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动手 你的忙没有


    “小忙?”


    听他这样说, 谢寒声忽然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他慢悠悠地半挑眉,没急着接话,而是踱步到桌边坐下。烛火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照得很清楚, 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个大麻烦,”他说,语气懒洋洋的, “你的忙也没有小忙。先说来听听。”


    还挺警觉。


    单议秋笑而不语。见他坐在桌边, 自己便过去替他斟了茶, 茶汤倾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模糊了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摆足礼数后, 他才狮子大开口:“你帮我把那几个失踪的仆人找回来。”


    闻听此言, 谢寒声本来伸手接茶的动作顿在半空。


    那只手悬在那儿, 指节分明,皮肤是死人特有的苍白, 停顿了一瞬,他才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 搁在膝上。


    “你的忙还真不好帮。”他说。


    “很难吗?”


    单议秋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他坐得很近,膝盖抵住谢寒声的,俩人在桌下貌似亲热地贴在一起。


    谢寒声垂眸看了一眼。


    单议秋道:“对别人来说很难,对你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


    闻言, 谢寒声哼笑一声,接受了这句讨好。


    可这并不意味着话题就此结束,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盏的边缘, 指腹在瓷沿上缓缓摩挲,问:“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不该救吗?”单议秋反问。


    “他们自己做的,自己去还债,与你何干?”谢寒声道。


    随着话语吐露,原本热气氤氲的茶杯竟在瞬息之间凝成冰块,一丝热气也无,杯壁上结出细密的霜花。


    单议秋默默注视着这堪称惊悚的变化,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


    “他们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他道,“况且家中还有父母亲人,总不好让他们一起伤心。能救一点还是救一点吧,估摸着经过了这遭,以后也不敢再犯了。”


    他温声细语地替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说软话,想替他们谋一线生机,当真应上了院子里佣人夸他的那句“菩萨性子”。


    可谢寒声是恶鬼。恶鬼听到别人和善是不会高兴的。


    因此本就冰霜似的面孔越来越阴沉,眉眼间的冷意一层层往下压。到后面茶盏骤然碎裂,清脆的咔嚓声在房间里响起,碎片溅落在桌面上,有一片弹起来,落在单议秋手边。


    下一秒钟,单议秋只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掐住自己的下巴,将自己整个人扯到了恶鬼面前。


    动作太快,他甚至没看清谢寒声是怎么动的,只来得及感觉到那股力道,然后膝盖就撞上了地毯——他被扯到谢寒声双腿之间,被迫仰着脸。


    “单家的二少爷怎么是这样的好脾气?”谢寒声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旁人犯了错也能原谅,也愿意容忍。”


    他的拇指就按在单议秋跳动的脉搏上,力道没有半秒停歇。那根手指冰凉,硬邦邦地压着皮肤下面的血管。一下,两下,每一次跳动都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好像只要单议秋的回答让他稍不如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可面对如此鲜明的威胁,单议秋唯一做的就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本就被人扯着跪在了谢寒声的双膝之间,这时候压根没拿自己当外人,手利索地扶上人家的膝盖,帮自己稳住平衡。掌心下是衣料柔软的触感,有死人的冰凉,他像没察觉似的,安安稳稳地跪着,没有半分不适。


    见他这样放松,谢寒声眼底的暗色更沉郁了些。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已经鬼迷心窍,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下手?是觉得已经拿捏住他了?


    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想了很多。想那只簪子怎么就到了单议秋手里,想昨夜那些鬼去提亲时单议秋是什么表情,想自己当时如果知道会怎么做,想现在掐着的这截脖子,如果用力拧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没有一句让他高兴。


    接着,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你恼火他们,”他说,抬着眼看他,目光很稳,“我大概也知道你为什么恼火。”


    “哦?”谢寒声与他对视,饶有兴致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我大哥的。”单议秋说,“你想借着他,抓到另一个人,是不是?我看到你让什么东西跟着他们走了。”


    话音落下,捏住他下颚的手用力了一瞬,骨头都跟着硬生生地疼。单议秋不自觉皱起眉毛,而下一秒钟,谢寒声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单议秋垂下头,呼出一口气。


    花沁楼别的地方好不好不一定,但是房间的各种修缮是真的不错。地上铺了厚密的地毯,就算跪着,也没觉得多难受。


    单议秋盯着地毯上那团暗纹看了一会儿,重新扬起头。


    谢寒声仍然在盯着他看,神色难辨。


    “起来。”他说。


    “不,”单议秋果断拒绝,“我还没说完呢。”


    他分明是知道这样让谢寒声不自在,才赖在地上不肯起,之前是谢寒声折磨他,现在反过来,轮到他折磨谢寒声了。


    恼火的时候,谢寒声想做什么做什么,任由怒火烧穿理智,不考虑后果,可现在理智回笼了,清醒了,看着人跪在自己双腿之间,他心里相当后悔。


    那姿势太近了,也太不体面。近得他能看清单议秋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和他下巴上被掐出来的红痕。


    距离太近会带来错觉,好像他和单议秋之间真有多少混乱难堪,好像单议秋真如表面上那样唾手可得。


    “你起来说。”


    “不,”单议秋捋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露出整张脸来,“如果他们真的对不住你,我不拦你报仇。”


    “那可是你的父母亲人,”谢寒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一潭死水,“你怎么舍得?”


    “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单议秋反问,“难道现在判案都看有没有血缘吗?”


    是不看血缘。可谢寒声也不是判官,他不比那些滥用私刑的人好到哪里去。


    “谢寒声,公正些吧。”


    仿佛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迟疑,单议秋仰着脸求他,眉眼在烛光里弯起来。


    “你如果公正裁判,我心里会很谢你的。”


    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在他脸上,不是很明亮,却足够将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晰,连唇角那点笑意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边。谢寒声低头凝视着他,许久后抬起手,指腹扫过他的眼尾。


    触碰让单议秋闭上眼睛。


    某种疼痛在此刻涌现出来,从胃部盘旋向上,扼住谢寒声的喉咙。


    饥饿与痛苦混杂在一起,杂糅成更剧烈的欲望。感受着面前人温热的呼吸和触感,谢寒声几乎以为自己会长出利齿,啃咬下眼前柔软的皮肤。


    他能想象单议秋是什么味道。


    一定在血腥之中掺杂着易于分辨的甜味,咀嚼时能品尝到生的刺痛。


    吃了他,谢寒声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觉得痛苦。那个空洞,那个从死掉那天就一直在、怎么都填不满的洞,会被单议秋的血肉填满。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但问题在于——吃了他以后该怎么办?


    谢寒声缓缓收回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他把手放回膝上,什么都没说。


    “我会帮你找到那几个人,”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冷淡,“现在站起来。”


    听见他同意,知道再逼下去会把人惹急,单议秋终于不再耍无赖,撑着谢寒声的膝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忙是什么?”谢寒声问。


    “第二个忙真的是小忙,”怕他不耐烦,单议秋跟他保证,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上桌面,“你只需要——”


    他凑到谢寒声耳前,悄声往下说。


    他说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看谢寒声一眼,确认对方在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眼晴映得亮亮的,每说一句,那点亮就跟着晃一晃。


    听着他的讲述,谢寒声的神情起了一点变化。


    一开始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后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再后来,等单议秋全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得很。


    屏风后面那姑娘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烛火偶尔爆开一下,噼啪一声,又静下去。


    “你是个坏人。”谢寒声感叹道。


    “我不坏,”单议秋说,笑眯眯的,“我可好了。我只是希望听别人说实话。”


    ……


    ……


    谢寒声的离开像一阵寒风从身旁静静流淌过去,等反应过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那道影子。


    单议秋在原地站了两秒,确认那股凉意彻底散了,才连忙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果然躺在床上沉睡不醒,被子盖得好好的,只露出一张脸,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单议秋半跪在床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他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还是没反应。


    “9653。扫描她全身。”


    浅黄色的小光圈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发射出一道常人难以辨别的亮光,亮光从姑娘头顶扫到脚尖,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两秒钟后,检测报告出来了。


    [检测目标:人类女性,年龄约十九岁。状态:深度睡眠,伴有轻微营养不良,无其他异常。预计两小时内自然苏醒。]


    那就好。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膝盖跪得有点麻,他伸手揉了揉,又低头看了那姑娘一眼。


    9653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后飘过来,光圈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它开口了:[你担心主角伤害她吗?]


    单议秋正在整理被谢寒声弄乱的桌案,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嗯哼,”他拿起那只结冰的茶杯看了看,杯壁上的霜花已经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渗水,“那个是鬼,不是人。”


    [可是鬼也不一定……]


    “而且就算是人,”单议秋打断它,把茶杯揣进口袋,“也会有作恶的想法,而且撒谎说自己没有。”


    9653不说话了。


    单议秋把桌子恢复原状,椅子推回原位,又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破绽。那只冻裂的茶杯碎片被他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同样塞进口袋。


    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飘在半空的9653。


    “你觉得我完全信任他吗?”


    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它才迟疑地说:[对……不对?]


