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骨 后院有过一


    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每走一步都像要塌。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暗沉, 单议秋推开门, 侧身让了让,等谢寒声进来后才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昏暗得很, 门口挂着几件衣服, 一件风衣和帽子随便扔在衣钩上, 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款式也讲究, 和这破旅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 冲得人想往后退。


    而在斜边的床上, 正卧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 蜷成一团,正在昏睡。可睡也睡不安稳, 因为不间断的疼痛,他时不时抽搐一下, 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像是睡着了, 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 昏过去的。


    桌上的药碗是凉的,一层药渣随意撒在桌边。单议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碗底,又捻起些药渣看了看, 认出其中几种。


    延胡索、姜黄、金银花。


    兴药房确实在给他开止痛和治疗疮的药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大管用的。


    “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单议秋说,放下药渣, “再晚一天,他就要走了。”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皮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扣好了。


    疮疡来得奇怪,这个商人也知道在泞镇是找不着出路的。越早离开越好,说不定换个地方,病痛就能止住。


    “走了又能怎么样?”谢寒声道,“以为走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


    “说到底他也没对你怎么样。”单议秋温和地劝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卖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你不要太怪他。”


    他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脱。


    谢寒声瞪大眼睛,上前一步,跟单议秋面对面。他伸手抓住单议秋的肩膀,力道不小,压低声音强调:“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单议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耐心安抚道,“你冷静点。”


    刚娶的世子妃眼看着就要胳膊肘拐到别人家去了,谢寒声冷静不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单议秋又道:“你知道现在比以前好的地方在哪吗?”


    两个话题跳跃跨度太大,谢寒声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怒气梗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单议秋笑了。他拨开谢寒声的手,半偏过身体。


    “现在的好处是,人们一般不会带着几箱黄金出门买东西。”他说,“有钱庄,也有银行。而且绝大多数人是愿意花钱买命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捡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


    确定了人脸大概在什么位置后,他手腕一翻,一杯凉水直接泼了上去。


    凉水跟溃烂的伤口接触,疼得一定不是一星半点,只见床上那个蜷缩的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接着,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床边的蜡烛无火自燃。


    幽幽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将床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照得更加可怖。


    单议秋将茶杯放在地上,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那人从剧烈的疼痛和惊恐中慢慢恢复理智。


    谢寒声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切。


    嘶哑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滴出一滩烛泪的时候,床上的人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是谁?”


    单议秋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床前坐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伤痕遍布的面庞。


    账房的描述其实已经很委婉了,眼下这商人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脓水凝结成块,粘在层层翻卷的皮肉之上,恶臭难闻。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满是惊恐和戒备。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他说,“一段对话开始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要基本一致。对不对?


    商人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茫然:“……对?”


    “好的。”单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


    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恐惧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


    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床头,嘶哑着嗓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快离开,你再不离开,我喊人了!”


    “没有人会过来的。”


    单议秋耐心地说:“你可以喊几嗓子试试。不过我不推荐。大幅度动作和尖叫可能会让你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那就太疼了,对不对?”


    他说话温声细气,像在哄小孩,可是无论怎么品味,都能咂摸出些许威胁的意味。


    谢寒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闻言挑起了眉毛,不知道自己的世子妃还有这种本事。


    商人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瞪着单议秋,大口喘气,再次重复:“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泞镇了。”单议秋说。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子递过去。


    “七年前来过吗?”


    听他这么准确地给出数字,商人的眼珠转了半圈,肿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比单议文聪明些,能听出话语之外的意思


    “你是单家的人。”他说,很笃定。


    单议秋点了点头。


    商人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大半夜房间里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正常人都会担心是谋财害命。不喝水是正常的。


    “七年前你收了我大哥一批东西,给了他一大笔钱,”单议秋并不在意,继续道,“七年后你又回到了这里,也是来跟他做生意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


    单议秋笑笑,“我大哥没办法见你。他生病了,病得很重,跟你一样。”


    一听到“生病”这个词,商人打了个哆嗦。


    哆嗦从肩膀传遍全身,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他很想碰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想知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可是疼痛还刻在记忆里,碰一下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臂,又放了回去,衣衫顺着幅度向下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许多疮疡。


    单议秋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个病?”


    商人冷笑一声:“鬼知道是谁传染了我。”


    花沁楼中鱼龙混杂,确实有这个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单议秋说,“你想知道吗?”


    商人眼神惊恐:“是什么?”


    “有一种说法,”单议秋慢悠悠地说,“说很多盗墓贼不能寿终正寝。一个是因为他们在偷不该偷的东西,折损阳寿。另一个,是他们从坟墓里带出来的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一种毒。那种毒会让他们浑身生疮,疼痛难忍。”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商人的眼睛。


    被肿胀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恐惧的作用下越瞪越大,无法遮盖的绝望从眼底流露出来。瞳孔收缩,眼皮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见状,单议秋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声音惋惜:“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从第一次来这儿,就觉得他给你的东西不太对劲了,是吧?”


    商人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去,僵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直耐着性子听的谢寒声终于烦了,啧了一声:“你跟他废什么话?”


    单议秋没回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安抚闹脾气的鬼魂。手指在空中停留一瞬,又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正在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要着急,很快就好。”


    在单议秋看来,自己是跟谢寒声说话,可在商人看来,就是这个半夜突然闯进他房间里的怪异男子,突然开始对着旁边的空气讲话,不可谓之不惊悚。


    “你在跟谁说话?!”


    他惊慌失措,撑着身子往后缩,背脊撞上床柱,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慢慢转过头来,笑容愈发悚然。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了。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却还不知道东西的主人是谁,不太地道。”


    话音落下,商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嘴唇哆嗦着,肿胀的眼皮突突直跳,语无伦次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


    谢寒声本来就不想来见这人,是单议秋非要拉着来的。此刻听着这个废物嘟嘟囔囔,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更恼火了。


    而他恼火的后果,就是商人浑身的伤口忽然爆出剧痛。


    那种疼痛难以想象,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子,从每一个疮口往里捅。


    商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从床上滚下来,茶水泼了一床,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尖叫,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划破深夜的寂静。


    单议秋在一片混乱中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地上打滚的人,而是偏过头,很无奈地望向身侧。


    “要是有人听见上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上来的,”谢寒声双手抱胸,手指藏在袖子底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硬邦邦的,“你到底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单议秋没急着回答。


    他先垂眼瞥了下地上还在抽搐尖叫的人,又抬眼看着谢寒声,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就走,”他说,轻声细语地劝哄,“我们刚成亲,你就对我没有耐心了吗?”


