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受害者上门 跟踪与反跟
电话挂断后, 单议秋把手机随手丢在一旁。
他坐在椅子上,脚尖点地,原地转了半圈, 将自己转到电脑面前, 伸手将屏幕往跟前拉了拉,开始比刚才更仔细地浏览谢寒声的身份信息。
姓名,年龄, 籍贯, 履历, 社会关系——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得很仔细。
旁边, 9653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浅黄色的光晕凝滞着, 像是突然死机了。
它确实是死机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又冒出来一个叫谢寒声的?
上一个世界的谢寒声, 是那个吓死人不偿命的超级恶鬼,再上一个世界, 是那个——
9653晃了晃,把各种念头甩出去。
是巧合吗?它想征询一下单议秋的意见, 可这种世界基础设定上的问题, 按理说应该由系统来回答。它只是个辅助系统, 它不知道。
它越来越困惑了。
[嗯……]
哼哧了两声后,9653很心虚地开口,[Bug好像还没有修理好哦。]
语气虚得厉害,像是小朋友考试没及格, 还在试图蒙混过关。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动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 神色被屏幕挡住。
“好奇怪的bug,”他说,“我现在都对谢寒声这个名字有阴影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平,但被屏幕挡住的眼角却微微弯起,9653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那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真以为单议秋生气了。
[这个不会干涉任务的!]它连忙道。
“是吗?”单议秋做出半信半疑的姿态,“可是每个世界都有一个熟人名字,感觉很怪。”
9653语塞。
它当然知道很怪。尤其那两个熟人都跟单议秋关系复杂,9653只是围观,还没有参与其中,都感觉很别扭了。可想而知当事人是什么感觉。
[那……那这次他也不一定是主角!]9653道,声音提高了些,给自己打气,[总有一天会修好的!]
它在强装镇定,其实愈发心虚。
单议秋发现了它的心虚。
他故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出声,继续翻着屏幕上的资料,9653越等越慌,光圈微微颤动,在空中晃了晃。
[要不……]它又开口,[我去帮你申请一些福利吧!]
“真的吗?”
单议秋略微抬头,对着9653笑了一下,“你能帮我申请吗?”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如果说9653之前还有点不情愿的话,看见这个笑,一切的不情愿都消失了。它要是有实体,这时候肯定挺起了胸膛。
[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申请!]
话音落下,浅黄色的小光圈晃了晃,嗖的一下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议秋对着空空荡荡的空气眨了眨眼,满意于这个结果,低下头,重新研究起谢寒声的身份档案。
虽然做事不能抱有惯性心理,但是看这个名字,看这个身份经历——昨天晚上那位跟踪狂先生,很有可能就是主角。
那么面对他的身份档案,就不能一扫而过了,必须得仔细研究。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普通家庭,普通出身,十八岁入伍,在部队里待了几年。
单议秋滑动鼠标的手顿了顿。
南部边境自卫作战。
谢寒声也参与了那场战争。
档案上写得清楚,在战争开始时,谢寒声是以侦察连副连长的身份开赴边境,后来在战争中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等到战争下半场,他的军衔已经升任至少校。
很厉害的履历。从一线打到指挥部,从副连升到少校,这不是熬年头能熬出来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但单议秋在查找战后表彰名单时,却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名字。
这意味着在战争结束前,谢寒声就已经离开了战场。或者说,已经不参与明面战场了。
既然他没有牺牲,那最有可能致使这一情况的,就是身体残疾。
单议秋继续往下滑动屏幕。
果然,在后面几页,他找到了谢寒声本人的就医报告和相关病例。
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单议秋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思索。
身体残疾,加不参与战后表彰,意味着谢寒声目前拥有的只有一个空落落的军衔。这个军衔甚至都不一定有办法帮他领到应得的补助金——那种东西需要走程序,需要跑部门,需要有人帮你递材料。
一个又穷又瘸的退役军人,能跑下来什么?
单议秋把这一页看完,又往前翻了几页,重新找到了谢寒声现在的工作:汽修厂工人。
工资不高,勉强糊口而已。
“生活艰难啊。”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合上电脑。
……
到了晚上,9653打完报告回来。
它飘进房间的时候,发现单议秋躺在床上,枕着自己一侧的胳膊,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神情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9653问。
听见它回来,单议秋分过来一个眼神,然后又重新看向天花板。
“我觉得他很励志。”他说。
9653呆了呆:[谁?]
“谢寒声啊。”
不等9653继续问,单议秋很好心地开始解释:“你看他,又穷又瘸,本来就过不舒服。现在还喜欢跟踪别人,一天只有24个小时,他每一分钟都在做事。”
9653:[……]
9653:[你管这个叫励志?]
“怎么不算呢?”
单议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开口就是违法乱纪:
“不管他是不是在跟踪我,起码他是真的在用心做这件事情。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你也没发现。”
[我——!]
9653急了。
“你什么?”
[我没有经验!我以后一定可以发现的!我现在就要给他订上坐标!]
它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同时开始操作远程标记程序。
光屏上闪过一连串的代码,定位、锁定、标记,9653争取下次谢寒声一走进单议秋五十米范围内,它就能立刻拉响警报。
单议秋对它的努力表达了赞赏:“嗯,很棒。”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跟9653面对面。
“你觉得谢寒声是主角的概率有多大?”他问。
说实话吗?
9653觉得挺大的。
打申请的时候,它自己也查看了一下邮件里的身份信息。这个叫谢寒声的NPC真挺惨的,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随时有可能因为一次重病彻底跌倒。按照这个世界的一般规律,这种身世坎坷的人,多半都是重要角色。
“我在邮件里翻到了几次就诊记录,”单议秋忽然说,“是心理门诊的。”
给退役的残疾军人安排心理健康辅助,是最近几年才逐渐流行的做法。战场上的创伤很容易引发一些并不怎么美妙的心理疾病,心理门诊的建立,既是对军人负责,也是对社会负责。
[你觉得他是跟踪狂是因为他有PTSD?]9653试探着问。
“一般得PTSD的人,是不会跟踪别人的,”单议秋实话实说,“但也有可能他是想报复我,觉得我是可悲可恨的资本主义代言人,最好的结局是被吊死在路灯上。”
9653:……
深更半夜真的不适合探讨这些话题,有点吓人。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它忧心忡忡地问,[万一他见到你以后直接打你,或者做更恐怖的事情怎么办?!]
单议秋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人高马大的变态跟踪狂!万一他被杀了,世界重启,那他们这一趟可太亏了!
“你说对了。”
单议秋点点头,认可了9653的担忧,“所以我们得小心一点。”
[怎么小心?]
“嗯……等我想想,”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困了,“不着急,明天我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担心,睡着了。
9653飘在他旁边,看着单议秋安静的睡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
……
第二天。
吃完早饭,单议秋又冒出来一个明显不太合法的想法。
“我想看谢寒声的诊疗记录。”他说。
[邮件里不是有吗?]9653说,立刻翻出那寥寥几次的就诊记录,殷勤地摆在单议秋左手边。
“我说的不是这个,”单议秋用指尖把光屏推开,“我想看的是心理方面的病例。”
了解问题,一定要追其根源。
单议秋认为,谢寒声的问题不在于他那条时好时坏的腿,而在于他的精神状态。
其实但凡了解过内情就会知道,由政府资助的心理医生,功用接近于无。除了浪费时间和来回路费以外,没有别的效果——那些人只会按流程问话,按模板写报告,按标准开药。
而谢寒声呢?
腿还没好,只能在汽修厂做工人赚钱,本身就很窘迫,可他宁愿多花这些冤枉钱,也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就证明他的问题很严重,至少他自认为是这样。
单议秋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问题。
[我们要不确定他是主角以后再研究?]9653提议。
谢寒声的信息档案不在互联网上,这意味着9653不能发挥作用。同时也意味着,如果单议秋真的想知道,只能让他手下去查。
又是一次违法乱纪。
上次打电话查人,那个手下就已经在暗示了。再来一次,唐娜可能真的会上门来找他麻烦。
“你说得对。”单议秋认同了。
他暂时放下了窃取别人心理诊疗记录的想法,带着9653下到停车场。
地下一层,一排条形灯光依次亮起。
几百平的停车场里,停着单议秋平常喜欢的代步车。
奔驰,宾利,保时捷,路虎,雷克萨斯……
各种品牌都有,有些还很新,有些已经看得出来开了一些年头。
这几辆都是单议秋平时开顺手的,其他那些买了也是积灰,全都跟纪念品似的堆在枕溪山那边,有专门的人保养。
单议秋在一排车前面站定,目光扫去一圈,挑了辆半新不旧的保时捷。
坐进去以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嘱咐9653:“打开导航,定位在谢寒声本人工作的修车厂。”
9653:[我们直接杀过去吗?]
“那当然。”
单议秋挑起眉毛,发动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大白天的,我又这么有钱,他不会直接杀了我的。”他说,“况且他就算要动手,我们也可以跑。”
9653想说他们可能跑不掉,毕竟它只是一个没有用的小系统,而单议秋细胳膊细腿的。如果真的被抓住,可能要喊救命,可能要报警,可能要——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9653默默调出导航,在心里给自己加油。
……
……
修车厂位于城市近郊,从市区开到那儿得一个小时。
单议秋开着保时捷上了环路,混在车流里,跟所有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
保时捷的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姿态格外松散。
9653飘在副驾驶座上方,从开车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
等快要到了,它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直接进去跟他握手吗?]它问,[会不会有点奇怪?]