    单议秋没说话,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


    “别信任任何人,小系统,”他说,声音很轻,“这里是任务世界,主角是一串数据。”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


    *


    第二天,泞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之前单宅偷跑失踪的七个人,全都找到了。


    是一个砍柴的老翁上山,在一栋破庙里发现了他们。七个人挤在角落里,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人还活着,就是神志不太清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明白。


    看见这么一副场景,老翁吓得柴都扔了,以为是土匪绑人求财,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信。


    住的最近的二柱子的娘最先赶到,据说她冲进破庙,抱着儿子一顿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亮,隔了三条街都能听见。


    单议秋听翠心跟他复述当时的场景时,忍不住笑出声。


    翠心也在笑。她坐在下首,手里拿着块帕子,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掩着嘴:“……二柱子被他娘抱得脸都紫了,想挣又挣不开,那表情可好玩了。”


    “人没事就好。”单议秋说。


    虽然这些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发现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都是值得高兴的。


    而另一件事,是一件不太好确定的事。


    据说,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平,家里闹鬼了。


    “闹鬼?”单议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怎么个闹法?”


    翠心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说不清楚的样子。


    反倒是站在门口的长顺先接了话。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怎么闹的不清楚,但那个胡大夫直接从卧房里冲出去了,衣服都没穿,光着脚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怪叫,说什么‘不是我的错’、‘别找我’之类的。街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单议秋挑了挑眉。


    长顺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迟钝的人往往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不必处在漩涡中央。谈起胡平的事情,他只觉得好笑,所以还多说了几句。


    “好像是半夜闹起来的,他媳妇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街口了。拽都拽不回去,蓬头垢面,脚都跑破了,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镇上其实一直有他家的流言。”翠心忽然开口。


    单议秋闻言合上杯盖,抬眼看向她:“什么流言?”


    翠心看了看窗外门口,压低声音:“说是胡平年轻的时候治死过人,而且是好几个。他以前不是咱们镇上的,有人说他是在老家自己乱行医,治死了人,所以不得已才跑到这儿来的。”


    “具体治死了几个?”


    “这就不清楚了,”翠心摇摇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两个的,有说四五个的。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兴药房生意好,他又安分守己,这些年也平平安安的。”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他没有对刚才的种种流言做出评价,简单道。“那我们就祝胡大夫万事大吉吧。”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子上那盘一口没动的点心,递到翠心手里。


    “吃着玩吧,”他说,“我出门一趟。”


    翠心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说话,长顺已经凑过来从里面拿了一块。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二少爷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单议秋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去见见大哥,好几天没见他了。”


    ……


    今天单议文的确没出门。


    单议秋来到东跨院,刚进院门,正好撞上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离开。那大夫低着头,脚步很快,神色略有些惊慌,经过他身边时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就擦着肩膀过去了。


    单议秋回头看了一眼,问送大夫出来的婆子:“嫂子生病了?”


    婆子摇摇头:“不是少奶奶,是大少爷。”


    “哦,”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往院子里扫了扫,“那大哥在哪儿?”


    婆子板着脸,一副无法讨好的模样:“不知道。”


    然后她当着单议秋的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单议秋:“……”


    单议秋:“没事,那我进去去找找。”


    说完,不等旁人反应,他直接往里面走。


    婆子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按理说是该拦的,大少爷交代过不见人,可她也不知道是这老眼昏花了还是怎么的,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后,忽然“哎呦”一声,扶着腰不动了。


    “这老腰,不中用喽……”


    单议秋头也没回,他走得很快,两个小厮从廊下迎上来想拦,被他左一闪右一绕,轻巧地躲了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门是关着的。


    单议秋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一推。


    而就在推开的下一秒钟,他脸上的表情自动切换。眉眼往下压了压,嘴角抿起来,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


    “大哥,你没事吧?”他朗声问道。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细窄的光。空气憋闷,混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铜钱,又像东西从土里刚挖出来带的那种腥气,闷闷地压在鼻腔里。


    单议文本来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后面,听见声音,他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


    虽然下一秒他就立刻偏过头去,拿袖子挡住了脸,但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单议秋看清楚了。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单议文的脸上起了很大的疮。


    那些疮不是普通的红肿,它们是在一夜之间爆发的,从皮肉底下往外拱,占据了大半张脸。


    有些已经破裂了,脓水糊在脸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浑浊的光,还有些正在生长,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黄白色的东西。


    像是平整光滑的血肉,被人用刀硬生生割开,然后自己在原地腐烂。


    9653在视野边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机械生命理论上不可能发出的声音,有点儿类似人被东西噎死之前发出的最后喊叫。


    可怜的小系统,要被吓宕机了。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正在分析——]


    单议秋没理它。


    他恢复表情,快步往里走了两步,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大哥,你这脸怎么了?刚才那大夫怎么说?”


    “没事,”单议文背对着他,声音沉闷沙哑,勉强保持着稳定,“小毛病,过几天就好。”


    “这怎么能是小毛病,”单议秋作势要继续往前,“让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


    单议文猛地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极力压抑着快要绷不住的恐惧和怒火。


    说完,单议文背对着单议秋,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大夫说了,只是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单议秋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单议文背上,又扫过书房里那些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最后落在地上——书案旁边,放着一个眼熟的箱子。


    木头本色,不起眼,昨天夜里刚见过,里面装满了从地里挖出来的金银财宝。


    本该被那个商人拿走的,今天怎么又回到单议文手中了?


    9653的扫描结果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检测目标:人类男性,年龄约三十四岁。体表可见多处溃烂性疮疡,成因不明。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正在扩散。]


    单议秋垂下眼,把那行字看完。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回了那个温和担忧的弟弟的表情。


    “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人眯起眼。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


    谢寒声开始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谢缺 旧名


    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


    挖死人的坟, 碰死人的东西,一旦处理不干净,尸气上身, 就会招来灾祸和疾病。很多盗墓贼都是浑身生疮, 活生生疼死的。


    这个说法来自民间,与其说是亲身经历后给出的警告,不如说是太多人怕被用心不良之人挖坟, 所以编造出来, 试图以绝后患。


    不过有一点说得很对——生疮很疼。而这个病只要继续发展, 一定能把人疼死。


    谢寒声的怨恨不允许他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他要长久的折磨。


    另一个跟单议文做交易的人,现在情况也应当好不到哪去。


    ……


    东跨院已经乱成一团, 单议秋就不准备添乱了。


    离开以后, 他绕道去了一趟正房。走到门口, 像模像样地停了停, 做出要进门请安的姿态。还没真迈过去,一直小心翼翼戒备着的小厮便冲了上来, 将他拦住。


    “二少爷,”小厮弯着腰, 脸上堆着笑, “老爷吩咐过了, 您不能进去,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怎么还不能进去?”单议秋装模作样地问,仿佛自己真的很担忧,“我都回来快半个月了, 父亲一直不肯见我。是真病了,还是在气我离家近十年?”


    “老爷怎么可能怪您,您是替单家求学, ”他语速很快,背熟了似的往外倒,“是真的心疼少爷,怕少爷生病,才不相见的。”


    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


    单议秋笑而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厮,也不说话,目光落在人脸上,平静洞悉。


    小厮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冒出来,越擦越多。廊下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近处那只苍蝇嗡嗡地飞。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厮的这点解释毫无作用,什么父亲慈爱之类的,顶多给一片狼藉上盖块纱布。外面的人假装看不清,但扯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在单议秋脾气好,不准备为难别人。


    等把小厮逼到忍不住抬手揉眼角时,他松口道:“那我在门口请个安吧。你去问问父亲,行不行?”


    见他松口,小厮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推门进去,动作飞快,生怕慢一点,单议秋就改变主意。


    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人在走动,在压低声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重新打开。


    “二少爷,请吧。”


    小厮退到门旁,垂手站着,不再看他。


    单议秋整整衣襟,迈步上前,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提高了声音:“父亲,您近日还安好吗?”


    门内没有回答。


    单议秋面上表情不变,继续说:“大哥近日身体也不大好,叫了大夫来。我实在忧心,父亲和大哥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说完,他低眉敛目,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正房。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替父兄担忧的孝顺儿子。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 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


    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入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斜对面的那间房始终没有红光闪烁。窗户紧闭,像所有空置已久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房间看了一会儿,怀疑谢寒声今晚没空搭理他。


    他决定上床睡觉。


    可他刚站起身,桌边的蜡烛便恍惚着晃了晃。


    一根蜡烛熄灭了,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另一根还燃着,但被挤在角落里,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桌面上小小的一团光晕。


    随后,单议秋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怀抱从身后袭来。


    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凉意贴着后背,像站在深秋的夜里,风从领口灌进去。


    单议秋垂首呼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口气在胸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他转过身。


    谢寒声正低头看他。


    这位恶鬼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衣袍,料子看着厚重,颜色也沉,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血色,头发依旧没有束起,垂在脸侧,发尾搭在肩上,被烛光勾出几缕难得柔和体贴的轮廓。


    单议秋仰着脸看他,讨好般笑了笑。


    “我本来准备去你房间的,”他放轻了声音,“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谢寒声没接这话。


    他今天打定的主意就是拿到簪子就走,一秒也不会多留,免得给单议秋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很明白了——自己之前就是太好说话,太纵容,以至于单议秋从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肆意戏弄他,想撩就撩,想逗就逗,全凭心情。


    谢寒声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


    他伸出手。“簪子给我。”


    然而改变刚刚萌发,就面临夭折。


    “你知道家里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皱眉。这人怎么回事?要簪子不给,净扯些有的没的。


    心里很不耐烦,可他嘴上还是顺着问:“什么事?”