    闻言,谢寒声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急速敲点。


    他面无表情,眉毛却越皱越紧,目光钉在单议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像是想把那张笑脸盯出一个洞来。


    片刻后,他猛一挥手。


    尖叫声戛然而止。


    商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而在视线边缘,单议秋很清晰地看到一层黑影从商人身上流了下去——像是活物,顺着皮肤滑落,消失在床底的阴影里。


    疼痛暂时消失。


    商人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背抵着床柱,大口喘气,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鬼。


    单议秋坦然受之。


    “显然我的丈夫不是很有耐心,”他温声道,“所以我们来做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商人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快速起伏。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单议秋,不知道他说的“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一下,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单议文呢?他是你哥。”


    见他还不认命,单议秋挑了挑眉,如实回答问题。


    “单议文大概是死定了。我不是很关心他的死活。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商人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想要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赞赏:“我猜你也是这么说。那就把东西还回来吧。七年前你从单家手里买了什么东西,七年后你就再把什么东西还回来。”


    他顿了顿,偏头与谢寒声对视了一眼,又补充道:“不要想着扣下什么。我们都有单子。”


    商人愣了一瞬,随即疯狂摇头。


    “都卖了!”他说,声音陡然拔高,“而且那些东西是我买的,我凭什么要还回来?!”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目光不重,却仿佛有实质,把商人看得往里面又缩了缩。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都死到临头了还纠结这些,要不人家能赚大钱呢。


    “我觉得你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势。”


    放下手,他拿起十二的耐心:“你一定会死的。没有药能救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个道士什么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都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你病得多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商人强撑着,一言不发。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并为此受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单议秋继续说,“你的命其实没那么重要。不死也行,只要你把钱还回来,一切都好说。”


    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是不还呢?”


    单议秋盯着他,神色自然,毫不意外,好像商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就去死吧,”他随意道,语气轻快,“我只是顺便过来问问,想看看你有没有求生的想法。”


    说完,他竟真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压根不留给商人反应的时间,谢寒声跟在他身侧,路过商人时,目光往下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冷笑一声。


    单议秋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喊声——


    “等等!”


    单议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急着回头,先偏过脸,对着身侧的谢寒声弯了弯眼睛,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商人鼓起了一时半刻的勇气,此时趴在床沿,浑身都在打哆嗦鼓。


    单议秋踱步回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靴底踩在木板上,也踩在商人的心跳上。


    走到商人面前,他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买一副棺材,”他轻声说,“你大概是出不了镇子了,埋在这儿也挺好。”


    商人用力摇头,摇得脖子上的肉都在颤。


    “不,不,”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死。我给你钱,你放过我,你让它们放过我。”


    他哆嗦着爬起来,浑身剧痛让他差点没站住,但还是强撑着踉跄到行李箱旁。他蹲下去,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箱子翻开,在里面一通翻找。


    单议秋站在旁边等着,无视谢寒声投来的目光。


    终于,商人从箱子底层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纸片在空中晃荡,随时要飘落。


    “这是一部分,”商人说,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团,“你让他放我一马。剩下的我后面补上,我一定补。”


    单议秋垂眼看了看那几张纸,没急着接。


    “这几张破纸顶什么用?”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点嫌弃。


    单议秋没搭理这个根本不入流的老古董,接过纸张,折好后收入袖中。


    “你要几天时间?”他问。


    商人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几下。


    “三天,”他说,“你再让我活三天,我一定把钱尽数奉还。”


    单议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那我等你。”


    他再次跟商人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做个好梦。”


    说完,单议秋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打开了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他抬起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声脆响后,不知道是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下来,还是真的起了作用,商人忽然觉得,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剧痛,真的轻了许多。


    单议秋跨出门槛,随手带上了门。


    ……


    离开客栈,夜风迎面拂来。


    单议秋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传来客栈伙计上门闩的声音,一声闷响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条街后,单议秋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贴近,下一秒,谢寒声挨上了他的后颈,佯装的吐息带着夜露的潮气。


    单议秋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一瞬。


    “你到底拿了什么?”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故意压得很低,想伪装出胁迫的模样。


    单议秋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在月光下扬了扬。


    “这个。”


    谢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单议秋终于舍得转过脸来,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叫存折,”他说,“里面存着你的钱。”


    这么薄薄几张纸,能装这么多东西?


    谢寒声的目光颇有些困惑,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单议秋,眼神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


    见他笨笨的,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眼尾弯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谢寒声,只是将那几张存折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单议秋的轮廓勾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他走得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谢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再跟上去。片刻后,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


    ……


    回单宅的路不长,推开侧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少爷!”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翠心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单议秋安然无恙后,才舒出一口气。


    “二少爷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压着后怕,“出门一天不见人影,奴婢差点要派人去找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往自己院里走。


    “二少爷去收债来着,”他轻描淡写,“对了,我大哥那边怎么样?”


    翠心跟在他身侧,开口前稍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大少奶奶派人来传过一次话,”她说,“说大少爷的病又重了些。不肯出门,只是一味在屋里……发泄。”


    “哦,”单议秋的脚步顿住,眨了眨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心看着他进了卧房,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直起腰,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存折,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9653。”


    他开口唤道。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团熟悉的光圈浮现出来,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你觉得单议文还能活多久?”单议秋问。


    9653沉默了片刻。


    [七十二小时之内未必会有生命危险,]它谨慎地给出推论,[但继续往后延长就不一定了。]


    单议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存折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你觉得谢寒声会放过他吗?”


    [不会。]


    9653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不会。


    单议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谢寒声的心魔是他的钱,他的死一定跟那些随葬品有关。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况且是单家违约在先,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存折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兴药房后院,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你是说哪一句?]


