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诺千金 说是一辈子


    “你上次没有问我是否愿意脱离。”单议秋指出。


    [呃, 是的,]9653没懂这句话的关键在哪,解释道, [是主系统最近新下的通知。关于宿主意愿的相关决策, 绝大多数还在考量,但已经有一部分投入实施了。]


    “就比如这个?”


    [是的。]9653问,[当然了, 你也可以选择默认设置, 下次我会直接开启脱离程序。]


    “不了, ”单议秋摇头,“我觉得问一问挺好的。以后每次你都要问我。”


    [好, ]9653应下来, 然后试探着问, [所以……脱离吗?]


    它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分了。它有预感, 自己这一次考的一定特别好。


    然而——


    “不。”


    单议秋拒绝了。


    9653呆了呆:[为什么?]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单议秋看着马车朝着视线尽头狂奔, 变成了一个小点,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稳定住世界, 才不要马上脱离。”


    [好吧……]9653半信半疑。


    它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怪我?]


    “怪你……”单议秋思索着,“胆子小?”


    [不是!]9653迅速道,[我胆子不小!]


    “嗯哼, ”单议秋笑了一声,“我没有怪你胆子小。你的作用也不是帮我壮胆。”


    [好吧,谢谢你。]9653说, [但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怪我提前让你脱离?]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测。因为在这个世界,单议秋没有选择离开;但是上一个世界,9653提前操作了程序,直接把人带走了。


    单议秋奇怪地看了它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诚心给我捣乱。”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光圈,背着手离开兴药房。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掀开时白雾涌出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有人在门口泼水,水淌到街心,洇湿了一小片青石板。


    处理完道士的事情以后,单议秋心情不错。没有直接略过那些摊子,而是一个一个看过去。卖布头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他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走开。


    走到一个小摊前时,他停住了。


    那是个很小的摊子,一张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破碗,旧锁,几枚铜钱,还有几块石头。


    单议秋蹲下身,从几块石头里捡起一块。


    那是一枚鹅卵石。


    大概是在溪水里随便捡的,质地相当粗糙,表面坑坑洼洼,但在接近纯白的底色上面,有一圈圈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从某个角度看过去——


    很像桂花盛开。


    有点意思。


    单议秋捏着那块石头,抬头看向摊主。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个多少钱?”


    小摊贩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见单议秋问的是那块石头,脸上当即露出一副没趣儿的表情。


    “这是我在水里捡的。”他说,报了个很低的价格,“老板,你挑点别的,我送你了。”


    “我就喜欢这个。”


    单议秋把鹅卵石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视线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又问:“你有没有盒子什么的?”


    ……


    揣着小礼物回到单宅,单议秋本来打算抓紧把礼物送过去,趁热打铁把人哄得更高兴些。


    可前后转了一圈,压根没找到人。


    谢寒声是可以在白天出现的,而且单议秋找他的姿态太过明显,他不出现,只能说明他在躲。


    但为了确保无虞,单议秋还是跟9653确认了一下。


    “主角还好吗?”


    [各项波动都很正常,]9653说,[没有问题。]


    闻言,单议秋点点头,确定了谢寒声在躲他的事实。


    他没有再费力气去找,而是回到卧房,从床底下抱出那个陶罐,坐在地上。


    “翠心。”


    他朝门外喊:“帮我拿几匹颜色好看的布料来。”


    翠心很快出现在门口。


    她朝里张望,只见自家二少爷抱着个颜色土里土气的罐子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家里乱成一团,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闲适。除了昨天晚上把一个道士绑起来以外,基本没做出格的事。


    “少爷喜欢什么颜色?”她问,“淡一点的还是艳一点的?”


    “都来点吧,”单议秋说,“还有剪刀针线什么的。”


    “欸。”翠心应下,转身走了。


    不到一刻钟,她又回来,带来几匹布料和一个针线小筐。布料的花纹有金蝶穿花的,也有月下竹影的,确实各类风格都有,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单议秋拿起一块布料看了看,又放下,转而拿起另一块。


    “我准备给它做件衣服。”他说。


    翠心正低头整理那些布料,闻言抬起头,眼神茫然。“谁?”


    “它。”


    单议秋指指面前的陶罐,浑然不觉此时的自己像个疯子,“做个喜庆点的,再做个平常穿的。”


    翠心:“……”


    一个优秀的员工是不会对老板提出的各种要求指手画脚的。


    默默思索片刻后,翠心放弃了询问,转而道:“要我帮忙吗?”


    单议秋笑了。


    翠心跟着小姐在梅家长大,也给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过衣服,包括木雕小马,还有小姐最喜欢的布老虎。但给陶罐做衣服,这还是第一回。


    她量了量上下尺寸,觉得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少爷是想做裙子还是做裤装?”


    听着她的话,单议秋笑出了声,笑声爽朗的回荡在房间里,让翠心有点不知所措,总觉得自己好像问到了点上。


    最后单议秋选了裙子。


    穿针引线的时候,翠心总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缝。


    “过几天,你家小姐应该要回娘家。”单议秋的声音让她从工作状态中清醒过来。


    翠心眨眨眼,看着从未握过针线的二少爷利索地将两块布料拼合在一起。针脚细密,没有一处错了位置。


    “你跟着她回去吧。”他说,“她很想你。”


    翠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布料,低声说:“小姐对我很好。”


    “你也对她好,这都是相互的。反正以后这边应该用不了太多人,走了也没大事。”


    这些天单宅出了很多事情。有些翠心了解,有些翠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她看得清局势,知道单家以后会是另一番天地。


    二少爷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出国学的还是什么考古,他能管好家吗?


    翠心不知道。但这些也不该她来考虑。


    单议秋愿意放她回家,她当然高兴。


    “我给罐子做个花儿吧。”她说,表达一种隐晦的感谢。


    单议秋愉快接受:“好啊。”


    可惜两个人轻松的缝纫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单议秋提出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花样时,门被人敲响了。


    两人一同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跟在单母身边的那个婆子。


    就在她出现后不久,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尖锐哭声。


    婆子脸色冷淡,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单议秋弯下腰。再抬起身后,她说:


    “二少爷,老爷过世了。”


    翠心条件反射地将手里拿着的鲜艳红布往身后藏。


    单议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翠心的肩膀,让她继续忙,自己则来到门前。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婆子耷拉着眼皮,说:“就是刚刚。老夫人觉着老爷快不行了,所以让我提前过来说一声。”


    单议秋闻言笑笑:“时间挺准。”


    婆子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让开门口:“夫人想见见您。”


    “好啊。”


    单议秋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跟着婆子走了。


    ……


    ……


    单父死状凄惨诡异,肯定是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的。单议秋到正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预备棺木和白布,大概是琢磨着当天死了当天就埋。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混着一点符咒烧过后的火气。


    闻见气味以后,单议秋皱了皱鼻子,婆子却面无表情,可能已经闻了很长时间,习惯了。


    单议秋跟在她身后,看到来往的仆从脸色惊惧,魂不守舍。


    单母就在暖阁里。身后的仆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她则停在那张床前面,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单议秋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去看过你大哥了吗?”


    单议秋摇头:“还没有。”


    “有空去看看。”单母说。


    话刚出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不去看也行。太吓人了,别把你吓出什么毛病来。”


    “母亲,在你眼里我到底胆多小?”单议秋问,“不至于看见什么就吓出病。”


    “还是得小心点。”


    单母低下头,捻动手中的佛珠。佛珠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转动。


    半晌后,她冷笑一声:“盼他死大半辈子……”


    这些年的磋磨,早就让这对夫妻处成了仇人。单母现在活着,所以可以说自己一直盼着丈夫死。然而嘴里说话是一回事,眼中流露的神情却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欣喜,这个女人的大半辈子都葬送在这个宅院里——大儿子跟自己离心,小儿子又被强行送出国,近十年不得相见。就算仇人死了,逝去的时光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口气。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身形,在这一瞬间骤然佝偻下去。


    单议秋眼疾手快扶住她,带着单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人坐下后,单议秋想倒退两步,退到合适的距离。


    可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他的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了。


    单母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死死盯着他,问:“你真喜欢那个男人?”


    单议秋迎着那道视线,点了点头。


    “喜欢。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然后一起死。”


    “……”


    喜欢可以是闹着玩,不需要承诺。但过一辈子,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母颤抖着松开手。她的手垂下去,落在膝上。她低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默然许久。


    “一起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低的:“这种玩笑不能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单议秋道。


    等谢寒声消失了,他当然会脱离世界。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一起死。


    单母又叹了口气,累了。


    “那随便你吧。我不管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单议秋赶紧走,不要留在这儿让她头疼。


    ……


    单父一死,虽然单母准备速战速决,但还是闹哄哄地忙了一天。


    单议秋以后要接手家产,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各种准备。所以上午离开西厢房后,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得了空闲,回到卧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


    翠心已经走了。桌上放着那两件新做好的衣服。一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左边。另一件红的已经套在了那个陶罐上面。红艳艳的一团,看起来异常喜庆。


    单议秋投以欣赏的目光,尽力忽视了站在陶罐旁边一脸不满的鬼魂。


    “你去哪了?”他问。


    谢寒声还在研究套在他骨灰罐上的丑衣服,闻言道:“我哪里也没去。”


    “你觉得我会信吗?”单议秋关上门,“我找了你一天,你都没有出现。世子殿下,你不大会撒谎。”


    “我是世子,我为什么要撒谎?”谢寒声理直气壮,“我说什么别人都会信的。”


    “嗯哼,要我给你鼓掌吗?”单议秋说。


    他腰酸背痛,脱下外衣丢在床上,双手插在口袋,慢悠悠地踱步到谢寒声身旁,和他一起欣赏翠心做的新衣服。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谢寒声瞥了他一眼,有点担心。


    “你在生我气吗?”他问。


    “嗯?”单议秋回过神来,“生你什么气?”


