张正明的势力范围之前,芯片藏在谢寒声腿里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一旦取出来,芯片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被转移、被安置的东西。而藏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比藏在任何保险柜里都安全。


    谢寒声点点头,认可了。


    他的手仍然搭在单议秋腰上,此时略微一用力,单议秋就很是顺从地坐在了他的左腿上。两人搂抱着贴在一起,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月色。


    正在这时,沙发那边忽然有嗡嗡声响起。单议秋朝那边看了一眼。


    谢寒声说:“已经响了好几次了,应该是来找你的。”


    下午单议秋在沙发上看书来着,手机就扔在那儿,没再管。


    单议秋半趴在谢寒声身上,伸手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赫然是一串非常熟悉的电话号码。张正明打来的。屏幕下半显示未接来电,足足有六个。


    单议秋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心里有了数。


    看来张正明已经知道单议秋决定暂缓投资的事情了。


    唐娜做事一向利落,举报信当天就递了上去,这会儿相关部门应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张正明现在有了很多麻烦。


    单议秋对着谢寒声晃晃手机。


    “接吗?”他征询谢寒声的意见。


    谢寒声道:“接。”


    于是单议秋按下了接听键。


    “单先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正明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像是一整天没怎么喝过水,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张会长。”


    单议秋趴在谢寒声身上,侧脸贴着他的太阳穴,声音懒洋洋的。“不好意思,刚才忙着,没接到电话。”


    “没事没事,”张正明笑了笑,笑声干瘪,“单先生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你了。”


    “瞎忙,”单议秋说,手指勾着谢寒声手腕上的皮圈,一圈一圈地绕,“张会长呢?最近怎么样?”


    “我还行,”张正明顿了顿,斟酌措辞,“对了,之前那个宴会,您觉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跟我说,我让他们改。”


    “我觉得挺好的,”单议秋说,“劳会长费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张正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虽然他一直在说套话,但那股焦虑急切还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被人再推一把。


    单议秋听出来了,但完全不准备施以援手,只偶尔嗯嗯啊啊地敷衍。


    谢寒声安静地坐着,任由他考拉似的趴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见单议秋不肯主动提起,张正明终于忍不住了。


    “单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着,“我听说……您准备延缓投资?”


    单议秋没说话,手指在谢寒声手腕上轻轻叩了两下。


    退役军人援助会被举报,随时可能经历审查。压力骤然增大,又在这个关头丢失掉了一笔高昂投资,张正明现在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必须想办法从单议秋嘴里得到一句保证,或者干脆劝他直接将钱打过来。


    这笔钱不仅是资金的问题,更是一个信号——如果连单议秋都不投了,其他人会怎么看?那些本来就观望的人,会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撤走。


    “是。”单议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那两秒里,单议秋几乎能听见张正明咬牙的声音。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张正明问。


    “有人给我讲了一些不好的流言,”单议秋回答,“所以我认为还是延缓一下吧。”


    “流言?”张正明的声音紧了紧,“什么流言?”


    “具体的不太好说,”单议秋笑了笑,“张会长,我是有钱,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谨慎使用。我想做好事,不想把钱花在供给别人吃喝玩乐上。”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最近不还有举报的事情吗?张会长,你可以先解决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不好吗?”


    他说话的腔调有点阴阳怪气,但又听着很真诚,好像真是在为张正明考虑。


    那种恰到好处的敷衍,让张正明根本挑不出毛病,只能把所有的烦躁都咽回肚子里。


    谢寒声没忍住,笑了一下。


    单议秋看也没看,食指抬起抵住他的嘴唇,让他保持安静。


    谢寒声不笑了,嘴唇微微张开,在单议秋的指尖上亲了一口。


    电话那边,张正明沉默了几秒。


    “单先生,”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些流言,我可以解释。举报的事情都是误会。我们援助会一直运作得很规范,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


    “我知道,我知道,”单议秋说,语气很和蔼,“所以我没说取消,只是延缓嘛,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了,咱们再谈后面的事。”


    “但是——”


    “张会长,”单议秋打断他,“这个事儿咱们过阵子再聊。现在说这个,你压力大,我也为难。何必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单议秋能想象张正明现在的表情。这个人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被人捧着,现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就站不稳了。