    “关于骨头的那句,”单议秋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明确主角身份,因为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尸体。但既然存在明确守则,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逻辑链完全正确。


    [你觉得会在哪里呢?]9653问。


    单议秋没回答。他真的有些茫然。


    他直起腰背,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疲惫搓散了些,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一定就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目光从书架划到衣柜,从衣柜划到窗边,又从窗边慢慢移回来——


    然后突然停住。


    视线尽头,他的床铺被人仔细打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放在床头。而那张被单议秋随手拿来遮过脸的素白手帕,正被翠心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桂花。


    单议秋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盯着那枝桂花,耳边忽然响起老管家无意间讲过的话。


    后院有过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后来生了病,被整个挖掉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块重新填平整的石板。


    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手帕。烛火在风里跳了跳,将覆在那枝桂花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一场夜雨降落在泞镇。


    雨来得急, 像是从天上倾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单议秋推开下人房的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 在杂物堆里翻找。


    铲子、撬棍、镐头——他挑了几样看起来顺手的工具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瞥见墙上挂着的雨衣。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这样出门,三秒钟之内就会浑身湿透,单议秋扯下雨衣披在身上, 系好带子, 推门走进了雨里。


    ……


    后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自从桂花树被砍去之后, 这里便失了往日的生气。没了金桂香气,只剩下连绵阴雨天里潮气混着霉腐的味道, 越往深处走越重。


    说起来也有意思, 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假山石径一样不少, 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 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 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 “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 ]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 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年轻道士 鬼气森森,


    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


    记忆里, 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 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 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 宗室之英, 器识沉毅, 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 总摄南诸军事, 星夜赴镇, 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 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 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 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 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 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 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 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很久之后,单议秋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


    ……


    “9653。”


    单议秋忽然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你觉得这个世界高评分的标准是什么?”


    淋了一晚上的雨后,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谢寒声白天不方便现身,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堆小玩意儿。大概是从他那堆随葬品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此刻单议秋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玲珑金球,核桃大小,镂空雕花,摇晃的时候里面的机括会带动装饰慢慢旋转。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雕刻——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流云,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行礼。


    他把金球向上抛起,又单手接住,循环往复。


    [呃……]9653思索着,光圈在他意识里轻轻闪了闪,[让主角不那么惨?]


    “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几百年前。”单议秋说,又把金球抛高了些,“他都惨完了,我怎么让他不继续惨下去?”


    好问题。


    主角的悲剧几百年前就发生了,现在安抚无济于事。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时间跃迁,做的一切都像是亡羊补牢。


    这可怎么办?


    9653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不能怎么办。”


    单议秋把金球抛得更高了些,看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我尽量让他以后别过得太惨。”


    9653凝重道:「我相信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对此相当满意。


    金球玩腻了,他便将其放在枕边,又拿起另一枚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鸳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那两只鸳鸯雕得极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巴交缠在一起,脖子贴着脖子,爱侣一般亲密无间。


    “这个倒挺应景。”单议秋自言自语。


    ……


    与此同时,泞镇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背上背着个竹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拎着根木杖,走几步就要往地上杵一下。


    道士走了一天的路,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有几分落魄。


    可与寻常赶路人不同,道士眼底有精光闪烁,一脚踏进镇子,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哎呀——”


    他猛地停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旁边摆摊的小贩被他这一声喊得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也不管旁人眼光,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哎呀呀!”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卖菜的婆娘放下手里的秤,直起腰往这边瞅。旁边喝茶的老头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碗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连远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闲汉都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翠心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长顺更是夸张,整个人缩着肩膀,好像顶着千斤的秤砣,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见他俩这幅样子,单议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茶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翠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了长顺一眼,长顺还是低着头,完全不准备先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翠心开口了。她声音压得近乎耳语,要不是房间里太静,单议秋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二少爷,”她说,“老爷……好像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变故 我儿子没本


    单父不是快不行了。


    他是要生了。


    站在正房外面, 听着屋里传出来的沙哑凄厉的惨叫声,单议秋向后倒退一步,给一拨端着热水布巾的丫鬟让出路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正房内外乱成一锅粥,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不少地方都慌慌张张地点上蜡烛,比平时亮上许多——烛光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道摇曳的鬼影。


    [好可怕的声音。]


    9653缩在单议秋意识深处, 时不时壮着胆子向外打量, 光圈都暗淡了几分。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单父指使胡平, 一共害死了四个孩子。


    那就是四条命,四个冤魂。


    如果真要报仇的话, 肯定是四个一起来, 就是不知道单父这回是生一个, 下次接着生, 还是一次性全部生下来。


    而且生的,真的是婴儿吗?


    这个问题很值得考虑, 但最好不要告诉9653。单议秋真的不需要一个吓到失去理智的系统。


    正思索着,远处又有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单议秋抬眼看去, 发现来人是梅婷, 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她大概也听说了一些消息, 先挥手让跟在身边的仆从去帮忙,自己则轻巧地来到单议秋身旁,站定后小声问好。


    “二叔好,二叔吃了吗?”


    单议秋瞥了她一眼, 觉得真有意思,这边都翻天了,她还关心自己吃没吃饭。


    他笑着说:“乱成一锅粥了, 哪顾得上。”


    “是。”梅婷点点头,“我也没顾上吃,听着消息就来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暖阁的方向。


    惨叫声还在不断响起,只是越来越沙哑,尾音虚弱,像是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很难将这样惨烈的声音与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单家当家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说白了,单议秋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这位当家人了,他也想象不出单父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哥怎么没来?”两人默默听了一会儿惨叫后,单议秋没话找话。


    闻言,梅婷用捻着帕子的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多余的情绪。


    接着她咳嗽一声,道:“议文病情加重了,这些日子睡不好也吃不下。大夫说他的病不易见风,所以我先来看看。”


    仅仅只是病情加重吗?


