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谢先生 我很喜欢你


    对于过去的记忆, 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 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 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 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 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 同龄人见到, 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 它会蚕食过去, 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 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 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 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 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 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眼”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腿疼,眼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道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头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头滑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出肚皮,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部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跳还叫得很好听的肥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头。说不定撒撒娇,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出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头。”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种残酷的话语来逼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欢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腿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交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道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谢寒声马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含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挺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粗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管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别看他总是说副人格痴心妄想,可说到底,单议秋也是他的一见钟情。


    现在暗恋对象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就算是要把他骗过去挖肾,谢寒声也不准备为了自己的器官再谨慎一点。


    “我去哪里?”他问。


    听见他同意,单议秋哼笑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就当谢寒声以为他只是在逗自己玩的时候,那人却说:“你愿意出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他在哪儿?


    谢寒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前方一百米处的 红绿灯正闪着亮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


    “嗯,我在……”


    他左右乱看,终于在街尾找到一个小区的名字,把地址报了过去。


    “等我。”


    单议秋说完,电话就挂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车棚里,找到个空位放好,然后挪到路边等人。


    等人的过程中他又有点儿懊悔。


    估计是刚才被刺激了一下,加上腿一直在疼,又想不到今晚在哪儿过夜,所以才会同意跟单议秋见面。


    可他今天穿的太普通,鞋还是修车时候穿的那双,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副人格花言巧语,谢寒声却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单议秋见了他以后觉得没意思,该怎么办?


    他是没指望跟单议秋在一起,可知道人家看不上他,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折磨。


    现在推脱说厂里有事,去不了了,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单议秋穿着一件纯色卫衣,款式简单,手腕上戴着一圈黑色的皮质编织手环,单手扶着方向盘,像个大半夜逃寝出来见情人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导航,我都找不到。”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


    他越拘谨,单议秋笑得越高兴。


    “我逗你呢,”那人说,“快上来吧。”


    谢寒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系上安全带,低声说:“好了。”


    单议秋发动汽车,一边换挡一边说:“今天晚上是临时起意,就不找特别正式的餐厅了。随便找家地方吃吧,等下次再带你去吃好的。”


    怎么还有下次?


    谢寒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只是说:“看你方便就好。”


    单议秋勾了勾嘴唇。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滑过,一道一道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听说前段时间这一块地方有人自杀来着,”单议秋说,语气很随意,“是个退役军人。”


    谢寒声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又缓缓松开:“是有这么回事。”


    “最近的自杀事件好多,”单议秋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不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有很多心理专家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粗略看了一部分,”单议秋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更繁华的市区,两边的灯火逐渐密集起来,“离开战场,好像人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蕴含着一点希望,另一半血肉模糊。”


    希望引导人向前,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希望是假的,未来仍然鲜血淋漓。


    谢寒声转过头看他。


    单议秋坦然与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前。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谢先生也是退役军人。”


    谢寒声点头。


    “好巧。”


    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单议秋打开了车门。


    谢寒声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酒楼。


    刚接他的时候,单议秋说随便吃点,可眼前这地方,谢寒声没看出来到底哪里随便了。


    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张扬,暗色的木纹底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遒劲,落款处有一方小印。


    守在门口的门卫本来没想搭理这辆价格普通的黑色轿车。可看清下来的人是谁以后,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单议秋随手丢来的车钥匙,语气都变了。


    “单先生,您今天怎么这样来了?”


    单议秋随口道:“换辆车开,之前那辆撞烂了。”


    说完,他没再搭理门卫,单手扶着谢寒声的肩膀,把人带进酒楼。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柔下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朦胧。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色的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素净,看不出真假。


    没有刺眼的灯牌,也没有炫目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线香,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让人觉得心神安稳。


    大厅经理认出了来人,快步迎上来,先跟单议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单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单议秋摆摆手:“不急。”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转向经理,“这是我的朋友。”


    经理立刻转向谢寒声:“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寒声握住她的手:“你好。”


    单议秋在旁边笑着看他,等他们握完手,才说:“去忙吧,今天只是和朋友出来玩。”


    能被单议秋称为“朋友”的人,不一般。


    王经理看向谢寒声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谨慎,连忙让出路,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带他们上去。


    电梯也是木质的,安静无声,谢寒声站在里面,有点拘谨。


    身旁的单议秋却看起来放松高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瞥了谢寒声一眼,嘴角弯起,什么也没说,又移开目光。


    谢寒声总觉得被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层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细口瓶,里面插着干枯的莲蓬。


    没有一样东西是张扬的,可每一样东西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正好合适。


    谢寒声停在门口观察片刻,才慢慢走了进去。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热茶,细密的香气从杯底往上浮。


    她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单议秋打断。


    “你先出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知道这是客人要谈事情的意思,服务员低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份菜单,单议秋拿起一本翻看,谢寒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面前那份。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菜单上只有菜名,没有价格,每道菜都只有名字,配一小行说明,写着主料和做法。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个数字。


    谢寒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种地方的菜,一道大概够他修半年的车。随便点两道,一年白干。


    他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暗恋对象的雄厚财力。


    “有什么忌口吗?”单议秋从菜单后面抬起头,问他。


    菜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爱又好看。


    谢寒声心动不已,摇了摇头:“都可以。”


    “羊肉吃不吃?”


    “吃。”


    “海鲜呢?”


    “吃。”


    “辣的呢?”


    “也行。”


    单议秋点点头,自己做了主,跟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又问了两句细节,便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寒声垂下眼,注视着面前那只薄透的白瓷杯。茶烫很清澈,看不见一点茶渣,浅淡的琥珀色与洁白的瓷器相互映衬,边缘还点缀着顶上的亮光。


    他时不时抬头瞥单议秋一眼。


    谢寒声很想一直这样长久地看下去,又觉得这样太变态了,只能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窗外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这么看了几轮,时间似乎慢了一些。


    包厢里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声。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在指望这个夜晚不要过去。


    正想着,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放下时,房间内的气氛无声改变。


    “我本来想再酝酿一下的,”他说,“起码多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


    谢寒声抬起眼,没懂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但我觉得谢先生是个爽快人,”单议秋接着说,“现在讲跟一会儿讲,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随意,罕见地带着点严肃。谢寒声看向他时,发现单议秋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眼神专注,正看着自己。


    “我之前说,一些心理学家分析,退役军人回到和平社会后,会因为生活被战争撕成两半,加上前路希望渺茫,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


    单议秋说着,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落在谢寒声的手背上。很轻,没有立刻动作,就那样搭着,在等谢寒声的反应。


    谢寒声没动。


    于是那根手指开始动了。


    从指骨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一下,两下,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描摹着,试探着。


    单议秋没看他俩交叠的手,而是抬着眼,一直注视着谢寒声的眼睛。


    谢寒声一动不动,手臂僵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喉结轻轻滚了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单议秋能听见。


    副人格讲过的那些疯话这时候全涌上来,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谢寒声不是傻子,他知道单议秋在暗示什么。


    可他没有躲,用沉默诉说难以抗拒的默认。


    见状,单议秋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却不急着开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看了谢寒声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刻意做得缠绵,指尖离开时,还有点舍不得。


    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寒声的脸上。


    “谢先生,”单议秋轻声说,“我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我让你的未来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光芒万丈 我不喜欢你


    光芒万丈。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威力不亚于炸弹从耳边轰然炸开,碎石四溅,血肉横飞。


    副人格要是听见, 现在大概已经高兴疯了——狂喜与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 让人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点头同意,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递过去。


    可谢寒声咬紧牙关, 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 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温度。那点温度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潮, 留下一点怅然若失的痕迹。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抬起头, 看向对面的人。


    单议秋与他对视, 眼底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笃定, 很认真地在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目光专注,势在必得。


    以他的身份地位, 大概率不会想要跟谢寒声谈恋爱。谢寒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在谢寒声身上看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心生些许喜爱之意。


    像在街角抚摸一只会撒娇卖乖的猫一样, 单议秋也愿意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给予谢寒声一点无限接近于爱恋的眼神。


    他的决定很坚定,喜爱却很浅薄。


    然而再浅薄,谢寒声也求而不得。


    今天的这一段话, 可能是谢寒声此生唯一一次真正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寒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这个字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说出来以后的样子——单议秋会笑,会叫服务员开酒, 会说一些好听的话。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出这间包厢,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身边站着这个人。


    他想要这个画面。想得心口都在一阵接一阵地疼。


    他想说好。


    他真的想。


    然后谢寒声想起了那根消失的头发。想起那个被打开过的门锁。想起李瑞成的简历,和简历上那四个字。


    想起两个月里死掉的八个人,和他自己也参与过的那个行动。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失忆症已经很糟糕了。那条时不时发疼的腿也很糟糕,如果再加上危险处境——


    谢寒声已荣升成全世界最不适合建立任何关系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好。


    谢寒声垂下眼,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桌布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攥紧了那块布料。


    “单先生。”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


    谢寒声顿住了。


    该怎么说?