    “有个道士来我家,”单议秋说,目光定定停在谢寒声脸上,“说鬼会借着我父亲姨太太的肚子生出来,把他吓坏了。”


    谢寒声双手环胸,姿势防备,也有点不耐烦。


    “知道。怎么?”


    “你真准备借着她们的肚子重生?”


    谢寒声嗤笑:“无稽之谈。”


    他本不该为这些破事辩驳。一个骗子胡说八道,与他何干?可迎着单议秋那双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为自己辩驳。


    “我那个时候还没真正醒来,”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陈述事实,“他自己被骗发疯,与我何干?”


    “跟你没关系就好,”单议秋点头,松了口气,“我现在放心了,记住,你不要多掺和。”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谢寒声皱紧眉毛,又不乐意了。那点刚升起来的不耐烦加重了几分。他往前近了半步,低头审视着单议秋,声音冷下去。


    “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也流着一样的血。哪里有资格教我?”


    “我和他们可太不同了。”


    单议秋没躲也没退。他就站在那儿,声音非常平稳,耐心道:“要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站着?嗯?”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宅院里的人都会受到他的影响。贪婪的人会更加贪婪,恐惧的人会更加恐惧。那些银钱,那些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沾着死人的怨气,也沾着谢寒声的怨恨。碰过的人,用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那东西渗进去。


    可是单议秋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有做过恶事。他没有用过谢寒声的钱。他没有吮吸过死人的血肉。


    那些银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又原样还了回去,因此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谢寒声之前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他自己没相信,单议秋也是。


    “况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议秋还不打算停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胸膛几乎要贴上胸膛,谢寒声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单议秋却像没感觉似的,又近了一寸。


    “况且,”他把那个盒子抵在谢寒声胸口,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如果我是坏人,对不住你,你手下的人怎么会觉得我是良配,来找我提亲呢?”


    他又提起提亲的事情,摆明了不想让这事儿顺顺利利过去,暗藏着坏心,非要戳一戳碰一碰,看看谢寒声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垂下眼,一寸寸扫视着单议秋的神情变化。


    这人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还抵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桂花簪——谢寒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单议秋拿来逗弄他的工具。


    谢寒声本来就不是软性子。


    既然单议秋不愿意体谅,一而再再而三地旧事重提,谢寒声干脆同样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没了。他抬起手,单手扶住单议秋的后脖颈,手指穿过发丝,贴住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怎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找你提亲,你就真的应下了?”


    伴随着身体接触,他的拇指在脖颈侧面蹭了蹭。


    “你真想嫁给我?”


    单议秋没躲,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谢寒声的手太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


    “这怎么不行呢?”他说,“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我当然喜欢你。”


    谢寒声没说话,默然看着他。


    “况且我留过洋,比这些人见识多些。”单议秋继续劝哄,声音不紧不慢,“你虽然是鬼,可人也不过百年。等我死了也会是鬼,咱俩照样能长长久久……”


    他花言巧语,一字一句,勾动人心。


    谢寒声越听眼神越暗,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变成一片看不清的黑。等单议秋讲起“长久”的时候,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面上那点装出来的柔情尽数消散。


    单议秋话语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轻浮,”谢寒声说,那只手还扶在他后颈上,力道缓缓加重,“我笑你谎话连篇。”


    “我哪里就谎话连篇了?”


    单议秋仍旧笑着,不服气地问,眼底那点笑意徐徐收敛,只剩嘴角还弯着,像一层挂在那儿的壳。


    谢寒声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过单议秋的眼角。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像疼惜抚慰,可触感是凉的,隐约透出点冷淡刻薄,让人忍不住想躲。


    单议秋被那凉意激得闭了闭眼。


    “你真喜欢我吗?”谢寒声问,“你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说他好看,谢寒声大致是信的。可说喜欢,谢寒声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人会放着温热鲜活的活人不喜欢,喜欢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单议秋大概是觉得他新鲜,觉得他有趣,才逗弄一下,反正吃准了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哪怕后面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这样想着,一种接近怨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谢寒声最开始只是想对这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多点善意,多照看几分。谁成想那点善意越滚越乱,最后成了麻烦,成了缠在身上的藤蔓,挣不开,扯不断,让他徒增许多烦扰恼火。


    想到这些,谢寒声抚摸的力道更重了些,指腹压在眼角,压出一点白痕,就算给自己出气了。


    “二少爷,”他冷声说,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撩拨的人,你就别撩拨了。免得给自己招惹一身是非。”


    “我可没给自己招惹是非。”


    单议秋说,迎上谢寒声的目光。他被握着后颈,整个人都在谢寒声的掌控里,半字不对便会招来报复,可他丝毫不曾躲闪。


    “我说我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


    他看起来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演的。


    单家的二少爷这么会装模作样,那张脸想笑就笑,想忧就忧,想认真就认真。谁看了不惊讶?谁看了能分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谢寒声僵硬地开口:“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单议秋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我想你,只能是你来见我。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他说,眼睛还盯着谢寒声,“你应该考虑一下这是不是你的问题,谢寒声。”


    很会倒打一耙,把错全归到对方身上,这样自己就能占据道德高处,方便接下来继续蹬鼻子上脸。


    谢寒声默然许久,然后低笑一声。


    那笑不像高兴,倒像气疯了。


    ——气自己拿这人没办法,气自己被这人拿住了。


    笑完以后,他吐出一口气,按着单议秋的后脑勺,把人揽进怀中。


    他的动作不算轻,力道也不算温柔,单议秋被用力抱在怀中,脸贴上谢寒声胸口,隔着衣料,什么都听不到。


    鬼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我叫谢缺。”


    谢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去书里查吧,我在上面。”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


    还不等单议秋反应过来,怀里就空了,鬼怪带来的凉意还残留在身前,人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根蜡烛还在艰难燃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房间里安静极了。


    单议秋低下头。


    本该还回去的红绸盒子还在自己手中,里面的桂花簪被烛光照耀,流光都温润优雅。


    单议秋盯着簪子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盒子放回桌上。


    “谢缺。”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9653从角落里飘出来,光圈忽明忽暗。憋了很久,它终于能说话了。


    它重复单议秋的话:[谢缺。]


    “嗯。”


    [他说去书里查。]


    “嗯。”


    [你要查吗?]


    “……”


    单议秋凝视着簪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簪首的几朵桂花。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但那间斜对面的房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大婚之喜 不得超生


    书页翻动的声音, 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谢缺。


    史书上确有此人。


    事实上,单议秋记得,自己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 那边的教授也额外提起过这个名字。


    历史上, 王侯将相如地上沙,数不胜数,但即便如此, 谢缺的身份仍然很特别——他是郢国灭国前, 最后一位有行踪记录下来的皇室成员。


    史书最后一次记载他时, 他二十六岁,任卫将军, 金印紫绶, 地位仅次于上卿。


    简单给9653介绍这位历史人物的生平后, 单议秋抽出另一本书, 深色斑驳的封面上,用毛笔题出单个“郢”字。


    9653飘到他肩头, 光圈凑近了,跟着一起看。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 竖排, 繁体, 有些地方还缺了页。单议秋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点, 然后又继续翻。


    [找到了吗?]9653问。


    “嗯。”


    谢缺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书上说他面如冠玉。


    而比面如冠玉更值得称道的,是他用兵如神。


    他是郢国面临外族入侵的最后一道防线, 即便国都被攻占,他驻守的城池仍旧安然无恙——至少在前两年是这样。


    单议秋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更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认不太全。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9653小声问道。


    单议秋没立刻回答,他凝视着书本上的字迹,过了许久才把书合上,手指压住封面,语气沉缓地开口。


    “没发生什么,”他说,“就是被包围了。难以为继,所以——”


    他划了个手势,试图让9653理解言语未能明确的种种血腥杀戮。


    那个手势很简单,手掌从高处往下落,平平地切过去。9653看懂了。


    史书上没有记录谢缺最后的行踪,但这样一个让敌人头疼的人物,城破后的结局一定好不到哪去。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目光飘飘荡荡地落在半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一个国家过分重视某一方面的时候,往往就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郢国的社会发展程度相当高,富有且文明。但他们不大会打仗。”


    谢缺很会打仗。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群人。


    9653在他头顶转着圈,跟随着单议秋的思路思考。


    转了几圈后,它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没有找到他,是因为“寒声”是他的字?]