    单议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婷。梅婷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给了他一记漠不关心的眼神。


    “父亲这病能好吗?”她问。


    单议秋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梅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她垂着眼帘,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平坦的小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弧度虽然很浅,藏在衣料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但认真看的话,能察觉到不一样。


    那代表有真正的生命正在梅婷的身体里孕育。


    “我不担心他,”半晌过去,梅婷忽然小声说,手指在腹部轻轻摩挲着,“我只担心我的孩子。”


    单议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说起来,这位梅家小姐实在太倒霉了。本来以为说了门非常好的亲事,能跟夫君琴瑟和弦,平平安安一直到老。可没想到嫁过来不过几年时间,家里怪事频发,不光夫君性情大变,公爹也变得莫名其妙,硬生生把一辈子的好日子给搅和干净了。


    这不是嫁人,这是来到了某种特别的家庭逃生项目,玩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想到这里,单议秋从脑海中示意了一下小系统。


    9653看懂了他的意思,悠悠荡荡地往下飘去,浅黄色的光晕透过衣料,照亮了梅婷的腹部。


    片刻后,它飘回来。


    [是个女孩。]


    单议秋点点头。


    “是个女孩,”他把9653刚才的结论告诉梅婷,语气随意,“我觉得女孩都随母亲。你认为呢?”


    梅婷好像感觉到他是在暗示什么,可是又不敢信。她抬起头,望着单议秋,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注视着她的眼睛,单议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是女孩的话,随母亲姓会很好听。”


    闻言,梅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她才声音抖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点头:“真的。”


    虽然梅婷是单议文的妻子,家里的大嫂,貌似身份尊贵,但其实单家如今的形势,她看得很清楚。


    单议文是一定活不了了。等到单父死去,整个单家必然全部归到这个留洋回来的二少爷手中。不管这个二少爷之前学没学过管家,只要他一直身体健康,再过上一年半载,这个家里都不会有梅婷的位置。


    现在能得到单议秋的一句似是而非的保证,梅婷的心不自觉地安稳了一些。


    反正她也不稀罕单家的财产,她只希望平平安安的。


    梅婷其实已经打好主意了,等单议文一死,她就带着孩子收拾东西回娘家。天大地大,娘家总会有她一口饭吃,总比留在这么个吓人的地方强。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地舒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开始专注于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单议秋旁边,脸上挤出一点象征性的担忧。演了几分钟后,她开口问:“父亲要不要请个大夫什么的?”


    闻言,单议秋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暖阁的方向,摇了摇头:“算了吧。家里应该能应付。”


    梅婷便点点头,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单议秋直接打断:“大嫂回去休息吧。如果有人来问,我就说大嫂已经来过了。”


    “那你呢?”梅婷问,“二叔不去休息休息?”


    单议秋笑了一下。


    “里面躺着的可是我的亲生父亲,”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我怎么能去休息呢?”


    他嘴里是这样说着,可眼角眉梢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恭顺尊敬。有点儿幸灾乐祸,也有点儿看热闹的意思,摆明了没把里面受苦的人放在心上。


    梅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很复杂,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赶在单议秋反应过来之前,她转身走了。


    ……


    正房院子里仍然是乱哄哄的一团。


    喊叫声只持续了一刻钟不到,现在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声,很难被听见。那种声音不像人在叫,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只能在喉咙里闷闷地滚。


    这种声音令统不适,9653忍了一会儿,忍不了了,很想挂上待机申请。


    可它刚准备提出这个请求,远处就又走来一批人。


    单母终于离开了自己长久不出的西跨院,来到了自己丈夫的门前。


    她走得很利索,和年轻时一个样,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低着头,没有往暖阁那边看。


    痛苦的呻吟声传进耳中,让单母的脸色变得很沉重。阴影加深了她脸上的皱纹,将她那张本就枯槁的面庞衬得更加苍老。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儿子,走过去,问:“叫大夫了吗?”


    “没有。”


    单议秋站的有点累了,索性靠在门框上,“我估计父亲可能不希望别人见到他这样。”


    二十来岁的年纪,靠在门上吊儿郎当,背后就是亲生父亲的惨叫声。平常人看到会骂他没良心、白眼狼,但单母只是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不是“你竟敢不把你父亲的命放在心上”,而是“都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一大家子人,真正关心单父的,可能只有那个在门口急成蚂蚱的老管家。


    单议秋顶着单母的目光坚持了几分钟,然后屈服了。


    他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拍了拍肩膀,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父亲这回怕是撑不过去了。”单母说。


    明明受苦的是自己丈夫,可她半点没有进院子的意思,好像多走一步都会脏了她的鞋。她半眯着眼看着屋里的火光,烛光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


    片刻后,她又道:“你大哥也是。”


    单母很早就将自己关在了佛堂里,但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多少都知道。


    自己的丈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要把命赔出去了。自己的儿子恐怕也在劫难逃。


    单母心里难过,可她不是神仙。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她早就认命了。


    听到她这样说,单议秋沉默片刻,道:“父亲和大哥吉人天相,或许还会有转机。”


    单母嗤笑一声。


    “能有什么转机。”


    她捻动着手里的佛珠,枯木般的面庞上是看淡生死后的冷漠。那串佛珠是新串的,檀木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滑过,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不远处,本来已经降低到快要听不见的尖叫声骤然拔高——


    这种尖叫会让人联想起山林里濒死的野兽,尖锐,凄厉,尾音拖得很长,刺得人耳膜发疼,那里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


    一伙仆从从暖阁里跑出来,双手沾着血,脸色恐惧得不像样。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单母身边的婆子叫住了。


    婆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仆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走。


    远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口跑,看样子是要去叫大夫。


    可他刚跑到门口,就又被几个人半路拦住。她们不知说了什么,老管家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半扯半拉着带走了。


    惨叫声还在继续。


    整个单家都能听见那声音,整个单家都选择袖手旁观。


    “等这件事结束,就要你当家了。”


    一片混乱嘈杂中,单母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她。


    单母没有回应他眼神里的询问,只是心平气和地望着暖阁的方向,语气平淡:“你没学过管家,但是你父亲手底下有几个好手。连你大哥都扶得起来,扶你应该也不难。”


    “让别人帮咱们看家,”单议秋说,“到后面,家业一定会成别人的。”


    单母闻言哼笑了一声。


    “看不住就是没本事,”她说,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单议秋脸上,“我两个儿子都没本事,我认命了。”


    没本事的单议秋:“……”


    “好的。”他说。


    俩人一言一语间,随意定下了这个家接下来的走向和命运。可单母还没有满意,她忽然半偏过身体,以更彻底的姿态,将单议秋 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挑剔。


    “你也该娶亲了。”她说。


    单议秋眨了眨眼。


    还不等他开口,就感觉自己身后涌来一阵凉风。那凉意他很熟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某位安王世子很有威慑力地站在那里,准备听听单议秋如何应对。


    正宫抓出轨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拿刀,回答错误直接砍头。


    面对威胁,单议秋面色不变,先问:“怎么忽然想起让我娶亲了?”