    说我不喜欢你?那是假话。说我没那个意思?那也是假话。说我配不上你?太矫情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谢寒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在一场心动告白里拒绝别人。


    可实话也不能说。他不想被单议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谢寒声说完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太硬了,听起来像是拒绝,又像是敷衍。可谢寒声此时此刻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卑微求得一个理解。


    他不能说。


    对面,被拒绝的单议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寒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他快要抬不起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真的。”


    说完他就想站起身。他需要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谢寒声。”


    谢寒声抬起头,迎上单议秋的目光。


    对方并不恼火,眼底那点笑意还在。谢寒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我吗?”单议秋问。


    这话问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谢寒声认真考虑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强调一下虽然他穷,但他是有尊严的,不接受包养之类不平等关系。


    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干脆利索地拒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说谎了。


    他心一横,直接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单先生,”他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单议秋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随后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寒声。“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话音落下,谢寒声只觉得一股刚从心脏泵出的血液直冲冲地涌上头顶,又从头顶猛地坠下去,坠得他胃里一阵发紧。那种失重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他果然知道了。


    刹那间,谢寒声只想把副人格给掐死。


    “我没有跟踪你。”他徒劳地辩解。


    “嗯,我很确定你没有,”单议秋说,“你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了那家甜品店的斜对角,还碰巧救了一个小姑娘。顺便一提,那个小姑娘很感谢你。”


    谢寒声:“……”


    他垂死挣扎:“我也没有救过人。”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监控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寒声:“……”


    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么破烂的地方,都有人敢在那儿直接抢劫威胁了,都偏僻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安装了监控?


    谢寒声不可置信。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破旧的街道,掉漆的店铺招牌,还有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小姑娘。


    他当时只想着把人救下来,压根没顾上查看周围的情况。


    说白了就是谢寒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动手之前没注意观察四周。但凡让他知道有监控,谢寒声绝对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从见面开始,单议秋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最开始找到修车厂,本就不是为了修车——他就是来抓跟踪狂的!


    谢寒声觉得自己蠢透了。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妄想了,只觉得头很痛,需要吃药。他考虑过跟单议秋解释有跟踪癖好的是另一个人,但已经被人家当成跟踪狂了,就不要再贴上神经病这个标签了。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闭眼,认了。


    “对不起。”


    谢寒声诚恳道,“我真的不该跟踪你,我会改正的。”


    闻言,单议秋刚想说点什么,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一道一道菜往桌上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还有一盅看起来就很贵的汤。半分钟的功夫,两人面前的桌子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很香。


    单议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谢寒声,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先吃饭吧。”他说。


    谢寒声愣了一下。


    要不人家能当亿万富翁呢。心性非同一般,可以和跟踪狂一起友好交流,还顺便吃个饭。


    谢寒声内心非常敬佩。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鱼肉很嫩,入口即化。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虾仁鲜甜,带着一点点弹牙的韧劲。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味道都没太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单议秋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是消失的头发,一会儿是李瑞成的简历。


    还有副人格那些疯话,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个傻子。


    精神病院不会愿意收他的,因为收了他会拉低整个病区的人均智商,说不定还会污染医师护士。


    谢寒声深感羞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等快吃完饭了,单议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我?”


    谢寒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单议秋问,“整整两个月了。”


    他连时间都记得。


    谢寒声凝视着眼前水杯中清澈的液体,思索如果现在把头埋进去,能不能憋气憋到单议秋离开。


    不能。


    谢寒声只能面对现实。


    “我……”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既不包括他是神经病,也不包括他是杀人狂。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突然站起身来。


    谢寒声以为他要走,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这边,然后——


    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谢寒声只不过是一个人形靠枕。


    谢寒声一动不敢动。


    “我的安保团队告诉我。”单议秋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两种可能。”


    谢寒声后背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第一种。”单议秋说,“跟踪我的人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他半边身子都倚靠在谢寒声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喜欢跟踪,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快乐。安保团队说,这种人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他一出现在我周围五百米,马上让警察把他带走。”


    谢寒声低垂着视线,不愿看现在单议秋是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侧脸滑到耳廓,又从耳廓滑到脖颈。


    “……那另一种呢?”他问。


    “另一种啊。”


    单议秋愈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要么是他已经做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要么是他天生就该靠住谢寒声。


    “另一种就是这个人喜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喜欢看见我。”


    再一次被说中心事,谢寒声心里更加紧张。有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看桌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身旁有香气传来,幽微清淡,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


    是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谢寒声低声道:“跟踪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单议秋认可了,“我的助理听说我被人跟踪后也很着急,想替我报警来着。”


    可是谢寒声还没有被抓进监狱。


    这说明单议秋没有报警。


    这又是为什么?


    问题不需要问出口,身旁的人已经给了解答。


    “我拒绝了。”


    单议秋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平时不爱出风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跟踪我两个月,那么小心,连我身旁的安保团队都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厉害。”


    谢寒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情形做怎样反应。


    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头发,绕着发尾在指尖转圈。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见一见这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呢喃着,“如果他是想杀我,报复社会呢,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可他要是喜欢我呢……”


    喜欢你,你该怎么样?


    谢寒声在心里问,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单议秋也没有再折磨他。


    “要是喜欢我,我就留着他。”他说,“他再也不用远远跟着我了。我可以让他走在我身旁,我对他好。”


    说着,他掰着谢寒声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随后越凑越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呼吸交织。


    他停在谢寒声嘴角边上,几乎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我对你好。”他说。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呼吸在颤抖,心跳得快要炸开。他能看见单议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小茫然,偏偏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渴望,因爱和欲望而颤抖。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颈侧,指尖搭在衣领上,略微往下拨了拨。


    一块皮肤露了出来。单议秋往那里瞥过一眼,随后便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笑着更往下低了低头。


    唇瓣印在谢寒声的嘴角。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他第三次问。


    谢寒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规定了他一天只能说几次谎话,现在他的额度要用完了。


    “我……”谢寒声艰难开口,“我有难处。”


    “你说你有难处,却没说不喜欢我,”单议秋愉快地说,“你不是言左右而顾他的人。既然没跟我讲明白,那就说明是喜欢的。”


    “单先生,我真的有难处,”谢寒声诚恳地说,“我喜欢你,但是喜欢也不一定非得有结果,对吧?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一个跟踪我两个月的跟踪狂,还是不太好找的。”单议秋说。


    旧事重提。谢寒声的把柄被人牢牢握在手里,无法反驳,只能用不吭声来表达反抗态度。


    “而且只要你愿意,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单议秋接着说,将诱惑进行到底:“我愿意帮你解决问题。”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谢寒声勉强守住立场。


    “大部分的都可以嘛。而且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人生苦短啊。”单议秋说。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头顶灯光过于耀眼,落进入眼里像是疯狂旋转的光环。谢寒声见过单议秋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裹着灯光,往人心里钻。


    单议秋没再说话,就那么与他对视,眼角弯弯,像小钩子,笑意慢慢加深。


    像是知道他喜欢得不行,故意让他看。


    谢寒声的脑子再次陷入空白。


    ……


    瑶亭酒店。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还没到办理入住的高峰期,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脚步落在地上,能听见清脆的回荡声。


    作为坞城知名的高级酒店,瑶亭的整体设计取的是现代极简风格,却不显冷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夜色,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前台设在深处,需要走过一段宽敞的过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绿植和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摆着手工刺绣的靠枕。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了个哈欠,趁没有客人的功夫,略微弯下腰补了补妆。口红刚描到一半,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她连忙放下镜子,抬起头。


    眼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看清来人面容后,前台愣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好看。个子高些的那个面容俊朗,但瞧着沉默寡言,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他站得有些拘谨,目光垂在台面上,没往别处看。


    “你好,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例行问道。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人。


    “我在这家酒店有固定套房,”那人说,语气随意,“我叫单议秋。”


    他这样说着,不光前台抬眼看他,身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也瞥向他——像是惊讶于他在酒店还有专门的房间。


    前台连忙低头操作。


    果然,系统里跳出一个名叫单议秋的高级会员,会员等级是最高的黑金级别,备注栏里写着“总统套房固定预留”。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她说。


    那个叫单议秋的男人把证件递过去。前台核对之后,将房卡双手递上,又例行嘱咐了几句早餐时间和WiFi密码,然后目送那两个人走向电梯。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站得很近,肩膀手臂都贴在一起。


    确实是一对。


    ……


    瑶亭的电梯比刚才酒楼的大,装修也更精致些。三面都是镜面,顶上吊着一盏小小的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


    进到电梯里,门一合拢,还来不及对视一眼,单议秋就勾着谢寒声的肩膀,仰头吻了上去。


    谢寒声闷哼一声。


    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随即他搂住单议秋的腰,把人揽在怀里,在电梯上升的略微晕眩中用力亲吻。