    “那……行吧。”


    张正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勉强压下去的涩意,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还得笑着说没事。


    “单先生,那咱们过阵子再聊。”


    “好嘞。”单议秋说,“张会长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单议秋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你胆子很大 不如你大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张正明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后面,表情阴沉。他刚才在电话里维持的那点体面, 此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露出了底下坑坑洼洼的礁石。


    手机被用力扔在桌上,屏幕当即碎裂。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 但书房里太安静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声格外刺耳。骂完以后, 张正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单议秋的话还卡在他脑子里, 一遍一遍地转。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客客气气, 每一句都让他无话可说。


    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张正明一个事实:单议秋不打算掏钱了。


    至少现在不打算。


    张正明坐直身体,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抽出一根烟点上, 深呼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晾着了。


    单议秋那个王八蛋, 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张正明本以为单议秋就算聪明底子厚, 也不至于太夸张,可今天这通电话让他意识到,单议秋不是那种被人三言两语就能忽悠的人。


    他在这时候找了谢寒声当情人,本身就是一个大写的警告符号。


    他知道张正明在打什么主意, 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一部分了。这个时候忽然撤手,既是因为他不想把钱打水漂,也是因为他想逼张正明说出更多实话。


    张正明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盯着那团烟雾,忽然想起单议秋在电话里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那种笃定,让张正明觉得自己像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


    他用力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截焦黑的痕迹。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正明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不用接都知道手底下那些人要说什么:


    举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资金缺口什么时候能补上?上家那边又在催了。


    催催催,全都在催。


    张正明把手机翻过去,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为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单议秋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那人精得很,不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援助会干净,不会多掏一分钱。


    但援助会干净吗?


    张正明苦笑了一下。


    援助会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打着援助退役军人的旗号,干的是替人搜集情报的勾当。


    现在举报信递上去了,调查组随时可能上门。一旦翻出那些东西,别说援助会完蛋,他自己也得进去,到时候留个全尸都得谢天谢地。


    想到这里,张正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张小矮桌上。


    那几本书还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正明知道,最下面的电脑里躺着一份名单,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


    第九个。


    张正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凉透了,他才一咬牙一跺脚,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对面很快接起来。


    “别管第九个,”张正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先去找第十个。”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老板,您是说……”


    “我说先找第十个!”


    张正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坞城连带着四周,一共就十个参与过奥丁之眼的人。谢寒声那边暂时动不了,先绕路去找最后一个。


    等确定最后一个人也没带着芯片,再考虑别的事情。


    “……明白了。”


    电话挂断,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如果第十个人身上也没有芯片,那就说明芯片要么在谢寒声身上,要么张正明就得离开坞城 去找。


    ……


    几天后的深夜,张正明在书房里接起一个通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很慌张,“进不去。”


    张正明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那户人家里外都有人守着,”那个人说,“不是警察,看着不像是官方的人,但是很专业,好像是安保团队的。我们试了两个入口,都没办法进去。”


    张正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察查到他了,举报信的事发酵了,调查组提前上门。但那个人说不是官方的人,是安保团队。


    安保团队。


    这四个字在张正明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后精准地停在一个人身上。


    “先撤。”他说。


    “老板?”


    “我说先撤,”张正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别让人发现你们!”


    电话那边应下后挂断了。


    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单议秋。


    又是单议秋。


    张正明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点微薄的希望。


    如果单议秋能精准找到张正明的下一个下手目标,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奥丁之眼背后有隐情。


    他这时候跟谢寒声勾搭上,可能就有别的目的在。


    张正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才对嘛,人间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实意。一个亿万富翁,真要找情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偏要去找一个穷困潦倒、腿还有毛病的退役军人?