    “对,”单议秋随手前翻几页,“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字。只记了名,谢缺。”


    他把书往9653那边推了推,让它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有点不寻常,不过能理解。


    郢国对于历史来说存在时间太短,即便辉煌,仍然是一个足够神秘的国家。况且在繁荣之后还迎来了一次极其野蛮残酷的烧杀抢掠,绝大多数的有用技术和资料都被焚毁了。


    浩荡烟尘之下,谢寒声还能留下史书一笔,已经很值得称许了。


    9653凑近看了看书本上的字句,光圈闪烁。


    [我有一个问题。]


    单议秋挑了挑眉。小系统这么礼貌,太难得了。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问吧。”


    [为什么是“寒声”?]9653问,光圈一闪一闪的,[而且为什么他要叫“缺”?我以为人类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都会起得尽量圆满一点,或者好听。像你的名字,“议秋”,就好听。]


    单议秋愣了一下。


    他的关注点落在了后面那句话上,斜靠在椅子里,笑眯眯地望着头顶漂浮的小光圈。


    “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他问。


    [是的!]9653给出肯定的答案,[听起来很有文化。]


    得到了夸奖,单议秋心情很好。他勾了勾手指,示意9653飘下来一点。等那团浅黄色的光芒落到手心附近,照亮那片皮肤时,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有些人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会很圆满,所以他们的父母会希望给他们一点缺憾。这样上天就不会把过早把他们带走。”


    他顿了顿,掌心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有句话叫‘月满则亏’。月亮到了最圆满的时候,下一秒就要开始缺憾。同理,人太圆满了,就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9653静静听着,等着他往下说。


    “谢缺就是典型,”单议秋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他的父亲不是皇帝,但是皇帝最亲近的兄弟之一,获封安王。封地就在富饶的江南水乡,鱼米之乡,年年丰收。”


    其实光看这个封号就知道。


    “安”。


    皇帝是希望这个兄弟可以平安一生。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安王没有坏心思,不争不抢,专心干自己该干的事情。他很有钱。


    而安王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谢缺。


    谢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一刻是不幸福、不美满、不有钱的。直到他二十岁那年,外族入侵。


    安王世子临危受命,开启了自己六年的戎马生涯。


    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


    六年。


    单议秋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


    “安王很有钱,那就意味着他的儿子谢寒声也会很有钱。”他点点头,想通了,“我现在明白他的钱都是哪来的了。”


    [难道没有被敌人抢走吗?]9653问。


    “不像。”


    单议秋摇摇头。


    “有限的资料显示,这个外族在建立全新的国家以后,财政状况并没有很明显的改善。哪怕是他们的统治阶层,绝大多数的财富来源也是征税,以及烧杀抢掠。”


    9653仔细看着那些字,光圈一闪一闪的。


    [所以那笔钱……]


    “粗略估计,那时安王的财产是足够养活一个国家政权的,”单议秋说,“哪怕只有几个月。”


    他刻意让那几个字落得更重些。


    外族没有得到那笔钱。


    就算他们得到了,也没有真的用在实处,但从新政权建立后依然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来看,单议秋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那笔钱没有被抢走。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是怎么死的,以及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笔钱。”


    单议秋喃喃道,手指还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鬼怪的思维逻辑跟人类不同。人类可以想开一些事情,或者说强迫自己放下,但鬼怪不会。他们会陷在自己的思维逻辑怪圈里,越走越深,直到彻底入魔。谢寒声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可他仍然不肯放过那些用了他钱的人。


    说明对这只恶鬼来说,钱跟他的生命息息相关。


    不,应该是比生命更重。因为谢寒声已经没有命了,那笔钱就是他仅剩的东西。


    单议秋抬起头,望向窗外。


    斜对面那间房里,红光依旧幽幽亮着,在沉沉黑暗中格外鲜明。


    不知道谢寒声现在在做什么,是随机折磨任何得罪过他的人,还是就那么默然坐着,什么也不做,消耗自己无限苦痛煎熬的时间。


    “你觉得我应该去问他吗?”他征询9653的意见。


    9653在他头顶转着圈,光圈忽明忽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转了好几圈之后,它吭哧两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算意见。”单议秋指出。


    [可是我害怕,]9653的声音小了下去,有点委屈,[你如果问的话,能不能温柔一点,别让他生气。]


    虽然谢寒声看不到9653,但是每次在这只鬼身边,9653都很有压力,生怕把他惹恼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单议秋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压力。他只会继续往前走,继续说话,继续笑着看谢寒声,直到把那只鬼微薄的耐心彻底粉碎。


    对于系统来讲,还是挺吓人的。


    单议秋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意浅浅地从嘴角漾开。


    “好吧。”他说,大发慈悲地接受了9653的建议。


    随后单议秋起身离开书桌,来到窗前。


    夜还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远远地挂着,冷冰冰的。他略微撩开窗帘,示意9653飘过来看。


    “你能看到那个房间里是有光的吗?”


    9653凑到窗边,光圈对准斜对面那间房。过了几秒,它说:[可以。]


    “是什么颜色的光?”


    [红红的。]


    单议秋点点头。


    如果9653能看见谢寒声点起的灯,那就说明他们现在不是在梦里。梦里的光系统检测不到,这是之前实验过的。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随手拍了拍小光圈的上方,模拟着摸头的动作。


    “那你可以去休息了,”他说,“去挂机吧,玩玩系统之间流行的小游戏什么的。”


    9653的光圈闪了闪,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系统空间有小游戏?]


    “我猜的,”单议秋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要是我觉得后面的事情你可能不适合参与。”


    9653半信半疑地飘在半空,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适合参与的。


    最后它还是什么都没问,遵从单议秋的命令,挂上了挂机提醒。


    单议秋推开门。


    ……


    这是他第一次以□□存在的形式,走向谢寒声的房间。


    以前都是在梦里。梦里来 去自由,推门就进,反正都是虚的。现在不一样,现在脚下踩着的是实打实的地面,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飕飕的。


    单议秋在那扇门前站定,颇有礼貌地连敲三下。


    敲完,他依旧不等屋里的人出声,直接推开了门。


    ……


    房间里光线很暗。


    那盏琉璃灯没有点在桌上,而是摆在了床头。熊熊燃烧的火焰透过琉璃灯罩,朝四周映射出诡异的红光,有点像屠杀后的夜晚,也有点像将要夫妻合欢的洞房。


    谢寒声坐在桌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来者是单议秋后难得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茫然,尽管只持续了一瞬,但单议秋还是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略微躬了躬身,姿态做得很足。


    “世子殿下,”他非常恭敬,“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你不能。”谢寒声道。


    话音未落,单议秋已经走进了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把廊下的风声和夜色都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那盏琉璃灯的红光,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着混作一体。


    谢寒声看着他越走越近。


    “如果你根本不听我讲话,”他颇为不满,“你为什么要问?”


    “我看史书上说,”


    单议秋没有选择坐下,而是靠坐在桌子旁边,那张桌子离谢寒声坐的地方不远,刚好够他半靠着,让朦胧的红光遮住自己半边身体,


    “谢缺将军御下甚严,却不是个不通人情的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会看在情分的份上,原谅我的小小失礼。”


    他说出了谢寒声生前的名字。


    言语之间,已经表明他完全了解了史书上那个叫谢缺的人。


    谢寒声盯着他,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过桌面的纹饰。


    单议秋的神情里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厌恶或者恐惧,连好奇都接近于无,他凝视着谢寒声,像之前的每一次。


    “史书上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良久沉默后,谢寒声终于开口:“史官记载我御下严厉,却没有记载我将不听指挥的将领当众砍头。脑袋在城墙上挂了半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仿佛过往早就与己无关。


    单议秋听完笑了:“这是一个威胁吗?”


    他略微压低身体,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那点气流。


    谢寒声不得已仰起头看他,发丝从额角滑落,垂在脸侧,被红光染成暗红色。


    “我希望是。”他承认道。


    单议秋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希望我觉得你很可怕?”


    因为这样就能让你离我远点。谢寒声从心里想。


    正常人知道自己家里有鬼,是不会往鬼的面前凑的。会躲,会怕,会绕着走。可单议秋不一样。他可能得了癔症,或者是极其勇敢,勇敢到忘记害怕是什么反应。


    “因为鬼是会害人的。”谢寒声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假装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吃了你,单议秋。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单议秋依旧穿着他从外国带回来的衬衫和长裤。他似乎很不喜欢家里其他人穿的那种长衫,除了花沁楼那次,再也没穿过。而这一类西式服装的一个好处,就是把他的腰肢曲线很好地衬托出来。


    当他靠坐在桌子旁,而又离另一个人特别近的时候,光影从他背后照来,柔柔的红光里,隐约出现一条柔软的曲线。


    谢寒声低垂眉眼,任由视线描摹过曲线,抬手搭在上面。


    他的动作不算快,给足了单议秋反应逃脱的时间。然而单议秋没有躲,于是谢寒声的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底下隐约的温度,感受着单议秋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凉意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考虑过把你吃了是什么感觉,”谢寒声说,喃喃低语,“鬼一般不吃人,但我很饿。”


    他的掌心还贴在那道曲线上,满足地体会活人的温度。


    “况且我已经永世不得超生了。你陪我一起,很好。”


    他说着,目光流连在单议秋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向上翻涌,黑沉沉的,掺杂些许诡异的暗红色。


    “你的父亲,你的家族,拿走了我那么多东西,他把儿子赔给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着迷地说着,完全被自己想象中的“永世不得超生”取悦了。漆黑的眼底,那点暗红色越来越明显,像血一样从眼尾一闪而过。


    谢寒声把手搭在单议秋腰上,却没有继续抚摸或触碰,好像那点接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嘴里说着很吓人的话,行动上却还有曾经深宅大院教养后留下的痕迹,不肯再进雷池。