    “我躲了你一天。”


    “哈,你终于承认你躲我一天了。”单议秋抓住把柄,“但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谢寒声回过头去,眉毛皱紧,又不说话了。


    不过他开不开口都不重要,因为单议秋心里有答案。


    “你觉得我可能会反悔。”


    单议秋说,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了谢寒声倏地投来的视线。


    “所以你干脆避而不见,想看看我之后会怎么做。”


    “我没这么想。”谢寒声僵声道。


    单议秋哼笑一声:“那最好了。我也不希望你觉得我会反悔。”


    当初吵吵嚷嚷着要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的是谢寒声,现在犹犹豫豫、心生退意的也是谢寒声。


    软团子一个。


    单议秋不光心里在笑,面上也笑得愈发张扬。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漾开,在烛光里亮亮的。


    谢寒声本来还准备装作看不见。可是单议秋越笑越过分,完全是在挑衅。


    他正要开口——


    “我给你立个牌位吧。”


    单议秋抢先转移话题。


    “你要给我立牌位?”谢寒声重复问道。


    “对,”单议秋点点头,“有人告诉我,给你立了牌位以后,你能陪我更久一点。”


    “谁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给我符咒的人。”单议秋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语里透露了很多意思。


    谢寒声眯起眼睛。他转过身,跟单议秋面对面。


    他严肃道:“你知道那个符咒有用。”


    “我知道啊,”单议秋说,理所当然,“没看见我收下以后就不碰你了吗?你非要凑上来。现在还疼吗?”


    谢寒声沉默了。


    他盯着单议秋,那张脸上笑意盈盈,眼睛明亮,不见半点心虚。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不疼了。”


    “不疼就好,”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讲刚才的话题,“我琢磨着选块紫檀,最好是粗一些的,劈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块。”


    他说着,左手悄悄垂下,勾住了谢寒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手指冰凉,被他勾住时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只手勾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你也开始想立牌位的事情了?”谢寒声问。


    他的声音里藏着些东西。大概可以被称之为希望。


    “是啊。”


    单议秋点点头,勾着谢寒声的手又晃了晃:“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咱俩一起不得超生。”


    谢寒声看向他。


    看着他弯着的眉眼,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落下的那层暖意。


    “你对我这样好,”谢寒声哑声问,“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单议秋看着他说:“你开心吗?”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单议秋就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谢寒生的脸,皮肤细腻,触感像冰。他的手顺着脸继续往下轻抚,似有似无地停在谢寒声的脖子边缘。


    “你开心就好。”他说,“你只要一直开心,什么都好说。”


    ……


    ……


    单议秋从沙发上睁开眼。


    有点晕眩。天花板在眼前晃了晃,白得刺眼。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听到9653的系统播报声在耳边响起,眼前还回荡着谢寒声的脸。


    那张脸慢慢淡去,像墨溶进水里。先是眉眼,再是鼻梁,最后是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然后轮廓也没了。


    【任务完成。正在结算评分——】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没动。


    沙发有点硬,躺着不太舒服,但他懒得挪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着幽幽的光,正在播放固定的夜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远,播报内容听不清。


    眼前还是那张脸。


    任务世界快要结束的时候,谢寒声快要归于泯灭。整个人苍白透明,仿佛香炉中的一缕烟,悠悠荡荡,随时可以散开。


    他挨蹭在单议秋肩头,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能偷来这几百年,已经是很好的了。”


    生死不由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满足。


    单议秋问他:“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时光荏苒,当年清俊倜傥的二少爷,如今也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老人。只是气度从来没变过,坐在那里一如从前。


    谢寒声凝望着他,眼神悠远。


    单议秋的眼睛还是黑的,和许多年前一样。


    看了许久,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该离你而去的。”他说,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本应该比你晚些。可日后你过世,必然直接轮回,我找不到你,会更难受。”


    他顿了顿。


    “现在死了也好。”


    见他自己甘愿,单议秋便没有继续言语。


    他抬起手,手指缠上谢寒声的发丝,在手上绕了一个圈。谢寒声的发丝永远是凉的,触感像冰,又像丝缎。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没关系的。”


    他看着谢寒声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放轻些,“我去找你。”


    谢寒声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有些散了,对视时隔着一层雾。可他还是努力看着单议秋,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没变的眼睛。


    “说到做到?”


    单议秋笑了。皱纹让他的笑容跟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的确没有。


    说是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


    ……


    【评分完成:97分。】


    系统自动提示声把他拉回现实。


    单议秋眨了眨眼。天花板不再晃了,眼前也没有那张脸了。他慢慢坐起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97?”他揉了揉眼睛。


    [97!]


    9653的声音高了几度,带着藏不住的兴奋,[97分!]


    那团浅黄色的光圈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人在蹦蹦跳跳。9653从沙发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飘回来,转了好几圈,又飘回单议秋面前,光圈亮得发白。


    [你看到了吗?97分!]


    “看到了。”单议秋说,声音还有点懒。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高的分!]


    9653继续转圈,[你看这个数字,97!差3分就满分了!]


    单议秋看着它在空中转,兴奋到难以自持。那团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得他眼晕。


    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屏幕。


    此时正在播放的是个很无聊的节目。


    几个嘉宾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讨论什么生活小妙招。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在示范怎么用白醋洗茶杯,拿着个杯子来回擦。旁边的主持人配合着点头,表情夸张。


    单议秋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等到广告插播,他揉了揉眼睛。


    眼眶有点酸,可能是在任务世界里面待太久了。


    [你要不要情绪抑制剂?]9653忽然停下来问。


    它飘到单议秋面前,打量宿主的表情变化,语气小心翼翼,和刚才蹦蹦跳跳的样子截然不同。


    单议秋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


    说完,单议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几声,腰还有点酸。他用手按了按后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挺好的。”


    强调一遍后,单议秋迈去二楼,走到卧室门口时停住脚步,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系统空间统一定制的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在闪。9653飘在半空,光圈忽明忽暗。


    [晚安。]它说。


    “晚安。”


    单议秋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关于那个超级有钱人 9653给


    9653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周期任务。


    它要时刻检查单议秋的情绪变化, 确保它的宿主是真的心情愉快,而不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拒绝使用情绪抑制剂。


    关于这种担忧, 很多系统会认为9653在杞人忧天。事实证明系统空间里确实是有天才存在的, 有些宿主就是可以顺顺利利地完成所有任务,并且一直得到高分,这种人才需要被着重培养, 因为总有一天, 他们会登上积分榜的第一。


    9653希望单议秋就是这样的天才。


    但与此同时, 它也要确保单议秋不会因为各种小问题提前折戟沉沙。


    ……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 闹钟还没响, 单议秋已经睁开眼了。


    察觉到宿主醒来, 9653立刻开启观察模式, 贴在单议秋身前身后,小心查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和情绪波动。


    单议秋换衣服它就进衣帽间。单议秋洗漱它就贴在镜子旁, 光圈明灭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等单议秋要进厕所了,9653还想跟进去, 却被一双手推出门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儿像小狗?”他问。


    [我不是。]9653要为自己辩解。


    “你一直在跟着我。”单议秋说, “你跟着我进了衣帽间, 跟着我进了盥洗室……现在我要上厕所了,你可以在外面等。”


    他跟9653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9653听出来了,不太好意思, 只能乖乖先停在厕所外面,假装自己很乖巧。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甩着洗干净的手走出来。看见9653还停在原地, 他抬手冲它弹了几滴水珠。小光圈左右躲闪,溅上的水珠被它抖落下来。


    单议秋笑出声。


    “真好玩。”他评价道。


    [我不好玩。]9653说。


    “你很好玩,”单议秋说,一边往楼下走,“这是一种夸奖,说明我喜欢你,你可以很开心地接受。”


    [是这样吗?]9653半信半疑。


    “当然了。”


    说话的功夫,单议秋回到一楼。但他没有去客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拐了个弯进入厨房。


    系统空间会给每个宿主的房子配备基础的家具,当然也包括厨房里面的各种厨具。单议秋翻了一圈后,找出一口小煎锅,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如果想要更多厨具的话,可以去商城订购,]9653飘在他肩侧,[很快就能送到。]


    “不用了。”


    单议秋摇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倒还不少,有蛋,有菜也有肉。单议秋趴在冰箱口思考一会儿,拿出一枚鸡蛋,对着光看了看。


    “你觉得这个是可生食的吗?”他问9653。


    然后不等9653开口,他自顾自道,“我觉得是。”


    说完,他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小捆芦笋和小碟培根,放到台面上。


    [你会做饭?]


    9653飘近了些,光圈微微扩大,像一个人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会做饭,”单议秋看了它一眼,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又不难,而且可以稳定精神。”


    他处理芦笋的动作很利落。刀切下去,根部去掉,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培根拆开包装,一条条理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头一回进厨房的人。


    9653飘在一边,看他开火热锅,将培根一条条码进去。


    培根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单议秋握着锅柄,等一面煎到焦黄,用筷子翻面。芦笋跟着下锅,绿生生的,在培根油里滚一圈,颜色更亮了。


    他抽空哼起一首小调,调子很轻,从鼻腔里漫出来,混在滋啦的油声里。


    9653唯一的作用就是替他看火。但事实上,它的系统本能告诉它,单议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看火。


    ……


    三十分钟后,早餐摆在餐桌上。


    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青边。培根芦笋码在一侧,水波蛋卧在另一侧,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巍巍,令人食指大动。


    为了让整体更加美观,单议秋还顺手切了几朵胡萝卜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摆在盘子边缘。


    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朵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坐下。


    “你能吃饭吗?”他问9653,叉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分你一半。”


    9653拒绝:[不用了,系统不需要进食。]


    “太遗憾了。”单议秋说。


    他切下一块水波蛋,蛋黄流出来,淌在培根上。他拿叉子蘸了蘸,送进嘴里。


    9653飘在那儿,看着他食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任务世界的时候,单议秋从来没有亲自下厨。他总是能找到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圣庭的专业厨师、餐馆老板,和单家专门雇佣的伙计。


    所以严格意义上,9653又见到了自己合作伙伴的另一面。


    [你知道吗?]它突然开口,吐露一个秘密,[其实我本来不会分配给你的。]


    “嗯?”单议秋正切着培根,闻言抬起头,“怎么回事?”