“或许我们可以先问他是不是昨天跟踪我来着,”单议秋提出建议,“这样他就会愣住,然后我们趁机摸一下。”
9653:[……]
它总觉得问题很大。
可是他们都快冲到汽修厂了,现在再回头,是不是有一点没面子?它只是一个没有用的小系统,它不知道该怎么劝。
单议秋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但每次想一出的时候,最后总能圆回来。这一次——
[那万一——]
“逗你的。”
单议秋哼笑,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
“我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
单议秋瞥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骤然拉大,扯出一个坏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坐稳了。”
9653还没反应过来,单议秋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保时捷911如同离弓之箭,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猛地冲出路面——
伴随着9653骤然拔高的尖叫声,车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路边的围栏。
砰!
……
谢寒声从早起便一直头疼,吃了两片药也没什么用,他怀疑自己要死了。
可即便快要死了,也不能得到安宁。
从恢复意识开始,副人格就一直在谢寒声耳边嘟嘟囔囔,说个没完。
“你昨晚为什么要跑?”他质问,“你见义勇为了,直接到他面前去大大方方地认识一下不好吗?”
“我为什么要跑?”
听见他质问,谢寒声不可置信:“我为什么不跑?我在跟踪他,我怎么跟他认识——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好,我刚才在跟踪你,顺便见义勇为了一下’吗?你猜他会不会报警?”
“也没有很难听啊,”副人格道,“你虽然跟踪了他,但你是个好人,所以你见义勇为了。”
谢寒声没办法评价副人格的扭曲逻辑。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事。
汽修厂今天活儿不多,他现在修的这辆车是个老款捷达,发动机有点问题,拆开一看,积碳严重,火花塞也快不行了。
他把零件一件一件卸下来,检查,清理,再装回去。手上有活儿的时候,脑子能稍微静一静。
他不吭声,副人格无处发泄,只能在他脑子里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像个掉了牙的老太太。
谢寒声已经可以享受这种略显嘈杂的氛围了。他甚至能把副人格的说话声当成背景音,就跟有人工作的时候爱听音乐一样,反而能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反正今天他差不多能把那辆破车修好。
组长答应过谢寒声,把这辆车修好,会多给一点提成。虽然不多,也足够他再撑几天。
他琢磨着找机会再去一趟市区,找心理医生看看。光跟这么个变态跟踪狂待在一个身体里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尽早解决。
不过这些念头都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让任何人发觉。
谢寒声干到一半,去洗了个手。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他冲掉手上的油污,甩了甩,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擦干。正准备回去接着干,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叮咚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汇款短信。
【谢寒声先生,您好,您参与的退役军人补助计划,已为您发放第一笔补助医疗款。合计共312.54元,已汇入您的账号6213,请注意查收。】
谢寒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反复确认后,他发现是真的来钱了。
三百一十二块五毛四。
就这么几百块钱,足够他修两辆车。够他去市区看两次心理医生,如果挂普通号的话。
天降横财。
“有钱了。”他忍不住跟副人格分享。
副人格立刻道:“给我花。”
谢寒声冷笑。
用后脑勺想都知道,副人格肯定是要把这个钱拿去跟踪别人。
“你想都不要想。”
他果断拒绝,把手机揣回口袋,正准备出门接着干活,可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还有老板大惊小怪的叫喊。
“哎呦喂!先生,您没事儿吧?我天呐,这是怎么弄的?”
谢寒声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大腹便便,爱钱胜过爱己。他对待所有员工都像对待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毫不留情,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
能让他发出这么谄媚做作的声音,来的一定是个大客户。
谢寒声心里想着,将手机往口袋里又塞了塞,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银灰色的保时捷,前盖掀出去半块儿,左前轮里还插着半截木桩。
那木桩谢寒声觉得眼熟,好像就是前面那段路上的——他每次去城里挂号都会经过那里,知道那段围栏年久失修,木桩都松了。
旁边就有工友凑过来,跟谢寒声说悄悄话。
“这车,保时捷911吧?起码得几百万。”
那工友压低声音,啧啧感叹,“撞成这样了,啧啧啧……”
他摇头,也不知道是觉得这车修不了了,还是单纯在心疼钱。
谢寒声远远打量那辆车。
修其实是能修的,但是在他们这儿八成修不好。这种车的零件都要从原厂调货,最好还是拿到4S店去修。开到这儿来,估计是就近找个地方应急,先把车弄到能开走的状态。
说起倒霉的有钱人……
谢寒声不自觉又想起了昨天晚上。
承认或许会有点耻辱,但不承认也不能改变什么,谢寒声确实一见钟情了。
对着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当时隔着一条街和甜品店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朦胧隐约,他看见那个人坐在窗边,对着空气笑。笑容漫不经心的,又漂亮又明快。
谢寒声看了一眼,就再没忘掉,但他不是那种喜欢人家就要跟踪人家的变态。
他跟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一个阶级的。那人穿一身燕尾服,从头发丝精致到手指甲,坐在凌晨还在营业的甜品店里,而他住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每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兜里掏不出三百块钱。
他还在艰难求生呢,没必要给人家添麻烦。
昨天见一面已经挺好的了。以后晚上睡觉就把自己锁在床上,不要再见了。
这样想着,谢寒声感觉轻松了一些。
然而恰在此时,一直守在外面的老板带着车主走了进来。
周老板走在前头,姿态简直能用卑躬屈膝来形容。他弯着腰,两只手一直搓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弯眯起来的缝。
“您就放心吧,这车放我们这儿,虽然修不了太好——您也知道,我们这儿条件有限——但起 码能让您再开回去,不至于撂在路上。”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让:“要不您去我办公室喝口水?先坐着歇会儿,您联系其他人来接您,也成。”
一个声音响起:“不用了,我随便看看。”
温和,悦耳,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伴随着声音一起传入耳中的,还有谢寒声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
昨夜的梦中情人,此时正披着阳光迈进汽修厂。
脱下昨夜的燕尾服,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休闲外套,头发相对更松散些,有几缕落在额前。目光从车间里扫过,随意打量着一个陌生地方。
谢寒声僵在原地,感受着那束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然后停了一下。
只一秒,如同不经意的停顿,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但谢寒声觉得那一秒长得像半个世纪。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跟踪猥亵案的受害者找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世界没有巧合 自杀男性
好消息是, 受害者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不然他应该在看见谢寒声的下一秒钟就拨通报警电话。
谢寒声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次牢狱之灾。
另一边,周老板还在笑呵呵地迎接这位大客户。
见人家不准备坐进自己那间油腻腻的办公室,他连忙招呼旁边的小工:“快快快, 拿个干净纸杯来!我那抽屉里有茶叶, 拿那个——那个铁盒的!”
小工跑着去了,周老板亲自往纸杯里撒了几撮看起来挺贵的茶叶,热水冲下去, 等茶香飘出来, 他把纸杯递到单议秋手上。
谢寒声从没见过周老板这么殷勤地对待任何人。
他不敢靠得太近, 只能随着人流凑在最角落。前面几个工友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周老板的不同寻常, 谢寒声听见他们语气里的鄙夷, 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 只是低着头, 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
周老板弯着腰,试探着问:“这车……您是准备怎么着?”
单议秋单手插兜, 绕着保时捷转了一圈,抬脚踢了踢轮胎, 随意道:“你看着修吧。”
他话里话外的漫不经心, 好像这时说的不是一辆几百万的车, 而是路边捡来的破铜烂铁。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处汽修厂位于城郊,本来就不是个大规模的厂子。平常接的活儿,基本是帮附近的居民修一些拖拉机、面包车,或者那些开了十几年的二手破车。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 虽然有钱赚了,但也挺吓人的——万一一个修不好,得把家底赔进去。
周老板搓着手,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他天生是拿了钱就不知道再松手的角色,眼瞧着这么大一笔生意凑到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开。
但是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是周老板先板起脸来,把周围的人赶开:“去去去!都忙自己的去!看什么看,没见过车啊?”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远处观望。
周老板重新面对着单议秋,略微弓着身,不自觉便一副讨好的模样。
“您……”
单议秋看出来他的意思,道:“我姓单。”
“哎,好好好,单老板,”周老板仍然弓着腰,“您这个车我看了,还行,能修。毕竟我们这个厂子什么样的车都修过,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好看,但是该有的手艺都有。”
单议秋端着纸杯,没接话。
周老板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往下说:“但是……”
“但是?”
“但是您这车是台好车,”周老板实话实说,“要是修坏了的话,我们赔不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替您简单修一下,让它能开了,然后您再去找其他厂子。这样也方便些。”
单议秋垂着眼睛,凝视着纸杯里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思索片刻后,他说:“你们怕担责任。”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周老板尴尬地笑笑,五官挤作一团,咬牙点了点头:“是。”
“你愿意承认就好。”
说着,单议秋再次将汽修厂内部打量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停着一台老式捷达。
车前盖被掀开了,像一只张开嘴的□□。车身原本应该是深蓝色,但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把涂漆磨得斑驳,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保险杠歪了一边,用铁丝勉强绑着。车灯碎了一只,剩下那只也蒙着一层灰。
在这台破车旁边,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后背有几处油污。一只手握着扳手,指节上缠着绷带,已经被汽油晕到发灰发黑。
他低着头,好像在专心研究什么,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单议秋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到一双眼睛。
“……那您准备怎么样呢?”