    别人都觉得是谢寒声撞了运气攀上大款,殊不知是单议秋在做局,故意把谢寒声拢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一说,全都通了。


    张正明松了口气。


    他明知道自己的盘算大概率已经暴露,心里却没有多么惊慌失措,因为如果单议秋真的别有用心,那正好商量。


    钱可以分,权也可以分,张正明甚至可以少要几成。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要全身而退。


    怕就怕单议秋什么都不要。


    怕就怕他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正义呀,信仰啊……那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根本没办法跟他谈条件。


    张正明在书房里绕了两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念头,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最后他停下来,站在书桌前,时隔多日,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


    铃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正在听唐科汇报。


    “……做完这一单,我要出国避一段时间。”


    唐科的脸在屏幕的调色下仍然显得苍白疲倦,他挠了挠好久没洗的头发,认真道:“我说真的,老板。确定没有人想抓我以后,我再回来。”


    他这几天替单议秋干了太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唐科从来不知道原来老板疯狂起来也可以这么目无法纪,心里非常震惊。


    “可以呀,”单议秋靠在椅子上,语气轻快,“你想去哪里,我给你安排。”


    “匈牙利不错,”唐科还真挑起来了,“或者孟买?我还没考虑好。”


    “你还有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单议秋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往阳台的方向投去一瞥,“现在说正事。”


    唐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他最近一直在非法监控张正明那几个下属的行踪记录,发现有几个人的轨迹确实不太对劲——深夜出入、频繁更换车辆、刻意避开监控路段。同时还有一个人名下购买了大量的麻醉药物,用量远远超出正常医疗需求。


    而与此同时,单议秋的安保团队也在相互印证,证明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确实与之前几起杀人案的案发时间和地点高度吻合。


    “证据链基本成型了,”唐科说,“再给我几天时间,能把他们的通讯记录也调出来。”


    “继续查,”单议秋说,“保留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


    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阳台。


    谢寒声正坐在阳台边,把腿搭在栏杆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染成淡淡的蓝。夜风吹过来,掀起下摆,隐约露出腰侧一截线条。风再大些时,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宽肩窄腰,线条干净利落。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直白了,谢寒声忽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谢寒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对着他笑。


    单议秋垂下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老板?”唐科在屏幕里叫他。


    “嗯,”单议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还有所有的证据都给我做一个备份。”


    “好嘞!”


    唐科挂断了通话,电脑屏幕陷入短暂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间,单议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单议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张会长。”他接起通话。


    “单先生,”张正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电话里更热络了一些,“没打扰你吧?”


    “没有,”单议秋说,“怎么了?”


    “是这样,”张正明顿了顿,“上次的事我想了想,觉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看明天中午方便吗?来家里吃个便饭。”


    单议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是吃饭。上次吃饭是试探,这次吃饭,张正明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张会长太客气了,”他说,“最近事情比较多,可能——”


    “单先生,”张正明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我这次找你,不是说捐款的事。”


    单议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单议秋能听见张正明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好像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情,”张正明终于开口,“电话里不方便说。但你身边那个人,谢寒声,他身上有些东西,你可能很想知道。”


    单议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张正明上钩这样快。


    他顺势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张正明说,“单先生,我手里有些信息,是关于奥丁之眼的。”


    熟悉的四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阳台。


    谢寒声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放下来了,正低着头摆弄手腕上那根皮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行啊,”单议秋说,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张会长定时间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张正明说,“来家里吃个便饭。就咱们俩。”


    “好。”单议秋说。


    电话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转了一圈,盯着屏幕暗下去。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谢寒声走进来,白衬衫的下摆还在风里微微飘着。他走到书桌对面。


    “谁的电话?”他问。


    单议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张正明,”手机又在他的指下转了一圈,“他邀请我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


    谢寒声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你同意了?”


    “嗯呐,”单议秋把手机丢到一旁,靠在椅背上,“人家请了两次了,不去不太好看。”


    谢寒声没说话,他面对单议秋站着,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他开口,“捐款的事你拒绝了,举报的事他也会怀疑是你干的。他现在找你,要么是求和,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谢寒声盯着他,没接话。


    单议秋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谢寒声问。


    “什么故意的?”单议秋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故意让他觉得你有心跟他合作,”谢寒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故意把他逼到墙角,让他不得不找你。”


    直到现在,谢寒声才想清楚单议秋最近这些天一系列举动的用意。


    之前他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单议秋明明可以更干脆地解决问题,却一直在拖延。现在他明白了——单议秋不是在拖延,他是在布局。


    他要的不是把张正明逼到绝路,而是让张正明自己走投无路,然后主动来找他。


    这样,主动权就在单议秋手里。


    谢寒声本能想要劝阻,可话还没组织好,单议秋就抢先开口了。


    “我没有深陷险境,”他说,语气平静,“我就是去吃个饭。”


    “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


    “我知道,”单议秋说,“但他不敢动我。”


    敢不敢可难说。


    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那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寒声绝对不想看见,张正明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还能对单议秋下手的场面。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敢动你?!”