    [你的成绩非常亮眼,]9653说,语气认真起来,[系统空间原本的想法是给你分配一个更有经验的系统,这样你们可以强强联合。]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只是看着单议秋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给自己切几朵胡萝卜花摆在盘子边的模样,忽然就想说了。


    “有多亮眼?”单议秋问。


    [你前两次成绩都在95分以上,这还不足以说明吗?]9653指出,[你特别厉害,以后积分榜的第一页肯定会有你。]


    “这个我不太确定。”单议秋笑笑,“我只是在尽力。”


    他又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


    然后单议秋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光圈。


    “为什么最后是你来到我身边了呢?”


    他的用词让9653听着很舒服。不是分配,不是划分,而是“来到”。好像他俩的合作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像朋友。


    [因为原先选定的任务系统拒绝了你,]9653如实相告,[它也很厉害的,据说任务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对你很有兴趣,承认你很有潜力。]


    “我猜这句话的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单议秋放下刀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飘在对面的9653。


    [对,]9653承认,[但是它的宿主不同意。它没办法,就拒绝了。]


    “听起来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合作伙伴,”单议秋说,“那我得谢谢它的宿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9653不明白。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跟我合作呢?”单议秋说,“有机会我得给那个宿主送份礼物。”


    有些人的花言巧语说出口,让人心里妥帖。明明知道他在哄人,但心里就是一阵接一阵地高兴。


    9653现在就是这样。高兴得不行,跟翻跟头似的在半空连转四五圈。光圈明明灭灭,忽大忽小,转得单议秋眼睛都花了。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随后才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吃完以后,他把盘子收了,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接着他走出厨房,拐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经过早晨的相处,9653基本确定,单议秋的心情确实还可以,不存在强装的迹象。


    [你想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呢?]它飘到沙发扶手旁边,[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就明天吧。”


    [你好卖力。]


    “还好吧。”单议秋笑笑,“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可干的。”


    这样说着,他由坐变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他早晨洗过澡,头发此时还没有完全干透,略带一点湿意。现在没有任务,也不需要见人,所以单议秋挑了最简单的衣服穿,上半身是一件白色T恤,下半身还套着睡裤,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


    他躺在沙发上,腿搭着扶手,睡裤自然而然地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粉色在他身上毫不突兀,只衬出一种松弛的好看。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


    “你中午想 看我做什么饭?”


    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后,单议秋突然问。


    9653没料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两秒钟,它说:[我现在去搜。]


    单议秋同意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9653那边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是它在翻阅系统商城里的菜谱。


    “宿主完成一个任务以后,还能返回原本世界吗?”单议秋又问。


    [一般是不能的吧,]9653一心两用,[任务世界完成以后会自行运转,系统空间会在外部进行通道锁定。如果要返回,需要主系统同意。]


    “意思就是,也可以返回。”


    [对。]9653停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单议秋枕着手臂,凝视头顶纯白的天花板,“随口一问。”


    [哦哦。]


    9653相信了他的话,继续去查菜单了,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9653飘下来一点,落到单议秋视线能及的高度。


    [你想吃海鲜还是禽肉?或者别的?]它问。


    单议秋思索片刻:“海鲜吧。”


    [这里有香煎三文鱼,还有红油虾,]9653交出菜谱,光圈亮了一些,[你喜欢吗?]


    虽然它不吃饭,但是它很乐意帮单议秋做点小事。单议秋看出了它的紧张期待,坐起身来。


    “我喜欢香煎三文鱼。”他说。


    ……


    ……


    唐娜坚信,在未来十年里,她不会找到一份比现在还要好的工作。


    但她也同样坚信,如果她辞去这份工作,也许会多活五年。


    “我找不到他了。”


    她站在枕溪山庄园的门口,手机贴在耳边,信号只剩一格。屏幕上同事的名字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的眼前是两扇对开的铸铁门,门上的铁艺纹样是缠枝的桂花,唐娜见过这个图案,在老板书房的文件夹封皮上,一模一样。


    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娜的眉毛皱得更紧。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深吸两口气后,耐着性子继续说:“现在是夏天,七月份了!他就应该在枕溪山,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的!”


    “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城区?”电话那头的人问,“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他可能还没动身。”


    “不可能。”


    唐娜果断否认,“我已经给几个管家都打过电话了,他半个月前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样一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懵了,“我没接到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啊。他被绑架了?”


    闻言,唐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次深呼吸,竭力维持住心跳平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压着声音威胁,“你想气死我吗?这两份文件必须要在三天内签好字,我上次跟他确认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说他就在枕溪山。他现在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当唐娜恼火到想挠头发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唐娜小姐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唐娜猛地转过身。


    来人是庄园新上任的管家,半个小时前刚接待过她。


    当时唐娜开车到门口,按了门铃,管家出来开门,带她去会客室等了一刻钟,然后抱歉地告诉她:老板不在,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她谢过管家,转身往外走,没想到管家会追出来。


    “是,”唐娜点点头,压下火气,“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管家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您刚离开没一会儿,传真就过来了。是老板的传真,应当是给您的。”


    唐娜闻言马上接过。


    那张传真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串地址。


    鲁尼塔岛。


    看清的瞬间,唐娜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一团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太阳穴,让她眼前发黑发烫。


    管家送完信便转身回去了,而电话那头同事听见她的动静以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坞城,”唐娜咬着牙说,“他跑去国外了。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走报备航线,我半小时后出发。”


    电话挂断。


    唐娜把手机丢进车里,自己上车扣安全带,拉手刹踩油门一气呵成,发动机响起轰鸣,黑色奥迪原地转弯,顺着环山公路一路飞驰,离开了庄园。


    ……


    鲁尼塔岛位于赤道以南。


    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南太平洋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但从飞机上往下看,唐娜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每年都要往这儿跑。


    海水是那种没法形容的蓝,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晕开,靠近沙滩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色,往远处走就变成青,变成碧,最后在视线尽头凝成幽沉沉的蓝。海浪推过来,在珊瑚礁上碎成一圈白沫,然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岛不大,中间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环岛一圈都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沙滩里伸出来,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磨得圆润光滑。


    飞机降落在岛北端的私人停机坪上。


    那是一小块平整出来的水泥地,孤零零地嵌在椰林和海滩之间。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哗——哗——


    唐娜跳下飞机。


    她在飞机上换了更简单易行的装束,平底鞋,亚麻裤子,一件薄薄的衬衫。八厘米的高跟鞋被她丢在座位底下,决定再也不要了。


    一阵温和的海风吹过,她捋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两摞文件。文件封皮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潮,但唐娜没有松手。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人,生面孔,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晒得挺黑,是那种长期在海边晒出来的黑,均匀,健康,不像办公室里的蜡黄疲倦。


    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见唐娜跳下飞机,当即笑眯眯地迎上来。


    “唐助理?”他问。


    “是,”唐娜走近过去,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直接问,“老板在哪儿?”


    来接机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


    “唐助理,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出海了。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说会早点回来的。”


    唐娜:“……”


    怎么还不在?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在着急吗?


    唐娜就算心里有火,也不会跟同样是打工的人吵架。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精疲力尽:“有水吗?”


    “有的,有的。”


    那人连忙点头,让出道路,同时给唐娜展示了身后那栋建筑。


    那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回廊。廊下摆着一排藤编的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建筑掩映在椰林和凤凰木之间,火红的花开了一树,落花铺满草地。


    “请来吧,老板已经给您安排好房间了。”


    唐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大概两个小时后,鲁尼塔岛的管家敲响唐娜的门。


    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刚好能把昏睡的人从梦中叫醒。


    唐娜从床上跳起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躺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文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压出折痕,这才跑去开门。


    “唐助理。”


    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老板要回来了。”


    “回来了?”唐娜眼睛一亮,问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他在哪儿?”


    “在海边。”管家说,“但他还不想上岛,他请您过去。”


    唐娜:“……”


    半秒钟内,她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薪和各种福利,包括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凭借这些,唐娜深吸一口气,忍了。


    穿上鞋以后,她照旧把两份文件抱在怀里:“快,我要去见他。”


    于是她被送到了海滩上。


    可是海滩上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只停了一艘游艇。白色的,不大,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管家继续很抱歉地说:“老板还不想回来。他请您过去。”


    唐娜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抱歉,但她已经懒得生气了。


    她拒绝了管家的帮忙,自己踩着舷梯上了游艇,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点吧,”她喃喃自语,“快让这一切对得起我的年薪。”


    管家面露歉意,抬手示意船员操作,游艇很快发动,船头劈开海面向外驶去。


    海风很大,将唐娜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打理,就让它乱着,怀里抱着那两摞文件,像抱着两个惨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二十分钟的航行以后,唐娜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自己跨越大半个地球、没心没肺的混账。


    “单先生!”