    他陷得太深,似乎胸口有一团烧不尽的火,从刚才一直烧到现在,再不压一压,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电梯在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像这样一进电梯便迫不及待开始亲热的人大概有很多,他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对,在深夜被欲望浸染,恨不得长在彼此身上。


    直到电梯轻轻震了一下,门开了,相对昏暗的光线流入电梯,两人才分开一些。


    单议秋仍然勾着谢寒声的脖子,拉着他倒退走出电梯。


    一次亲吻结束,他笑的眼睛都弯了,嘴唇鲜红,比方才更艳几分,眼眸在柔柔亮光下明亮依旧,仿佛淋了一层水。


    “你生气了。”他说。


    谢寒声皱眉:“我没有。”


    “你有。”


    单议秋不理他的辩驳,继续倒退着走,对房门在哪里门清儿,眼睛一直盯着谢寒声,“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谢寒声不说话了。


    “你生气,觉得我说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是在勾搭你。”


    单议秋说着,伸手刷开房门,“但这个房间是我躲人用的。我以前有工作,烦了的时候不想做,就会藏起来。他们就到处找我,我就到处躲。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笑着给情人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肯老实,一边说还一边凑过去亲,勾着谢寒声进了门。


    刚进去,转身便被压在墙上。


    “我不生气。”谢寒声强调道。


    他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压着人的动作很紧。


    “你还生气我为什么不把你带回家。”单议秋才懒得理他满嘴谎话,“你觉得我不认真——”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被人咬了一口。


    虽然不重,但确实有点疼。


    单议秋仰头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却也没恼。


    他捧着谢寒声的脸,认真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说,“你想回哪个就回哪个。今天吧,主要是着急,所以挑了个最近的。”


    瑶亭酒店跟酒楼之间就隔了半条街,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确实方便。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谢寒声的眼角。那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多费些口舌。


    于是他轻声细语地哄起来。


    “不是不认真。”他说,“是怕你一会儿醒过神,后悔了,那我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梦境回溯 跟踪狂出现


    八月份的南部边境。


    气候潮湿到每次呼吸仿佛身处海洋, 脚下踩的永远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柔软的、正在腐烂的落叶。拥有细长节肢的虫子在落叶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稍有不注意便会被人踩烂, 变成柔软多汁且形状模糊的一团。


    天太热了。


    衣服刚换上不过十分钟就会被汗水浸湿, 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想脱下来扔进火里烧成一团灰,脸上的迷彩凝固成一层硬壳, 时间久了便会刺得皮肤发疼。


    更别提沉重的行囊, 和永远不能离开手指的枪, 以及远处似有似无的脚步声。


    在那里待久了,和平也会扭曲成危机四伏的模样, 即便是那些受伤到无法作战、将要离开战场的士兵, 他们眼里也没有得以解脱的释然。


    当谢寒声注视他们的眼睛时, 能从里面看到一片疯狂旋转的漩涡。


    他们没有逃离, 他们被更虚幻的恐惧抓住了。


    ……


    一次任务间隙,谢寒声坐在树根下面。


    扯下面罩后刚呼出一口气, 身旁就有和他同样装备的人坐了下来,枪械跟背包碰撞, 响声沉闷。


    谢寒声没理会身旁那个人。他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右侧的大腿上——那里有一种隐约的疼痛, 像是有一只虫子破开衣服钻进了他的肌肉里, 在里面不断地扭动。


    谢寒声单手摁住传来疼痛的区域,眉毛略微皱紧。


    “天气真热。”身旁的人说。


    谢寒声听出来人是谁。他们 刚搭档两个月不到,这个人很爱讲话,而且一直盼着能离开战场。在此之前他已经跟这个小队的所有人都聊过了, 现在轮到谢寒声了。


    “确实热,”谢寒声淡声道,“过了九月会好一点。”


    “谁知道九月份的时候咱们在哪儿。”那人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落叶, 从里面找寻蠕动的虫子,捏着玩。


    谢寒声无视了身旁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期待那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冷淡选择离开。他的腿真的很疼,可是最近没有受过伤。谢寒声试图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是陷进了一团模糊的雾气中,没有具体而清晰的片段。


    他仰起头,望向被林叶遮挡的天空,越看越觉得天空有些过于白腻了,像是粉刷过的墙壁。


    “你说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就停战?”


    那个人没走,并且开启了新的话题。


    谢寒声从心里叹了口气:“不可能。”


    现在正是战争焦灼阶段,指挥部的想法是一举将人打出边境几百里,至少要在建立起绝对优势后才会考虑和谈的事情。他们距离完全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少半年内,战争不会结束。


    “你凭什么觉得不可能?”他的说法引来旁边人的不满,“我就觉得很有希望。”


    “你觉得就觉得吧。”谢寒声喃喃自语,“能停战最好。”


    见谢寒声没有再反驳,身旁人脸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消散开。


    “等不打了,我回家结婚去,”他说,“我女朋友都等了我好几年了,再不回去,她不跟我了咋办?”


    那人有个相亲认识的女朋友,据说是个小学老师,教美术。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性格敞亮,跟他一样能说,两个人很能处一块去。


    组队两个月,谢寒声差不多都要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摸清了。


    “等你结婚了,我给你随礼。”他说,“如果我有钱的话。”


    “嗨,你可是少校,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人说,“我估计办完这场任务,你还能往上升,到时候我们都得靠你提携。”


    谢寒声是这支小队里面军衔最高的人,类似的话听了很多遍,其实都是开玩笑。说的人没觉得多有意思,听的人也早烦了,两边都是象征性地扯扯嘴角,像是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默认他们还有以后。


    “行。”


    谢寒声点点头,应下了这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这时,手臂上的计时器传来一阵颤动,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谢寒声把面罩更往下扯了扯,最后呼吸几口还算清新的空气。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又开始问问题。


    “队长,你有没有对象?”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超出谢寒声的预料。


    队伍里的人已经根据这个人的数次问话,整理出了一整套的问题名单。顺序先是讲自己,接着开始问对方结没结婚,家里几口人,以后准备去哪儿工作,试图把他们的未来蓝图问得清清楚楚。


    头疼加上腿疼,谢寒声又从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结婚,”他说,“我没有对象。”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人哪有不结婚的?”那人说,“你可以现在想想喜欢什么样的,等以后照着那样的找。”


    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真累蒙了,谢寒声竟然真顺着那个人的话想起来。


    他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总觉得跟自己离得很远。可真的想起来的时候,眼前却朦朦胧胧地有那么个身影。


    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笑起来很好听,就是有点儿娇气。很有钱。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具体印象,但是这样琢磨着,他慢慢高兴起来,心口的那点烦闷一冲即散,嘴角也不知不觉噙出一个笑。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了——为什么想象中的那个相好,头发这么短?


    不像个女人。


    谢寒声:“……”


    怎么回事?


    他实在有点困惑,挠了挠头,没料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原来是个同性恋。


    不过这个倒也好说,反正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不一定存在。


    “哎,队长?”身旁的人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稍微推了他一下,“想好没有?”


    “想好了,”谢寒声点头,完全不顾身旁人震惊的眼神,严肃道,“我以后可能会被包养。”


    “……?”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寒声瞥了身旁人一眼,不满于他脸上的震惊。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追人的方式有很多,他可能是选择了一个先靠近再谋划的方案。不过既然他的梦中情人愿意包养他,那就说明他俩其实是能看对眼的,只缺少一点时机。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


    他继续仰头看着天空,却发现原本如同粉刷过的白墙面一般的天空,也开始扭曲成漩涡般的形状,像是无数的灯光在恍惚的视线里旋转。


    计时器再一次震动。


    休息时间结束了。


    谢寒声拉起面罩,站起身。


    身后,队员开始集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闷响,压低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大腿上的疼痛仍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越来越有存在感。谢寒声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将疼痛忽视。


    “集合。”他说。


    队伍开始前进。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谢寒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都尽力踩稳。不能停也不能慢,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谢寒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


    腿疼在加剧,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丛林不再真实,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


    有画面层层闪过。


    洁白的医院窗帘,在风里轻轻吹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当窗帘飘起来时,能看到窗外有一棵树,绿得不像是真的。


    画面一闪。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汗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盖过。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踩着满地绷带和空药瓶匆匆穿梭,手术器械叮当作响。


    画面又一闪。


    冰冷的手术台面。


    谢寒声仰躺在上面,感觉到有一把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麻药,他能听到那把小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肉,一直往下,往下。


    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太过清晰,剧烈的疼痛贯穿心肺,刀刃划开肌肉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种更冰凉的感觉随之而来,谢寒声耳边有嗡嗡声响起,仿佛有一千万个人同时开始讲话。


    他们嘱咐着,祈求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压在谢寒声身上。


    可谢寒声甚至没看懂他们的希望是什么。


    “……有敌袭!!!”