    单议秋注视着他的眼睛,察觉到了谢寒声疯言疯语下的谨慎克制,笑弯了眼。


    他没有阻止,反而微微倾身,让两个人离得更近。他把一只手搭上谢寒声的肩膀,掌心贴着那层冰凉的衣料。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不得超生?”他低语询问。


    谢寒声迎着他的视线,堪称恳切地点了点头。


    他想。


    他真的想。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愈发浓郁,内里翻涌着贪婪渴求。


    单议秋没有就此停住。


    “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说,声音低缓地哄道,“只要……”


    他的拇指按上了谢寒声的衣襟,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暗示意味很重。


    这一次,谢寒声没有阻拦,他默默等待着,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比起第一次的生疏,这一次的单议秋在拨弄人衣领的时候,格外驾轻就熟。指腹略微往衣领中一探,接着轻轻向外拉扯,一片惨白发青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单议秋的目光落到那片皮肤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把簪子给我吧。”他说。


    他俯身靠近,不再留有距离,直接跨坐到谢寒声腿上,两人额头相抵。那片昏红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与体温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仿若夫妻叩首。


    单议秋笑得更深了。那片晕红中,他格外好看,阴影给他披上绸布。


    “把帕子也给我,”他轻声说,“什么都给我。我就陪你不得超生。”


    “……”


    单议秋一定病了。


    他一定在某个谢寒声看不见的时刻,被什么东西入了魇。谢寒声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杀死所有有可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


    他该动手的。


    他该把那些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一个一个剜出来,捏碎,烧干净。骨头渣子都扬进忘川里。这是他该做的。


    但他没有。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后脖颈,盯着那一截白皮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血管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活着的,温热的。里头流的还是人血吗?他不知道。


    他只想凑近了看一看,用牙和舌头品尝感受。


    谢寒声已经很久不做好人了,他的善念早就死了,跟这具皮囊一起不得超生。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便不会放手。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他面前。


    冰凉刺骨的手按住柔软的脖颈,微微向下施力。


    单议秋顺从着低下头。


    恶鬼吻了上去。


    ……


    ……


    极致疲倦之后,连恢复神智都极其困难。


    单议秋总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一池摇晃的春水里。水上摇晃,眼前蒙着层雾。


    他艰难地聚拢意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眼。


    他躺在长顺吩咐人收拾好的那间客房里,依旧是那一屋红光。灯还燃着,火苗比之前小了些,营造出更加适合睡眠的光线环境。


    谢寒声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单议秋,赤裸着上半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光线摇晃,昏昏沉沉,单议秋眯起眼着意寻找,终于在谢寒声的脖颈侧边,靠近肩颈的位置,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那块印记是璀璨的金色。


    像黄金。也像太阳。


    更像一片鳞片被人生生剜下来,等伤口愈合之后,长出来的异色缺口。


    单议秋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闭上了眼睛。


    ……


    意识再次往下沉。


    这一次沉得更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把单议秋整个人裹在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是声音。


    很轻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远处传来。


    单议秋皱了皱眉,不想醒。但那声音持续着,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再次醒来。


    房间里的红光还在,比之前又暗了些。他还是躺在原来的位置,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谢寒声半躺在他身旁,正望着房间的角落,眉头微微皱紧。


    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单议秋的头发,指腹有意无意地点过他的肩膀。


    单议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屏风。


    那架屏风很大,立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绣着山水花鸟,被灯光一照,昏昏沉沉,像笼了层雾。


    而屏风后面,有几道黑影。


    黑影有人的轮廓,好几道并排站在一起,或高或矮,影影绰绰地映在屏风上。


    单议秋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那几道黑影一动不动,安静地站在屏风后面。


    “他们是我生前的部下。”


    谢寒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漫不经心的。他的手指还绕着单议秋的头发打转,“他们想见见你。”


    单议秋侧过脸看他。


    “见我?”他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吗?”


    “可以等明天,”谢寒声懒洋洋地说,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正要训他们。”


    单议秋又看了看屏风上那几道影子。


    影子们还是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只隐约从姿势里透出一点愧疚和小心翼翼。


    单议秋觉得自己这时应该不是很清醒,不然他怎么会在几道影子上看出9653的痕迹。


    “也不用。”


    他说,又咳嗽一声,然后半坐起身,随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肩上,衣服的布料很柔软,有一股沉郁的桂花香气。


    单议秋拢了拢领口,看向谢寒声。


    “就现在吧。认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道士 二少爷,我


    现在的情形很接近小夫妻新婚后逐个认识家里人。


    单议秋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但没让笑声跑出来,只是压在嘴角,化成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披着衣服向后躺了躺, 靠在两个摞在一起的松软枕头上, 尽力摆出足够端庄体面的姿态。


    衣服上那股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可以舒缓精神。


    屏风后面一共有三道影子。


    两道相对高一些,分别立在屏风两侧, 身姿笔直, 像两杆扎在地上的枪, 还有一道矮矮的,站在最中间, 姿态看起来相对更加小心。


    谢寒声开口了。


    “王五, 何琪。”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含着点难以明说的意味, 单议秋听着,耳朵尖动了动。


    “是我从前的部下, 与我一同作战六年。”


    六年。


    这两个人的名字没有记在史书上。史书只记那些大人物,记那些翻云覆雨的手和改朝换代的事。王五、何琪——这样的名字太普通了, 普通到史官不会多看一眼。


    但既然他们能在死后还跟在谢寒声身边, 就足够说明一切。


    随着谢寒声简短的介绍落下, 屏风后面的两个身影微微躬下身,动作间,有兵戈碰撞的响声传来。


    单议秋抿了抿嘴唇,不太清楚在这样的场景下, 自己应该怎么开口,才不会给任何人丢脸。


    于是一番思索之后,他干巴巴地说:“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静悄悄的, 那两道影子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


    单议秋有点儿奇怪。他转过头去看谢寒声的表情,发现谢寒声皱着眉毛,表情有点沉重。


    是因为王五何琪不会说话吗?还是他其实根本不想介绍人给单议秋认识?


    他刚想开口询问——


    屏风后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高喊。


    “世子妃好!”


    那喊声震耳欲聋,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单议秋整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意思,一双微凉的手就已经盖在了他耳朵上。


    谢寒声动作很快。


    喊声又来了第二波——


    “恭贺世子新婚大喜!”


    “永结同心!”


    道喜声跟惊雷似的轰隆隆从耳边滚过,单议秋被那双手护着,觉得像隔了一层厚帘子听外面放炮,非常茫然无措,但不难受。


    他眨了眨眼,侧过脸去看谢寒声。


    谢寒声与他四目相对,叹了口气,相当无奈,他的叹息没发出声音,但单议秋看懂了。


    等那两声喊彻底落下去,谢寒声才松开手。


    单议秋揉了揉耳朵,还有点嗡嗡的。


    他抬起头:“你每天就这样跟他们交流?”


    谢寒声板着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出声了。


    “不是,”他说,颇有些无奈,“他们是太高兴了,控制不住自己。”


    单议秋便笑起来,笑意从眼睛里漾开,弯弯亮亮。


    屏风后面那两道身影喊完之后便缓缓淡去,像墨水溶进水里,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退到了角落里。


    只剩下站在最中央的那一个。


    那道矮矮的影子还佝偻着,自始至终没直起过腰。


    “李吴,”谢寒声继续介绍,“他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


    屏风后面,那道稍矮些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接着弯下腰来。


    鬼影弯腰的幅度很大,从单议秋的角度看,那片影子的额头快要贴在地上,整个身体折成一个正常人摆不出来的姿势。


    “二少爷——”


    熟悉的尖细嗓音响起。


    屋外不知何时刮过一阵冷风,窗纸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奴才李吴,这厢有礼了。”


    单议秋听着那声音,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来给我送礼的人。”他说,“我认得你的声音。”


    李吴依旧弯着腰,“正是奴才。”


    他大概是有点得意的,毕竟虽然都是跟在谢寒声身边的鬼,但只有他接触过单议秋。送过礼,说过话,单凭这点,就比王五何琪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屏风后面那道佝偻的影子微微晃了晃,腰板挺直了些。


    单议秋看着那道影子,问:“你帮我偷了桂花簪?”


    话音落下,屏风后面那道身影僵住了,像一尊石像定在那儿,连刚才那点微微的颤动都停了。


    那股刚冒出来的得意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硬生生钉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房间里安静下去,谢寒声冷哼一声。


    “这……”


    李吴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斟酌着给自己找补,“奴才实在没想到二少爷这般有眼界才识,之前送的都是些俗物,二少爷不要见怪。”


    他绞尽脑汁。继续组织语言。


    “况且世子肯割爱,也是将二少爷当了真正的心上人。至于这桂花簪嘛,这……”


    这鬼已经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但无论怎么绕,都没办法将自己偷了谢寒声东西的事草草翻过。他越说越乱,说到后面干脆卡住了,只剩下“这、这、这”的声音,在屏风后面断断续续地飘。


    单议秋听着,越听越好笑。到后面不想忍了,干脆笑弯了眼睛,偏过头,戳了戳谢寒声的肩膀。


    “簪子是我的了,”他说,理所当然,“你不要追究了。”


    谢寒声低头看他,默不作声,想知道他还能多赖皮。


    “而且我觉得李吴人挺好的,”单议秋继续说,笑眯眯的,“总是给我送好东西。”


    虽然被世子骂了,但好歹被世子妃夸了。


    李吴的腰板再次挺直起来,像风吹雨打后仍然坚强的小草小花。


    然而谢寒声不肯轻轻放过。


    “哦?”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他送你什么了?”