    她冲到船头,竭尽全力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距离游艇不远的帆船上,坐着一个男人。


    帆船的帆已经收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睡着了的鸟。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沾着些绿色的海藻,随着波浪一浮一沉。


    男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垂在外面,小腿浸在海水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短裤,裤腿同样宽松,被海水濡湿了一截,颜色变得略深。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被仔细雕过,却又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锋利。


    听见唐娜的声音,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起初还很懒散,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直到看见唐娜站在游艇上生气的模样,才笑了起来。


    眉眼弯起,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又从嘴角漾开,在海面的反光里透亮明媚。


    “好久不见啊,唐助理,”他说,“早就讲过了,叫我单议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关于那个汽修工 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


    唐娜拼尽全力, 从牙缝里把那口气咽回去,扯出一个勉强算是温柔的微笑。文件夹被她拿到身后,攥得咯咯作响。


    “老板, ”她轻声细语, “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文件?”


    单议秋仰着头跟她对视。


    他坐在那儿,小腿还在海水里晃着,阳光照在脸上, 眼睛微微眯起。


    默然片刻后, 单议秋肯定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唐娜说。


    “你绝对有。”单议秋说, “别生气嘛,对身体不好。”


    “我也想不生气, ”唐娜道, “但是我的工作最近不是很顺心。”


    “怎么会呢?”单议秋故作惊讶, 眉头抬了抬, “你看起来光彩照人,只不过有点疲倦。在这儿住两天, 一切都会好的。”


    唐娜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老板。发火没用。发火只会对自己的心脏造成伤害。


    “我可能没时间在这里住——”


    她忍了又忍, 终于没忍住, “你能不能先上来?”


    “好啊。”


    这次, 单议秋没有再推三阻四。


    他撑着船舷站起来,赤着脚踩上甲板,走到帆船一侧,解了缆绳, 然后操纵着那艘小帆船靠过来。两艘船轻轻碰了一下,单议秋把缆绳扔给游艇上的人,顺着舷梯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衬衫下摆被海风吹起来, 又落下去,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


    等他走近了,唐娜忍不住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鲁尼塔晒了这么多天,单议秋看起来并没有黑上太多,脸色比在坞城的时候有血色,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是透着点暖意的健康的颜色。头发还是乱的,几缕落在额前,他也懒得理会。


    简而言之,更好看了。


    换做平常时候,唐娜可能还有心情夸赞欣赏。但她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私人飞机,睡眠不足,头晕目眩,腰是酸的,腿是肿的,眼皮是沉的。她真的没心情。


    见人上来,她二话不说把文件拍进单议秋手里,顺带着将随身携带的笔递了过去。


    “快签!”


    这是真生气了。


    单议秋瞧了瞧她,马上低下头打开文件,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签上名字。


    签完一本,他干脆利索地合上,再翻开第二本,在同样的位置签上同样的名字。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签完以后,他没有直接将文件还给唐娜,而是拿在手里,笑着问道:“想不想喝点什么?”


    “我没工夫喝水。”唐娜说。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跟着往船舱里走。


    游艇的船舱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沙发,茶几,酒柜,小小的厨房。


    单议秋在酒柜前踱步,一瓶一瓶看过去,思考什么酒适合现在的唐娜。考虑她最近几天的时间都花在了找他、生气和路上,他最终选择了气泡水。


    唐娜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


    “我已经安排好私人飞机了,”她说,“一小时后出发。我得在截止期前把你的签名送回去。”


    “也没那么着急。”单议秋说。


    他拧开气泡水,从一旁的小桌上挑了个高挑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透明的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液体中翻涌,杯子外壁立刻凝出一层水珠。


    他道:“文件不一定非得你送回去,你可以在这儿休息几天。我找别人送。”


    唐娜接过杯子,愣了一下。


    “这算是某种补偿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因为你突发奇想出国度假没告诉我们,害得我满世界找你,所以你现在要补偿我?”


    “差不多是这样。”单议秋说。


    他将气泡水放回原处,转身冲着舷窗外喊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是本地方言,唐娜听不懂,只觉得那几个音节卷着舌头出来,跟唱歌似的。


    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一路滑进喉咙。


    唐娜真的累坏了,加上知道现在签名已经完成,后续的事情有别人负责,她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端着气泡水走到沙发前,一歪身瘫倒下去,躺进软软的坐垫里,打了个哈欠。


    单议秋喊完以后,船外也传来几句话,不过半分钟,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游艇开始掉头,带着他们返程。


    单议秋走回沙发旁边,也要坐下。


    但他的坐法和唐娜不一样。


    这人娇气得很,先挑了几个软且舒服的抱枕,一个一个垫在身后,又拿一个抱在怀里,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半躺下去,两条腿也搭了上来,整个人陷在抱枕堆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困了吗?”他歪过头来看唐娜。


    “没有,”唐娜否认,“我有点累,但是不困。”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单议秋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唐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下面,触感平平的,摸不出什么。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见她反应迟钝,单议秋提议,“等到了我叫你。”


    “不用了。”


    唐娜把手放下来,鼓起一点勇气,重新捞起那两份被扔在桌上的文件。


    她认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有义务给老板重新讲一下这两份文件是什么。这是她的工作,拿了工资就得干活。


    “你今年在信托基金上的收入,我照旧选择了循环再投资。”她翻开第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但放心,会给你专门支出来一部分用作其他开销。你要不要看一下后续的报告?”


    她把文件递过去。


    单议秋顺手接过,可有可无地翻起来,动作很慢,可能在看,也可能在发呆。


    趁着他翻阅的功夫,唐娜又打开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是股权代持的年度授权确认书。依旧按照你的要求,代持时间为一年。”


    她把第二份文件也递过去。


    单议秋腾出一只手来接,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同时翻着。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不断响起。


    听着那声音,唐娜知道他根本就没在看。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要求,所以他象征性地翻几页罢了。


    这个流程唐娜太熟悉了,再过三秒钟,文件就会被扔回桌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数。


    三。


    二。


    一。


    啪!


    两本文件被同时合上,扔回茶几。


    接下来,唐娜心里想,他会花言巧语逃避责任。


    “你是我在能力范围内找到的最好的助理,”单议秋说,“我不需要看。我完全相信你。”


    全中。


    每次都是这样。唐娜早就习惯了。如果说三年前她还有一点困惑、一点慌乱的话,那现在她完完全全理解了一切。她不会再做任何无谓的尝试。既然单议秋不想看,那他就不用看了。


    唐娜将那两本文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重新躺回沙发上。


    她和单议秋之间隔了两三个抱枕,一个比一个软,挤在一起,像人间的云朵。她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气泡少了一些,但还是凉的。


    “但是我刚才没跟你开玩笑。”


    单议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唐娜偏过头。


    他陷在抱枕堆里,姿势比刚才更懒散了,整个人仿佛要化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是我不对。”他说,“你在这儿休息几天吧。这两份文件我找别人送回去。”


    唐娜盯着他看。


    “行吗?”她问,眼神有点怀疑,“靠不靠谱?”


    “有什么不靠谱的?”单议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最近天气很好,就当休假了。反正一年也来不了这里几次。”


    他言语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讨论的事。唐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好啊。”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娜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欣然同意,蹬开那双早就穿累了的鞋,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腿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深。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规律的。窗外是海,蓝得发黑的波浪一层一层往后退。


    “晚饭吃什么呢?”唐娜忽然问。


    单议秋偏过头来看她。


    他笑了。


    ……


    ……


    单议秋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唐娜还没睡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懒得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一个声音道:“唐助理,您的文件已经安排人送走了。”


    唐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谁送的?”


    “老板安排的,”门外的人说,“专门派了人,坐最早那班飞机走。您放心。”


    唐娜应了一声,翻回去继续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痕。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想起来:文件送走了,不用赶飞机,不用开会,不用接电话。


    她可以休假。


    耶!


    ……


    鲁尼塔岛是单议秋的私人岛屿。


    阳光明媚,海水清澈,服务优质,从管家到厨师到打扫房间的阿姨,每一个人都笑容亲切,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


    唐娜的房间在建筑二层。


    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咸味和花香。阳台上有两张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冰水。远处是海,波浪一层层推到岸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床品是意大利的高奢品牌,选用埃及长绒棉,贡缎织法,昂贵繁复。


    浴室里安装了双人位的独立浴缸,落地窗正对海景,泡澡的时候一抬头就是蓝天白云、碧海白沙。几支香槟摆在手边的支架上,冰桶里装着冰块,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边上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唐娜本来还在考虑换洗衣物的问题,可拉开衣柜以后,她发现自己完全没必要担心。


    衣柜很大,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挂满了衣服,按颜色分类,按款式排列。从工作装到休闲装,从裙子到裤子,从睡衣到泳衣,应有尽有,还有几件带有当地风俗特色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料子很轻薄。


    全是她自己的尺码。


    唐娜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关上柜门,转身回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


    ……


    第一天,唐娜睡到自然醒。管家把早餐送进房间,她在阳台上对着海吃完,又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下午去游泳,傍晚沿着海滩散步,晚饭一个人吃的,喝掉半瓶酒。


    第二天她起得早了些,去学了帆船。


    教练是个本地人,晒得很黑,一遍一遍教她怎么看风向。她学得很认真,胳膊晒红了也没发觉。


    第三天她去了岛另一边。那片海滩没人,只有几块黑色的礁石。她捡了几个贝壳,坐在礁石上看海,看了很久。


    第四天。唐娜有点受不了了。


    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不是哪里疼,也不是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慌。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去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又回来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去找单议秋。


    管家说老板在泳池那边,于是唐娜穿过回廊,走过草地,绕过一丛凤凰木,看见了那个泳池。


    泳池建在山坡上,面朝大海,池水蓝得发亮,像一块嵌在山坡上的宝石。


    单议秋坐在泳池边。


    他盘着腿,穿了一件很宽松的花T恤,头发比在坞城的时候长了一点,被海风吹得凌乱。唐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神色很专注。


    唐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腿伸进池子里,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


    “我觉得我不是享福的料。”


    她开门见山:“我就适合在无穷无尽的奔波中赚钱。”


    单议秋抬起头来看她。


    他脸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赚钱不是坏事,”他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鼓捣他手里那个东西,“你已经休息够了吗?”