周老板的声音将单议秋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单议秋回过头,重新以审视的目光将保时捷打量了一遍,然后道:“这辆车我也不怎么喜欢了。既然撞在你们这边,那你们负责好了。”
周老板急了:“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
“——修坏了算我的。”单议秋打断他,“反正我也懒得拖回去了,就放你们这儿修吧。修个差不多就行。”
“啊?”
他这么好说话,周老板都愣住了。感觉这位不是来找人干活的,是来送钱的。
“干嘛?”单议秋瞥他,“你不愿做这个生意?”
“这这这当然不!只是没想到您这么信任我们。”周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单老板,您尽管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心竭力的!就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单议秋继续无所谓,“我钱多的花不完。”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
如果说之前周老板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大户,现在他就是在看一个很傻还很有钱的大户,喜爱不已,恨不得单议秋在外面多撞几辆车带过来。
察觉到他的眼神,单议秋装作没看见,话音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谁来修这辆车,得由我来选。”
“哎,没问题!”
周老板马上点头:“我厂里有几个能干的好手,您可以都来看看。”
他试图给单议秋介绍几个工龄长的老手,但单议秋有自己的想法,已经朝着那台老式捷达的方向去了。
……
谢寒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没当回事,继续干手上的活儿。
副人格已经在他脑子里疯了,如果不是谢寒声有足够的意志力进行压制,他现在指不定在做什么足够把自己送进监狱里的事情。
“你就让我再看一眼。”
见争夺不过,副人格开始谈判:“你铁石心肠,不意味着我跟你一样。我需要爱情。”
“你不需要爱情,”谢寒声从心里说,“你需要一笔给你治脑子的钱。”
“我的脑子很正常,是你的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跟踪别人。你很变态。”
说着,谢寒声手下用力,硬生生地将生锈的螺丝撬了下来。
那螺丝卡得太死了,他用了全力,指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把螺丝丢进旁边的铁盒里,伸手去拿新的。
“这是一种病!”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呵,”副人格冷笑,“一个连自己半年前干了什么都记不得的人,也有脸说我有病……”
话音戛然而止,脚步声停在了谢寒声身后。
“你在修这辆车吗?”
足以引发心脏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谢寒声拼尽全身力气,才没跟个兔子一样跳起来。他转过身,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深棕色的明亮眼睛。
梦中情人离得太近,是有可能引发心肌梗死的。
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谢寒声还有时间考虑以下问题:
他昨天晚上洗澡洗得彻不彻底?现在身上的汗味儿是不是很重?他是不是应该倒退两步?
可是再倒退就要挨上车了——难不成他要一个后空翻冲到车子对面去吗?那样就显得他有点儿太神经病了。
一番思考挣扎后,谢寒声低声问:“你有什么事?”
单议秋跟他之间就隔了半米距离,闻言眯起眼睛:“是我先问的你。”
谢寒声反应了一下,才回忆起刚才单议秋确实问了他一个问题。只是他太激动了,所以忘了。
“哦,”他点头,“对,我在修这辆车。”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话?”副人格恨铁不成钢,“你快夸他的眼睛好看,再亲他一口。”
“然后因为猥亵罪被抓进警察局?”谢寒声在心里反问。
他无视了副人格给出的各种馊主意,下意识向后倒退半步,把自己和单议秋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正在这时,周老板也跑过来了。
“这是我新招进来的员工,”他介绍道,“年轻,但是干活也麻利。谢寒声,快!跟单老板问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用尽一切手段向谢寒声暗示这是他们不能丢掉的大客户。
于是谢寒声顺从了周老板的暗示,向对面人问好:“你好,我是谢寒声。”
副人格在脑海里像死了一样大声叹气,对谢寒声的种种表现极为不满。
谢寒声全当他不存在。
而对面,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以后,梦中情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抿了口杯里的茶水。
然后他示意谢寒声往后看。
“那是我的车,”他说,“你能修好吗?”
谢寒声再次看向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
前盖掀开半块,左前轮里插着木桩,车身还有几道划痕,不在汽修厂的能力范围内。周老板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寒声无视了那些眼色,实话实说:“修不好。”
听他这么实诚,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要不是现在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估计早就动手打人了。
然而单议秋却没表露出太多不满,反而觉得有意思,追问道:“为什么?”
“我没修过保时捷。”
“凡事都要有第一次嘛。”单议秋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老捷达,又重新看过来:“那些专业汽修工人也不可能是一上手就会。”
他的肢体语言很放松,可谢寒声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总觉得单议秋瞥那一眼是嫌捷达车脏,不然他可能会靠在车上。
他的梦中情人不仅有钱,而且还有点骄矜。真好。坏就坏在谢寒声没钱,但这也不能怪人家。
“呵!”
有个疯子在他脑子里气笑了。
谢寒声依旧假装自己耳朵聋了,盯着单议秋,认真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来修,”单议秋说,“修坏了不要紧,一辆车而已,也不怎么值钱。”
闻言,谢寒声又回头看了一下那辆保时捷。
他想再劝两句——这车真的很贵,修坏了真的会赔不起——但周老板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周老板当即拍板,“小谢最近不用干别的了,专心修您这辆车!您就放心好了!”
他迫不及待就要敲定这笔买卖。说话的功夫还瞪了谢寒声一眼,意味很明确,要是谢寒声再敢唧唧歪歪,他就要采取扣工资的雷霆手段了。
谢寒声没办法,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给您修好。”
“那太好了。”单议秋笑了。
他本来单手插兜,说到这里的时候,将手抽了出来。
周老板连忙伸手过去要跟他握手,可还没碰上,单议秋又把手收了回去,视线直直落在谢寒声脸上,意味再明显不过。
“单议秋。”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把手递到谢寒声面前。
谢寒声盯着那只手,心跳如擂鼓。
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和这间油腻腻的汽修厂格格不入,和谢寒声自己沾满油污的手也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在工装上蹭了蹭掌心,握住了那只手。
“我会认真修的。”他再次重复。
单议秋点头:“我知道。”
他握着谢寒声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相当缠绵地停留着。,目光从谢寒声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缠着绷带的指节上,又抬起来,回到他眼睛里。
“合作愉快。”
……
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动,飞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十平米出头,塞下一张单人床后就没剩多少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烟灰和泡面汤的酸臭,怎么都散不掉。墙纸从接缝处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有几块已经脱落了,碎屑堆在墙角。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怪异的声音在角落里持续响着,像是金属在摩擦什么硬物。声音钻进耳朵里,把男人从昏迷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白炽灯就架在床边,刺眼的光直直照着他的脸,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地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手抬不起来。
手腕被绑住了,脚腕也是。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试图挣扎,绳子却纹丝不动。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下去。
男人开始挣扎,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拼命扭动身体。床腿撞击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想喊,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打开门,刚迈进半个身体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想不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创伤记忆,已经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种味道,那种醒来后发现手脚被绑住的感觉,那种角落里有个人、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恐惧……
恐惧刺穿心肺,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床不停撞击着墙壁,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可绳子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正在这时,角落里那个声音停了。
穿防水服的人站起身来,偏头瞧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和绑着的绳索,确认没问题后,他拉了把凳子坐下。
防水服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穿防水服的人将一块塑料布铺在床边的地面上,动作很仔细,确保每个角落都抹平,接着他重新调整那盏白炽灯的位置,让光直直照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用力转动头颅,避免灯光直射眼睛,可刺痛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
一个粗糙扭曲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年龄。
“东西在哪里?”
男人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穿防水服的人等了几秒,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团,重复了一遍:“东西在哪里?”
男人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嘶吼出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救命!来人啊!救命!”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从窗户缝隙里挤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
男人住的是群租房,隔音很差,平时隔壁放个屁都能听见,抽烟都得被房东骂。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怎么了,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劲。
“最后一遍。”
穿防水服的人完全没有被他的呼救声影响,继续道:“东西在不在你这里?”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鼻涕和口水糊了满脸。
他哆嗦着,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钱……我前段时间刚退伍回来……我穷得像坨狗屎……你能不能放过我?”
穿防水服的人审视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针剂,针尖很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资料显示,”他用那个扭曲粗糙的声音念道,“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的退役士兵中,有15%的人会选择在退役后自尽。另外还有20%,会选择从此沉溺于各种不合法的药物。致使死亡的也不少。”
闻言,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着那支针剂,针尖上细小的光刺进眼睛,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破碎,不像人声,“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没有……你放过我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穿防水服的人蹲下身,针尖点在男人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一阵刺痛后,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接着慢慢软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涣散。
半分钟后,呼吸停止,脉搏消失。
穿防水服的人蹲在尸体旁边,确定人死透后,他将针剂收回托盘,然后站起身,把床边那盏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一些。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刚才一直在准备的东西——那是一把手术刀,金属刃口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举着刀端详片刻,确认没问题,走回床边,将塑料布重新整理平整。
黏腻的切割声响起。
一滴血溅了出来。
……
……
【坞城晚间新闻,今日为您报道: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28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据邻居反映,李某近期情绪低落,曾多次提及失眠困扰。警方初步判断为自尽身亡。
据悉,李某去年刚从南部边境服役期满退役,曾参与多次边境作战任务。近年来,退役士兵心理健康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谢寒声关掉收音机,弯腰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沓报纸,全部丢在桌上。
员工宿舍的昏黄灯光在头顶晃来晃去,他把报纸依次摊开,每一张的版面上都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而红圈里面,全都是退役士兵自尽身亡的新闻报道。
短短两个月,已经死了七个人,加上今天这个,是八个。
怎么会这么多?