    谢寒声的声音提高一瞬:“他敢通敌叛国,就证明他心里一点良知、一点法度都没有。如果他意识到——”


    “如果他意识到我的命可以威胁你,”单议秋冷静地接上他的话,“那他一定会对我下手。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谢寒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单议秋说,“你在外面等着。”


    “单议秋。”


    “谢寒声。”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和退让,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退缩。


    他铁了心要去见张正明——光是想一下那幅场景,谢寒声都要眼前发黑。


    这太危险了,他不能接受。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谢寒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一个新的猜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猜测比之前的种种更让谢寒声心悸,心跳在刹那间加快,撞得他胸腔发痛。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可能,可越是抗拒,就越能找到证据,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你是为了我吗?”他问。


    单议秋歪了一下头,面不改色:“什么意思?”


    “你明明可以报警,”谢寒声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说话是有分量的。就算他们没有证据,也会为了你去查一下。只要查,就一定有结果。可是你不允许我们报警。为什么?”


    单议秋坐在椅子上,闻言目光闪烁一瞬。


    他刚要开口,谢寒声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芯片的事。”


    生化芯片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也没被登记在军方档案里。理论上,只要没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秘密就会永远是秘密,不会有人把它跟谢寒声联系在一起。


    单议秋想让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下去。他处处权衡,步步为营,就是为了保证这件事之后,不会再有人把目光落在谢寒声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以后,单议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瞪着单议秋,等着他反驳。


    他希望单议秋反驳。他希望能得到一个冷笑、一个不屑的眼神,他希望被笑话自作多情。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此时单议秋肩膀上的重量便不止千钧。


    谢寒声走到今天是他自找的,可单议秋不是。他只是想帮谢寒声而已,因为一时意乱情迷,把自己也卷进了死路。


    他不值得单议秋这样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单议秋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面上滑过些许倦意。


    “谢寒声,”他开口,语气难得的正经,“你是全世界最让我头疼的人。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这就是承认了。


    谢寒声死死瞪着他,眼圈倏地红了。


    “我不值得,”他语无伦次地说,“你没必要……他们不一定会……”


    “我不想赌,行吗?”单议秋揉了揉眉心,打断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芯片有关,我更不想让他们以后怀疑你。”


    这件事最好就掐死在张正明这里,所有的资料全部销毁。叛国罪可以治,但绝对不能是跟谢寒声有关的叛国罪。


    主角这前半段人生已经够苦了,既然单议秋被选定成为他的救世主,那他未来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困苦艰难,哪怕是可能性也不行。


    “这件事情我不会让步的,”单议秋说,语气平静,“安保团队会二十四小时待命。你也可以在现场,但是你不能上楼,你不能让他看见你。”


    迎着谢寒声的目光,单议秋安静片刻,又放缓了语气。


    “一个半小时,”他说,“如果我不下来,你就上去。好不好?”


    他知道硬逼没有效果,于是又开始哄。完全拿准了谢寒声的后脖颈。


    谢寒声又心疼又生气,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被哄,更觉得像是一块石头塞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但他很了解单议秋的性子,这人既然决定了,那谢寒声绝对劝不回来。


    “一个小时。”他屈服了,“我只接受一个小时。”


    单议秋歪头看着他。


    “我要是出不来怎么办?”他问,嘴角弯起一点笑意,故意吓唬人。


    “那他就死定了。”谢寒声说。


    言简意赅,却很有威慑力。


    单议秋点点头。


    “好的,”他说,“我听你的。”


    最艰难的话题谈完了,接下来是放松时间。


    单议秋张开手臂,看着还跟他隔了很远一段距离的谢寒声,笑眯眯地撒娇:“那要不要过来抱抱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呢!”