    “我很难受。”


    唐娜说,腿在池子里晃了晃,搅出一圈圈涟漪,“这里基本没有信号。”


    确定自己要开始休假以后,唐娜直接就把手机给关机了,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昨天晚上她突发奇想,想看一下工作信息,结果点开以后才发现,手机的信号接近于无。


    要不是唐娜知道自己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死在这个海岛上。


    “很正常。”


    单议秋又瞥了她一眼,“岛上有巨型信号屏蔽器,只有专门的联络设备才能连通外界。”


    唐娜愣住了。


    “之前就装上了吗?”她问。


    “没有,是最近才装上的。”


    “好好的,干嘛要装信号屏蔽器?”


    唐娜问完以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她是员工,工作是处理文件、安排行程,老板为什么要在自己岛上装信号屏蔽器,不属于她应该知道的范围。


    她试探着说:“你也可以不用讲。”


    “没事,”单议秋说,低下头去,“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当这个是突发奇想吧。”


    他低着头,手指还在动,唐娜这才看清他在干什么——他在编东西。


    黑色的细长蜡绳,在单议秋手里不断翻转扭曲,逐渐变得平整光滑,是手环的长度。


    说着,单议秋向后伸手,从椅子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朝着唐娜远远扔过来。


    唐娜抬手接住。


    是个小礼盒,深蓝色的丝绒面,不大,握在手里有点分量。


    “鲁尼塔这边最贵的只有风景和阳光,”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但是离这边不远的陆地上有一条矿脉,蓝宝石很漂亮。”


    他抬起头,暗示性地挑了挑眉。


    唐娜打开礼盒。


    礼盒里面装的不是蓝宝石,又或者说,不仅仅是蓝宝石。


    那是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表带是鳄鱼皮,本身就价值不菲,另外还镶嵌了一圈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昂贵的光。


    唐娜确定自己在百达翡丽的官网见过它的基础样式,但那张展示图上,可没有镶嵌着蓝宝石。


    “私人定制,”单议秋说,“是不是比基础款好看太多?”


    唐娜合上礼盒,咬了咬嘴唇。


    看见这块表,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块表很配她的一套耳环。


    那套耳环也是蓝宝石的,是她工作第三年给自己买的奖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合戴。


    唐娜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她说,“如果收下这块表,就不要再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你知道我想来问你问题。”唐娜说。


    “啊。”


    单议秋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们应该保持一致默契。交易不都是这样进行的吗?我不说你不问,你一问,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他的明示,唐娜没吭声,有点犹豫。


    她又打开礼盒,又看了看那块表。


    真的很漂亮,蓝宝石在光下异常夺目耀眼,一颗一颗,排成细而优雅的一圈,把表盘围在中间。


    她可以想象这块表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样子。


    她也可以想象自己戴上这块表以后,把那些问题咽回肚子里,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问、只管干活的好助理。


    她把礼盒合上了。


    “你同意我的论点吗?”对面,单议秋期待地问。


    “不。”唐娜说,“我不同意。”


    单议秋眨了眨眼,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唐娜说,“我不是奇怪你为什么会突然到鲁尼塔来。你是老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报备。我是奇怪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一声?”


    单议秋凝视着她,光影在他瞳孔上流转。


    “你走的时候,连枕溪山的管家都不知道你具体去了哪里,”唐娜继续道,“是后来我找上门,你才传真发了地址给我,别人什么都没有。你的助理团队一共六个人,只有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这不像你。”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我是个混账老板,”他缓声道,语气很轻,“我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唐娜坚定地说。


    单议秋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审视着手里那个还没编完的手环,黑色的绳子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已经能看出一点形状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好吧。”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想换个地方。”


    唐娜追问:“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她问得很直接,等着单议秋回答。


    “因为……”


    单议秋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我觉得我被跟踪了。”


    *


    *


    同一时刻,地球的另一边。


    天还没亮透,修车厂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家很老的修车厂,开在城郊的公路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只有常年路过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此时还没有客人来访,卷帘门拉下来,从外面锁着,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有事请打电话。电话号码也模糊了,被雨淋过,只剩下一串隐约的轮廓。


    修车厂里面很安静,墙边堆满了轮胎,摞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混着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味,各种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修车厂后面有一排员工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几间搭出来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屋顶的铁皮锈得都快要能看见天。


    因为条件太差,没有员工愿意住在这里。早几年还有人凑合着住,后来实在受不了这艰苦的环境,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空着也是空着,就没人管了。


    偌大的房间里,如今只有一个人。


    ……


    汽油的古怪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破旧的单人床上,男人赤裸着上身,躲开一点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的刺眼阳光,用掌根揉了揉眼睛。


    他的皮肤是小麦色,却不够均匀健康,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浅的地方是疤痕,一道一道盘踞在身体上。


    男人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肌肉精壮结实,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肩膀斜着划下来,一直延伸到肋骨。


    此时已接近工作时间,外面的天早就亮了,太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男人脸上,将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从耳后一路利落地划下来,光线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阴影里,一双眼睛被衬得愈发黑沉,正盯着镜子。


    不远处有哨声响起,是修车厂开工的哨声,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响,催着工人开始干活。


    听见哨声,谢寒声抬起头,阴影就此散去,眉毛不自觉地皱紧。


    他动了动,眼看就要站起身。


    可下一秒钟,他好像听见了异常的响动,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子,眼神变得严肃锐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语气冷硬。


    他质问道:“你最近做了什么?”


    镜子没有回答,倒影的脸色和谢寒声一样阴沉冷漠,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厌恶疲倦。


    谢寒声盯着镜子,盯着里面的自己。


    修车厂的哨声又响起,空气里汽油的味道更浓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挪了一点位置,落在他肩膀的疤痕上,落在床头挂着的拐杖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一见钟情 跟踪狂也会


    “什么?!”


    唐娜惊叫出声, 声音把泳池边的几只海鸟都惊飞了,“你被跟踪了?!”


    先前被休假泡软的精神瞬间绷紧,唐娜连忙站起身, 几步冲到单议秋面前, 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确定吗?”她追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是什么人?你的生意对手?”


    单议秋没有回答。


    他仰着头, 看着唐娜在自己面前站定, 脸上表情如临大敌。他的目光从她拧紧的眉头移到她抿起的嘴角, 又从嘴角移到她握紧的拳头,以一种奇异超然的姿态, 审视着唐娜的紧张与担忧。


    唐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张了张嘴, 正要再问——


    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远处那片蓝得发亮的海, 伸手拍了拍唐娜的手臂,收回视线, 勾起嘴角。


    “不好意思,”他说, “把你吓坏了。我刚才逗你的。”


    “你逗我??”


    唐娜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你说你被跟踪了!”


    “我没有被跟踪。”单议秋说,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只是觉得你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唐娜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觉得我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这个混账觉得她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先前的担忧和警惕全都化成怨气与愤怒,在胸口翻涌着往上冲。


    唐娜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自己此时把单议秋推进泳池的冲动。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着水了, 因为越看就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正在欺骗别人的感情,”她义正言辞地警告,声音故意压低, “你有没有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


    “听说过。”


    单议秋点点头,表情同样很认真:“没关系的。我有很多钱,就算我说三百遍狼来了,只要第三百零一遍的时候真的有狼,那我就不算说谎。”


    这话比刚才更混账,但也确实是真的。


    这就是可恶的有钱人。


    唐娜无话可说。蹲下来,用手撑着头,缓了一会儿。阳光晒着她的后背,热烘烘的,泳池的水在脚边一晃一晃,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又闭上眼睛。


    单议秋知道自己又把人惹生气了。


    他安静了两秒,试探着开口:“我再给你的表配一套项链,怎么样?我以后不吓唬你了。”


    唐娜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盯着单议秋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板,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拿钱解决的。”


    “但是有一部分可以,”单议秋说,语气诚恳,“比如我不仅再给你配一套项链,之后再给你加薪。你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唐娜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点了点头。


    “挺不错的。”她说,顺着台阶往下走,“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工作?我在这儿待得好无聊。”


    单议秋:“你如果想走的话,那我们一起走吧。明天怎么样?”


    交流间,他终于把手里的东西编好了。


    那是一条黑色手绳,编得很细致,能看出花了不少功夫。单议秋把它套在手腕上,举到远处欣赏。


    唐娜也跟着看去,发现那条手绳基本没什么装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条黑色,贴在单议秋手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只是手环似乎大了一圈,荡荡悠悠的,一直往下滑,滑到手腕下面,卡在手肘的位置。


    唐娜盯着那条手绳看了一会儿,随口问:“你不度假了?”


    “你说的对,这里没什么意思。”


    单议秋说,把手绳往上拽了拽,又松开,看着它滑回去,“而且坞城比这里好玩。”


    话里的某个词引起了唐娜的警觉。


    她倏地回过神来,眼睛盯向单议秋,目光类似警方的探照灯。


    “老板,”她开口,语气严肃,“你不要违法乱纪。”


    单议秋愣了一下,失笑出声。


    唐娜不理会他的笑,继续道:“你现在就非常好,真的。你的财务状况非常健康,只要你不违法乱纪,你这一辈子都会很安稳的。”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


    很多有钱人坏就坏在太爱玩。唐娜为家族办公室工作这些年,见证过太多从豪掷千金到一无所有的例子。赌博,毒品,洗钱,偷税,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风光的脸。


    骤然听见单议秋说“坞城比这里好玩”,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堆要命的案例。


    “我不会违法乱纪的,”单议秋笑完了,看着她安抚道,“不用担心。”


    “那就好。”


    唐娜点点头,重新放松下来。她想了想,又问:“你是直接回枕溪山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些什么?”