    身后传来极其真实的大喊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整个身体都随之发抖。


    谢寒声猛地回头。


    眼前的丛林变了。不是那熟悉的绿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太阳突然坠落,把整个世界都拖入燃烧。


    他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他们站在白光里,一个个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将死的平静。


    他看到那个爱说话的年轻人。年轻人张了张嘴,要对谢寒声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声音传过来,便被更刺眼的白光吞没。


    接着——


    白光骤然炸裂,剧痛从右腿传来。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知无觉。


    ……


    ……


    瑶亭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谢寒声倏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白光还没有从视线边缘完全散去,便融化在一片柔软的夜色中。天花板很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身旁有呼吸声传来。


    谢寒声偏了偏头,看到了一团没被被子盖住的头发。


    单议秋背对着他睡,脖颈上有点点星红的痕迹,都是谢寒声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被谢寒声刚才的动作惊醒,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浸在一场疲倦后的睡梦中。


    谢寒声盯着那团头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移开,终于感觉心跳平缓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月光洒进来的时候依稀能看清一点细节。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单议秋的睡衣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暧昧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正在逐渐消散。


    被噩梦惊醒,谢寒声有点儿睡不着了。


    腿上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平躺着思考了两秒,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灯光亮起,照亮了镜子。


    谢寒声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脖颈侧边的一圈牙印。牙印很深,能看出整齐的齿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脾气也很温和的人,偏偏在床上下嘴那么狠。好在谢寒声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牙印正好圈住他脖颈上的一块胎记。单议秋显然很喜欢那里。


    谢寒声盯着胎记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去扯毛巾。


    可毛巾还没碰到,镜子里的影像却变了。


    那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束质问恼火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跟我解释的?”副人格冷声问。


    啊哦。


    谢寒声扯来毛巾,擦了把脸,从心里斟酌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没想到副人格这么快就会醒来。明明之前还沉睡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他这么说了:“你醒得太早了。”


    副人格:“……”


    “当初是谁说我有病的?”副人格的声音都在发抖,被气得不轻,“是谁一直在骂我变态,还要把我送进警察局?”


    谢寒声:“不知道。”


    他太坦然了,以至于副人格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面孔上,恼火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复杂。


    他一早就知道这个主人格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看平时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混账,嘴里没有一句话能信。趁着他沉睡,马上就爬上了单议秋的床,指不定哄出了多少甜言蜜语。


    副人格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再想下去能把自己气死。


    盥洗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带动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


    ……


    卧室里,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9653还挂着待机提醒,早晨7点之前不会回归,单议秋暂时没法跟它交流。


    于是他摸来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以后找到唐娜的聊天框,发了个emoji表情过去。


    唐娜秒回一个问号。


    唐助理的作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好像二十四小时在线。单议秋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被子滑下去一些,露出锁骨上的痕迹,他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打字。


    唐娜:「什么消息?」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道:「帮我开一个单独的账户,先拨五百万进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概半分钟以后,唐娜才回复道:「你现在在哪儿?」


    聪明的唐助理,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根源。


    「瑶亭酒店。」


    单议秋在坞城多的是房子,不存在睡到无聊转而去住酒店的情况。能让他这个时候睡在酒店里,还顺便让唐娜打钱的原因,只有一个。


    「得手了?」


    单议秋笑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往下滑一点就照到脖颈上的吻痕。谢寒声很喜欢亲人,不过他相当谨慎,没有真正用力,痕迹一天就能消下去。


    「这是非常好的消息。」他认真告诉唐娜,「为我高兴吧。」


    唐娜:「……」


    她没再回复,大概是去做各种准备了。单议秋身边从来没有过情人,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位,要准备的工作还挺多。住处,车辆,安保级别,日常开销——每一件都要重新安排。


    单议秋退出聊天软件,又开始搜罗最近有没有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


    他在衣服、汽车和房子之间斟酌,不确定第一次约会后送什么礼物会显得他出手阔绰,而且真情实意。


    正思索间,盥洗室的门开了。


    在那边待了快半个小时的人终于出来了。


    单议秋先闻到了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接着一个人影便钻上了床。


    谢寒声一言不发。


    他身上没有刚建立一段感情时特有的拘谨羞涩,沉默且自然地靠近单议秋,把脸埋在单议秋的肩膀上。


    埋下去的时候,单议秋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一口。温热的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秒才挪开。


    也许比不上一般情人的撒娇讨好,但针对谢寒声的性格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亲热了。


    单议秋转而单手拿着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谢寒声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我听见你刚才做噩梦,”他说,声音低低的,掺杂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你还好吗?”


    他希望噩梦不是在暗示谢寒声反悔,毕竟单议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扯到自己这一边。


    其实,从看见谢寒声走进那片居民楼开始,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单议秋脑子里生了根,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而现在,计划已经推进到了不错的一步:谢寒声暂时没有了离开的迹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别让他找到借口走开。


    只有保证了主角的安全,他们才有机会查清楚背后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况且——


    9653待机之前挂出来的光屏上,世界崩溃的指数有了一次微小但足够明显的下降。


    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听见他的问题,埋在肩膀上的脑袋晃了晃,大概是否认的意思。


    很奇怪啊。


    单议秋继续摸着那人的脑袋,感觉到谢寒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开始只有上半身贴在一起,到后面他整个人都要被抱进怀里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谢寒声不是这么热情的性格。


    单议秋本以为他醒来后会别扭一阵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或者干脆找借口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主动贴过来,埋在他肩膀上,还亲他。


    除非……


    哦。


    单议秋恍然大悟。


    这是换人了。


    “抬起头来。”他说。


    不动。


    埋在肩膀上的脑袋一动不动,装没听见。可能在生闷气,还挺好玩。


    单议秋拍了拍他的脑袋,重复道:“谢寒声,把头抬起来。”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可怜兮兮的汽修工终于抬起头,眼神确实有点儿委屈。


    心上人先被人家抢了,还对他这么严肃,难过是正常的。


    单议秋盯着那双眼睛,看穿了里面藏不住的委屈和不满。发现那点委屈以后,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深了。


    他掐着那人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先亲了一口。


    “委屈什么呢?”他问。


    “我没委屈,”副人格骤然被亲,惊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不觉得我看错了。”单议秋说,又亲了一口,嘴唇在那人嘴角蹭了蹭,“嫌我不疼你?”


    他这么说,副人格一挑眉,顺势反问道:“你现在就要对我不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有钱人朝三暮四,但是也不至于刚睡了一晚就没有新鲜劲了吧?


    副人格觉得自己还挺有意思的,不至于昨天晚上刚说喜欢,今天就翻脸。


    还是主人格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让人家烦了?


    “怎么会呢?”


    听出他话语里的试探,单议秋当即否认,靠着枕头,跟个大爷似的揽着谢寒声的肩膀。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他揽得很自然,手指刚好搭住人家的肩膀,食指指腹点在那个胎记上。牙印还泛着红色,等明天会发青变紫,圈着那块浅金色的皮肤。


    单议秋对此非常满意。


    “有多喜欢?”副人格追问。


    “喜欢到准备给你摘天上的星星,”单议秋花言巧语,眼睛里全是笑意,“你昨天在我的房子里拒绝了我,今天愿意了吗?”


    他话里有话,副人格愣了一下,隐约觉出哪里不对。


    他们已经上床了,这就说明主人格松口了,不管昨晚有没有拒绝,今天都该翻篇才对,没必要旧事重提,还特别强调。


    除非单议秋知道昨天在江澜公馆拒绝他的是自己,不是主人格。


    副人格心头一惊,重新看向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仍然笑着。他的笑容那么好看,眼角弯弯的,眼底全是温柔,可副人格忽然不确定那温柔是给主人格的,还是给自己的。


    单议秋抬起手,蹭了蹭副人格的嘴角,动作很轻,带着点亲昵的意味。


    那根手指从嘴角滑到脸颊,又滑回来,描摹着他的轮廓。


    “跟踪狂出现了,是不是?”他笑着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副会长 于是带着情


    单议秋说出“跟踪狂”三个字的时候, 眼神里没有批判指责,也没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语气很挑逗,手指还拨弄着谢寒声的头发, 动作漫不经心, 像是无聊时随手把玩什么小玩意儿,又像是真心喜欢所以舍不得放手。


    这副姿态莫名让副人格觉得自己像一只跟在他裤腿边来回绕圈的小狗,摇着尾巴, 仰着头, 眼巴巴地等着被摸脑袋。


    副人格想躲, 想用一种更成熟自信的姿态来应对这场对话。可单议秋不允许。


    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下巴,却让人动弹不得。副人格只能略微垂了垂眼, 不去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没想到他这么不争气。”他说。


    他都能梗着脖子说一句“不缺钱”, 主人格倒好, 嘴里说得冠冕堂皇, 一碰上真枪实弹直接不行了。挣扎了不到十分钟就举手投降,被人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


    副人格现在只恼火自己当初死要面子活受罪——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这样想着,他扬起一个笑, 凑近过去, 把两人之间勉强分开的那点距离重新弥合, 在单议秋脸上亲了一口。


    “我喜欢你,”他说,“你别生气。”


    他有意讨好,声音放得很软, 姿态也放得很低。于是被讨好的人更有资格拿乔。


    单议秋坦然让他亲,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却不急着回应, 只是问道:“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副人格道,“我最喜欢你了。”


    “这话是真话假话?”