    谢寒声本想说自己根本就没求他做这些,可是真心滚烫。


    一个向来轻浮、嘴里真话假话掺半的人,忽然掏出这样一颗真心,谢寒声看得头晕目眩,都快要吓吐了。只有抱住单议秋,才会觉得人生真实。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埋进单议秋的肩窝。


    ……


    第二天中午。


    公馆三楼的主卧里,谢寒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无线耳麦。


    单议秋的安保团队正在做最后的确认,耳麦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与隐约的交谈声。


    接着,唐科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疲倦,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一号位已就绪,视野覆盖正门及东侧围墙。”


    “二号位已就绪,覆盖西侧及后花园。”


    “三号位在楼顶,高倍镜校准完成。”


    谢寒声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整个别墅区的管控布局。


    “谢先生,”唐科的声音忽然切过来,“我跟你说一下布置。正门有两个人,穿着便装,混在路边的车里,随时可以突入。东侧围墙那边有一个缺口,我们的人已经在缺口对面准备好了。后花园有三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有人盯着。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得意。


    “单先生的安保团队,你应该也见识过了。这批人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之前在叙利亚和阿富汗都干过。不是那种拿枪站桩的保安,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从别墅区外围到张正明那栋楼,最快突入时间是一分四十秒。”


    谢寒声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点慢。”他说。


    “我知道,”唐科说,“但老板在里面,我们得保证万无一失。”


    谢寒声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别墅区的方向。


    耳麦里又传来唐科的声音,在跟某个点位确认情况。谢寒声把耳麦的声音调低了一些,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他回过头,单议秋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肩线笔挺,腰线收得妥帖漂亮,衬衫是极浅的灰蓝,没系领带,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在谢寒声面前转了一圈,西装下摆微微扬起。


    “怎么样?”他问。


    谢寒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给予肯定的赞美:“好看。”


    言罢,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单议秋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袖口。


    单议秋由着他摆弄。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谢寒声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细软的阴影。


    “好了。”谢寒声说,把手收回去。


    单议秋点点头,谢寒声跟着他一起走到楼下。


    门厅的光线比里面暗一些,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单议秋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把手被他握在掌心,还没拧下去——


    “单议秋。”谢寒声忽然开口。


    单议秋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一双眼眸在阴影下仍然清明透亮。


    谢寒声走上前,单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勾住单议秋的后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我稍后过去。”他说。


    单议秋瞧了他一眼,没问“稍后”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好的。”


    谢寒声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迟迟不肯松开。掌心贴着衣料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如同一小块烙上去的印记。


    “一个小时。”他强调。


    “好的,”单议秋说,“一个小时我没出来,你就弄死他。”


    “我没开玩笑,”谢寒声说,“我已经选好狙击点了。”


    听他这样说,单议秋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滑过去,停在他身后的窗户上。


    “在市区枪杀,”他说,“你胆子很大。”


    谢寒声淡淡地反驳:“不如你大。”


    两个人对视一瞬,单议秋抬起手,在谢寒声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当做一次无声而亲密的告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谢寒声面前合上,门锁落回原处。


    作者有话说:


    只是想说,人家开了新预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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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装坏种【快穿】》


    【自以为天生坏种受 x 滤镜厚到可以防弹攻】


    做坏人不是好事,但做坏人也没那么辛苦,关键在于认命。


    盛犹舒认定自己天生不是好东西,因此当一个怪模怪样的玩意找上门,要带他做一些坏事时,盛犹舒唯一关心的,是事成后能分到多少钱。


    怪东西给他开了个高价,盛犹舒干脆入职了。


    骗人感情,天打雷劈。


    【世界一:现代校园】


    装模作样好学生 x 易骗的校霸


    “我饿了。”盛犹舒说。


    他扯扯面前人的袖子,又在人家瞪过来时,假装害怕地撤回手去,一双杏眼吓得通红,只能微微垂眸,做出畏缩的模样。


    “……”


    片刻沉默后,用塑料袋包好的馒头咸菜被人烦躁地丢在桌上。


    这是沈恪一天的饭,被撒娇和似是而非的委屈骗走了。


    【后续世界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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