谢寒声说不上自己收集这些新闻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想看看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感。
他斟酌着,找来纸笔,想将今晚的新闻信息记录下来,写到一半却忽然停住笔,眼中神色难辨。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副人格没那些顾虑,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谢寒声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只是觉得死了太多人了。”
“人是一种很懦弱的动物,”副人格说,“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尚且能挣扎一下,如果没有一线生机,那死了也很正常。”
谢寒声皱皱眉,不满于他居高临下的说法:“人是很懦弱,但也没这么懦弱。”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
副人格不跟他吵,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不加他的联系方式?”
自从见过单议秋以后,副人格现在讲话都不遮掩了,目的异常明确,让人很头疼。
听他这么讲,谢寒声便道:“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为什么要加他的联系方式。”
“正因为是工作关系,后面才好推进,”副人格言之凿凿,“你俩要是当成朋友什么的,我以后也不用跟踪他了。跟踪很累的。”
谢寒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副人格坐在床上,坦然与他对视,等待一个合理回答。
谢寒声缓缓道:“你真的以为他没发现我们在跟踪吗?”
副人格挑起眉毛:“他发现了?”
谢寒声低下头继续研究报纸:“我只是觉得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怎么可能那么巧?
他们昨天晚上刚跟单议秋见了面,今天单议秋就带着一辆撞坏了的车来到汽修厂,还专门指定了谢寒声来修他的车。
世界没有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深夜见面 他是从哪里
副人格很惊讶, 吹了声口哨。
“你的意思是,他明知道我在跟踪他,我对他图谋不轨, 他还是找上门来。”
“是。”
谢寒声点头。他寄希望于这份分析能让副人格意识到将要面对的人心机叵测, 知难而退。
超出他意料的是,副人格听完更兴奋了。
他原本坐在床上,现在直接站起身, 绕着床转了两圈。步履平稳, 不像谢寒声偶尔会一瘸一拐的样子。
谢寒声看见他这样就来气, 忍不住质问:“你是不是有病?”
“能不能换句骂我的词?”副人格吊儿郎当地回过头,“除了我疯了, 就是我有病, 说点新鲜的。”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情绪, 把话题拉回去:“他知道我们在跟踪他。他知道,但他还是过来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见钟情?”
这话已经荒谬到有点好笑了。谢寒声心头的火都因为这句话熄灭了两分, 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撑着头靠在书桌上歇了一会儿, 才开口。
“你让我相信他对我一见钟情, 不如让我相信案子是他干的, ”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他凭什么对我们一见钟情?你要是觉得药量不够,我改天再去一趟诊所, 多开点药。”
“这跟药没关系。”副人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语气笃定, “我喜欢他这个性格。太带劲了。”
谢寒声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
“你就是喜欢。”
副人格走近一步,隔着镜子看他:“你现在脑子有病,你不知道,你忘了,但是我记得。你就喜欢这种,所以你会一见钟情。”
两个人格都觉得对方有病,在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难得的默契。
谢寒声闭了闭眼,极力忽视副人格的言语。可另一个人格话多得没处放,明知道人家不想听,还越说越起劲。
“你现在嘴硬,说他吓人,说他不好,是因为你害怕。”
副人格拿起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你觉得你配不上他,你怕再看他两眼会变得跟我一样。我其实最多就是远远看几眼,你可不一样。你要是犯了病,什么干不出来?”
争吵声在脑海里回荡。
某一个瞬间,谢寒声意识到,其实在别人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谢寒声倏地起身,朝镜子走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碎任何可以反射的平面,而是扯来一旁的破布,挡在镜子上。
动作太急,破布挂得歪歪扭扭,副人格失去了出现的媒介,消失了。
谢寒声站在镜子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块歪斜的破布看了一会儿,随后垂下头,闭了闭眼,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手指在发抖。
他攥了一下拳,把那点颤抖压下去,一言不发地转回桌边。
坐下的时候,因为过于粗暴,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谢寒声顿了顿,继续翻看已经读了无数遍的新闻报道。
那些字他几乎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
9653有点开心,也有点忐忑。
开心是因为,他们确实找到主角了。
[这个bug还挺好玩,]它小心翼翼地喜滋滋,数据流在单议秋眼前晃了晃,[说不定我们以后可以用它来锁定主角位置,省了好些功夫呢!]
“确实是,”单议秋认同地点头,“我们以后的效率可以再提高很多。”
[好耶!]9653更高兴了,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又试探着问,[那这个bug我们要不要再上报呀?]
单议秋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每个任务世界都会有一个叫谢寒声的主角,这个任务bug可能和9653自身有关。如果上报主系统,9653很有可能会面临一系列的检查返厂——这对系统来说不亚于住院化疗,很难受的。
他假装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吧,能确定主角就好。”
[好!]9653的声调明显雀跃起来。
单议秋现在回到江澜公馆了。
客厅的灯明亮柔和,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低地飘在空气里。
单议秋换了身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着9653转来转去。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有那么一秒钟,他回忆起了跟谢寒声握手的感觉。
那只手粗糙,有茧,温度比正常人低一点。握手的时候谢寒声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完全不像一个会在深更半夜停在他楼下,只为了看他房间会不会亮灯的危险人物。
这个世界还挺好玩的。主角不仅过得惨,而且心理极其不健康,喜欢跟踪别人。
就是不知道他只跟踪单议秋一个人,还是广撒网。
这样想着,单议秋坐起身来,随手抄起丢在茶几上的笔,点了点桌面。
“既然确定了他是主角,我现在能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吗?”他问9653。
9653落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资料——全是谢寒声的生平履历,包括他上了什么小学,第一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纸张摊得到处都是,所以严格意义上,单议秋已经在违法乱纪了,只不过还没涉及更敏感的程度。
确定谢寒声是主角以后,9653彻底没了阻拦的念头。
[你去吧,]它纵容地说,[如果警察要抓你,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单议秋笑了:“你真体贴。”
[我当然体贴喽。]
话音落下,单议秋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挑了个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铃声只响了三下就被接通,唐娜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儿?”她问。
跟着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响动。翻纸的声音,脚步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单议秋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唐娜还在加班。
“我要跟你提前报备一下。”单议秋说。
他站起身,拿起两张被额外标出的纸张。
这两张纸上是谢寒声的服役记录,记载了他从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到退役的整个时间线。
有几个地方被标了代表困惑的红线。
单议秋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书房走。
唐娜警觉起来:“你要说什么?”
单议秋刚想开口,她又说:“等等。”
接着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走廊里快走,然后是一道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周围安静下来,背景里的嘈杂消失了。
“好了,你说吧。”唐娜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我要做点违法乱纪的事情。”单议秋推开书房的门,语气漫不经心,“好吧,其实我已经在做了,但是这个可能会更隐私一些。”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吸气声。
“跟唐科说你准备包养男人有没有关系?”唐娜问。
唐科是唐娜的亲哥哥,也为单议秋工作,主要负责单议秋身边的安保及相关事务。谢寒声的身份资料就是他查的。他跟唐娜一点也不像,嘴上经常跑火车。他能这样讲,单议秋一点也不意外。
“哦?”单议秋挑起眉毛,在书桌前坐下,“他是这么说的?”
“不,”唐娜马上否认,“我这两天忙得有点分不清了。他没这么说,他只是说你好像对一个修车工很感兴趣。”
“我确实感兴趣。”单议秋承认了。
又一阵沉默。
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出唐娜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她大概在找地方靠着,以免被老板的语出惊人吓出病。
半分钟后,唐娜才重新开口,声音稳了一些,但语速明显快了:“各种检查都做了吗?HIV?梅毒?各种传染病?我给你推荐几个医院吧。”
“还没到那一步呢,”单议秋把两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平边角,“我们俩现在正处于互相了解阶段。”
互相了解阶段一般都在谈恋爱前期,而不是包养关系。
包养只有一个前提:资产确定。金主确定金丝雀长得好看,金丝雀确定金主有钱。就这么简单。
“互相了解?”
唐娜被这个词搞糊涂了,顿了一下才问:“这个互相了解是怎么回事?你这个互相了解就是要违法乱纪吗?”