    单议秋问,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脸颊,轻轻蹭了蹭,“听着不怎么真心实意。”


    “怎么会,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副人格说,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了。”


    这是绝对的实话。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单议秋刁难道,“是我问得不够明白,表达得不够细致,所以你觉得跟我不是个好主意?”


    再提起昨晚,副人格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端着架子不想被看轻?说自己以为拒绝一下会更显得矜持?说自己没想到主人格这么不要脸,趁他睡着就爬床?


    这些话讲出来太过有损形象,副人格只能勉强挂着笑,声音轻轻从嘴里吐出来。


    “我强撑着呢,”他轻声细语,往单议秋怀里又蹭了蹭,做出可怜羞涩的姿态,“不想让你把我看轻。”


    单议秋恍然大悟,眼睛里笑意盈盈:“哦,所以你真的喜欢我。而且是太喜欢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决定先拒绝我,看看我会怎么样……你想看看我的真心吗?”


    不想看。


    副人格心知,人与人之间最不该看的就是真心。他一片赤诚,单议秋未必是。反正他俩现在挺好的,单议秋看起来也挺喜欢他,他们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这个苦头就让主人格去吃算了。那个疯子看起来就是会追着人家要真心的样子,非要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掰开来分析。


    副人格不傻,他才不要趟这趟浑水。


    这样想着,他立刻表明心意:“我相信你的真心。”


    “那太好了。”


    单议秋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他捧着副人格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以示奖励。


    其实现在最好的奖励是再从床上滚一圈,可惜单议秋有点儿累了,滚不动。折腾了大半夜,他也该消停消停。


    好在副人格没觉得有什么。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单议秋没希望了,没想到从沉睡里醒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关系直接定下了。现在能得到几个亲吻。已经非常好了,反正他们还有以后。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于是一番黏黏糊糊的磨蹭后,副人格试探着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这样的话,从他这样胆大包天、违法乱纪的人嘴里问出来,既让人惊讶,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谢寒声的主人格被战争的病痛摧残,相当沉默寡言。即便眼里有一千一万的真心能供真火烧灼验证,嘴里也说不出一个爱字,只能愣愣地瞪着你,盼着你能读懂。


    副人格就不一样了。


    单议秋判断他这个时候的性情接近谢寒声年轻时,还没被摧折过,一团灼灼烈火,想到什么说什么,有动物般的本能。


    “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他笑着反问。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向上,缠住微湿的发梢。


    谢寒声的头发刚才洗过,还带着点湿意,绕在指尖凉丝丝的。昏暗光线下,情人的眉眼大多藏在阴影中,反而增添了几分朦胧暧昧。


    听见他说喜欢,副人格相当高兴。


    而他一高兴,嘴上说话便没轻没重,顺势又问道:“我和他,你更喜欢哪个?”


    哦呦。


    单议秋眉头一挑,没料到自己也能遇上这种问题。


    跟双重人格谈恋爱就是这样麻烦——你得同时应付两个人,还得时刻分辨现在说话的是谁。好在他不是敏感拧巴的人,心里想了什么,便直接说了。


    “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他道,“没有比较。”


    “真的?”副人格不信,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你肯定有更喜欢的那个。”


    “当然是真的。”单议秋说,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们两个在我眼里是一个人。我怎么喜欢他,就怎么喜欢你。”


    他现在是个有钱还很没良心的混账金主,说这种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副人格瞪了他一眼,听出了他口气里的玩笑意味,开始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


    “我比他好。”他说。


    “哦,你哪里比他好?”单议秋笑着问。


    被这么一折腾,他也不困了。反正明天下午才会有别的安排,索性再多聊一会儿,说不定能把谢寒声拖着跟他一起睡到下午,这样汽修厂也不用去了。


    最近麻烦事情很多,而且单议秋看谢寒声拎着包离开宿舍,就基本能猜到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这段时间不分开行动是最好的。


    “我哪里都比他好,”副人格说,一条一条数起来,“我比他清醒,也比他喜欢你。”


    “你们两个用同一个脑子,怎么分谁清醒谁不清醒。而且喜欢这个东西是没办法量化的。理由不成立。”


    看单议秋思路清晰,副人格暗中咬了咬牙,铁了心要赢,于是继续道:“我脾气比他好。”


    “这是真话假话?”单议秋有点儿惊讶。


    主人格看着沉默寡言,不像是脾气不好的人。副人格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反而更像容易急眼的那个。


    “嗯哼。”


    副人格点点头,开始说主人格的坏话:“你别看他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他脑子里的暴力想法可多了。别人遇到问题可能是考虑怎么解决,他遇到问题,是在考虑解决出问题的人。”


    “哦?”单议秋更惊讶了,“怎么会这样呢?”


    副人格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打量着单议秋的神情,想确定他是好奇又惊讶,还是嫌恶又恐惧。


    他只是想说主人格的坏话,给自己多谋点喜欢,而不是彻底踩死主人格。毕竟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如果单议秋不喜欢主人格,那他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观察片刻后,副人格缓缓道:“因为他打了三年仗。”


    “可我听说他失忆了。”单议秋说,“忘干净了,还能为此做出反应吗?”


    “怎么不可以?”副人格漫不经心地说,手指在单议秋脖颈上似有似无地划着,“他以为自己忘干净了,其实并没有。东西都藏在他的骨头里。”


    “这是个比喻句还是陈述句?”单议秋问。


    副人格被他问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顿住,眨眨眼睛:“你什么意思?”


    “你说东西都藏在骨头里。”单议秋重复一遍,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可眼神已经变了,“你是在暗示他没有真正忘记战争,还是真的有东西藏在骨头里?”


    副人格没有料到会迎面撞上这样一个问题。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单议秋的时候,没料到自己会一见钟情一样,谢寒声从来没有在单议秋面前讨到过一点好处。


    这个男人是个怪物。


    他能从一句无心之言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从一堆废话里精准地挑出最有价值的那一句。


    而这个怪物现在在他怀里。


    副人格发起抖来,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以言喻的兴奋。那种兴奋从脊椎骨窜上来,麻酥酥的,让人头皮发紧。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可这份喜欢里掺杂着别的东西——警觉,审视,还有一点点危险的杀意。


    副人格低声问:“你知道当我们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即便你手里有枪,或者暗处有人,你也没办法阻止我杀死你,对吧?”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单议秋的脖颈处,蹭过一个吻痕。那个吻痕是他刚才留下的,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副人格的性格特质很有意思。他的迷恋与警惕浑然一体,喜欢和杀意同时存在。他可以一边狂热地追求单议秋的爱,一边因为单议秋看穿了他的秘密而心生杀意。


    不管他后面能不能下手,他至少敢于威胁。


    “但是你没必要这样做。”单议秋说。


    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开那只压在脖颈处的手,目光从头至尾都平静得近乎笃定。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真的吗?”副人格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刨根问底?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所以这些事情跟我有关系。”单议秋说。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无声抚上谢寒声的右大腿。


    那里皮肤光滑,没有疤痕,可副人格知道,那里的疼痛从来没有停止过。


    医生检查认为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疼痛。


    可对他来说,疼痛就是疼痛,跟心理因素没有关系。


    医生查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没用。也可能是因为主人格穷得跟鬼似的,配不上太高端精密的检查——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这里面藏着什么?”单议秋问,手指在那处皮肤上按了按,谨慎拿捏着力度,“你在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隐约的疼痛随着触碰有了更尖锐的存在感。副人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单议秋挑眉:“担心我出事?”


    “秘密存在,是因为知道的人够少,”副人格说,手指还搭在他脖颈上,却不再用力,“而且没错,你可能会出事。”


    这是实话,单议秋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跟谢寒声扯上任何关系。可惜他们俩人各怀心思、意乱情迷,没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方面。


    副人格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心上人聪明到让人心痛,而且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哀怨地倒打一耙,声音委屈,“你在耍我们吗?”


    是觉出他们身上有足够让别人不停追杀的秘密,所以才做出一副喜欢他们的样子吗?