    单议秋掰着指头跟他算。


    “第一次又要送我财运亨通,又要送我官途顺畅。第二次送了我桂花簪。”他数完,抬起头看谢寒声,“多好。”


    “如果真要送你财运亨通,那也是我送你。”谢寒声说,语气淡淡的,“他是借着我的势,来讨好你罢了。”


    “哦。”单议秋点点头,一点儿不介意,“没关系,谁送的我就谢谢谁。”


    他存心不让谢寒声心里那口气喘匀了。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眯起眼睛,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本想教你三从四德,可说了你大概也不会听。所以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单议秋笑着问。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表情,目光在那张脸上慢慢移动,顺着眼角眉梢一点一点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看起来不像顺从的人。”


    “这取决于你喜不喜欢。”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但眼睛还看着谢寒声,一眨不眨。“如果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让我有钱有权,而且长命百岁吗?”


    仿佛觉得光是言语还不够有力,他伸手推开挂在肩膀上的衣衫。衣服滑落下去,堆在腰侧。腰腹处还带着点略微的酸痛,单议秋无视了那点不适,再次往前,爬进谢寒声怀里。


    谢寒声伸手搂住了他。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手掌贴上单议秋的后腰,冰凉稳妥。


    可能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谢寒声看来是有某种仪式性的。就好像他们已经拜过了天地。单议秋答应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相当于答应跟他生生世世。


    所以谢寒声不再躲避,并且表现出了相当的宽容。


    他的手圈在单议秋腰上,手指找到后腰那处酸痛的位置,开始慢慢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点酸揉开。


    这鬼还挺体贴。


    单议秋坦然接受了他的触碰,在他的触碰下放松下来。


    他靠得更近些,几乎贴进谢寒声怀里,然后低声确认:“你会对我好吗?”


    谢寒声迎着他的注视,喉结滚动一下。


    “会。”


    “那为什么呢?”


    单议秋循循善诱,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悄悄话的调子。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一直对我好。”


    “你很想知道答案?”


    单议秋点点头。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考虑要不要全盘托出。


    “最开始对你好,是因为觉得你有用。”他淡声说,陈述一个不怎么和美的事实,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上,不肯移开。


    “你很干净。比你的父亲兄弟都要干净。”他道,“我很喜欢。”


    “你那个时候就想吃了我?”


    “没有。”谢寒声否认。


    他低下头,凝视着单议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红的光里亮亮的,像盛着两小簇火苗。


    “我那个时候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你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


    凉透了的手指顺着腰腹缓缓向上抚摸,缓而轻地触碰,慢到能清晰感知每一寸皮肤被触摸的感觉。指尖蹭过肋骨,在骨节上一一划过,然后抵达胸口,又在胸口处化为用力的按揉。


    最后,那只手掐住了单议秋的脖颈。


    不紧,只是搭着,拇指按在喉结旁边,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的跳动。


    “你们单家,从里到外都很贪心,”谢寒声喃喃低语,“你们想要的东西特别多。而且只要到手了,就不会轻易松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截脖颈,“我想着,给你好处。你只要收下,慢慢的,你就放不开了。你又不把亲人的命放在眼里。到那个时候,你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单议秋哼笑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谢寒声的指腹微微发麻。


    “你想让我听你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替我——”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顺着脖颈继续向上抚摸。指腹蹭过单议秋的唇角,在那儿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揉弄他的眼尾。


    后半句话被他说得很轻,接近于一次吐息。


    “……替我守墓。”


    单议秋听清楚了。


    房间里沉寂了一瞬,只有那盏琉璃灯还在燃着,火苗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大概不想承认这个,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一些曾经一直困惑不已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了。”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动作停住,那只揉弄他眼尾的手指顿在原地,指腹还贴着他的皮肤。


    “你之前就做过,”单议秋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跟单家的祖先。是不是?”


    难怪。


    难怪单家昌盛如此。那些三代必衰之类的规律,完全没有应用到这个家族。一代一代,起起落落,却总能从泥里爬出来,重新站稳。


    单议秋见过那么多家族,没有一个像单家这样,好像被庇佑着一样,一直繁荣,一直富有。


    他本来以为是因为这个家族每代都会出几个人才。有会做生意的,有会读书的,有会钻营的,凑在一起将家族撑起。


    现在看来,分明是有鬼怪作祟。


    听着他的推论,谢寒声起初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才笑出声。


    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嘴唇的弧度弯得很大,露出一点牙齿。不是平时那种冷淡讽刺的笑,是真心实意地被逗乐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单议秋的额发,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真聪明。”


    单议秋没躲,任由他拨弄。


    “你让他们帮忙守墓,”他继续说,“反过来,你会保佑他们。你们达成了协议。”


    谢寒声笑着听他讲话。


    “但是为什么协议被打破了?”


    话音落下,谢寒声眼底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那点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那点光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了黑沉沉的冰块。


    他又抬起手,再次捋过单议秋的头发。动作还是那么轻,指腹压下来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还是没回答。


    单议秋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七年前,”他说,“他们把自己给作死了。是不是?”


    他盯着谢寒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们求你,你帮不了。所以他们偷了你的东西。他们破坏了协议。”


    “……”


    气氛重归安静。


    单议秋低着头,观察着谢寒声面部的每一次神情变化。从凝固,到阴沉,到——


    那层坚冰缓缓融化,重新流淌成笑意。


    这次他笑得更深,眼底那点冷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欣赏,像喜欢,也像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小秋聪慧过人,”他由衷地赞叹,“只有一点猜错了。”


    单议秋:“什么?”


    “我当初给你先祖的,不是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谢寒声道。


    “我只让他选一个。他选了财富。”


    单议秋挑了挑眉。


    “三者皆有是特例,我一向不喜欢特例,”谢寒声说,目光柔柔落在单议秋脸上,“只给了你。”


    单议秋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恶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偶尔隐现的些许暗红,片刻过后,也笑了。


    单议秋缓缓弯下腰,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谢寒声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鼻尖蹭过谢寒声的鼻尖,气息温热缠绵。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问。


    “之前说过,”谢寒声说,声音低缓,“你比他们干净。”


    毕竟谢寒声不能自己给自己挪坟。他埋在这里,那就只能永远埋在这里。把单家的人都杀干净,后续麻烦得很。


    谢寒声本来都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谁能想到轮船靠岸,给他送来了单家的小少爷。


    干净,漂亮,爱撩拨的小少爷。


    谢寒声很喜欢。


    可惜小少爷没按照他的计划走,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打乱了。


    “你乖一点。”


    谢寒声抬起手,摸了摸单议秋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顺着发根滑到发尾,一遍一遍。


    “等事情结束了,”他低声许诺,“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单议秋仍旧笑着。


    他没有应下这个许诺,只是勾住谢寒声的脖子,把自己送进那个冰凉的怀抱里。


    他的眼神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肩颈侧边。


    那里,印记还如黄金一般。


    璀璨的,温热的。


    *


    *


    [你们是不是……]


    9653欲言又止。那团浅黄色的光圈飘在半空,忽明忽暗。


    单议秋躺在廊下的小榻上,阳光正好,晒在身下暖乎乎的。他把腿搭在桌子边缘,伸手捧起茶盏。


    “如果你是问我有没有跟谢寒声上床的话,”单议秋说,眼睛都没睁,“我的答案是‘是’。你其实可以问得更直接一点。”


    [我还以为人类会喜欢相对委婉一点的。] 9653说,[这是系统守则上说的。]


    “我可能不太符合系统守则。”单议秋睁开眼睛,看了那团光圈一眼,“所以你不用这么小心。”


    [那很好。] 9653愉快地说。


    它飘近了些,光圈凑到单议秋脸侧。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谢寒声上床?]


    它非问这个问题不可。


    9653还记得上个世界的事情。虽然这两个主角长得不一样,只有名字相同,但9653很担心。因为宿主与任务对象产生感情不在少数。很多宿主的心理问题,都以此为基础诱发。


    “没什么,”单议秋伸了个懒腰,把搭在桌上的腿也收回,“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


    [什么规律?]


    “关于主角这串数据,”单议秋跟它分享自己的理论,“只要我跟他上床,向他许诺一些东西,他就会变得很好说话。我的任务也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9653:[……]


    ……


    用过午饭以后,单议秋照旧出门闲逛,不过这一次,他是有目的地的。


    三大街的中央地段,最繁华的地方。兴药房就在这里,每天人来人往,门口跑腿的伙计跟蚂蚁似的,进进出出,拎着药包,拿着方子,来来回回,热闹又忙碌。


    单议秋刚走到门口,一个账房先生就看见了他。


    那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长,戴着副老花镜。一见单议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快步迎上去。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之前送过来的人,”单议秋说,“药吃得怎么样了?我之前留的钱还够不够?”