    “你年纪也差不多到了,”单母看他,难得有些慈爱,“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成婚了。”


    “哦。”单议秋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脖子,暧昧地摩挲着,力道很轻,既是爱抚,也是警告。


    “而且成家立业,”单母继续说,“物色门好亲事,以后管家也方便。”


    这个就相当于把单议秋给卖了,换个好岳家。有点儿类似人口贩卖。倒不是说这个买卖很亏本,只是单议秋已经卖给别人了。


    一个信誉良好的生意人,不能将一个货品卖给两家,同理,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也不该犯重婚罪。


    感受着身后的冷气愈演愈烈,单议秋斟酌着开口:“娘,我已经有相好了。”


    单母这回真有些惊奇了。


    她挑了挑眉:“你哪来的相好?”


    “就回来认识的,”单议秋说,理直气壮,“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俩商量好了,要同舟共济。”


    一起不得超生的近义词确实是同舟共济,他一点都没说错。


    单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锐利,好像能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在撒谎。”她说。


    “我没有。”


    单议秋面色不改,坦然承受。像是怕人不信,他还接着补充道:“我相好长得可好看了。”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还是能的,”单议秋花言巧语,“我看到他,心情好。况且他性子也好,很和善,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咱俩的。”


    “我性子好?”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含着柔软笑意,心满意足。


    冰凉的手从他脖子上移开,改成环住他的腰。


    单议秋没理他,专注盯着单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单母怀疑地瞅着他。


    “是哪家姑娘?”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


    “不是姑娘。”


    单母愣了一下。


    “寡妇?”


    “也不是寡妇。”


    “你跟有夫之妇好上了?”单母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些,看向单议秋的眼神也终于有了变化。


    可能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生了两个儿子,都是混账。


    可惜猜测仍然错误。


    “不是有夫之妇,”单议秋说,“是个男人。”


    单母:“……”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久到正房里的惨叫声都变得遥远了,单母才缓缓开口:“我情愿是有夫之妇。”


    单听到儿子跟男人好上就沉重成这样,可更大的坏消息,单议秋还没说呢。


    “没事,娘。”


    他转而安慰道,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人家死心塌地要跟我,我也应承下了。总不好让他觉得我是个信口雌黄的人。”


    单母冷笑一声,懒得跟他掰扯:“你娶了他,子嗣怎么办?”


    “我都不一定能让单家产业往下延续,”单议秋说,语气很坦然,“有没有孩子再另说吧。但娘,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养老。我和他一起孝顺你。”


    单母面无表情:“免了,我怕你气死我。”


    “唉,这倒也是,”单议秋叹了口气,“可我真的不能对不起他。”


    “如果你娶了他,你就没办法继承家业。”单母说,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些,“我是你娘,我比你懂。我要是想,你爹和你哥死了,这些家业也轮不到你。”


    “别听她胡说,”谢寒声再次出声,颇为不屑,“她才管不了。”


    单议秋脸色不变,假装没听到身旁的鬼大放厥词。


    “那我就不继承了,”他说,“我可以教书,反正总会有活路。”


    “我也不认你了。”单母说。


    “我认你就行。”单议秋答得很快,“有头疼脑热你都叫我。”


    单母沉默了。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小儿子,审视着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却又莫名坚定的神情。烛光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映出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许久后,等正房里的声音都没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单母都没开口再说一句话。


    她转身,带着那两个婆子,慢慢地朝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却依然倔强。


    “她如果不给你钱,我给你。”


    一直被无视的谢寒声再次开口。


    “我有钱。”


    单议秋终于不无视他了。他侧过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只鬼。


    “哦?”他挑了挑眉,“你舍得吗?那可是你拿命保下来的。”


    平常人动一下谢寒声的东西,他都气得要杀人。事实上也真的要杀了。怎么单议秋要就给?


    闻言,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单议秋那一番话,说得他心里很是妥帖。他自觉娶到了天下第一的世子妃,这样的姻缘是可遇不可求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珍视。


    此时此刻别说钱了,单议秋要任何东西,只要谢寒声有能力,上天入地也得拿到手。


    可恨他现在不是人身,能给的也寥寥无几。


    谢寒声羞于言语,只能用眼神传递心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眉目间流露出了些许羞怯的爱慕之意。


    单议秋看得愣了。


    他咳嗽一声,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也不关注正房那边的情形了,他偏过头:“行,走吧。先回房。”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院子,长顺就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二少爷!二少爷!”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门口……门口有人在闹事!”


    单议秋脚步顿住。“谁在闹事?”


    “是个道士!”长顺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嚷嚷着咱家有鬼!非要进来看看!”


    单议秋回西厢房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现在家里一团乱,有人正在里面经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折磨。道士这个时候赶过来,可能真的有点本事。


    “行,”他道,“让他进来。直接带到我房里来。”


    长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但很快他就点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单议秋站在原地,看着长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道士?”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见道士做什么?”


    “嗯,不告诉你。”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怎么,怕了?”


    谢寒声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见他嘴硬,单议秋也不哄,自顾自笑了一下,继续往西厢房走。


    ……


    院子里很安静。


    正房那边没了动静,不知道是结束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波。下人们都缩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没有人敢出来乱走。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回到西厢房的时候,翠心正在门口等着,见单议秋回来,她福了福身,侧身让开了门。


    单议秋推门进去。


    房间里,烛火还燃着,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鸳鸯玉佩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他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枕头底下。


    谢寒声没有跟进来。他消失门外,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单议秋耐心等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响起,长顺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破旧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拎着根木杖,他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二少爷,人带到了。”长顺说。


    单议秋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长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轻道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单议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你就是单家二少爷?”