    副人格非常难过。从刚才的狂喜到如今的心如死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这再一次说明了他被梦中情人操纵得多么厉害——人家几句话,他就上上下下折腾好几个来回。


    扶在脖颈上的手指不知不觉垂落下去,转而揽住单议秋的腰。


    副人格有个坏毛病,跟主人格一模一样,就是抱人抱得特别紧,恨不得把单议秋勒进自己怀里。力道太重,以至于让人难以呼吸。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


    “宝贝。”


    他拍拍副人格的手臂,语气懒洋洋的:“我疼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明天给你一张卡,带你去花钱玩,好不好?”


    他轻描淡写,将秘密搁置一旁,在副人格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副人格愣在原处。


    ……


    第二天。


    谢寒声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头痛不已。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瑶亭酒店,总统套房,昨晚——


    昨晚副人格出现以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寒声走进盥洗室,镜子里的那张脸让他停在原地。


    两个黑眼圈又深又重,像是被人各打了一拳似的,非常丑陋。谢寒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披着衬衫的单议秋晃晃悠悠地来到他身后,先瞧了一眼镜子中的谢寒声,然后笑了。


    “看来昨天晚上没睡好。”他说。


    谢 寒声打量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想从单议秋的神色中找出点什么——有没有发现自己有双重人格?如果发现了,现在是什么反应?


    可看来看去,只觉得单议秋早晨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皮肤在光下白得像丝绸,身上的吻痕错落分布,赏心悦目。


    他一定是故意不穿衣服的。


    谢寒声移开视线,关注着自己的黑眼圈。


    可惜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他如果还想今天领到正常工资,必须在十分钟之内到达汽修厂。以目前这个状态看,是痴心妄想。


    不过挣扎还是要挣扎一下。


    “我要不先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汽修厂……”


    “什么汽修厂?”单议秋挑眉,“昨晚不是答应我要辞职了吗?”


    谢寒声:“……?”


    什么?辞职?


    副人格昨晚上疯了吧?


    “我、我……”


    谢寒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样子,副人格昨天晚上吐露了很多心醉神迷之下的承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辞职了?”


    “是啊。”单议秋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腰,“换衣服,带你去买东西。”


    他拍完谢寒声的腰,转身回了卧室。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那张憔悴的脸上找出一点昨晚的记忆。


    ……


    卧室里,单议秋刚走进去,脑海里就传来9653登入的响声。


    [哈喽哈喽!] 9653声音清脆,[昨天晚上怎么样?]


    “非常好。”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服务员送来了新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托盘里,还用防尘袋罩着。单议秋接过来,放在床上。


    “帮我扫描一下谢寒声全身,”他说,“尤其是他的大腿。”


    [主角扫描要加钱的。] 9653说。


    “可以,”单议秋道,“扫描吧。”


    浅黄色的小光圈从床头柜上升起来,朝着盥洗室的方向飘去。一道蓝光从单议秋眼前闪过,接着是长达五分钟的安静。


    单议秋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刚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谢寒声就出来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放大后的扫描光屏。9653很贴心地将右大腿的扫描结果额外放大,占据了光屏的一半还多。


    单议秋没有立刻看。


    他先拿起床上那套衣服,递给谢寒声:“换上。”


    谢寒声接过去,低头确认了一下标签。


    没有价格,只有牌子。那个牌子他认识,修车厂老板的儿子有一件这个牌子的外套,逢人就显摆,说是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而牌子里面也有贵贱之分,单议秋挑的只会更贵,半年未必打得住。


    意识到自己正拿着未来三年的工资,谢寒声郑重许多,转身去换衣服。


    单议秋这才看向光屏。


    [这可能是一小片塑料,] 9653在一旁解释,[因为太细太小了,所以核磁共振的时候没有发现。]


    扫描结果上,谢寒声右大腿接近骨骼的地方,有一小片细长的薄片。大概只有人的拇指甲盖那么大,紧紧贴着骨头,边缘清晰。


    因为太小,并且材质特殊,没有引起炎症反应,所以核磁共振没有发现它。加上医院的人已经提前有了印象,认定谢寒声的病痛来源于战场上的PTSD,并没有多么用心地对待这例病患。


    得出一个粗浅的结论后,只给他开了点象征性的安慰剂,就让他离开了。


    因此这个秘密才能埋藏这么久。


    单议秋抬手调转光屏,将扫描图纸往内侧倾斜。


    9653在一旁标注了那个物件的材质分析——某种特殊的聚合物,密度介于塑料和陶瓷之间,在现有的医疗影像设备上几乎不可见。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存储器?”单议秋皱眉道。


    他盯着那片薄片看了很久。


    “奥丁”代表了智慧。“奥丁之眼”或许可以被理解成“智慧之眼”或者“战争之眼”。


    谢寒声加入作战部队,并且在整场战争中表现突出,由他来运输某些机密是合理的。而且战争期间把人当做传输工具,也是很常见的做法,在没有得到确切情报的前提下,没人会去检查一个士兵的身体。


    那按照这个逻辑理解下去,谢寒声的受伤退役或许确实是意外。


    也正因为他受了伤,快速退役,机密跟着他离开了战场,才有了如今的风波。


    单议秋盯着光屏,一条一条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很多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光屏的余光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单议秋偏过头,正好看见卧室的门被人推开,谢寒声换好衣服走出来。


    助理送来的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剪裁利落的休闲外套搭配深色长裤,衬得谢寒声肩宽腿长,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察觉到单议秋的目光,谢寒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目光落在别处,不敢往这边看。


    单议秋吹了声口哨。


    “走,”他说,“带你花钱去。”


    ……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副人格都嘟囔了些什么东西,一无所知的境地让他受制于人,只能听单议秋摆弄。


    他跟着单议秋下楼,走出酒店大门,然后顿住脚步。


    一辆极其花哨的兰博基尼就停在酒店大堂前面,亮橙色的车漆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暗示数不清的人民币。


    门童一见单议秋出来,连忙把钥匙递过去,脸上堆满了笑。


    单议秋接过钥匙,先给谢寒声开了门,极具绅士风度。


    “上去。”


    第一次被人开车门,谢寒声抿了抿嘴唇,坐进副驾驶。


    车里座椅很软,包裹性很好,带着一股新车的皮草味,他还没坐稳,单议秋已经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驾驶位。


    说是带谢寒声花钱,那就是真的花钱。


    早晨唐娜已经把资金问题都处理好了。


    单议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偏过头问:“想买表还是买衣服?还是想看车、看房子?”


    谢寒声说:“哪个都不想。”


    单议秋戴上墨镜,嘴角翘起来:“那就先买衣服吧。”


    ……


    商场还没正式营业,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经理。


    单议秋的车刚停稳,就有人迎上来。他把钥匙丢给门童,带着谢寒声往里走。


    进门以后,一个跟单议秋很熟的负责人连忙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单议秋摘下墨镜,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


    “见见我的小情人。”他笑着说。


    经理愣住了。


    谢寒声也愣住了。


    他没料到单议秋这么夸张,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可当他看向单议秋的时候,却被那人抛了个媚眼,一大堆想说的话全都被憋了回去。


    经理的反应也很快,立刻换上更热情的笑容,连声道:“您好您好,这边请——”


    接下来的流程,谢寒声完全跟不上。


    先是有一批人专门把适合他身材的尺码和风格的衣服聚拢到一间格外高阔奢华的房间里,挂满了整整三个移动衣架,接着单议秋带着他一路逛过去,随手扯出几件来。


    谢寒声数了数,大概五六件。


    他看着那几件衣服,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不多。


    可没想到的是,单议秋把那几件递给他,然后对负责人说:“这几件先试一下,其他的都包起来。”


    旁边的谢寒声人都傻了。


    负责人却高兴坏了,连忙扯着谢寒声带他去换衣服。走之前,单议秋还把人扯住,在嘴上亲了一口,又拍了拍他的腰背。


    “去吧。”


    谢寒声浑浑噩噩地跟着负责人走了,换衣服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还有黑眼圈的脸,半天反应不过来发生了吗。


    他真的被包养了?


    好特别的感觉。


    ……


    等谢寒声带着衣服进了更衣室,单议秋施施然地在大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香槟抿了一口,跟看秀似的。


    9653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唐科发邮件来了。]


    之前让他查“奥丁之眼”,大概是查到了一些什么。


    单议秋晃了晃香槟杯,眼睛还盯着更衣室的方向。


    “你先整理一下。”


    [好的。]


    几分钟的安静后,更衣室的帘子掀开,谢寒声换了新衣走出来。


    深灰色的大衣,内搭浅色毛衣,把人衬得清俊优雅。谢寒声站在更衣室门口,被单议秋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来飘去,耳根有点儿泛红。


    单议秋笑着冲他勾了勾手指。


    见他这样,谢寒声的耳根更红了,却还是乖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


    单议秋放下香槟站起身,把人上下看了一圈,伸手替谢寒声整了整领子,指尖蹭过下颌线,动作很慢,颇有些爱抚的意味。


    “好看,待会儿给你配块表,”他说,,“下一套。”


    谢寒声叹了口气,又回去了。


    帘子刚放下,9653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点你可能要看一下。]


    单议秋抬手,光屏在眼前展开。邮件的内容铺在上面,是唐科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过“奥丁之眼”行动的人员信息。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停在上第三行。


    退役军人援助协会的副会长,张正明,也参与过奥丁之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今晚陪我吃个饭。 你乖一点,


    “他是负责人吗?”单议秋问9653。


    [不是。] 9653说, [他是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参与进去的。]


    “怎么说?”