    账房闻言,先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小伙计替自己顶上,他自己则跟在单议秋旁边,陪着他往里面走。


    “够的够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药吃得挺好,虽然接是接不回来了,但帮忙愈合还是没问题的。那个小孩吃得也不多,您留的银子还剩下些。”


    他顿了顿,小声说:“就是不一定能撑多少天。腿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这样。”单议秋点点头,“那我再添一些。”


    他伸手要去兜里拿,手伸进去了,摸了一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拿钱了。


    单议秋面色不变,完全不为此感到担忧。


    他把手收回背后,指尖略微勾了勾。一阵凉意袭来,两大锭银子就这样落进掌心,沉甸甸,很踏实。


    花郢国世子的钱就是舒服,一点都不心疼。


    单议秋把那两锭银子拿出来,递给账房。


    账房一接到手,眼睛都亮了,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揣进口袋,殷勤地领着单议秋往里走。


    兴药房的后院很大,专门给那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人留的。


    院子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房间,密密地排着,像蜂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气,院子里晾着些药材,摊在竹匾里,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有几个病人家属坐在廊下,小声说着话,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不敢多打扰。


    账房把单议秋带到一扇小房间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您请。”


    单议秋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沙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别乱跑,小心撞到头。”


    推门声响起,说话声顿住,跑步声也停下了。单议秋走进房间,跟躺在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是那个老乞丐。


    “好几天没来,您身子好些没有?”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咳嗽一声。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是那副蜷缩在包子铺门口、等人施舍的可怜模样,虽然身子骨依然消瘦,肋骨都看得见,但穿了干净衣服,头发胡子也打理好了,看起来精神太多。


    那个小孩躲在角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过来。


    单议秋向他问好。


    “好得很,”老乞丐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亏了二少爷了,不然我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这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账房从身后替他们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单议秋、老乞丐,还有老乞丐带来的那个孩子。


    单议秋随便捡了把凳子坐下,冲着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招招手。


    “过来。”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凑近过来,眼睛里警惕也有好奇。他站在单议秋面前,两只手局促地背在身后。


    单议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


    “自己买点糖吃。”


    小孩看着铜板,不敢收,先回头看了一眼老乞丐,见老乞丐点了点头,才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少爷!”


    他把铜板紧紧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议秋坐在凳子上,目光停留在老乞丐盖在被子底下的腿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被子塌下去一块。


    他缓声开口:“大夫说腿肯定是接不好了,但是以后吃着药,能免些疼痛。等孩子再大些,学门手艺,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二少爷。”老乞丐打断了他。


    单议秋止住话题,抬起头 来。


    对面,老乞丐靠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一双眼睛窝在里面,却亮得扎人。


    他盯着单议秋,沉声问:“你给我银钱,送我看病,我心里很感谢,但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藏在他心里很久了,此时终于问出口,老乞丐眼神锐利,等待着答案。


    “没有为什么,”单议秋说,“你先帮了我忙,而我又恰好有点钱,顺手的事情。”


    “顺手?”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怀疑。


    “是顺手,就像我今天过来,也是顺便来看看你。”


    单议秋点点头,坦然迎接老乞丐审视的目光,不准备多做解释,“你在这儿再养几天吧,我已经续上钱了,不要心急,一定得养好了才行。”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指刚触碰到门板,老乞丐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再次喊住他。


    “二少爷。”


    单议秋停住脚步。


    “你最近碰见什么东西了吗?”老乞丐眯起眼,哑着嗓子问,“我看你面堂有鬼气萦绕,邪祟缠身啊。”


    “……”


    单议秋回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符咒 他的世子妃


    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板再次合拢。


    单议秋仰头向上看去, 却发现本该一片灰扑扑的门板上,竟不知何时被人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字。大半扇门都是,从齐腰的高度一直写到门框顶端, 字迹潦草却很流畅, 弯弯绕绕的笔画挤在一起,是道家符文。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老乞丐从他身后说, “北斗主生亦主死, 写在门上能辟邪。”


    单议秋回过头。


    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床边,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根粗木棍, 正借着那根棍子的力量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下都透着吃力。


    他一瘸一拐地朝单议秋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


    “是。”


    老乞丐说着, 已经走到了单议秋身旁。他站定时带起一阵风,一身的药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在单议秋打量他的时候, 老乞丐也看单议秋。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很亮,和之前那种瑟缩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没爹没娘, 快饿死的时候被道士捡了回去, ”他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们说我当道士一样能吃饱饭,我就跟着他们学。学了些有用没用的东西。”


    单议秋问:“也包括看风水跟捉鬼吗?”


    老乞丐点点头。


    “二少爷,不怕你笑话,”他说, 嘴角扯了扯,“我年轻的时候,靠这门手艺娶了个媳妇, 也是有钱过的。”


    “那后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乞丐嗤笑一声,“打仗了呗。我们这些人的命都不算命。但我运气好,没死,就断了根腿而已。”


    他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条坏腿,眼神很冷淡,像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没有腿的人在战场上就是耗材。跑不动,冲不了,撤退的时候也跟不上。可老乞丐偏就凭着这点侥幸活了下来。


    “媳妇儿没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房子也没了,地也是,”他继续说,“我想要回来,结果被人家打了一顿,赶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


    他伸手,用力敲了敲身边的门板,闷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只剩下这点烂本事了。”


    “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单议秋说,“你的字也很好看。”


    “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老乞丐说。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单议秋脸上,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很锐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腰腹,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的什么东西。


    “……重要的是眼睛看得清不清楚。”


    他道:“二少爷,我刚才没骗你,你邪祟缠身,有大麻烦。”


    单议秋沉默不语。


    他伸手扶住老乞丐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往回走。老乞丐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就着这点力气,一瘸一拐地回到床边。


    等人重新坐下去以后,单议秋才慢条斯理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板凳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看向老乞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过我家不对劲。”他说。


    “是。”


    说过的话,老乞丐干脆认下。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你家现在还是不对劲。我琢磨着你人也不瞎,应当是能看出来的。”


    这老头说话挺不客气的。


    单议秋不准备被人认成瞎子,顺势道:“是不太对劲。”


    听他这样说,老乞丐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方便就说说吗?”


    一旦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老乞丐就没有了那种局促和警惕,他靠在那儿,气势却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反正瞒也瞒不住,单议秋干脆就说了。


    “我父亲不肯见我,我大哥性情大变,母亲也被吓坏了,”他一件一件数过去,“家里一切都变得很奇怪,下人也走失了好几个。”


    单家主人的事情老乞丐不知道,但单家下人失踪的事情,他确实略有耳闻。


    “我听说找回来了,”他说,“在那边山上的破庙里。一个两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不过应该没事。”


    “是这样,”单议秋点头,“有个门房的母亲来家里找来着,也没找出什么线索。我本来都以为无力回天,结果人竟然回来了。他们运气很好。”


    “不是运气好,”老乞丐说,语气笃定,“是有高人出手相助,把他们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出手相助的高人闻言抿唇一笑,继续问道:“既然这个高人愿意出手相助,那为什么不一帮到底,也了一了我家的麻烦。”


    短短几句话,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少爷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乞丐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家的事情很方便吗?”他说,语气跟训人似的,“高人未必愿意趟这趟浑水。”


    问个问题而已,又被训了。


    单议秋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不恼,换了个问题,好脾气地问:“既然我的家人都受了灾,那为什么我还没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乞丐说。


    说着,他又开始打量单议秋,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相当久,最后停在脸上。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还没这么多鬼气,”他思索着说,“你这几天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或者做过什么事?”


    有。


    昨晚跟一只鬼结婚了,而且圆了房。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单议秋垂下眼,斟酌了片刻。他在心里把那些事情过了一遍,挑出能说的那一小部分。


    “晚上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抬起眼看老乞丐,“但是我打开门以后,外面没人。”


    老乞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还梦见过有人要送我东西。”单议秋继续说。


    “你收下了?”


    单议秋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他懊恼地说,“加上他说话确实蛮吉利的,我就同意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再看向单议秋时,眼神里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鬼送礼是不能收的,”他说,“他给你一点唾手可得的东西,然后就会要你的命。”


    听他这样讲,单议秋脸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恐惧。


    “那该怎么办?”


    老乞丐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以前还有点儿欣赏,那现在像在看一个有钱、心善、还傻的笨蛋。


    他肯定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单议秋基本上救了他和孩子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他要是不还,死后入阴曹地府,是要被杖刑的。


    老乞丐又叹了口气。


    叹完气以后,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床里侧歪过去。那只枯瘦的手伸出去,够住放在床脚的一个小破布包。


    布包被拎起放到床上,老乞丐解开系着的绳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床。


    黄纸、朱砂、秃了一截的毛笔和写画过的纸张。毛笔看起来挺有年头了,笔杆缺了一块,其他地方都被用得发亮。


    老乞丐在一堆纸张中翻了很久。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拿起来扫一眼就放下,有的拿起来多看几秒,最后还是放下。


    翻到最后,他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张。


    那张纸裁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和周围那些乱糟糟的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折成小团,用指尖蘸了点朱砂,在封口处抹了一道,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他把那小纸团递给单议秋。


    “这是一个辟邪符,你先拿好。”


    老乞丐说,“让你家下人给你做个香囊啥的,你就随身带着,别离身。那个邪祟要是不铁了心害你,看见这个符文,说不定就走了。”


    单议秋接过符文。


    小纸团躺在掌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将纸团小心收进口袋里,还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单议秋观察着老乞丐的表情,片刻后试探道:“老先生有办法帮我们一家吗?”