    “我是,”单议秋坐在桌边,“道长怎么称呼?”


    “我姓秦。”年轻道士说。


    他把竹箱放到地上,木杖靠在墙边,虽然一身装束跟周围格格不入,但他行动自然,并不瑟缩畏惧。


    单议秋:“秦道长,听说你在门口嚷嚷,说我们家有鬼?”


    “那当然。”


    秦道士也不跟他客气,不等问便径直坐到单议秋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猛灌两口,解了渴才又道:“我看得出来,你家鬼气很重,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吧。”


    他的口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气盛——知道自己有本领,相信自己能靠这个本领得到想要的东西。


    单议秋笑了笑,没有顺着道士的话说下去,反而问:“您说我家有鬼,那您说说,我家这个鬼是什么鬼呢?”


    秦道士闻言放下茶杯,四处环视了一圈。


    他手上掐了个诀,闭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道:“像个饿死鬼。”


    他嘴里说“像”,其实心里很有把握。这种气息,这种味道,他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不会认错。


    绝对是个饿死鬼,而且穷凶极恶。


    他心里满意,等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少爷面露恐惧,求他帮忙。


    可令秦道士没想到的是,话出口以后,房间静了一瞬,单议秋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反而半挑起眉毛,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看来你真会一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牌位 能陪我到死


    看出单家有鬼是一回事, 看出这只鬼是饿死鬼,又是另一回事。


    [他好像蛮厉害诶,]9653小声说, 光圈在单议秋意识里晃了晃, [我第一次见活着的道士。]


    “你也是第一次见鬼。”单议秋说。


    没错,这个世界真是让9653大开眼界。它见到了很多从没想过的东西,大大提升了统生视野。


    [那你觉得他会很厉害吗?]9653又问, 数据流无声地扫过秦道士。


    “应该比那个老乞丐厉害, ”单议秋猜测, “但也不会厉害特别多。他太年轻了。”


    等等,9653没反应过来:[那个老乞丐也很厉害吗?!]


    怎么会有这么笨笨呆呆的系统?


    单议秋无奈道:“是的, 他有点儿厉害。他的符咒伤了谢寒声。”


    虽然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但受伤就是受伤。单议秋从口袋里发现那张化成飞灰的符咒的时候, 就意识到了。


    [哇……]


    9653再次大开眼界。一想到鬼就害怕, 但一想到有能克制鬼的道士,它又觉得很轻松。可是单议秋的另一句话引起了它的警觉。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特别厉害?]


    “因为他很年轻啊, ”单议秋理所当然,“有本事和能用本事做事, 这要分开看。”


    9653似懂非懂, 光圈暗了暗, 努力消化这句话。


    另一边,年轻道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单家二少爷能这么淡定,跟看戏似的盯着他瞧, 一点都不着急。


    难不成是觉得他在说谎?岂有此理!


    “你家出事儿你看不出来吗?”他忍不住说,“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血缘家人应该已经有问题了吧。你家不是只有一个鬼这么简单!你不信我?”


    “我哪里说不信你了?”单议秋平静反问, “我刚才不还夸你本事大吗?”


    “我——”


    年轻道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夸了,但你看着不像信的。”


    “我相信你,”单议秋说,语气诚恳,挑不出毛病,“真的。”


    见年轻道士面前的茶杯见了底,他站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我家也确实在出事。我的父亲快要死了。”


    他如实相告,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要不是年轻道士一直盯着他看,听他这副语气,还以为他在随口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不当回事儿呢?”他问。


    “着急有什么用?”


    单议秋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着急他就能得救吗?不能吧。”


    直至此刻,这场谈话的节奏已经完全握在单议秋手里。年轻道士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往喉咙里塞了块石头,噎得他浑身不得劲,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那,”年轻道士还在试着挣扎,不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我说不定能帮你们一把。你爹救回来以后,虽然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康健,但喘气肯定是能的。”


    他自认已经足够好说话。他连价钱都没谈,只要单议秋一点头,马上就进门救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听他这样讲后,坐在对面的人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秦道长,”单议秋开口,“你从进我家门开始便一个劲地说我家有鬼,在害人,又说我父亲快死了。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样好心吗?”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因果天成,”年轻道士迅速道,“我阴差阳错来了,肯定是有缘法在的。你家有鬼怪作乱,我当然要仗义出手。”


    “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继续问:“你要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听他这样讲,年轻道士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以为把人说服了。


    他说:“也不用太夸张。你给我些金银,然后跟你们镇口那帮人说我是有真才实学的就行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进镇的时候,被一帮人笑话,说他初出茅庐,是江湖骗子。年轻道士一想就觉得恼火,非得干一把大的,给自己正名不可!


    “好的。”单议秋应下来。


    [你真要让他救人?]9653在他耳边问,[我觉得主角可能会不大高兴。]


    单议秋没理它。他看着年轻道士,说:“在你动手之前,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年轻道士皱着眉,但还是点点头:“你问吧。”


    “鬼能保佑家宅安宁吗?”


    “有的能,”道士说,“像你祖宗啥的,有的可以。”


    “那它可以吗?”单议秋问,“就是你说的那个一直在我家的恶鬼。”


    “当然不行,”年轻道士斩钉截铁,“你家这只穷凶极恶,只能让家宅不安。”


    单议秋追问:“你确定吗?哪怕他想保佑我们家,也保佑不了吗?”


    “不可能。”


    年轻道士喝了口水,“这种鬼生来就是作恶的。它就算想做好事,到后面也一定会弄巧成拙。你问它要一样东西,它给了你,然后你就会有大麻烦。”


    他说得很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将谢寒声定义成害人性命的恶鬼。


    可事实跟他说的并不相同。


    谢寒声的确庇佑了单家两百年。


    他跟单家先祖做了交易。单家替他守坟,他保佑单家财源滚滚。是后来单父率先违背了协议,才引来反噬。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点征兆能够说明,跟谢寒声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


    “世界资料里有提过单家会活人祭祀吗?”单议秋抽出半分心神问9653。


    9653沉默半秒,回答:[没有。]


    “那任何不合常理的行为呢?比如设祭坛供奉什么的?”