“嗯哼。”
单议秋坐在书桌前,顺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同时,他示意9653开启联网模式。
[收到。]
三秒操作后,一人一统顺利登陆进军方内网。
谢寒声的资料经过加密,不过难度不算高。单议秋可以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扫过页面上跳转的进度条。
“我的意思是,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精神状况。”他为唐娜解释,“你难道希望跟你同床共枕的人有精神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唐娜考虑了一下,抓住重点,“所以你选择的这个人可能有精神问题。”
“他是个退役军人,他当然可能有。”单议秋说得理所应当,“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小问题。”
唐娜又沉默了。
单议秋依旧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大概是在翻白眼,或者在深呼吸,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唐娜问。
“我准备买通心理医生,拿到他的心理诊疗档案,”单议秋实话实说,透露自己的犯罪计划,“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没错,这个确实违法乱纪。不过比起抢劫杀人赌博,只是偷看人家的心理诊疗记录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娜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面临一些法律问题。”她说,“你可能会被起诉。”
单议秋问:“那你们会救我吗?如果你们把我救出来了,我可以给你们加工资。”
唐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单议秋看了一眼手机,将其扔到一旁,专注于翻阅屏幕上的资料。
军方内网的信息比唐科找出来的要详细一些,但大体上没有太大出入。谢寒声的履历一页页展开:入伍、选拔、晋升、调动。每一次作战行动都有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标注。
单议秋从头往下翻。
侦察连副连长,开赴边境,参与多次作战。档案里有一些战斗记录,写得简略但清晰。谢寒声在战场上表现很好,几次立功,从副连升到正连,又升到副营。
然后他被调到了联合指挥部。
单议秋盯着那个时间点。那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前线最需要人的时候,谢寒声被调到了后方。
档案里没有解释这个调动的原因,只是简单记录了一行字: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
然后是下半场战争。谢寒声的军衔从副营升到了少校。
没有立功记录,没有嘉奖文件,只有一行干巴巴的文字:因表现优异,晋升少校军衔。
战争结束前一个月,谢寒声离开了战场。离开的原因是:因伤退役。
伤情那一栏是空白的。
单议秋把这页看完,继续往下翻。后续的医疗记录倒是很详细: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其他收获。
单议秋正准备关闭页面,视线忽然停在了角落。
“李瑞成……?”
他念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来源于一个谢寒声曾服役过的作战队伍。在队伍成员名单里,李瑞成被标注为“已退役”。
[怎么了吗?]9653问。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单议秋说。
他在人员内部信息中搜索这个名字,选择后页面上弹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面容端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单议秋推着扶手椅向后靠了靠,离远些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绝对见过这个人。”他肯定道,“我记得这张脸。”
[在哪里?]9653也开始检索自己的系统,[你最近见过大概两千三百六十二个人,绝大多数都是擦肩而过,你觉得在这里面吗?]
“不。”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离开书房,快步走回客厅。
电视里晚间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广告。单议秋拿起遥控器,将时间回拨了二十分钟。
画面快速倒退,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变成倒带时的尖细杂音。他松开手,新闻开始正常播放。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二十八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画面切到现场。
破旧的小区楼道,进进出出的警察,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门。记者站在门外,对着镜头介绍情况。
画面里晃过房间内部的景象,逼仄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一张简陋的书桌。
“这个。”
单议秋用遥控器当做指挥棒,点了点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里。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边框擦得很干净,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照片里是一个头戴军帽、身着军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的男人。
那是年轻十岁的李瑞成。
[他死了?!]9653惊讶道。
“是的,”单议秋凑近一些,仔细打量画面周围,“而且死的很凑巧。”
说完,他丢开遥控器,重新回到书房,在搜索栏里输入李瑞成的名字,调取出他的详细信息。
服役记录、作战任务、退役时间、死亡报告,一份份文件被调取出来。
李瑞成,退役士兵,今日下午被发现死于廉租房内,死因为过量使用管制药品。官方结论:自杀。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刚才那份作战队伍名单,开始往下翻。
王海东,已退役。
他搜索这个名字。
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张建军,已退役。
死亡时间:一个半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刘卫国,已退役。
死亡时间:三周前。死亡原因:自杀。
单议秋一个接一个地查下去。
9653茫然地看着他操作,将每一份调取出来的文件都仔细保存好。
三个小时后,整整八份死亡证明依次罗列在光屏上。
9653已经无话可说了。
[怎么会这样?……]小光圈的机械音都在颤抖。
单议秋皱着眉靠在扶手椅上,将八份死亡证明重新翻了一遍。
这八个死去的人并不来自同一支作战队伍,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行动上的连接。他们有的在同一年入伍,有的在同一个基地训练过,有的参加过同一场战役。
最核心的一点是,他们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执行过一个名为“奥丁之眼”的任务。
根据军方的记载,这个任务是协同运输。
单议秋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谢寒声的服役记录。在那一长串任务列表中,“奥丁之眼”赫然在列。
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你觉得有多大概率,]单议秋说,[是他们突然都觉得自己应该死,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两个月里自杀?]
9653沉默了几秒,光圈暗了暗。
[我觉得概率很低。]它凝重地说。
“我也觉得,”单议秋说,“有个我很喜欢的理念,叫做世界没有巧合。你所看到的一切类似巧合、命运、缘分之类的事情,其实都有人为因素在推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八份死亡证明上。
“留意一下这个‘奥丁之眼’,”单议秋说,“一定有问题。”
[好的,]9653应下来,[主角也参与了这个任务,他会不会……
话音落下,单议秋也意识到了它的未尽之意。
他倏地离开椅子,跑到书房的窗户前向下看。
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楼下很安静,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
那盏路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站着任何人的身影。
跟踪狂先生今天没来。
本该是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但越是这样,单议秋越有点慌。
他站在窗边,盯着楼下摇晃的树影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只犹豫了两秒钟,他便流畅地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三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谢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把腿搭上桌,顺着转椅转了半圈。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好啊,谢先生。”他说,“我们今天上午见过,你记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试探:“单议秋?”
闻言,单议秋脸上笑意加深。
“是我。”他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些修理资料可以送给你,你有空吗?方不方便过来一下?”
电话那边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啊。”谢寒声说,“我现在有空。”
“太好了。”单议秋说,“我这就把地址给你。”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把手机放下,满意地靠回椅子上。
其实他没必要太担心。
一个能在两分钟内把身高力壮的成年男子打晕、塞进垃圾桶、并且顺利逃离现场的人,大概率是富有警觉且很有战斗力的。只不过谢寒声太倒霉了,谁知道会不会在打斗的时候一脚踩上香蕉皮,直接把自己摔晕过去。
单议秋得小心点。
只要谢寒声不在修车厂,那不管暗处有没有人下手,都不会找到他。
[这个招数很妙,]9653说,[现在只需要等他来就可以了。]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随手点过光屏上的八份死亡证明上。
奥丁之眼。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到底是什么任务?协同运输——协同运输什么东西?运输到哪里?为什么参与过这个任务的人,会在短短两个月内死了八个?
而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单议秋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从江澜公馆到汽修厂,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打算趁着这个空档理一理思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铃声回荡在耳边,单议秋睁开眼睛。
9653无声地给出时间记录,从他挂断电话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单议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路过玄关的镜子时,他留意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睡衣有点皱,头发也有点乱,整体还是好看的。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按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开门,而是偏过头来,笑着对9653说:“汽修厂到这里起码要四十分钟,对吧?”
9653愣了一下。
[对。]
单议秋轻声问:“那谢寒声怎么来得这么快?”
是他抢劫了一架飞机,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从汽修厂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头发与灰尘 昨夜谁进了
门外站着谢寒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领子有点歪,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缕落在额前。
看见单议秋开门,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自然, 不是白天在汽修厂那种拘谨的、被老板盯着不得不笑的礼貌,而是眉眼舒展,整个人都轻松愉快。
“单先生, 你家还挺好找的, ”他说, “我刚坐上车,报出地址, 司机都没找导航, 直接就把我送来了。”
脱离工作场所再见面, 谢寒声不像白天那么沉默寡言, 眉宇间很有些朝气在,让人想起他其实也才二十岁刚出头, 如果没有南部作战,他现在应该在上大学。
应该会是那种满世界乱跑的性格, 而不是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 蜷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里, 对着一沓报纸发呆。
单议秋扶着门框,随口道:“江澜公馆靠近地标性建筑,司机都认识。”
谢寒声点点头,见单议秋没有让路的意思, 便老老实实站在门口不动,等单议秋的下文。
“您说的那些资料……?”
他好像真的准备拿上资料就走,完全没有进来做客的打算。对一个跟踪狂来说, 能这样克制自己,实在是太难得了。
应该给予奖励。
“资料在书房里,”单议秋说,“你先进来等吧。”
说着,他让开路,示意谢寒声进门。
谢寒声依言走进房子,却停在了玄关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面前光洁的地板。
一般有钱人家进出都是要换拖鞋或者穿鞋套的,可谢寒声没在门口看到专门的鞋套柜,也没找到备用的拖鞋。
他站在那里,脚抬起来又放下,很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
单议秋回头瞥了一眼,察觉到他的所思所想,随意摆手:“没事,随便坐。”
于是谢寒声真正走进了房子。
江澜公馆的装修很讲究,色调以灰白为主,家具线条简洁,每一件看起来都不便宜。但问题是太讲究了,讲究得像是样板间。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油亮,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理。但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任何能看出主人喜好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一点多余柔软的私人物件。
谢寒声在客厅里停了两秒,走到沙发的一角坐下,他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视线落处,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沓摞好的纸张,摞得整整齐齐,大约有两三厘米厚,最上面被人用浅黄色的文件袋遮住,看不清内容。
谢寒声着意瞥了两眼,收回目光,安静等待着。
……
另一边,书房里,9653憋不住了。
[我们真的有资料要给他吗?]