    情况比较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9653索性直接将那一页的资料提取出来, 投放到单议秋面前。


    光屏上展开一份军方档案的扫描件, 泛黄的纸面上盖着几个红色印章,边角还有些卷曲的痕迹。


    资料显示,副会长张正明退役之前的确参与了那个名为“奥丁之眼”的军方行动, 并且时间相当早。基本在战争筹备阶段, 他就已经在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行动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 张正明的军衔还只是少尉,发挥作用很小, 相对应的, 资料也不够详细, 只是在几处人员名单上签了字罢了。


    看到这里, 单议秋先越过光屏,瞥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谢寒声似乎在和店员说着什么。


    确定他不会短时间内出来后,单议秋将酒杯放到一旁, 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开始仔细翻阅前后几页的邮件。


    “奥丁之眼”于战争开启前半年正式启动, 又于战争结束前半年销声匿迹。


    这个时间点符合物资运输行动的周期逻辑,但也很适合隐藏阴谋。


    如果谢寒声腿里的那个存储器真的跟“奥丁之眼”有密切联系,那很有可能是因为谢寒声受伤退役,将存储器带离了战场, 以至于计划后续无法推进,才使得行动就此终止。而不是统战部主动停止。


    被动和主动,差别太大。


    单议秋双手合拢, 光屏上的画面开始重组。


    目前能筛选出来的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瞬间被汇聚在同一张光屏上,9653用两种颜色将目前的死亡人员标记出来。


    战死的用蓝色,战后意外死亡的用红色。


    标记之后,光屏上的姓名成为被分隔的小块,零散地聚在各处。蓝色居多,但红色也很显眼。


    “帮我个忙。”


    看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说,“按照地区划分,直接在全国地图上建立网络。”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最好还是先看一眼地图再下定论。


    9653应下,光屏瞬间折叠,数据流开始重组,死者姓名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纷纷落向一张逐渐显现的全国地图。


    单议秋眯起眼睛,正要细看——


    更衣室的门被再度推开。


    光屏瞬间熄灭。


    谢寒声一边皱眉摆弄袖口,一边大步走出来。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精致的装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很有些不耐烦。


    单议秋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腿上。


    虽然谢寒声的腿确实有问题,但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是疼得太厉害,走路跟正常人没区别。


    此刻他大步走来,步履沉稳,根本看不出那条腿里藏着什么。


    “怎么了?”


    单议秋站起身,迎上去两步,摆手示意要帮忙的店员退后。


    店员愣了一下,没想单议秋会亲自伺候人,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这个扣子,”谢寒声说,“我不太……”


    单议秋止住他自己摆弄的尝试,托住谢寒声的手腕。


    一颗亮晶晶的贝母袖扣只系了一半,艰难卡在袖口,应该是刚才在更衣室里的时候,其他员工找来做搭配的。


    还挺好看。


    单议秋垂眸,手指拨动几下,将两边都系好。


    他做完这些,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倒退两步,把谢寒声从上看到下,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脚踝,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这套西装是他亲自挑的。


    深灰色,剪裁利落,收腰处做得刚刚好,衬得谢寒声肩宽腿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是单议秋故意让店员留着的扣子,太规整就没意思了。


    “你觉得宝石袖扣会不会更好一点?”他轻描淡写地问。


    谢寒声:“……”


    他哪知道什么样的袖扣合适?他只知道这玩意儿真难系。


    见单议秋一副若有所思、跃跃欲试的样子,他连忙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那手表呢?”


    那种买一块就足以让他把半辈子搭进来给单议秋打工的手表?


    谢寒声面无表情:“不用了。”


    两次提议都被拒绝,单议秋非常失落,哼了一声说:“那下次吧。”


    肆意给主角打扮的机会可不多。单议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些年轻人爱拿着手机给里面的人物换衣服了——确实好玩。


    尤其是当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还穿着你挑的衣服,偶尔皱个眉、抿个嘴,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见他说还有下次,谢寒声脸色变了变,最终恢复一脸严肃。


    他有自己的心思,于是趁着单议秋没有坐回沙发上,自己率先向前两步,牵住单议秋的手腕。


    “我要回汽修厂。”他说。


    “你想都不要想,”单议秋同样严肃地说,“跟你的破宿舍还有沾满汽油的工具说再见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圈住谢寒声的腰。


    谢寒声没防备,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议秋顺势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接着往后倒退。


    三步距离后,他手下用力,直接把人拽到了沙发上。


    守在一旁的导购和负责人见此,对视一眼,悄悄离场,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空旷的试衣厅里,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是从角落里那盏香薰灯里漫出来的,若有若无。


    谢寒声半个人压在单议秋身上,身下人却半点没觉得难受,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弯弯,映出些许亮光,一副很中意他的模样。


    谢寒声眨眨眼,低头在单议秋弯起的眼角边亲了一口。


    单议秋很满意,从衣服侧边拿出支票本,在谢寒声眼前晃了晃:“再亲一口,给你五百万。”


    把谢寒声按斤卖了,也卖不出这个价。这已经不是财大气粗的问题了,这是拿钱当糖撒,还问你甜不甜。


    谢寒声对五百万兴趣缺缺,但单议秋的姿态让他心生好奇。


    于是他低下头,又亲了一口。


    单议秋笑了,摸了摸谢寒声的脸:“真乖。”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柔软,在下颌处轻轻捏了捏。


    他说到做到,从桌上拿来笔,利索地填上数字,签好名后把支票扯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谢寒声的腰带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谢寒声低头瞧了瞧勾住自己腰带不肯松开的手指,又瞧了瞧露出一角的支票,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为什么总是想给我钱?”他问。


    “因为我在考虑钱给够了,你是不是可以放弃那个破汽修厂,”单议秋说,“汽油味太冲了,我不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鼻子,表情很认真,是真的把这个当成一件大事。


    其实谢寒声也觉得单议秋不应该去汽修厂。那人往里面一站,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俩保时捷停在那里,都让谢寒声担心车轮被油污蹭脏。


    “我可以辞职,”谢寒声让步了,“但是我得回去一趟。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都有什么东西?”单议秋躺着问,继续玩他的腰带扣。


    谢寒声把支票从腰带里抽出来,小心收进口袋,想了想:“有衣服什么的。”


    “你现在不缺衣服了。”


    单议秋说,打了个哈欠,“想回去得再找个理由。”


    谢寒声认真思索,片刻后又道:“我的很多资料还有军官证都在里面。”


    单议秋睁开眼,觉得这个理由还不错,点头说:“好吧。”


    他起身,带着谢寒声离开试衣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负责人见他俩出来,连忙迎上去。还没张口,就看见单议秋丢过来什么东西,接住后看出是一张卡。


    “老样子,刷卡。送到江澜公馆。”单议秋说。


    做了笔大生意,负责人高兴坏了,连连应下。送单议秋和谢寒声到了门口,才乐颠颠地回去结账。


    ……


    “我们来玩个游戏。”


    上了车以后,单议秋侧身说:“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内拿好东西,并且跟老板提出辞职,我就给你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认真道:“单先生,你给我的五百万已经足够让我不需要任何奖励了。”


    “这是两回事,”单议秋耐心解释,“我相信奖惩制度可以使感情生活更平稳顺畅。”


    不,这种情况下的奖惩制度是用来驯服的,跟感情无关。


    成为感情中需要被驯服的一方,谢寒声理应感觉到耻辱或者羞愧。可是当单议秋提起“奖励”两个字的时候,他只觉得后脖颈上有电流穿过,酥酥麻麻的,心里有点跃跃欲试。


    他得病了。


    他愿意被单议秋驯服。即便他俩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即便他完全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寒声从没丢失过他的警惕心。可这招在单议秋身上不好用。这人像是天生克他的,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都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谢寒声心里发慌,看着车外景观飞速倒退,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学过下降头?”


    “嗯?”单议秋没反应过来,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我学什么?”


    “下降头,”谢寒声重复一遍,表情异常严肃,“或者你有没有购买一些符纸之类的东西?”


    谢寒声不太了解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在汽修厂的时候听工友们闲聊提起过。


    那几个老师傅没事就爱凑在一起抽烟,什么话都往外倒。


    有一回说到城里那些有钱人,其中一个神神秘秘地说,有些大老板专门找人下降头,或者买什么符纸,布置风水格局,能蛊惑人的心智,让人家什么都愿意为他干。


    当时谢寒声正在旁边换轮胎,听得直皱眉,觉得纯属无稽之谈。


    这世上要真有这种本事,还要谈判干什么,直接给对手下降头不就天下大平了?