    [也没有。一直很正常。祠堂里也只供了自家祖先,没有谢寒声的牌位。]


    那就奇了怪了。


    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认知里,是单家跟谢寒声做了交易,所以遭到反噬。但单议秋更清楚前提条件——明明是单家先违背了约定,把谢寒声惹火了,才会有后面这一堆破事。


    因果逻辑对不上。


    单议秋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副模样任谁看都知道,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救人上面。


    年轻道士忍了又忍,终于决定不忍了。


    他还年轻,又有本事。虽然师父经常训他,说他嘴上不把门,可他就是改不了。


    见单议秋这副没良心的模样,他当即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单议秋说,“我就是还没想明白问题。”


    “什么问题?”


    单议秋抬眼看他,眼神让年轻道士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自己很丢人,不知道在怕什么。


    单议秋懒得关注道士的心慌意乱,直接问道:“它注定是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只鬼,难道从一开始就穷凶极恶吗?有没有可能是它慢慢变成这样的?”


    “这……”


    年轻道士思索着,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意思,便慢慢道:“也不是没可能。鬼这种东西跟人一样,有些活得像个畜生,有些活得就像个人,有些则是从人慢慢活成了畜生。”


    他话里的某一个字,让单议秋的眼神变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慢慢道:“我想要家族百年平安富贵,求哪个神仙能帮我?神仙帮不了我的话,我求哪个鬼,能办成此事?”


    年轻道士愣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上他怔愣的视线,单议秋唇角一勾,索性不再伪装,扬起嗓门高喊道:“长顺,带人进来!”


    下一秒,早就准备好的十个彪形大汉带着绳索冲进房间。


    年轻道士:“……?”


    五分钟后。


    挣扎吵闹声越走越远,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年轻道士被人拖着送进院子的小房间,关门上锁。


    长顺在一旁一边大声指挥,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他头一回干这种绑人的勾当,心里没底,但又觉得自己干得挺对,看起来又胆小又憋着一口气。


    “多找几个人,把那间房围牢了,”单议秋嘱咐站在一旁的翠心,“不要让他跑出来,也不要让他乱说什么话,知道吗?”


    “知道。”


    翠心提着道士的竹箱点头,神色平静,语气也稳当。


    这小姑娘的心理素质真可以,眼看着家里闹鬼,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绑架囚禁,她一点都不见害怕,特别冷静。


    单议秋很欣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翠心以为这是可以离开的暗示,刚要走,却又被叫了回来。


    单议秋没看她,目光落在那只竹箱上,眉头微微蹙起。


    思索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箱盖,手指在箱内翻找片刻,避开了那些显眼的法器,从夹层角落里抽出几张写过的符纸。


    他将符纸举到光下,看了几眼后半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他将东西都放了回去,摆摆手让翠心走了。


    等人走远,单议秋回到卧房,刚关上门,就看见床边坐了个人。


    月白长袍,墨黑长发,靠坐在床头,仿佛月下仙子,姿态随意矜贵,半点不见方才不告而别的匆忙。


    “刚才怎么不见你?”单议秋问。


    谢寒声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见道士,我出来作甚?让他打死我吗?”


    刚跟世子妃浓情蜜意,转头就来了个道士煞风景,谢寒声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单议秋笑了起来,完全不带生气,搬了把小凳坐在谢寒声腿边,


    “我觉得他打不死你。世子神通广大,应该是他们怕你才对。”


    “再神通广大,现在也死了,”谢寒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说不灰心暗淡是假的。


    谢寒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一无血肉之躯,二无通天之能。单议秋跟着他,要遭人非议,日后指不定还要受什么苦楚。趁早做打算才是正理。


    可就这样分开,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比再死一回都憋屈。


    瞧出他眼神里的厌倦,单议秋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暗中调出系统界面,指挥9653打开了世界崩溃指数图。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以数据的形式理解世界走向。


    浅蓝色的光屏在意识里展开,一条曲线蜿蜒起伏。虽然世界一直处在崩溃的阴影之下,但从来没有重大危机出现。


    自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后,曲线就一直在稳定下降,除了几个偶尔的波动点以外,一切都很和谐。


    单议秋一边研究指数图,一边抬起手,手掌搭在谢寒声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按揉着。


    谢寒声看不见指数图。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单议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碰他,很有些古怪。


    谢寒声担心这是世子妃要跟他和离的前兆。


    他耐着性子让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对方都不言语。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单议秋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他质问。


    “我在想……”单议秋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关闭指数图,“我在想你凭什么能给单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做到的?”


    谢寒声皱紧眉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单议秋惊奇地重复。


    “我为什么要知道?”谢寒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我觉得我能办,就应承了。”


    事实证明他也是真的能办。


    不愧是被安王一家娇养起来的独苗,二十岁以后的艰难坎坷,并没有磨灭谢寒声骨子里的骄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受到隐形优待也坦然自若,从来不会问清缘由。


    他完全没考虑过,为什么一只鬼能庇佑一整个家族两百年的富裕。


    有点儿笨,也有点儿可爱,单议秋笑了一下,弯了眼睛。


    “你笑什么?”谢寒声问,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应该能吗?”


    “嗯……”


    单议秋假装思考,然后回答:“确实不应该。一般的神仙和鬼是不能这样做的。”


    “那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单议秋说,拍了拍谢寒声的膝盖,“因为你的臣民爱戴你,真心希望你死后万事顺意。”


    谢寒声愣住了。


    谢缺在郢国国都覆灭后仍然死守城池,硬生生给这个早该灭亡的国家续了口气。他身上既有国运,也有人运。死后要不是执念太深不肯投胎,他本该有个大好前程。


    而现在,他的大好前程全被用来换了单家的百年富贵。


    单议秋猜想,大概在几十年前,谢寒声还不至于浊气满身,被人认成恶鬼。


    他身上的气运是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又沾了人命官司,才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单议秋中途插手,真让谢寒声在单家大开杀戒,那不必等道士出手,自然会有天罚降下。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灰飞烟灭、追悔莫及了。


    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可惜这个解释并没有换来丝毫心安。单议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谢寒声,忽然站起身。


    谢寒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单议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谢寒声的大腿就隔了不到一指的空隙。


    “明天我把他送走。”他说。


    “谁?”