送资料只是个借口,为的是让谢寒声不要在今天晚上陷入一场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里,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汽车资料。
单议秋承认了:“是的,我们没有。”
9653:[……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单议秋在书架上翻找片刻,从一个拿来垫花瓶的盒子底下找出一沓说明书。
那沓说明书积了灰,边角有些卷起,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把它们全部倒在桌子上,一本一本翻看。
奥迪、奔驰、宝马、路虎——都是他那些车的说明书,有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
单议秋从里面找到了最眼熟的两本,漫不经心地说:“他又不是真心来问我要汽车修理资料的。”
现在房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把心放在车上。一个拿来当借口,另一个也真说什么听什么,非常有默契。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象征性地糊弄过去,反正谢寒声不会真的追究。
“你觉得我是应该只把保时捷的手册给他,还是所有的都给?”单议秋征询9653的意见。
9653陷入思考。
[只给一本吧,]它说,[其他的说不定下次还有用。]
“好主意。”
单议秋挑出保时捷的那本,又把其他的全部扫进盒子里,丢回书架上。
他拍了拍说明书上的灰,确认看起来还算干净,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
客厅里,谢寒声还坐在沙发上。
他的坐姿和单议秋离开时一模一样,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茶几上那沓被文件袋遮住的纸张,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有没有在我的客厅里安摄像头?”单议秋躲在拐角问9653。
9653:[……没有。]
“那窃听器呢?”单议秋接着问。
9653的回答速度快了很多:[也没有。]
怎么这么乖巧?单议秋还以为谢寒声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呢……又或者他有自己的行动计划。
不管怎么样,单议秋把说明书递过去。
“给。”
谢寒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面。
那是一本保时捷911的用户手册,印刷精美,封面上的车和他今天开来的那辆是同款。
为了彰显自己的专业态度,谢寒声当即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研究起来。
趁他翻阅的功夫,单议秋走到流理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早就凉透了。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茶几上放下。
“我前段时间不在坞城,”他解释,“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过期的橙汁和凉白开。”
谢寒声还在研究说明书,闻言笑了一下。“水就很好,谢谢你。”
他放下说明书,礼貌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完又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研究手册。
“你太客气了。”
单议秋坐在他斜对面,盯着谢寒声学习如何操作保时捷。
谢寒声看得很快,一页接一页翻过去,眼神很专注,但只落在书页上,没有四处乱瞟,单议秋看不出他究竟是真的在研究,还是在装模作样。
等他翻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又开口了。
“其实我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
谢寒声动作顿住,抬起头来。
“怎么会呢?”他认真说,“我没修过保时捷,这个很有帮助。”
“你人真好。”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言罢,他忽然起身,离开原先的位置,坐在了谢寒声身旁,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沙发陷下去一块,单议秋能感觉到身旁那具身体瞬间绷紧,但谢寒声没有躲开,也没有往旁边挪。
呼吸间,单议秋闻见谢寒声身上传来的肥皂的清香。这种味道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十年前的一个午后,衣服在晾衣绳上摇晃,阳光把湿气蒸发掉,留下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
“你来得很快。”单议秋说。
他注视着谢寒声的侧脸,放轻声音,仿佛随口一问:“我本来准备过几分钟再跟门卫讲的,这边安保很严,如果没有事先通知,外来访客是进不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音落下,谢寒声翻动书页的手顿住了。
他偏头看去。
在他身旁,单议秋穿着浅灰色的丝绸睡衣,正姿态放松地坐着。睡衣有些大,扣子又没有全部扣起,所以当坐姿过于舒适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朝着肩膀的方向松开,露出一块狭长的引人遐想的皮肤。
单议秋的声音很好听,轻声细语的时候更是让人心头舒畅。可惜问题本身就没那么招人喜欢了。
谢寒声合拢说明书。
他沉默了一秒,随后坦然开口:“进来的时候,保安亭里没有人,所以我直接翻进来了。”
“哦?”单议秋没说信不信,只是追问道,“一个人都没有?”
谢寒声点头:“很奇怪,但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灯还亮着,里面没人。”
“那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
“准备来买点东西。”谢寒声说。
“我之前一直在汽修厂住,但是那附近没有超市。最近的要坐三站公交。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这边买点东西,这边超市多。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没走。”
这个解释还挺好的。有细节,有时间线,有合理的动机。虽然有漏洞,但也不至于让人心生警惕。
单议秋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还停留在谢寒声脸上,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而问题的终止,落在谢寒声眼里,就演变成了送客的前奏。
他将说明书拿在手里,起身准备告辞。
可话还没说出口,单议秋抢先道:“谢先生今年多大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
“二十二。”
“这么年轻?”
“只是年龄比较年轻,”谢寒声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平常人家都以为我是三四十的,显老。”
“也没有这么夸张。”
说着,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往下滑了一点,半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胳膊。那件睡衣因为这个姿势又松开了些,衣领斜斜地搭在肩上。
他的眼神仍然流连在谢寒声身上,好像真在全面评估谢寒声看起来究竟多少岁。从头发扫到脖颈,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目光里勾兑着意味不明的火花。
谢寒声被这道视线钉在原地。
他经历过战场,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注视,按理说不该紧张。但单议秋的目光不一样。
谢寒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该低头还是该迎上去。身体比意识先一步绷紧,站着站着,竟生出几分如芒在背的僵直。
接到电话的时候,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觉得是单议秋太担心自己的车,所以半夜三更找他来拿资料。
可是到了这儿以后,事情慢慢就不太对劲了。
所以谢寒声现在有点儿犹豫。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恰到好处地展示一下身材,证明自己除了修车以外,还有别的优点;还是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懂,拿了资料就走人;还是应该……
可还没等谢寒声做出抉择,单议秋懒懒地开口了。
“谢寒声。”
“嗯?”
“你能再帮我去倒一杯水吗?”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理所当然。
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的吧。
明明这是自己家,明明谢寒声才是客人,可他就是要指使人。自己则跟个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还时不时瞥一眼人家,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
而作为被指使的人,谢寒声半点没有不情愿。
单议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乖带着杯子,转身去了厨房那边。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单议秋远远瞧着厨房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谢寒声接完水回来,把杯子递过去。
单议秋象征性地接了一下,他甚至懒得把手抬到位——手腕只懒懒地提了半寸,一个偏大的皮质手环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间,随着这点动作轻轻晃了晃。明明再往前伸一点就能够着,可他偏不肯多动这一下。
手停在半空,距离杯子还有一段。
太娇贵了,谢寒声没办法,只能弯下腰,把杯子往他手边送。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单议秋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背。
不是接杯子,是指腹轻轻贴上来,从手背滑过,停留了两三秒。触感很轻,轻得像是无意,可停留的时间又太长,长得让谢寒声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无意。
直到指尖触到谢寒声的手腕,在那里停了几秒,单议秋才缓缓接过水杯,一口没喝,放回茶几上。
“谢先生在汽修厂工作,一个月开多少工资?”他问。
这是要再聊一阵的节奏。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重新坐下,这次选了靠扶手那边的位置,和单议秋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一是觉得贴得太近容易暴露什么,二是他琢磨着这人万一全躺下去,这点空间不够放腿。
“一个月保底一千五,”他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会有一些提成。”
“提成多吗?”
“不是很多,”谢寒声说,“但也还可以。”
“谢先生吃苦耐劳,而且很容易满足,”单议秋半撑着头看向他,“如果没有其他需求的话,钱应该也够花,是不是?”
他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什么。
谢寒声暂时分辨不清楚,只是点了点头。
“那谢先生有其他需求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愣了一下。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明显到没办法装作听不懂。
如果说刚才的各种交谈还能被理解为闲着没事干的胡乱聊天,那顺着谢寒声有没有花钱需求这件事深谈下去,明显是在期待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谢寒声很缺钱。
他的腿需要钱,他的精神状态也需要钱。谢寒声知道自己在摇摇欲坠,用个比较俗套的比喻,他正在走钢丝。
总是有要用钱的地方,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在下个月花得一分不剩。
毫无用处的药片,毫无意义的对谈,成把的止痛药。
病痛和阴影是两头怪兽,吞噬着谢寒声仅有的一点生机。如果他在中途出一点事情,那他彻底可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谢寒声很缺钱。
谢寒声微微一笑:“单先生,我不缺钱。”
“真的?”单议秋挑起眉毛。
“真的。”
谢寒声答得很肯定,语气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单议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片刻后,他颇为遗憾地说:“很好。”
他撑起身,整个人换了姿态,变得正经了些。
“时间不早了,”单议秋说,“我就不留谢先生了。明天还要上班吧?”