    可如今身处其中,他越琢磨越觉得情况不对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单议秋说去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单议秋说去酒店开房,他也去了。


    单议秋说要给他买衣服,他明明觉得不合适,还是去了。单议秋说再亲一口给五百万,他就真的又亲了一口。


    谢寒声这辈子从没这样言听计从过。


    这不是被下降头了是什么?


    谢寒声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神情愈发专注,盯着单议秋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单议秋闻言很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点纵容,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好像已经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


    “谢寒声。”


    他叫了全名。


    “你是最让我头疼的,你知道吗?”


    谢寒声不知道。


    但这句话已经接近于否认了。单议秋的意思是,他没有给谢寒声下降头,所以如果非要追究原因的话,一切都是谢寒声自找的。


    他自己愿意的。


    谢寒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疯话。


    他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自己刚才发什么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窗外的光与阴影一闪而过,让谢寒声的自我忏悔更加真实。


    单议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犯错的小狗。


    车子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向汽修厂的乡间公路。


    ……


    单议秋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汽修厂,而是在对面找了个阴影处停下来。


    他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卡,递到谢寒声面前。


    “去吧,”他说,“自己去结账,顺便辞职。我在车上等你。”


    谢寒声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二十分钟,”单议秋补充道,晃了晃手机,上面的计时器已经清零,“从你下车开始计时。超时的话,奖励就没有了。”


    谢寒声:“……你已经给了我五百万了,真的够了。”


    “那是两回事。”单议秋理所当然地说,“快去。”


    说完,他按下计时键,秒数开始飞速上涨,时间不等人。


    谢寒声默默地把卡收进口袋,开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向汽修厂的后门。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谢寒声知道单议秋一定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盯着,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谢寒声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员工宿舍里没有人,走廊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谢寒声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以后顺手扯来门口的抹布,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接着走进房间。


    宿舍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被褥什么的,都是厂里自带的,灰扑扑的军用被,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也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任员工留下的,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


    唯一称得上行李的,只有抽屉里的几套衣服和身份证件,用一个小包就能装全。


    谢寒声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他一向雷厉风行,还是心里还惦记着单议秋答应过的奖励,三两下就把东西塞进了包里。


    可正当他收拾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却突兀地停在了床边的镜子前。


    副人格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疲倦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这样的神色来源于昨夜的噩梦。


    见到副人格后,谢寒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将包丢在了床上,用力揉了揉额头。


    噩梦来源于对现实的投射。谢寒声学过,也受过训练,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梦见以前的事情。


    哪怕那只是臆想出来的噩梦,其中也一定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更别提梦中最后的片段可能跟他的失忆有关。


    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一点点切开的感觉太过鲜明。谢寒声能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身旁是有人在不停说话的。


    可惜梦境太过混乱,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隐约觉得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谢寒声抬手敲了敲伤处,顺手将挂在床头没用过几回的拐杖扯过来,杵了杵地面。


    “你的诞生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对着副人格说,眼神却没看向镜子,而是盯着拐杖尖上磨损的痕迹。


    镜子里,副人格歪了歪头。


    “你在问我为什么诞生吗?”副人格说,“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谢寒声用力按住太阳穴,头痛如针刺。他想吃药,但又忍住了,不能总靠那个。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诞生。”他再次说。


    有些人会因为童年过于痛苦,从而诞生保护性人格;也有些人会不满于自己的性格遭遇,亲手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谢寒声相信世界没有巧合,一切的出现都有它背地里的原因。


    同理,副人格也是。他不可能在谢寒声不需要任何东西的时候诞生。


    只不过这个理由藏在层层迷雾中,谢寒声暂时琢磨不通。唯一清楚的就是一定跟他的失忆有关,跟那场战争有关。


    “我们应该跟他结婚。”


    见他沉默,副人格突然提议,像往常那样毫无头绪地谈起爱。


    谢寒声愣了一下。


    “跟他结婚是因为他能保护我,还是因为你喜欢他?”他问。


    镜子里,副人格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副人格说。


    喜欢。这个词从另一个人格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离谱。


    “从情人跃升为结婚对象,这是阶级跨越,”谢寒声淡淡地说,“我还是给你吃点药吧,做梦会比较快。”


    副人格冷笑一声,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谢寒声自己。


    ……


    ……


    车厢一空,单议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了几下。


    “9653。”


    [在,]光屏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数据已经统计好了。]


    偌大的全国地图呈现在光屏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溅出的鲜血一样四散分布。有的地方稀疏,有的地方密集,而坞城这一片的红点聚得很紧,几乎连成了一小片。


    单议秋眯起眼睛,几乎觉得能闻见血腥味。


    战后离奇死亡的人员名单不算很长,散落在地图上就是星星点点。绝大多数都分散开,只有坞城这几个聚得很紧,一眼就能瞧出不对。


    单议秋的指尖在光屏上点了点,那几个红点被放大,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名字和日期。


    “都是自杀身亡?”他问9653。


    [是的,]9653肯定道,[但是有几个标注的是车祸意外,不是服药自尽。]


    “也不一定所有的出事都得是服药自杀,那太显眼了,”单议秋心不在焉地说,抬手将地图继续放大,“反正我们见不到尸体。”


    如果情况真跟他们料想的一样,那些尸体一定不会是完好无损的。起码某些地方要被切开检查——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有更精密的仪器,可以扫描出存储器的下落。


    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单议秋本来是准备带谢寒声去医院检查腿的,可查出来的东西越多,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单议秋忽然问:“为什么他们要挑准坞城下手?”


    9653愣了一下:[你是在问我吗?]


    “对呀,你怎么看?”


    [嗯……]


    骤然被提问,9653还有点紧张,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他们能检测到存储器的基本定位?能锁定存储器位于坞城,具体在哪里不清楚,所以才会大范围地搜查?]


    单议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死人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的。如果他们真的能定位,那战争一结束就该开始杀人,谢寒声早就活不了了。”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敲击方向盘,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与其说他们是得到了定位,不如说是得到了一些简单的情报,推测出定位器可能目前位于坞城。还有一种可能——”


    他忽然停下敲击,目光定在光屏上那几个密集的红点上。


    “犯罪学里有一个理论,叫圆周假设,”他低声说,“指的是系列作案者的居住地,通常落在以两个最远作案点连线为直径的圆周之内。”


    9653没接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们换一个思路,”单议秋说,声音更轻了些,“如果背后谋划一切的人就在坞城,那一切是不是更方便解释了?”


    9653打了个激灵。


    [你、你的意思是……?]


    “目前只是猜测,你不要怕。”


    9653刚想顺他的意思不怕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实践,单议秋又开了口:“我看这个张正明很有嫌疑。”


    张正明就是副会长,也是目前坞城里参与奥丁之眼中,军衔最高的一个。


    [……]


    9653正想追问,车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单议秋一偏头,恰好看见赶去辞职的帅气汽修工站在车门旁。


    谢寒声一手提着个不大的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把上面的倒计时界面亮给他看。


    十九分钟。


    他准时回来了。


    他可以得到奖励。


    单议秋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像春水融冰。


    他倾身过去,打开车门。


    谢寒声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包扔到后座,然后坐进来,轻轻带上门。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厂长不是很高兴。”他说。


    “他怎么个不高兴法?”


    单议秋把手搭到他肩膀后面,指尖绕着他后脑勺短短的碎发。


    “说不给我工资,”谢寒声如实交代,表情微妙,“后来听说是你让我辞职的,又把工资给我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在单议秋面前晃了晃。


    辛勤工作的小工人终于得到了自己应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意义深重。


    单议秋笑了,又去拨弄谢寒声的鬓角。那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指尖理顺,动作自然熟练。


    谢寒声没躲,安静地坐着,垂下眼,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也就在这时,单议秋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有收回搭在谢寒声肩后的手,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


    “单先生!”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大嗓门,热情得几乎要溢出听筒,“这两天咋样啊?”


    单议秋弯起嘴角,声音也跟着热络起来:“张副 会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向窗外。


    汽修厂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明亮的日光照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


    谢寒声在旁边保持沉默,非常乖巧。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从单议秋的反应里猜出一点端倪。


    “前段时间您捐了不少钱,”张正明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隐约传出来,“我琢磨着得感谢一下。今天晚上来我家玩玩吧,几个朋友聚一聚,您别嫌弃。”


    “张副会长太客气了,”单议秋笑道,“您邀请,我哪能不去?”


    两人又虚与委蛇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谢寒声靠在座椅上,一边听,一边盯着前挡风玻璃发呆。


    终于,单议秋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主控台上。


    他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单议秋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今天晚上陪我出去吃个饭。”单议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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