    “我不回枕溪山,”单议秋说,“我要先回一下城区。”


    ……


    唐娜又在泳池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虽然觉得鲁尼塔无聊,但知道这是度假的最后一天,于是又提起兴趣来。她准备去看看那片贝壳海滩,把那几个没逛过的角落逛完,还要再去吃一顿餐厅的烤鱼。


    等她走了以后,单议秋也起身往回走。


    穿过草地,绕过凤凰木,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回廊里很阴凉,海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穿过一扇拱门,又穿过一扇拱门。


    一团浅黄色的光圈从他背后升起来,飘到他肩侧。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鲁尼塔呀?]9653轻声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单议秋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我被跟踪了。”


    [啊?]9653愣住了,光圈闪了闪,[你真的被跟踪了吗?]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可是……你刚才跟唐娜说你在开玩笑,我就以为你是真的在开玩笑。而且我并没有检测到你身边有异常。]


    “你检测不到。”单议秋说,“但我感觉到了。”


    他走到回廊尽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花瓶的管家比划了几个手势。管家看懂了,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花,转身去安排。


    “不过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单议秋补充道:“但这个不是重点。”


    [我觉得这个是重点,]9653认真地说,光圈比刚才亮了一些,[你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或许吧。”单议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旁边站着个女佣,见他坐下,立刻端着一杯香槟过来。


    单议秋接过抿了一口,重新靠进沙发里。


    “但我不觉得他能威胁到我。”他说。


    不管那个跟踪者是谁,单议秋都没感觉到太多的恶意。那个人只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一些事情,从来没有亲自涉足过他的周围,也没有闯进过他在坞城的任何一处住所。


    这可能跟高档住宅区的安保措施有关,单议秋不太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种若有若无的跟随,让单议秋不太舒服。他不喜欢生活在监控之下。他更喜欢监控别人。


    9653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安抚。


    小系统已经不受控制地搜索起各种资料来——被跟踪狂跟踪的案例,跟踪狂如何踩点,跟踪狂如何动手,跟踪狂如何……


    它越搜越紧张,光圈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颜色也越来越亮。


    [他万一想伤害你怎么办?]它忧心忡忡地问,[可能只是在踩点,之后他会动手的!我们刚来这个世界,可不能出事,连主角都没找到呢!]


    说到这个,本来还挺淡定的单议秋也叹了口气。


    “是啊,”他附和道,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连主角都没找到呢。”


    他往后靠了靠,半心半意地期望沙发能把自己完全吞下去。


    单议秋怀疑自己被系统空间优待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身份是一个亿万富翁。


    没有家族内斗,没有公司事务烦扰,没有需要应付的亲戚,也没有需要提防的对手。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花钱,并且快乐地活着。这个世界,从里到外,都在对他伸出充满善意的双手。


    而相对应的,单议秋有多幸福,那就意味着主角有多惨。


    这是系统空间的隐形规则。平衡。守恒。有得必有失。单议秋在这个世界拥有得越多,主角在那个角落里就失去得越多。


    很显然,这个世界的主角已经惨到了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步。


    这得多穷?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单议秋已经把坞城附近的流浪人士收容所走遍了,也去过几个贫民窟。他在那些地方晃过来晃过去,希望能触发系统的提醒,可惜一无所获。


    这意味着主角要么更惨,惨到单议秋根本找不到;要么起码在自食其力,有份工作,有个住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想起这样的烦心事,单议秋把香槟随手递回给旁边的女佣。


    女佣接过杯子,安静地退到一边,他自己则指挥9653打开了世界崩溃指数图。


    一张半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浮在半空。


    目前的崩溃指数还相对比较健康,虽然远远落不回安全区,但也没有往上飙升的迹象。只是一路平稳地保持着红色,不高不低,让人看着就心里发紧。


    既然系统空间认为这个世界需要维护,那就证明后面一定会有大麻烦。单议秋必须得在这个大麻烦到来之前,先找到主角。


    鲁尼塔是不能再待了。越早回去越好。


    [照理说主角是会出现在你身边的。]9653也尝试着分析,[你有没有跟每个跟你交流的人握手?]


    “我没有,”单议秋揣着手,平静地说,“因为我没有肢体接触的癖好,也不是变态。我只跟合适的人握手。”


    [好吧。]


    9653有点遗憾,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能找到的!加油!]


    它干劲十足。单议秋觉得很好玩,于是对着那团小光圈抬起手,做出一个举杯的动作。


    “加油。”他说。


    ……


    ……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声音传来的时候,谢寒声正弯着腰,检查一辆车的引擎盖下面。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十多年的老款,牌子已经不太常见了。车身有几处锈迹,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左边尾灯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着。


    这种车出现在修车厂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已经太多年了,到处都是问题。谢寒声估计再过几年,这辆车就会彻底报废。


    他甚至不愿意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眼,只是默不作声地做自己的事情。


    此时时间已经逼近中午,绝大多数的修车工都去休息了,只有谢寒声一个人还留在厂里。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痕,能看见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铁锈味,刺鼻难闻。


    谢寒声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时不时扯下来擦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又把毛巾搭回去。黑色背心倒看不出多脏,但是两边的手臂上都蹭了油污,黑一道灰一道的。


    谢寒声将车简单检查了一番,直起身来,决定先做个简单的零件替换。


    于是他转身去取工具。


    他走路的姿态露出了破绽——


    右脚落地总比左脚慢上半拍,像要等身体找到平衡才肯踩实。正是这一小步的迟疑,让谢寒声的每一步都带着这种微妙的错落,如同一艘在水面上不断晃动的船。


    他走到工具柜前,翻出需要的扳手和螺丝刀,又回到车旁。


    他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情,然而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停下。


    “他会不会发现我了?”


    那个声音说,语气不太确定,“应该不会,我很谨慎。监控摄像头拍不到我,而且我离得很远。只是远远看着。”


    谢寒声仍然不理会,兀自做自己的事。


    他重新弯下腰,探进引擎盖下面,拧开一颗螺丝,把旧的零件拆下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很脆,而他的沉默却被另一个人当成了无声的鼓励。


    等谢寒声换好新零件,直起身来,把旧零件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那个人又开口了。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见面吗?”他问,声音里流露出奇怪的期待,“交个朋友什么的。他可真好看,对谁都笑,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这种人你只要不把他惹恼了,他是不会跟你翻脸的。”


    谢寒声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一把扣上车前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你疯了吗?”他质问道。


    车间的角落里没有人,只有一面立着的镜子。


    那是车间自带的,已经很多年了,破旧到边框已经有些变形,镜面也花了。谢寒声每天都在极力避免看到这面镜子。


    镜子里有他不想见到的人。


    不是鬼,比鬼还烦人糟糕。


    ……从谢寒声的角度看过去,此时的镜子里面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坐在一把椅子上,正看向他的方向。


    见他终于回应,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角。


    “你终于理我了。”


    “你疯了。”谢寒声说。


    他的声音很沉,极力克制着:“你跟踪别人,这已经是在犯法了。你还要干什么?”


    “不是我疯了,”镜子里的人纠正道,“是我们疯了。疯子做事是可以没有逻辑的。我想跟他认识一下,我喜欢跟着他。”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几秒,他缓缓问:“你为什么喜欢跟着他?”


    他不该问的。


    谢寒声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治疗都在提醒他,他不该跟这个妄想中的自己交流。他会因此被扭曲,思想会被改变,他会变成一个更糟糕的模样。


    但是他控制不住。


    直到今天凌晨,谢寒声才意识到,自己另一个人格已经到了违法乱纪的边缘。原来前段时间的意识骤失,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生病,都是因为另外一个人格在跟踪别人。


    谢寒声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听副人格的意思,那个被跟踪的倒霉蛋无疑长得好看,脾气好,而且很有钱。


    自己的副人格是跟踪狂已经很糟糕了,而跟踪狂看上的人还是个有钱人,这只会让谢寒声的处境雪上加霜。


    “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没见过他。”副人格笃定道。


    镜子里那张脸歪了歪头,神情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狂热。


    “谢寒声,你现在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是因为你没见过他。”


    谢寒声只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像有一把锥子在里面狂敲不停。


    该吃药了。


    这样想着,他艰难地挪到自己的休息柜前,拉开柜门,摸索出几瓶处方药,拧开盖子,倒出规定数量的药片。


    他连水也不用,直接干咽下去。


    而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在另一处的镜面反射里,副人格再次出现。


    他穿着和谢寒声一样的衣服,黑色的背心,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着跟谢寒声一模一样的脸,只有神情截然不同。


    “你不相信我吗?”副人格追问。


    谢寒声沉沉吐出一口气,把药瓶丢回柜子,重新加入谈话。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副人格说。


    他凑近了镜面,那张脸几乎要贴上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寒声:“如果我会对他一见钟情,那你肯定也会。你现在输就输在还没见过他。”


    “谢谢了,”谢寒声冷漠道,“我不想见他。我建议你也离他远点儿。”


    “为什么?”