谢寒声点点头,再次拿起说明书,起身告辞。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回过头,单议秋端着杯子站在那里,一脸错愕。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正顺着谢寒声的衣摆往下滴,深灰色的面料上湿了一大片,从后背一直晕开到腰侧。
“对不起对不起。”
单议秋连忙道歉,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扯纸巾,“我太不小心了。”
谢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滩水渍:“没事。”
“你快擦擦。”
单议秋把纸巾递过来,脸上的愧疚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谢寒声只好接过纸巾,随便擦了擦。
深色的布料沾了水,颜色变得更深,贴在身上有点凉。他擦了两下就放弃了——这点纸巾根本不管用。
“没事的单先生,我回去换一件就好。”
说着,他往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玄关,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了。
谢寒声回过头。单议秋站在他身后,脸上曾经的疏离全不见了,只剩下真切的愧疚。
“谢先生,今晚实在太抱歉了,”他说,“你要不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有很多客房的。明早我会让助理来送衣服。”
太体贴了。
体贴得让人心生警醒。
谢寒声本来想拒绝,理由都到嘴边了,可握着他的那只手不老实,指腹有意无意地磨蹭过腕骨突出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单议秋面上的愧疚之色越来越明显,眼睛盯着他看,好像真心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
深夜。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谢寒声睡在楼下的客房,跟他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9653躺在他枕头旁,光圈暗淡得非常体贴。
[你在想什么?]它问。
“我在想……”单议秋思索着说,“我能不能趁他睡着了,去脱他的衣服。”
9653:[……]
……
第二天,单议秋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他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下楼。
客厅里空荡荡的,和昨晚没什么两样。茶几上,那沓被文件袋遮住的纸张还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一张餐巾纸放在进门前的小桌上,纸是被人用心抻平过的,四个角都压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昨晚谢谢收留。车我会认真修的,争取不辜负您的期待。——谢寒声”
单议秋笑着看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凌晨五点,]9653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走得很着急。]
“有当时的录像吗?”
[有的。]
9653拉开光屏,一段凌晨五点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客房的门被用力打开。谢寒声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穿着外套,脸色阴沉得厉害。他走得很快,快到脚步有些踉跄,好像身后有东西在追。
但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谢寒声站在玄关那里,没有去开门,反而绕着小小的空间转了两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下定决心,走到那张小桌前,抽出一张餐巾纸,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认真放好,又站了两秒,才推门离开。
单议秋把录像看了两遍。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走路姿势有点问题?”他问。
[他的腿,]9653一眼就看出来了,[病历里不是写了吗,右腿会疼。]
录像里,谢寒声走路确实有一点点瘸。很微妙,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但确实有。右腿落地的时候,重心会往左边偏一下。
“可是他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一点事情也没有。”
单议秋说。
不仅没事,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还直接从门那边翻了进来。一个有腿伤的人,是做不了这种程度的运动的。
“昨晚来的不是谢寒声。”他说。
……
另一边。
谢寒声沉着脸推开汽修厂的后门,往员工宿舍走去。
天还早,厂里没什么人。他绕过几辆待修的破车,踩着满地油污,走到那排低矮的平房前。
他的宿舍在最里面那间,此时四下无人,走廊里格外寂静。
但谢寒声脑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副人格正在喋喋不休地后悔。
“你说我昨天晚上怎么就非得装那一下呢?”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懊悔,“我昨天要是跟他说我穷,我缺钱,我可怜,他说不定已经包养我了。”
“你的妄想症发作了吗?”谢寒声面无表情地问。
“昨天晚上他绝对是这个意思。”副人格认真道,“当然了,也有可能他人太好,但是这个可能性比较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资本家没有好人。”
谢寒声冷静道:“你觉得他看上你的可能性很大。”
“有眼的人都知道我长得好看,”副人格说,“你沾了我的光。”
“到底谁沾谁的光?”
这太荒谬了,谢寒声都懒得跟他吵。
他到现在心跳也没完全平复下来。谁懂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感觉。
卧室很大,床很软,窗帘很厚,厚得透不进一点光。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比天降横财的猜测先来的,是自己被绑架了的怀疑。
虽然后面澄清了,但住在单议秋家里这个事实,并没有让谢寒声感觉好很多。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本来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太不礼貌,好歹得留句话,可是翻遍全身,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最后只能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用那个写了几个字。
写在餐巾纸上。
餐巾纸。
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寒声已经在后悔了。
原因不同,但感受一致的懊悔情绪弥漫在两个人格之间。
谢寒声沉默不语地走到员工宿舍门口,伸手去推门。
就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你昨晚走的时候,”他声音发沉,“有没有把该放的东西都放上?”
“放了啊,”副人格说,“我绝对放了。”
“那东西呢?”谢寒声问。
“……”
副人格没说话。他借着谢寒声的眼睛,看向门锁接缝处——那里干干净净,把手安稳地搭在扣上。
一根头发不见了。
把手连接处的灰尘也没有了。
……昨晚有人趁他们不在,打开过房间的门。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最近有点忙,没有时间回复评论,但是特别感谢大家每一条都看过啦!
第65章 奥丁之眼 深夜探访案
唐科的邮件如期而至。
比邮件提醒更快的是他的电话。
单议秋刚拿起手机, 屏幕上就跳出唐科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老板,能查到的都给你整合好了, ”唐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资料比想象中少,不过你也知道,政府机关提供的会诊嘛, 懂得都懂……”
单议秋没接话, 示意9653将光屏连接上邮箱。几秒后, 光屏亮起,莹蓝色的界面里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孤零零地悬在那 里。
“你打开看过没有?”单议秋问。
唐科立马道:“当然没有, 你不是不让看吗?!”
“对啊, 只是再问一遍, ”单议秋说,“我想确保万无一失。”
唐科干笑两声:“老板, 你放心吧,我一个字都没看。人家怎么发给我的, 我怎么转了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在琢磨别的事情。
这不还没确立关系吗?就护成这个样子——是占有欲发作, 还是救世主心态?
唐科给单议秋干活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主动跟别人有牵扯。不光有点惊讶,还挺新奇。有点儿像追剧,只不过老板的私人生活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唐科再好奇, 也不敢多问。
“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就挂了……?”他试探着道。
“先别。”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
邮件已经打开,一条细而长的进度条映在客厅的墙壁上, 莹蓝色的光向前推进。
“我听说军方在作战的时候有过一个行动代号叫‘奥丁之眼’,”单议秋问,“你听说过吗?”
唐科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要我查查吗?”
“嗯,查一下。”
单议秋点开邮件附带的文件,9653自动开始解码,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一边等着,一边抽出几缕心神嘱咐唐科:“那个行动说的是协同运输,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电话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间或夹杂着唐科偶尔的嘀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呃……我这边查到的基本信息就是运输物资什么的,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跨度倒挺大的。”
他的声音有点迟疑。
“但是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小队?而且为什么叫奥丁之眼?”
单议秋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视着光屏上缓慢推进的进度条,片刻后才开口:“奥丁在北欧神话里有很多象征意义,至高主神,掌管着智慧、死亡、战争与魔法。”
文件解码成功。
无数照片和扫描件铺在光屏上,密密麻麻,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莹蓝色的亮光投在单议秋脸上,将那张漂亮温和的面孔映出几分超然的冷漠。
他点开第一张图片,细细查看,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声音因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因而有些漫不经心: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一个运输物资的行动,要缀上奥丁的名字?”
听起来不大匹配。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科叹了口气,从电话里听,他好像在用力挠头发,头皮都快被挠破了:“老板,我们是不是又要违法乱纪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你怕什么?”单议秋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反正我们两个里,事发后先被抓的人不会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单议秋打断他,拿出老板的姿态,“去查。查到了给你涨工资。”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来回两圈以后揣回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屏。那些扫描件一张张铺开,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还能辨认。
他刚刚看到了医生诊疗记录的第三张。
一些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谢寒声一共跟这个心理医生交谈过八次,频率不低,时间跨度却不算长,全部密集地挤在一个多月里。
跟一般在战场上退役以后得PTSD的士兵不一样,谢寒声完全不抗拒讨论经历以及自身的感受。不仅如此,他还很乐意参与治疗。
单议秋估计要不是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能一天进诊所八百回。
看来是真快被病给逼没招了。
但超出意料的是,谢寒声首先跟心理医生讨论的并不是他的创伤经历,又或者脑子里的第二个人,而是——
“病患声称患有失忆症,根据诊疗判断,此为分离性遗忘症,创伤后所致,近三年记忆完全缺失。”
心理医生短短一句话,记录下了谢寒声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黑洞。
单议秋看着这段话,若有所思地倒退两步,坐回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视线却还停留在那段文字上。
近三年。
那差不多就是从进入战场到退役,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全部忘记了。就好像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自己还是十九岁,可再睁眼,已经二十二了。
三年时光带来的只有隐约回荡在脑海中的噩梦,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抽离的记忆黑洞。
哦,对,还有一条坏腿。
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抽离感和不真实感,单议秋能想象出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想不起来”,而是你明明知道那三年存在过,三年的一切都凿刻在你身上,可你自己翻遍脑海,却一无所获。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
单议秋不知不觉便眉头紧锁。
切换了几张照片,后面的记录里,谢寒声终于开始跟心理医生讨论别的话题。
他谈起了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我猜对了。”单议秋对9653说,“昨天晚上进我家的和在修车厂看见的,是两个人格。”
如果没猜错的话,修车厂里的那个是主人格,而昨天晚上进他家门的是副人格。
心理医生这次的诊断是战后PTSD,因为谢寒声本人无法承受战争带来的惨烈后果,所以他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替他来承担一定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诊断又与失忆症不太符合。
毕竟谢寒声该忘的都忘干净了,哪里还有痛苦需要分担?又不是说他专门制造了一个喜欢上班的人格,替他赚钱。
单议秋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心理医生跟谢寒声主要沟通交流的,都是这个副人格。
看记录,这个副人格从头至尾都没有在心理医生面前出现过。就算谢寒声想把他叫出来,也屡次因失败而告终。
心理医生一度怀疑谢寒声是不是在胡扯,毕竟这种案例也不是没有,有些人为了博取关注或者骗取药物,会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第二人格。但谢寒声的困惑不是假的。那些记录里,他的措辞和描述,都透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扰。
根据谢寒声的讲述,他觉得这个副人格非常烦人,非常吵闹,而且好像总是在密谋些什么。
谢寒声担心他准备毁灭世界。
单议秋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这个担心其实挺合理的。
他的副人格不准备毁灭世界,但是个跟踪狂。而且直到单议秋都站到他面前了,他还死不悔改,半夜三更偷摸翻进江澜公馆。不图钱不图色,就是爱跟踪过瘾。
跟这么一个人格共处身体,谢寒声确实辛苦。
之后的几页就都是开药记录,还有一些药物反应的观察笔记,以及一部分心理医生关于谢寒声的腿的问题的诊断。
因为按照政府对接的病例,还有谢寒声自己的讲述,他的腿其实是没有问题的,CT和X光都显示骨骼肌肉一切正常。疼只是心理因素——他觉得自己的腿应该疼,所以腿迟迟恢复不了。
单议秋看到这里,目光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方面需要再多考虑一些。心理因素导致的疼痛确实存在,但谢寒声的情况……
单议秋暂时打了个问号。
全部看完以后,9653自动关闭光屏。莹蓝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客厅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从里面拿出新买的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9653倒了一杯。
浅黄色的小光圈飘过来,落在那杯橙汁旁边,悬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晃了晃。
单议秋没管它,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橙汁是冰的,拿在手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点让人清醒的凉意。
然后他缓缓开口,总结道:“所以这个世界的主角有失忆症,人格分裂,大概率还有心理因素方面的腿伤。而且很有可能正在一场阴谋里挣扎,随时都会死掉。是这样吗?”