    老乞丐抬眼看他。


    “你什么意思?”


    “既然害我们的是邪祟,那邪祟当然应该斩杀干净,”单议秋作出理所当然的模样,“老先生既然有这些本领,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大忙?”


    他这个要求是完全合理的。


    毕竟是血缘至亲,单议秋怎么可能让自己平平安安地过,却把一家人都推进深渊?能救全家的命,当然最好。他这话说得坦荡,问得也坦荡,没什么好心虚的。


    可面对他的请求,老乞丐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我老了,”他说,“还瘸了腿,怎么帮你?”


    单议秋不肯放弃。


    “如果老先生能帮我们这个忙,”他说,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我相信父亲一定是愿意多多感谢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行。


    单议秋注视着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挥动,又落回被子上。他不再继续劝说,从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软话硬话都不同意。


    那他大概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说服老乞丐的。就是不知道他是真不想趟这趟浑水,还是觉得单家几个人遭点报应也挺好。


    单议秋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


    他又换了个话题。


    “那老先生,”他貌似随意地问道,“一般是要怎么除邪祟?”


    老头皱紧了眉毛,他看向单议秋,目光警惕。


    “我不帮你,你也别自己弄,”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鬼不是人,但跟人一样,把他们惹急了,是会下死手的。”


    “怎么会呢?”单议秋笑意不变,甚至还弯了弯嘴角,“我就是问问。”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问问。


    老头的眉毛皱得更紧,拧起来像个疙瘩。他打量着单议秋的表情,不想跟他说,可是单议秋摆明了一副“你不跟我说,我就去问别人”的姿态。


    万一这傻少爷去问别人,问出什么岔子来,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呢?


    老乞丐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得花大力气,”他说,“要么请走,要么打走。”


    “怎么请走?”


    “给他想要的东西,跟他商量。他要是愿意,就走了,”老头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们家这个悬。”


    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试探:“那打走呢?”


    “打走里面的门数就大了,”老头说,“能开阵,也能画符,得看是什么东西。有的怕这个,有的怕那个,弄错了反而坏事。”


    他说着,换了个姿势。一个姿势坐久了,那条好腿也开始难受。


    单议秋看见了,站起身过去扶了一把,帮着他重新躺回床上。等老头躺好了,他才坐回板凳上。


    “有没有和平一点的方法?”


    “有啊。”


    老乞丐漫不经心地捶了捶自己那条好腿,“有骨头就好办了。拿捏这些邪祟好办得很,只要有他们的骨头,他们什么都得听你的。”


    ……


    ……


    离开小房间后,阳光照在身上,却并无暖意,只有一层阴森森的冷。


    对比才能显出差距。之前单议秋没感觉出什么,可是出了房间才发现,老乞丐画在门上的那些符文确实有辟邪的作用——他刚才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现在出来了,一直跟着的存在又贴了上来。


    凉意比方才更重了些,不太满意。


    小事。


    单议秋眯着眼遮住阳光,轻声询问:“还有钱吗?”


    身旁的凉意一言不发,但过了不过几次呼吸,又是两大锭银子掉进了他的口袋。沉甸甸的,成色比之前那几锭还要好。


    单议秋心情愉快,将银子揣好,再次找到了那个账房。


    账房正低着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刚收了一大笔钱,正是对单议秋最尊敬的时候。


    “单少爷,您怎么又回来了?”他笑着问,“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没有。”单议秋斜靠在柜台上,姿态随意,“想跟您打听点事。”


    “您说您说。”账房放下算盘,往前凑了凑,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单议秋道:“这两天有没有个浑身长疮的人来过你们这儿?这个人很有钱,而且病得很重。”


    账房的表情变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犹豫着说:“没有吧……没见着这样的人……”


    “再想想。”


    单议秋将一锭银子放在台面上,指腹压着,没松手,“这几天病人还挺多的,您可能没记清楚。”


    账房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又迅速抬起来看了看四周。这个时候柜台边没什么人,远处的伙计在忙着搬药,没人注意这边。


    他手快速一勾,把银子揣进了袖子。


    “少爷,您别说,”他笑了,低声道,“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哦?”


    “昨天来的,您是不知道那个疼的呀,连门都快进不了了,差点在这儿就晕过去。我瞅着那脸,啧啧,烂得不成样子,眼眶子都是肿的,眼皮翻着,看着特别吓人。”


    单议秋继续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账房回忆着:“他来的时候都快凌晨了,我们这边人不多,被他吓得不轻,差点报官。”


    单议秋能想象那个画面。


    自家二掌柜前几天据说撞了鬼,本来就人心惶惶,再加上黑灯瞎火的,凌晨之际,突然进来一个长得像是被人砸烂了的人,一边走还一边大声怪叫,这谁看见不害怕?


    他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开了药就回去了。”账房说。


    “这种病,”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一般都需要大夫时常盯着吧?说不定还要派人上门送药把脉。”


    话说到这份上,他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


    他要那个病人的具体地址。


    账房的脸色变了又变。


    透露病人的病情是一回事,透露病人住在哪里,这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敢冒这个险。


    单议秋看出他脸上的犹豫,笑了一下。


    “先生,”他单手压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看,这个事情说白了,就是咱俩知道。而且他是个外乡人,您见过他的脉案,应该知道他生了病,都不一定能活着出这个镇。”


    他含着笑,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语气温和,眼神却毫无温度。


    哪里有传闻里半点和善的模样?


    账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卖我个人情,”单议秋继续道,“以后我们单家出了什么事情,都找您。怎么样?”


    他再次将手放在柜台上,又一锭银子明晃晃地亮到账房眼里。


    贪婪随之闪过。


    账房咬紧牙关,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他的袖子蹭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伙计搬完药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那脚步声快要到跟前的时候,账房迅速伸手,将那锭银子抢了过去。


    他凑近单议秋,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地址。


    ……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我都不知道泞镇还有这么个地方。”


    单议秋站在一家客栈门口,仰头向上看去。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个勉强能住人的大车店。两层楼的土坯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坯。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纸都熏黄了,火苗有气无力地晃着,照不出三尺远。


    客栈门前是一条粗制滥造的砖路,白天或许有人走,这会儿夜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相当沉闷,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单议秋站在那儿,一阵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湿的凉意,灌进他的衣领。


    一天没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响在他耳旁。


    “你想干什么?”


    谢寒声咬着牙问。


    单议秋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团凉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重得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过来看看。”


    “你贿赂威逼,让账房给你地址,”谢寒声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我会信你是过来看看?”


    单议秋终于偏过头。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暗红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在这样的夜色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血。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那红色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气氛下,他比任何时候都符合夺人性命的恶鬼形象。


    不过单议秋知道,谢寒声这样穿的本意,大概是在他看来,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


    要穿红色,喜庆,祝祷长长久久。


    想到他是这样想的,单议秋的心难得软了软。


    “放心,没事。”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我只是要去把你的东西给你讨回来。”


    他没有摸谢寒声的脸。


    “我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谢寒声说,“七年前就不在了。”


    单家拿来换钱的大概是些古董,现在肯定早就被出手了。单议秋是有点能耐,但还没有能耐到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那一整箱东西都搜罗回来。


    “没事,”单议秋说,“没有东西,先把钱要回来也一样。”


    话音落下,谢寒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


    单议秋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客栈里头比外面还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一小簇,照不出什么。柜台后面没人,旁边的长凳上蜷着个打盹的伙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住店?”他揉着眼睛问。


    单议秋没理他,径直往楼梯口走。


    伙计愣了一下,撑着凳子要站起来追过去——


    然而他只站到一半,身体就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片刻后,伙计重新坐回长凳上,胳膊往柜台上一撑,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越来越重,几息之间就打起了呼噜。


    谢寒声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单议秋身后。


    他没有完全凑近过去。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素白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


    单议秋踩上楼梯,木阶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寒声停在楼梯下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手指上有异样的灼痛感,他低头瞧了瞧,青白皮肤上不知为何多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那痕迹不长,细细的一条,从指腹蜿蜒到指根,边缘微微泛着暗红,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谢寒声一直都知道,这个镇子上有能让他吃点亏的人。不过那个人从来没有管过,所以谢寒声就当对方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


    但是今天,那个人出手了。


    他把一道符纸给了他的世子妃。


    谢寒声攥紧手掌,那道焦黑的痕迹被他握进掌心,触感灼热,仿佛一枚烫红的钉子扎进皮肉。


    他不知道单议秋知不知道那符纸的事。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把符纸给他的——是当面给的,还是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更不知道世子妃是心甘情愿带着那道符纸来见他,还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晓。


    谢寒声站在楼梯口,四周一片静悄悄,空荡荡。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


    他抬眼向上看去,楼梯口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想着——


    一颗脑袋从拐角处探了出来。


    单议秋扒着楼梯扶手,微微歪着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上来?”他问。


    谢寒声收回目光,抬腿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发烧了所以评论没有及时回复,大家要注意身体哦,最近温差还蛮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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