    对此,谢寒声有很多理论。


    首先,副人格的行为甚至都称不上是欣赏,那是在跟踪,犯法的。其次,他跟踪的那个人大概率有钱有势,他们得罪不起。第三,再这样下去,谢寒声要失业了。他已经迟到好几次了,工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前两个理由说出来大概率是得不到认可的。副人格根本不在乎犯不犯法,也不在乎得罪不得罪人。


    所以斟酌之后,谢寒声只是说:“我们要没钱了。”


    他希望能利用惨淡的现实,让副人格意识到情况危急。


    可是副人格却在镜子中眯着眼,审视了他很久。他的目光让谢寒声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片刻后,副人格忽然冷笑一声,感觉被冒犯了。


    “你不相信我的一见钟情。”


    谢寒声没有理由相信。


    “以防你忘了,”他说,“我不喜欢男人。”


    “别说的好像你很喜欢女人。”


    副人格嗤笑,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刻薄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谁也不喜欢。你脑子里有一个黑洞,把一切都带走了。”


    这不是副人格第一次嘲笑他了,谢寒声早就习惯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诞生的人格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这个世界上他不理解的事情有太多了,多一件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因此他选择忽视。


    他转身离开,回到那辆破车旁边,重新打开引擎盖,继续检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臂的油污上。


    身后,副人格在镜子里凝视了他片刻。


    他忽然道:“我会让你明白的。”


    “……”


    声音空荡荡地落在脑海里,谢寒声没有理会,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照副人格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因为猥亵罪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罪名被送进监狱。


    谢寒声已经开始感到抱歉了。


    ……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橙红色。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剪影一层一层叠着。


    喷气式飞机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从高到低,最后消失不见。


    单议秋走下舷梯。


    他下机前戴上了墨镜,单手插兜,英俊潇洒。墨镜是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唐娜跟在后面,换上了自己的职业装。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平底鞋,头发也重新扎起来了,利索干练,和前几天在岛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几乎是一踏上陆地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眼神都比在岛上时锐利了几分。


    “你这几天到底住在哪儿?”她问,手里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记录,“后续有几个问题可能要找你沟通一下。你把地址告诉我,必要的时候我会直接开车去找你。”


    单议秋本来还在凝视不远处的落日余晖,闻言他看过来,思索了片刻。


    “我最近住江澜公馆。”


    “行。”唐娜点头记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我先走了。”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唐娜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离开,走向停机坪边上那辆早就等着的车。


    [我们要回去休息吗?]9653从单议秋背后升起来,飘到他肩侧。


    “不。”单议秋拒绝了,“我们要出去玩。”


    [你不累吗?]


    “有点儿累。”单议秋承认。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但有很好玩的事情在等着我。”


    第60章 见义勇为 我疼疼他


    由退役军人援助会牵头举办的晚宴, 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举行。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从台阶下一路延伸到旋转门前。红毯两边架着媒体区的栏杆,几家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后面, 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照出某个刚下车的嘉宾的脸。


    本次晚宴的主要目的在于募集更多捐款,开启设立专项医疗资金的第一步。这笔钱将覆盖退役军人及其直系亲属的重大疾病救治,以及在全国各地建立康复中心的费用。


    将更多的钱花在退役军人身上, 这是最近出现的新风尚。


    就像有人捐希望小学, 有人给山区的妇女儿童捐款一样, 钱从一处流向另一处,像蜿蜒的河流, 只是一直流淌, 没人清楚最后到底有多少能真正到他们手里。


    有一些媒体猜测, 退役军人的福利再次受到广泛关注, 与两年前的南部边境自卫援助作战有关。


    虽然没有明确的官方文件,但是经民间统计, 这场自卫战争中致使半数以上的士兵日后无法进行正常健康的生活。


    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处境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关注。


    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做出一些慈善行为, 捐出手中如水滴一般的钱财, 可以为企业迎来良好的名誉, 是不亏的买卖。


    晚宴在坞城举行了不止一次,每一封邀请函都送到过单议秋手中,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


    今天是第一次。


    ……


    大厅的挑高很高,目测得有七八米, 顶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壁贴着米色的墙纸,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 画的是战争场面和军人肖像。覆盖在地面上的深色大理石,能照出人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单议秋没有带身边的人。


    他从车库里随便挑了一辆车就来了,开到酒店门口,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自己顺着红毯往里走。


    媒体不认识他。闪光灯没有亮起,镜头没有转向他。快门声都往别的方向去了,追逐那些更出名的面孔。


    单议秋对此很满意,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上报纸。


    进入大厅以后,一个停在门口跟别人聊天的男人马上认出了他。那人中断了谈话,转身迎上来。


    “单先生!”


    他喊道,嗓门大得能把吊灯震下来,“好久不见!”


    单议秋循声看过去,认出来人是援助会的副会长。他本身也是退役军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单议秋只跟他见过几面,对他的大嗓门印象深刻。


    副会长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响亮,“给你发了请柬,你也没回复。”


    单议秋没有拒绝他的靠近,笑着回他:“出国来着。最近刚被抓回来。”


    副会长听了,笑得更高兴了。


    “你那个助理,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其实吓人得很,”他说,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满世界找你。”


    他搂着单议秋往宴会更里面走。穿过几拨人,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来两支香槟,递给单议秋一杯。


    单议秋接过香槟,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几眼,又移开。


    宴会中认识他的人比外面多,单议秋能感觉到几束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有的好奇,有的只是随意一瞥。


    他没在意,也没回看。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副会长笑着问。


    单议秋抿了口香槟。


    “我还能来干什么?”他也笑了,眉眼弯起,“我是来送钱的。”


    这话一出口,副会长高兴得不行,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


    “这太好了!我们现在就是需要你这样的有觉悟的年轻人!”


    他又陪着单议秋聊了几句,但今晚他是主角之一,不能一直待在一个人身边。没一会儿,就有人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副会长应了一声,转头对单议秋说先失陪,然后匆匆走了。


    单议秋自己挪到角落里。


    角落里人少,清净。他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看着大厅里的衣香鬓影。


    [你要开始给退役军人捐钱了吗?]9653的声音响起。


    “对。”


    他凝视着大厅,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下,”他说,“除了孤儿、失业者、乞丐以外,退役军人也比较符合。”


    他现在找不到主角,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帮助。


    在此之前,单议秋已经给坞城所有的收容所捐过钱,还参加了不少流浪人士救助计划,尽可能地保证不会有人在这个夏天饿死或者不治身亡。


    他本来以为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直到刚才在私人飞机上,他才想起来,除了之前关注的那些以外,退役军人的处境也确实艰难。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这个任务世界的经济发展程度很不错,偏偏在一些社会保障方面非常欠缺。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应对系统,绝大多数的福利政策都依赖民间筹款。


    有人捐就有,没人捐就没有。


    如果这次的主角是个退役军人,那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在等待一个未来三年内都到不了的政策补助。单议秋多捐点钱,说不定能帮他多坚持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单议秋仰起头,喝干净杯子里的香槟。


    他把空杯随手递给一名经过的侍从,随后径直朝意向书签署处走去。


    签署处设在大厅东侧,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摞文件,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意向书签署处”。


    桌后坐着一位女士,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正在跟桌子对面的人说话,向他讲述意向书的签署过程。


    单议秋走过去,等那人说完离开,自己在桌前站定,随后他拿起笔,不等女人开口说话,直接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大笔一挥,捐了五千万。


    “好了。”


    他把意向书转过来,推到那位女士面前。


    女士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她扶了扶眼镜,确认了一下文件上的数字,又确认了一下签名。


    “单先生?”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您是要捐……五千万?”


    “对。”单议秋点点头。


    女士又低头看了看文件。


    “五千万?”她再次确认。


    “五千万。”单议秋说。“请尽快联系我的助理,汇款会在12小时内到账,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笔捐款能尽快投入应用。”


    女士沉默两秒,推了推眼镜,将文件整理好,放回桌上。


    “好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正式了很多,“我们会首先将这笔钱以医疗补助的形式发放下去。政府那边已经提供名单了,我们会按照名单依次发放。您放心。”


    单议秋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又朝女士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回到人群中,而是顺着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外面的出口。灯光比大厅里暗一些,昏昏沉沉的。墙壁上嵌着几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单议秋走出来的时候,光亮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黑色领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头发很黑,刘海垂下来几缕,光线落在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深,眉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


    9653飘在他耳边,光圈忽明忽暗。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吗?]它问。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困了吗?”


    [系统不会困。]


    “好,”单议秋点点头,“我现在也不困。我们去走走吧!”


    他看起来像是在突发奇想,可是9653知道,宿主从来没有因为突然的一时兴起去做什么,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下。


    如果他决定提早离开宴会,并且出门闲逛,那就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你准备去哪里走走?]9653问。


    “随便吧,无所谓。”


    路过一面擦得反光的金属表面时,单议秋暂且停下来,整了整自己的领结。


    他审视着模糊的倒影,确定自己看起来很好看后,才收回目光,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这样的姿态落在9653眼里,就很像是要勾搭什么。因为9653记得在上个世界,单议秋每次面对主角时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松弛的,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很好看。


    但现在他们连主角都没见到呢,单议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要让谁看见?


    9653不明白。


    ……


    单议秋说是闲逛,就真的是闲逛。


    他带着9653离开晚宴,一路往南走,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区,往更安静冷僻的方向走去。


    渐渐的,人声低了下去,霓虹灯也稀疏了。街道变窄,路灯的光从明亮的白渐渐染上一层昏黄,有几段路甚至没有灯,只能借着远处店铺的余光看清脚下的路。


    9653跟着单议秋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不是说过了吗?”


    [可你从来不做随便的事。]


    单议秋似笑非笑地瞥了小系统一眼,享受着它的困惑,不准备回答问题。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他停住了脚步。


    店面不大,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贴着“即将打烊,所有商品低价处理”的字条。单议秋站在窗外朝里看了一眼,推门而入。


    店员正在收拾东西,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单议秋没理会他惊讶的目光,径直来到柜台前,挑了俩甜甜圈。


    “就这些。”他说。


    店员茫然地取出甜甜圈,给这个像是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人结账。


    付完钱,单议秋没有走,而是端着装甜甜圈的小纸盒,坐到了窗边的位置。


    店员欲言又止地瞅着他。


    “等你要打烊了,告诉我,”单议秋对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我会马上离开的。”


    店员点了点头,把涌到喉咙里的问题咽了回去。


    单议秋这时才将甜甜圈从纸盒里拿出来,两个并排着摆在桌面上。他盯着思考了一会儿,又将其往旁边挪了挪,给9653留出位置。


    9653飘下来,跟甜甜圈挨在一起,三个圆圈排排坐。


    单议秋这才重新看向窗外。


    此时夜色沉沉,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对面是一排关了的店铺,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盏灯。


    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忽然开口。


    “你知道在山林里,人们怎么抓狐狸吗?”