9653心情沉重。
[没错。]
开局艰难。
一人一统相对无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单议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
“东西一点都没丢。”
副人格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相当笃定:“但是我确定,我真的确定,我走之前该放的东西都放好了。”
谢寒声瞥了一眼镜子的方向,布还挂在那里,遮住了大半边镜面。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块布。
镜子里,副人格正坐在床边,眼神思索。他难得安静,没有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只是盯着谢寒声看。
谢寒声把布丢到一旁,拉开抽屉。
整理好的报纸原封不动地摆在里面。
谢寒声是失过忆,但不意味着他记性不好,报纸的顺序、边角的折痕、以及最上面那张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能确定抽屉里的东西确实没人动过。
这也就意味着,闯入他房间的人不是钱财,也不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只是来找他。
是想确认谢寒声还活着,还是想确保他不再活着?
报纸封面上是死去军人的房间照片,黑白色调,被印在劣质纸张上,经历模糊又放大后,有种死后的触目惊心。
两个月,八名退役士兵自杀身亡。官方没有公布任何一名的尸检结果,也没有公布过他们的尸体照片。
这个可以被理解成不想打扰死者安宁,也可以被理解成他们在隐瞒些什么。
谢寒声本来倾向于第一种可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偏向第二种。
他也是退役士兵。
他住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前后没有密集的人流,且汽修厂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如果有人想对他下手,那再容易不过。不需要什么周密的计划,不需要什么精良的装备,只需要一个晚上,一把刀,或者一颗子弹。
可是为什么?
谢寒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即便在战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少校,更别提现在了。
他退役了,穷了,腿还坏了,住在一间月租三百的员工宿舍里,每天和扳手机油打交道。他有什么值得那帮人穷追不舍的?
“如果那些人的死不是真的自杀,”副人格的声音打断了谢寒声的沉思,“那他们死前经历过什么?”
谢寒声抬起头,对上了镜子里自己的目光。
副人格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神色难得严肃。那张和谢寒声一模一样的脸上,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觉得你现在能应付吗?”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
昨天没出事儿,是因为副人格犯病,去了江澜公馆,后来又被单议秋留了一晚上。
可今天晚上呢?明天晚上呢?后天呢?副人格不能天天往那边跑,单议秋也不能天天收留他。他没钱没权,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被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副人格靠在床头,也没招了。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脑子还没治好呢,这边又有麻烦了。”
这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
月明星稀。
单议秋坐在车里,松开安全带,靠上颈枕,远远盯着汽修厂的后门,做好了盯一夜的准备。
关了门的汽修厂周围一片黑沉沉,只有远处隐约有几家灯火闪烁,像是漂浮在墨色海面上的零星渔火。四周格外安静,能听见草丛里有蟋蟀在叫,与几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判若两地。
那边现在应该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刚刚进入夜生活的第一阶段,而这边,已经沉入夜晚最深的寂静。
副驾驶上放着早准备好的咖啡,9653蹲在方向盘上,像一只迷你摆件,跟着单议秋一起盯梢。
他们今天没有开自己的车,选择从租车行租了一辆价位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型低调,颜色常见,混在夜色里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们真的不报警吗?] 9653小心问。
“报警怎么说?”
单议秋喝了口咖啡,冲锋衣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说我们怀疑有人正在批量暗杀退役军人?一点证据也没有,谁会信。况且就算有人信,他们怎么查?从头开始调查那两个月的八起自杀案?等他们查出来,谢寒声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那关键咱们两个也不顶用啊!9653心里急道,万一我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它很怀疑自己跟单议秋的战斗力。
单议秋看着斯斯文文的,虽然脑子好使,但打架这种事情靠的是拳头,不是智商。它自己更不用说了,一个系统,能干什么?关键时刻只能报警。
但是把话说出口就是瞧不起宿主,9653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它只能默默准备好报警电话,光屏藏在角落里,上面显示着110的号码,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拨出去。同时它也联系好了单议秋自己的安保团队,让他们随时待命。争取能救一个是一个。
单议秋假装没发现小系统的担忧,把保温杯丢回副驾驶。
保温杯落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眼,汽修厂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谢寒声。
虽然离得远,又是晚上,但单议秋能看出来谢寒声走路的姿态略微有些不协调,右腿落地时会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
应该是主人格。
他背着个包,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
大半夜的不在宿舍睡觉,鬼鬼祟祟。
单议秋默默看着,眉毛皱紧。他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声开口。
“定位他,”他说,“看看他要去哪里。”
9653应了一声,光屏上随即浮现出一片地图,代表谢寒声的红点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确实是朝着市区的方向去。
[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了?] 9653问。
单议秋没法回答,谢寒声有很多奇思妙想,他猜不出来。
一人一统脑袋靠着脑袋,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小红点移动。
谢寒声骑的是自行车,单议秋开车跟在他后面太引人注目了,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等谢寒声骑出去一段,他才发动汽车,缓缓跟上去,保持在视线边缘的位置。
可是谢寒声去的方向并不是真正的市区。
他骑到一半开始拐弯,拐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居民区里面。
那个片区单议秋有点印象,老旧,破败,住的都是些没什么钱的老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道路狭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汽车进去都不好调头。
单议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打量着两边破败的街道和掉漆的房屋。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暗淡,勉强照出路面坑洼的轮廓。
9653调取数据库,迟疑着说:[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案发现场。”单议秋接话。
他熄火拉上手刹,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楼群上,“李瑞成就住在这儿。”
……
谢寒声爬上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可手机的光也太弱,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黑色的霉斑。手扶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粗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留下的油烟气,味道黏腻厚重,浸透在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缝里。
谢寒声路过警方临时拉上还没扯下的警戒线。
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谢寒声跨过去,来到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前面。
门上同样有警方拉上的警戒线,交叉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两边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下。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擦痕。
谢寒声盯着这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把包丢在地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门锁。
老式小区里装的自然是老式防盗门锁——市面上已经少见的型号,锁芯露在外面,不算难开。谢寒声从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抵进锁孔,凭手感一点一点试探。
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谢寒声提着包走进去。
进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气味,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找到死者的卧室。
房间非常狭小。
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空空荡荡,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床垫都被拖走了。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死过人之后特有的灰败空寂。
谢寒声把包丢在门口,搓了搓鼻子,绕着房间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案发现场,只是心里隐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得来看看不可。
绕了两圈,除了警方留下的大量痕迹外一无所获,谢寒声开始挨个打开抽屉。
因为警方确定是自杀身亡,所以除了一部分相关物件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没有被取走,等社工过段时间清理出去,目前就这么搁着。
谢寒声挨个查看。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谢寒声把旧手机拿出来试图开机,按了开机键却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和文件。
谢寒声把文件拿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过期身份证,照片上的李瑞成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身份证下面是退伍证。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和钢印都还在。
文件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放了有一阵子了。简历上用订书钉钉着一张证件照,跟退伍证上的那张是同一张。
谢寒声打开那份简历。
简历是李瑞成自己写的,大概是想找工作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划掉重新写。
简历里记录了一部分李瑞成的军队生涯履历,参军时间、服役部队、获得的荣誉。都被用简洁的语言尽力缩短,寥寥几行字。
谢寒声原先只是随意翻着,可当目光无意间划过一行字时,却突然凝在原地。
x年x月,参与军方行动,代号“奥丁之眼”。
……
熟悉的字句唤来熟悉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包!【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