    “那个姓秦的道士,”单议秋说,“你不一直不乐意他吗?明天吃完饭,我就让他走。”


    “他要救你父亲。”谢寒声说,“说不定也能救你大哥。送他走,你甘心吗?”


    还在试探。


    一句直接干脆的话藏在心里,掰成千百句的曲折心肠,字里行间都是不安的怀疑。


    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道:“可是他挖了你的坟。”


    谢寒声斜眼瞥他,道出事实:“其实是你挖了我的坟。”


    骨灰罐还摆在窗台上呢,多特别的装饰。


    单议秋被逗乐了:“我挖了你的坟,你却没有怪我。世子殿下,你真好心。”


    谢寒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诸类事宜。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却又听到身后有人问——


    “如果我现在死了,同你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一切圆满?”


    单议秋就是有把死人吓一跳的本事。


    谢寒声总觉得自己早就不跳的心方才抽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还问出问题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吃完午饭,莫名其妙被关了一夜的年轻道士终于刑满释放,被放了出来。


    他非常生气,脸涨得通红,瞪着单议秋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议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包,坦然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坏人。我不准备让你帮忙,我要杀父继承家业。”


    道士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单议秋说。


    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年轻道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警告:“你这样是会受到惩罚的!”


    单议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说吧。我现在对结果很满意。”


    说完,他冲着道士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于是年轻道士又被一左一右提了起来,像小鸡似的晃来晃去,可这一回,他没有被直接扔出家门,而是被塞上马车,跟着单议秋一起。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道士缩在角落里,满眼警惕。


    “你说你来这儿,是有缘法因果在,”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想着你这回缘法应该不是要救我家。”


    “你什么意思?”道士问。


    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投湖。


    “我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救人,”单议秋耐心解释,“你来这儿,是为了接人。”


    话音落下,马车停了。


    道士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药铺门口——兴药房,牌匾上的字他认得。


    早就接到消息的老乞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那个洗干净的小孩子。


    单议秋带着道士来到药房门口,停在老乞丐面前。


    “我觉得你俩认识。”他说。


    而年轻道士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师……师叔?!”


    老乞丐也怔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上。他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红了。


    “小路……”他喃喃道,“真是你?”


    被喊出小名,年轻道士如梦初醒,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乞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老乞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轻道士的后背。


    “没死,没死,”他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没脸回去。”


    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分开。


    单议秋站在一旁,识趣没有打扰。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将手里的小包远远丢过去,老乞丐抬手接住,掂了掂。


    见他走近,刚被关了一晚上的年轻道士还心有余悸,连忙挡在老乞丐身前,生怕这个为富不仁的年轻公子又要对他们做什么。


    单议秋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箱子里的符纸,”他说,“跟老先生的很像。就猜测你俩应当是有关系的。这么一看,果然认识。”


    他朝老乞丐手里的小包努努嘴。


    “包里面是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回去了。本来是打算给你养老的,但留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叶落归根。”


    老乞丐面露感激之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包,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年轻道士更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有两副面孔,一边凶神恶煞说自己要杀了全家继承家业,一边又给他师叔钱财,让他能跟自己安全返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师叔却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先去马车上等着。


    年轻道士不想走,师叔对他比了个眼色,很用力。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等道士走了,老乞丐叹了口气。


    “我昨夜听说,泞镇上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就猜想可能是熟人,”他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孩子从小脑子不灵光,说话不用心。二少爷,不要跟他计较。”


    “他没说错什么。”单议秋说,“我家有鬼,鬼要害命。没说错。”


    老乞丐抬眼瞅他。


    “这鬼是单家的女婿,他管家务事,就是脑子不灵光。”


    话刚说完,老乞丐眯眼看向单议秋,想知道他被戳穿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单议秋没有显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噙着笑,神色坦然。


    “我昨夜跟人说,你大概不如那个年轻人厉害。”他说,“我说错了。”


    老乞丐哼笑一声。


    “你没说错。”他道,“但人老了有个好处,就是看东西想得多。整个单家,你身上鬼气最重,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渊源的。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能随便猜对也 是本事。”单议秋说。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几锭银子,放进老乞丐手中。


    “我再给您添点路费。”


    老乞丐没有推拒,接过以后,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走去。


    “那就此别过了,二少爷,”他头也不回,“咱们这一别,再见面可能就是人和坟了。”


    “老先生还是多多保重吧。”单议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可要万事顺心才行。”


    “难。”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马车的门,把里面偷听的人挡了回去。


    他要上车了,可临上车前,又犹豫了一下。


    老乞丐转过身来,重新回到单议秋面前,一张老脸神色凝重。


    “还有什么事吗?”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示意单议秋弯腰。


    单议秋照做,把耳朵凑了上去。


    “给他供上牌位吧。”老乞丐在他耳边悄声道。


    单议秋挑了挑眉,直起身来。


    老乞丐眼中情绪难辨:“这么多年我不出手,就是看他身上有功德,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现在功德快没了,你供上牌位,他还能陪你些时日。”


    单议秋问:“能陪我到死吗?”


    他问得直接干脆,丝毫不在意短短几个字能暴露多少私心。


    闻言,老乞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看出单议秋没开玩笑。


    “……也许吧。”他终于说。


    “那就好。”单议秋点点头,“快走吧。现在走的话,等天黑了正好能到下个镇子。”


    老乞丐便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蹄声响起,车轮滚动,载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单议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气。


    就在马车驶离的下一秒钟,单议秋耳边响起系统自动提示音。


    【世界崩溃指数已降至安全区。】


    【宿主是否选择脱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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