    9653不假思索:[下捕兽夹?]


    “对,是这样,”单议秋点点头,“但是在布下陷阱之前,他们要往陷阱里涂上羊油,或者扔鲜肉。让狐狸觉得自己有利可图,有肉可吃,这样它们才会上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只有自己才认得的符 号,仿佛捕狐的故事与此情此景完全无关。


    9653听得茫然。


    它没有注意到,就在甜品店的斜对面,一盏早就熄灭的路灯下面,立着个人影。


    那人正看着单议秋。


    ……


    谢寒声打了个寒颤,从沉重的溺毙中挣脱出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修车厂的员工宿舍了。


    周围很暗,只有几处地方还点着光。他站在一盏熄灭的路灯下面,掌心能摸到带着铁锈的冰凉金属。街景陌生,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片区域,这意味着谢寒声此时离汽修厂起码有十公里远。


    白天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副人格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他当时没当回事的暗示——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


    如果副人格有实体,或者现在能跟他共享痛觉,谢寒声会二话不说扇自己一巴掌。


    ……他要走,他现在就要走。


    不管那个倒霉的有钱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有多好看,谢寒声都不准备让自己沦为跟副人格一样的下流境地。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班要上,有正常人的生活要过。


    可刚这样想完,脑海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抬头,向前看。”


    “怎么?”


    谢寒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向前看到自己即将走进监狱的悲惨命运吗?”


    与此同时,他郑重考虑,如果向检察官提出抗议,证明该进监狱的是副人格而不是他自己,法律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斥责:“你完全疯了。我现在应该在汽修厂!”


    “你在汽修厂做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完全有理由相信副人格是在装傻充愣,他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挪动脚步,副人格又开口了,阴魂不散。


    “你抬头看一眼。”


    谢寒声竭力避免自己去直视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但副人格越是这样,他越不想看。好像只要不看,就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


    “我为什么要看?”


    “你就看一眼,”副人格说,语气难得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跟踪他了。”


    谢寒声冷笑:“换一个人跟踪吗?”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不会随便一见钟情。”


    谢寒声怀疑:“你说到做到?”


    副人格肯定道:“我说到做到。”


    原则上,谢寒声知道副人格不值得信任,但他太需要一两个月的安宁了。不管这个所谓的梦中情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看一眼而已,应该不会怎么样。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甜品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凌晨时分还在营业的店不多,这家是例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里面的灯光晕染得温柔。


    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完整的燕尾服,像是刚从一场极致奢华的梦境中走出来,从手指甲精致到头发丝,与这个即将打烊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明明对面没有人,可他笑的那么好看。


    看清男人的一瞬间,谢寒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无限接近于他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袭击,子弹穿胸而过的那一瞬间,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茫然。


    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意识需要时间才能跟上。


    直面了一场足够改变人生的海啸,谢寒声彻底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单手扶着路灯,他怀疑自己会直接昏倒过去。


    然而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我就说吧。”


    副人格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得意洋洋。


    谢寒声闻言猛地低下头,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回去,可还没等他张口,旁边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谢寒声猛抬起头。


    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倒霉的有钱人,他转身就冲进了黑暗里。


    ……


    另一边。


    单议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闲聊,他说到了狐狸,说到了陷阱,说到了羊油和鲜肉,语气飘忽,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在打发时间。


    9653听着,半懂不懂。


    忽然,单议秋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我觉得不太对。”他说。


    9653问:[哪里不太对?]


    单议秋摇了摇头,眉毛皱紧,脸色凝重。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路灯下的跟踪狂不见了,这可不符合以往的规律。


    思及此处,单议秋迅速站起身,连甜甜圈也没拿,快步走出店外。


    夜风扑面,他来到那盏熄灭的路灯下面,四处张望。


    没有人。


    单议秋很确定,之前跟踪狂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他。


    虽然这样说可能很讽刺,但前些天的相处已经证明,跟踪狂先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跟着单议秋,好像这是值得毕生研究的事业,除非有人阻拦,否则不会轻易离开。


    可是今天很奇怪,明明没有警察巡逻,单议秋也没准备出门抓人,他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离开路灯,往四周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哭声。


    他心里一惊,快步上前。


    一个女孩正从暗黑的巷道里跑出来。


    她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头发蓬乱,眼神惊慌,经过一天本就略显憔悴的妆容被眼泪糊成一团。衣服凌乱,有几粒扣子不见了,项链在颈间勒出一圈红痕,好像之前有人曾试图用暴力将其扯开一样。


    她艰难地走出来,看见单议秋,尖叫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单议秋立刻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了,没事了。怎么了?我可以帮你报警。”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惊恐。她大概是被单议秋的一身礼服弄懵了,又缓了好一阵子,直到确定眼前人没有进攻意图,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的手机……”她开口,声音颤抖,“被摔坏了。”


    单议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巷道深处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想靠近些,又怕吓着人,只能站在原地问:“你没事吧?”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


    见她浑身都在发抖,单议秋脱下外套,隔着几步远递过去。


    女孩打了个喷嚏,接过来裹在身上。


    “有人救了我。”她说。


    单议秋心头微微一动:“那个人呢?”


    “走了。”


    女孩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他把那个人打倒,把我拉出来,然后就……就走了。我还没说谢谢……”


    “他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脸。”


    单议秋沉默了一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请报警吧。”


    接着不等女孩回应,他快步走进巷道。


    巷道里面很暗,只能靠9653的光照明,刚走没几步,单议秋就听到一些模糊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正在拼命发出声音求救。


    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垃圾桶被人倒扣在墙角,正在疯狂抖动,里面的人挣扎着想出来。


    单议秋将垃圾桶踹在一边,掀开盖子,一张肿胀的脸跟垃圾一起露出来。


    男人被打得不轻,胳膊腿绑在一起,团成一团塞在垃圾桶里,身上除了血就是脏污的东西,臭不可闻。


    骤然感觉自己被踹翻了,男人还以为刚才见义勇为的人又回来了,准备再打他一顿,看也没看直接惨叫求饶。


    “错了错了……大哥!别打了!我不敢了!”


    单议秋垂眼看着他,没动。


    那男人瑟缩着抬起头,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抢劫她——我就是——我就是——”


    “闭嘴。”单议秋冷声道。


    男人立刻闭嘴了。


    9653一直处在状况外,但这个情形它还是理解的。


    [有人见义勇为?]


    “是。”


    单议秋把垃圾桶盖重新扣上,对着侧边又踹了一脚。眼看着垃圾桶一路翻滚着撞上对面墙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惨叫,他才收回目光。


    他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仰头四处张望,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9653,”他喊了一声,抬手指向巷道另一个边角,“你能把这个的录像给我调出来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道斜对角,一个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正闪着冷光。


    ……


    调取、截选、辨认、调整清晰度。


    最后出现在单议秋手里的,是一张还算清晰的录像截图。


    身着黑衣的男人快步离开巷道,他没有注意到斜上角有一个新安的监控摄像头,只顾着离开现场,因此暴露了大半张面孔。


    看着这张照片,单议秋意识到,人的相貌如何,并不能代表他们的行为。


    跟踪狂先生长了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


    单议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让9653把照片保存下来,转身往巷口走去。


    女孩还站在那儿,裹着他的燕尾服,握着手机报警。她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单议秋走过去时,她正好挂断电话。


    “警察马上到。”她说,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谢谢。”


    单议秋接过手机,和女孩一起靠在巷口的墙上等待。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


    单议秋坐在警察局的询问室内,一边配合警方做笔录,讲述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边借着9653的光屏,查看那位跟踪狂兼见义勇为先生的面部信息。


    得知他一晚上行踪的警察脸色很奇怪,但仍然对他的种种行为表达了赞赏和感谢。


    出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清晨。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亲眼看着女孩坐上朋友的车离开以后,才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意外在这个时间接通单议秋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俗套,”单议秋道,“但是我之后会给你发一张照片。五分钟内,我要那个男人的全部身份信息。”


    电话那头:“……”


    五分钟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三个小时后,一份整理齐全的信息资料还是发送到了单议秋的邮箱里。


    邮件到来之前,男人先把电话打了回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单议秋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单议秋一边在电话里敷衍,一边示意9653打开邮件。


    “嗯,知道了。”


    “不会。”


    “我有分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屏幕。


    邮件加载了几秒,打开了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单议秋没往下看。


    他的目光停在了左上角。


    证件照里的男人比监控录像里更让人印象深刻。眉骨高耸,压得眼睛愈发深邃,光线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而那双眼睛就这样凝视着镜头,面容俊朗得近乎锋利。


    在照片旁边,标注了男人的名字。


    单议秋的目光就是凝固在那三个字上面。


    谢寒声。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声音絮絮叨叨,让人听着觉得无聊,单议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眼前闪过无数零碎的片段,从昏黄的路灯一路向前飞驰,来到鲁尼塔的碧蓝海湾。


    有细细密密的雨水落下,像南方初春的一场小雨,满怀希望。


    “……谁知道呢。”


    默然片刻,单议秋随口吐出几个字,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语气满不在乎。


    “说不定我觉得他好,想疼疼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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